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楠茗抹了抹眼角，努力平覆心情，才在微信上敲下一行字，“媽，你最近怎麽樣？”

不到半分鐘，那邊發來語音，“媽媽最近挺好的，你工作累不累啊？媽媽聽說……聽說現在過勞死的年輕人特別多……茗茗，你……感覺累了就回家好嗎？”

若是換做平常，蘇楠茗會極度反感這句話，現如今備受挫折的她，聽到這句話卻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她放下手機，待嗓音平覆，才輕聲道：“媽，再給我半年時間吧，如果還不行，我就回去！”

無論一個人活成什麽樣，家永遠在等她，永遠是她的避風港。

“好好，你有時間給你爸爸打個電話，我看到過勞死的新聞後，就跟他聊了一會兒，情緒沒控制住，竟讓你爸瞎操心了。他現在接了兩個建築項目，都在鄉下，忙起來沒黑沒白的……”

蘇母似乎對微信語音操作得不太熟練，說到最後聲音戛然而止，但哪怕她沒有說完，蘇楠茗的淚水還是又一次流了下來。

她稍微組織了下語言，也給蘇父發了一條微信：

“爸，對不起。”

很久，當下一輛公交車趕到時，蘇父才回覆了她，“你很累，是爸老了，太啰嗦。”

蘇楠茗癟著嘴，強忍著沒哭出聲來，“你一點都不老，帥著呢！”

“年輕人做事別急躁，慢慢來，如果一年時間還沒有當上律師，咱就用兩年時間，如果兩年還不行，就三年。回不回家，爸爸都支持你。”

蘇父平實而又慈和的言語，如四月春風裏令人舒緩的暖意，讓蘇楠茗那顆緊繃著的心，終於松懈下來。

與母親的寵溺不同的是，父親終究會無條件的支持她的夢想，成為她最堅實的後盾。

這在一個月之前，都是不可想象的，因為最想讓她回家的人，其實是她的父親啊……

蘇父能在短時間內有這麽大的轉變，理解她心疼她呵護她，同她的母親一樣，都是源於無私的愛吧。

蘇楠茗抹了一把淚，“爸，我會加油！”

第三輛公交車已到，蘇楠茗先是讓一位老人先行，見她腿腳不便又主動攙扶著她，爾後三兩步跳上車，投完紙幣後，公交車已經啟動。

蘇楠茗抓著扶手晃悠悠地前行，之前那位老人竟還伸手攙扶了她一下，她說了聲謝謝，老人抿著唇笑，牙齒不見了，皺紋深如刀刻，但眼底裏的慈和與友善，卻於剎那間溫暖了她。

風從洞開的車窗裏吹進來，酥柔溫暖，攜帶著春天裏蓬勃的芬芳，以及禪意歌者劉珂矣的《半壺紗》：

風月花鳥一笑塵緣了，

十裏桃花待嫁的年華。

鳳冠的珍珠挽進頭發，

檀香拂過玉鐲弄輕紗，

空留一盞芽色的清茶……

曲好，詞好，唱得更好。

她用另一個角度去看世界，便覺鐘越留給她的煩惱，其實根本不算什麽。

這世間的一切，便如那杯“芽色的清茶”，欣賞也好，啜飲也罷，於茶於己，都無甚分別。

她坐在後排座位，手撐著下巴，暖風撩起發絲，處處宜人春景，帥哥美女薄衣短裙，相談甚歡手牽著手，穿梭來去，絡繹不絕。

時間像一個無憂無慮的旅人，她也在感受著蓬勃的春意，悠悠行駛在綠樹濃蔭下，在花香浮動鳥語歡暢中，追逐著那一縷縷穿林過葉，終將莫入世界盡頭的陽光。

不知不覺間，蘇楠茗坐過了站……

她正抓著車門旁的立桿急得直跳腳時，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拿出來，點下語音，還沒聽完，便又丟了回去。

“你明天不用上班了。”發來語音信息的人，正是律所主任鐘越。

那個男人的語氣裏仍舊透著中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漠，蘇楠茗能從第一個字裏，就能想象得出他嘴唇繃直，眉心蹙起，臉上半是厭惡半是輕蔑的神情。

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湊在一起共事？

蘇楠茗切齒，有種想把他拉黑的沖動。

可是一想到還有大半個月薪水沒結，便不由得人窮志短，看在錢的面子上，怎麽著也只能先“放他一馬”了。

“待本姑娘心情好了，再跟你掰扯掰扯。”她咬牙自語，殊不知車窗倒影裏，那個捧著手機坐在空蕩蕩公交車裏的女孩子，竟有著令人心疼的孤獨與落寞。

這時，兜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蘇楠茗咬著唇，決定不去看。

可是當公交車進站了，即將下車時，她又有了幾分猶豫。

如果鐘越有要緊事找她呢？誤了事終歸是說不過去的。

也就是在她腦海裏亂糟糟的猶疑之際，右手卻幾乎是出自本能一般，將手機掏了出來。也罷，“做一天和尚就敲一回鐘，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一些吧！”

話雖如此，一想到那個男人又有新的任務發布，她腦袋裏亂得跟雜糧粥一樣。

指紋解鎖，劃開微信，便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蘇，周揚找我要了你的微信號，你看看他聯系你沒有。”是章安安。

聯系人那一欄，果然有一個紅色的提醒。

“小蘇同志，你就這麽把我拋棄了嗎？”剛被蘇楠茗通過好友申請的周揚，立即秒發了這麽一句話。

蘇楠茗一懵，她只顧擔心鐘越是否會就此惹禍上身，倒把身負重傷的周揚忘得九霄雲外，所作所為確實不太厚道。

如果沒有周揚，只怕任暉早就得手了，根本等不到“暴力狂”鐘越的到來。

蘇楠茗發了一連串的對不起過去，各種表情包其上，又賣萌又打滾，懇求原諒。

“幹嘛這麽客氣啊，我就是躺著無聊跟你開句玩笑，不過我要是你，就說‘事情剛辦完，正在去醫院看你的路上’。”周揚年紀不大，但情商卻是極高，說話讓人聽著很舒服，至少，比鐘越那個僵屍臉的情商高太多了。

“我可不想跟你撒謊。”蘇楠茗打完這句話，突然感覺有點暧昧，臉上發燙，正準備回撤，便聽司機大哥一聲虎吼：

“餵，那丫頭，你在想什麽呢？還下不下車了？我這等你好幾秒鐘了！”她慌慌張張地下了車，想了想，還是先回到家裏把這身衣服換了再說。

因為剛好到了晚飯時間，家裏食材又不夠，蘇楠茗便打包了一份盒飯上樓，順道還買了一點水果。

她倒是記得很清楚，在上次相親過程中，周揚“著重照顧”了哪種食物，根本沒去想，自己這種投其所好的細心舉動，可能會引起誤會。

要探病，當然要誠心一點了。

可是推開門進了病房，卻發現裏面並非只有周揚一個人。而且門一打開，便有催人食欲的濃香撲鼻而來。

蘇楠茗呆愕半晌，輕聲道：“阿姨好，叔叔好。”

周揚病床旁，正坐著一個妝容精致，衣著幹練的貌美婦人，窗戶邊兒則站著一個身姿筆挺、蓄著短須的中年男子。

無需過問，就憑二人間的樣貌，就可知曉他們與周揚到底是何關系了。

床頭櫃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香菇雞湯，小巧玲瓏的水晶餃，以及五顏六色看起來就十分美味的水果羹。

蘇楠茗緊了緊手裏提著的快餐袋子，覺得略略又些尷尬。

這時候，在她印象裏頗有暖男風範的周揚微微一笑，開始給他們介紹：“楠茗，這是我媽，我爸。”

蘇楠茗又畢恭畢敬地重叫了一遍，“阿姨好，叔叔好。”

她迫切希望周揚趕緊把她介紹完，讓她脫離這般局促而尷尬的境地。她想，憑周揚那察言觀色的能力，應該早就看出她的難堪了吧？

真是失禮！

早知道應該發個微信問一問，如果周揚說有吃的了，她就不用白費這股勁兒還被周母意味深長地看個不停了。

“暖男”周揚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好似漫不經心，卻又流露出一種不容懷疑的堅定：“爸，媽，這就是我的女朋友蘇楠茗。”

拎著飯盒的姑娘露齒一笑，努力展現自己最溫柔最可愛的一面，然而當她回過神兒來，置身於周母激光般的凝視中時，便猶如石化了一般，張口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女朋友……蘇楠茗？

“喔，你就是小蘇啊，周揚常常提起你。”周父從窗邊踱步過來，主動跟她握手。

周爸爸也是個搞笑人物，兒子初次坦白自己有了女朋友，他竟然說周揚多次提起蘇楠茗，瞎話張口就來。周媽媽白了自己的老公一眼，再次轉頭緊盯向門口局促不安的兒媳婦人選。

蘇楠茗腦袋裏亂糟糟的，鞠躬，低頭，伸手……裝著盒飯的塑料口袋還在手裏呢。

周父自然地將袋子接過，原本是打算頗為客氣的一次握手，竟變成了她將手裏的盒飯遞了出去……

周母亦笑瞇瞇地靠過來，“哎呦，都是咱們家周揚愛吃的東西，辣椒炒雞胗，臘肉腐竹，辣椒拌豬耳朵，呀，真好，小蘇真是個賢惠細心的好姑娘呢，老周，你說我把辣椒都挑出來，不會影響周揚的身體吧？”

蘇楠茗尷尬不已，暗罵自己真是蠢笨不堪，人家是個病人，還買這麽辣的東西，可真是出門不僅沒看黃歷，還把腦瓜仁給忘在家裏了。

周爸爸憨憨地笑了笑，“年輕人體力壯，哪像你一樣矯情？”

周揚亦在病床上嚷嚷：“媽，楠茗提了這麽多東西上來，多不容易啊！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有辣椒吃不下飯。第一次見面，您可別想著給人家什麽下馬威，我可盯著呢，以後要是婆媳不和，我看您日子怎麽過。”

周母掩嘴輕笑，“哎呀這孩子，胡說八道呢，還沒過門，什麽婆媳不和啊？你們這日子還沒定呢，對了，老周，你不是認識一個算命的嗎？給這兩孩子看看日子。”

“看什麽日子啊，媽你是不是想看我們八字合不合？”

“臭小子，有了媳婦就忘了娘？！”

周父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楠茗一眼，笑呵呵道：“你們娘倆夠了啊，當人家姑娘不存在啊？行了，把空間留給年輕人吧！你跟我下樓買點東西！”周父一把攥住周母翻動餐盒的手。

蘇楠茗感覺現在的自己已不是“一腳踏進了賊船”，而是被賊船在海裏拖著走……

不能這麽聽之任之地誤會下去，得趁兩位老人還在場，趕緊把周揚這個玩笑解釋一下。

“伯父伯母，不好意思，我想……。”蘇楠茗剛開口，周揚卻在床上嚷了起來：“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這次見面是我沒有安排好，等我出院了，我再帶你登門拜訪一次。誒，我說爸媽，你們趕緊忙去，我倆這還熱戀中呢，多不方便。”他賊兮兮地沖父親眨了眨眼，周爸爸會意，拉著自己老伴一溜煙跑了。

蘇楠茗臉都綠了。

她把餐盒往周揚床頭的櫃子上一摔，“我幫你把辣椒挑出來不？”

周揚哈哈大笑，似牽動了傷口，臉色猛地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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