蘇楠茗握緊拳頭，心中忿忿道：就當他被打傻了腦回路不正常，冷靜，冷靜。

讓她倍感慶幸的是，周母竟然拎著一堆水果去而覆返了。這樣倒打破了她和周揚獨處的僵局，但周爸爸並未同歸，這讓蘇楠茗略微有些緊張。

“小蘇呀，聽說我們家周揚是為了救你受傷的，你看他作為我們周家的獨子，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和老周可咋活……要不是看他好不容易找了你這個女朋友，我真是……算了，你以後好好待他就是。”周母嘴上說是算了，但眼神裏的責備之意絲毫未減。

她的意思很明顯，要不是看在蘇楠茗是周揚女朋友的份上，定然是要追究蘇楠茗的責任的。

蘇楠茗驀然一驚，也就是說，周揚謊稱自己是他女友，竟然是為了讓她從傷心憤怒的周父周母那裏全身而退。

周揚如此苦心孤詣，甚至不惜讓蘇楠茗誤會自己，到頭來竟還是為了她。蘇楠茗喉嚨裏有些發堵，她並不想欠別人如此大的情分，深深地瞥了一眼周揚後，朝周母欠了欠身：“不好意思阿姨，我與周揚也只是普通朋友，他因救我而受傷所產生的醫療費，根據法律規定是由加害者任暉承擔，如果任暉這個人渣確實拒不負責的話，我會負擔周揚的所有損失。”說罷，她拉開病房門，回頭說了句：“你安心養傷，我下次再來看你。”

事已至此，她至少要留存住自己最後的驕傲。

身後，傳來周揚埋怨的聲音：“媽，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好追一個姑娘？我……”他說了什麽，蘇楠茗已經聽不清了，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的腰桿挺得分外直。

只是，這一份她奮力也要保住的傲氣，卻不知會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翌日清晨。

蘇楠茗正躺在床上睡懶覺，初升的陽光已踱步到窗前，仍舊無法將之喚醒。

能讓她“驚坐而起”的，惟有一連響了五分鐘的電話鈴聲……

電話鈴聲鉆進了她的夢裏，像是捆綁在她身上將她拖入水裏的石頭。

沈重、壓抑、窒息。

工作的挫敗感讓她不敢面對父母，別人沒來由的好感讓她無所適從。

她不相信勤奮努力還要兼職做“保姆”的自己卻只能換來一個loser的結局，一如她不相信自己會如周揚所說的那樣，愛上一個她愛不起的人。

而且，她可能會愛上的男人還是讓她變成loser的腹黑男。

對她來說，生活就像一出隨時會抖包袱的話劇，在精心編排的表演和刻意營造的氛圍裏，帶著嘲弄的黑色幽默突如其來。

哪怕是在夢裏，她也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失敗過。

曾經的天之嬌女，從小到大品學兼優，一直作為“別人家的孩子”存在的蘇楠茗，在踏入社會一年後，便看到了生活殘忍的本質，它像一頭尖嘴獠牙的野獸，守在大學校園的門口，撕咬每一個懷揣憧憬走出校門的年輕人。

有人頭破血流，有人皮開肉綻，也有人在充滿血腥味的獠牙下生就了一身刀槍不入的鎧甲，苦捱到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可是蘇楠茗知道，現在的自己，仍舊柔軟得如同一只沒有刺的刺猬，隨時都會被這個社會蹂躪得血肉模糊。

電話鈴聲已不知響了多少遍，她才睜開如有千斤重的眼皮，憑借感覺在屏幕上滑動了一下，有氣無力道：“餵？”

“蘇楠茗，你家在哪！？”打電話的人是馬玉麟。

“幹什麽……”她繼續有氣無力，嗓音裏還帶著幾分失眠熬夜後的嘶啞。

電話那頭只是傳來震天響的喇叭聲和氣急敗壞的叫罵，“你他媽會不會開車？”

蘇楠茗沈默片刻，緊接著是馬玉麟的哀嚎：“沒事兒吧你？我聽你說話有氣無力的，別是身體有什麽不舒服……餵……別特麽娘罵了，就你長嘴了是不是？”

只聽見電話那一邊越來越吵。

在近乎沸騰的爭吵聲中，馬玉麟的叫罵聲先是略略低沈，緊接著音節拔高，到最後響亮如雷，竟把無數人的聲音都覆蓋了過去。

蘇楠茗捂臉，得了吧，等他罵完了再問問他什麽事。

馬大狀那邊估計戰況激烈，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蘇楠茗晃悠悠地洗漱完畢後，才接到馬玉麟的第二個電話。

她問：“出車禍了？”

馬玉麟抱怨：“還不是因為你，十分鐘不接電話，一接通就有氣無力像要掛了似的，害得我成了攪亂沈城市容的禍水。”

“馬律師到底何事，請速速稟來。”蘇楠茗第一次聽到男人形容自己是禍水，不禁感覺一陣惡寒，迫不及待想要掛斷電話。

“啥？”馬律師驚訝萬分，家鄉味都蹦出來，“你都不知道咋回事，那鐘扒皮讓我來幹屁啊！”

聽到鐘扒皮三個字，竟讓蘇楠茗對他有了點親切感，“鐘扒皮？他又安排你幹什麽啊？”

“我的姐，你今天不是要去司考培訓學校報名嗎？怎麽一夜過去就失憶了？”話音剛落，樓下就傳來一陣輪胎與地面猛烈摩擦的聲音。

“趕緊下樓！”

馬玉麟的聲音不僅響在電話裏，還從窗外悠悠傳來……

“還好直覺有事情，做好了出門前的準備工作。”蘇楠茗看著已被掩蓋掉的黑眼圈，以及稍微好轉的膚色，套上鞋子“噔噔噔”地下了樓。

她先是在馬玉麟幽怨的目光裏，故作關心地繞車身轉了一圈，才鉆進車裏，坐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口氣：“還好啊，沒有磕磕碰碰。”

“我覺得有人跟蹤我。”馬玉麟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我把他別停後跟他吵了一架，才算是把他甩了。”他見蘇楠茗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對他說的話渾不在意，不由瞪大眼睛問道，“你昨天晚上沒睡覺？”

蘇楠茗偷偷瞄了一眼後視鏡，發現在明晃晃的陽光照射下，自己的臉色依舊蒼白，熊貓眼分外鮮明。

再看馬玉麟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就仿佛能看穿她心底的小秘密似的。

蘇楠茗端著臉：“有睡眠障礙不行啊？”

“什麽亂七八糟的！”馬玉麟翻了個白眼，起步，倒車，調頭，換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忘了今天要報到？律所為了培養你這個所謂的儲備人才，可是給你交了好幾萬學費呢！”

蘇楠茗低低地“哦”了一聲，總覺得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麽。

昨天夜裏，似乎有微信進來。是鐘越發過來的，當時的她負氣沒去聽那條語音。她猶豫了一會兒，拇指長按，選擇“轉換為文字”。

那條她沒理會的語音，便已另一種方式呈現在眼前，並且讓她感到一陣自責和羞愧。

“你明天不用上班了，早睡早起，選擇正式一點的衣服。我明天要處理一些瑣事，會讓馬玉麟送你去培訓機構。還有，洗漱用品不用帶，學校那邊會發。因為是封閉式培訓，夜裏九點半熄燈，沒有網絡，你可以在手機裏下一些電影和小說，可以用來打發時間，但我勸你還是以學習為主。”

蘇楠茗看著他事無巨細的囑咐，眸光飄忽，心中呢喃：普通話可真好啊。

“看什麽呢？”馬玉麟抻長脖子望過來，嚇得她手一抖，按到了那條語音上，鐘越的聲音響起，她慌張地調低音量，又緊在耳邊，惟恐被馬玉麟給聽出什麽來。

可是當手機貼在耳邊，鐘越冰寒而又略帶著低沈的嗓音傳來時，她再一次恍惚了。

那個男人向來是雷厲風行的作風，語速又快又精準，可在方才的那一長段囑咐了，卻出現了數次停頓，就好像……他在猶豫要不要把下面的話說出來。

尤其是涉及到那些無關痛癢的小事時，他停頓的時間最久。

溫柔貼心的他，淡漠冷酷的他，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小蘇啊，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馬玉麟投給她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昨天鐘越本該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卻為你犯了一個律師行業最大的忌諱。”

蘇楠茗沈默半晌，腦海中一片混沌，不知從何時開始，天空已被鉛雲覆蓋，不時有一道電光劃過長空，沈悶雷聲緊隨其後，回蕩不休。

本是陽光明媚的沈城，突然就墜入到了一個無比壓抑的氛圍裏，就連喧囂而煩躁的汽車喇叭聲，都似消減了許多。

有風從窗戶縫隙裏吹進來，蘇楠茗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腦中半是清醒半是糊塗，映入後視鏡裏的容顏變得更加蒼白，“他昨天，應該在區法院裏開庭，對嗎？”

“是。”馬玉麟聲音低沈，“你雖然沒拿到律師證，但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後果吧？如果他的委托人不依不饒，非要追究他的責任的話，恐怕……”

“鐘律師……”蘇楠茗低下頭，手指摳著已褪色的金屬手機殼，“如果當事人投訴的話，司法局介入，弄不好會受到執業處罰的。”

馬玉麟點了下頭：“我覺得最近我們律所諸事不順，你去了培訓學校也要小心一點，沒事兒就呆裏面別出來，我總感覺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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