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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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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前,還對她溫柔以待,愛護有加的男人,再次頂著一張冰塊臉不說,還擡起手,一下下地將蘇楠茗的手指掰開,臉上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漠,有種讓人窒息的殘酷感。

蘇楠茗這才恍然自身的渺小,以及與律所主任間的巨大差距。

她低下頭,濃密長卷的睫毛遮住泛起盈盈水光的雙眼,好半晌,才用很輕很輕的聲音道:“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鐘越沒理她,仰躺在椅背上,用拇指按壓著太陽穴,顯然是累到了極處。

蘇楠茗忽然有種被冷落的感覺,心裏一陣酸澀,忍不住握緊拳頭,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她帶著一絲倔強地重覆道:“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鐘越這次從鼻子裏發出一記冷哼,算是對她的回應。

蘇楠茗抿了抿唇,眼淚幾乎要滑落下來,“我知道,我蠢我笨,我太容易上當了,以後不會再給主任添麻煩了。”

鐘越冷冷道:“你不蠢。”

蘇楠茗擡頭,眼睛紅紅的。

“因為你有自知之明。”鐘越的語氣平平淡淡,可臉上卻流露出一種輕蔑來,如刀子般捅進蘇楠茗的心裏,又狠狠地攪了一下。

蘇楠茗咬著唇,不說話了。

人在絕望中獲救,尤其是蘇楠茗這樣剛走向社會的女孩子,很容易因感動而心生情愫,更何況她對鐘越本就心存著一種仰慕和向往。

鐘越是沈城最傑出的年輕律師,沒有之一。而立之年,便在這個充滿爭議和正義感的行業裏,單槍匹馬般將越秀律師事務所拔高到一線水平,其能力和魄力,自然會輕而易舉地折服一頭紮進律政行業的新人。

一小時前呵護關心暖如男神,現在卻又拒人千裏傲慢不遜。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讓蘇楠茗如坐雲霄飛車,小心臟忽上忽下的,極不舒坦。本就充滿悔恨自責的她,又被鐘律師給自尊心踐踏得細碎細碎的,感覺眼淚都有些繃不住了。

正在開車的馬玉麟看不下去了,“鐘越,你怎麽回事!?這能怪小蘇嗎?她擔心朋友安危,仗義相助有錯嗎?你是覺得她丟了律所的臉了還是讓你感覺沒面子了?她不就是你助理嗎?又不是你媳婦!你管得著嗎?”

蘇楠茗怔住。

她完全沒想到,馬玉麟會敢對律所主任公然叫板,而且言辭如此激烈。

鐘越微微挑眉,冰著一張臉看過去。

馬玉麟怡然不懼,好似對“生存意義”這種高深莫測的哲學問題,有了全新的打開方式,“怒懟主任,維護小蘇”成了他奮不顧身也要做完的事情。

“再說了,小蘇能跟任暉那種老狐貍對峙而不落下風,不僅堅持到我們把她救出來,還差點把那個老王八蛋給氣瘋,這麽勇敢的姑娘,在我們律師工作,已經給您大大長臉了好嗎?要是我女朋友能像小蘇這樣,有勇有謀,我的嘴角能咧到太陽穴去。”

“咧到太陽穴那都什麽樣兒了,能別嚇人不?”章安安在副駕駛小聲提醒。

“喔,咧到耳根!”馬玉麟改口。

鐘越繼續揉著太陽穴,對他毫不走心的抨擊,不發表任何意見。

蘇楠茗卻有些坐不住了,小心翼翼道:“馬律師你別這樣,都是我不好。”她這句話也說的極沒誠意,一雙眼睛有些賭氣的瞥了眼鐘越,心裏也生出微微的不滿來。

一天到晚給我拿領導的架子,要把人逼瘋了好麽!

車內氣氛略顯僵硬,其他三人都不說話,而且神情亦十分專註,也不知在想些什麽,惟有蘇楠茗在發著呆,如果鐘越沒有去救她,周揚公司那麽多同事在那個破學校裏,自己也不至於會被任暉怎麽樣,鐘越也不至於因為毆打那個老匹夫,被傳喚進警局接受詢問調查,惹得一身麻煩。

就在她發呆的當口,其餘三人正拿著手機,偷偷摸摸地發微信。

章安安給馬玉麟:“表現不錯,同意跟你看電影了。”

馬玉麟給鐘越:“老大,我也是迫不得已,為了小弟我後半生的幸福,您就配合配合,咱們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可以不?”

鐘越回馬玉麟:“嗯。”

馬玉麟回章安安:“飯得你請。”

章安安回馬玉麟:“我去你個大老爺們好意思說這種話?”

馬玉麟回鐘越:“感謝老大!我手裏有個案子送你了,夫妻離婚案,標的額300多萬。”

鐘越回馬玉麟:“那個案子我接不了。女當事人對你的殷勤態度,給我一種她離婚後馬上就會帶著財產嫁給你的感覺,人家看中的是你,我就不方便硬往上湊了。”看著對方尚在輸入中,鐘越回:“就此打住,我沒時間做這種家長裏短雞飛狗跳的案子!”

馬玉麟回章安安:“開個玩笑,我請你去吃正宗重慶火鍋!”

副駕駛上的章安安眼角餘光瞥見了他與鐘越的對話,小臉一垮,指甲塗抹得剔透瑩潤的手指如彩蝶翩飛,卻又透著一股殺伐之氣:“現在律師還兼職當小三拆散別人家庭呢?”

蘇楠茗正手托著下巴看著窗外長街,目光漫無目的,心中酸澀翻湧,這時耳邊傳來“劈裏啪啦”的一陣響,回頭看去,只見馬玉麟新買的愛瘋手機像表演“三維彈球”小游戲那樣,從方向盤跌向中控臺,再砸落檔位桿,一路彈跳著蹦進了剎車板下,碰巧到了人行橫道,馬玉麟一腳踩下去,屏幕碎了……

待到了鐘越停車的地點,馬玉麟獨自開車去辦案子,順便修手機。章安安回到自己的公司,蘇楠茗站在黑色的奔馳車旁,十指絞在一起“聽候發落”。

鐘越拉開車門,沈著臉問:“跟著我幹什麽?”

這話說得極其冷漠,像重錘般砸在蘇楠茗的腦門,她只感覺一陣恍惚,雙腳差點沒站穩。

任暉對她有想法,又不是她一個人的錯,至於一直繃著臉兇他嗎?

身為他的律師助理,老板不發話她還能擅自走人不成?

“您是要辭退我嗎?”蘇楠茗話說得硬氣,眼眶卻是不自覺地紅了,但心裏也是略略憤慨的,既然這麽看我不順眼,幹脆直接給我開除完事,省得看著礙眼。

這一刻,她那倔強又委屈的模樣,讓鐘越差一點就沖過來將她攬進懷裏,柔聲安慰。

可他知道,他不能那樣做。

“你先休息,過後我給你打電話。”說罷砰的一聲關上車門,發動了汽車。似乎生怕多看了她一眼,就會狠不下心一樣。

只是,當他將車子開出很遠,在後視鏡裏依然能看見蘇楠茗站在原地的落寞身影,胸腔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塞住了,悶得他無法呼吸。

蘇楠茗待黑車奔馳車消失在視野裏,才移動腳步,走向最近的公交車站。

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剛過了人行道,褲兜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以為是鐘越打過來的,迅速掏出手機,可看到屏幕上的那個稱呼,委屈便如翻江倒海般襲向心頭。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反覆三次,才控制好情緒,接聽電話,“爸。”

拼搏在外的年輕人,最不願在心灰意冷的時刻,接到家人打來的電話。

尤其是蘇楠茗這樣自尊心極強的女孩子。

“在做什麽?”

蘇父聲音淡漠地問,這無疑又刺激了她。

“就工作啊!還能是什麽?”

那邊沈寂一瞬,“噢,累嗎?”

“工作累點是應該的啊!清閑的工作能叫工作嗎?!”不知是沈城春天的風太大,還是父親那邊信號不好,手機聽筒裏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一如蘇楠茗的心情,好似被不斷吹拂的風撕扯著,淩亂,冰涼,還有一絲鉆入骨髓的痛苦。

蘇父寬厚而慈和的聲音再度響起,“吃飯了吧?”

“吃了!”蘇楠茗已極不耐煩。

“吃什麽了?”

“就工作餐啊!”

“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吃東西別糊弄,晚上早點睡,如果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去醫院……”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打電話都問這些東西,你不煩我都要煩死了,吃飯了嗎?休息的好嗎?就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嗎!?您不累嗎!?”

蘇楠茗站在風中,站在喧鬧的街頭,想要克制情緒,卻還是抑制不住憤怒與煩躁。

她似乎要把心中的憋悶,全都發洩在那個最愛她的男人身上,因為她知道,只有他會無條件的包容自己。

“關心女兒,爸爸不累。”蘇父的聲音裏,帶著漸漸湧起的涼意。

“我累!”蘇楠茗掛斷電話,積壓了許久的淚水,終於無聲滾落。

手機沒有再響起。

蘇楠茗漠然站了許久,公交車已經到了,身旁那些人已經陸陸續續地上了車,偶爾會向她的方向瞥來幾眼,稍縱即逝的關心之後,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在這個人心浮躁的社會裏,沒有人會關心一個站路邊哭著發飆的女孩子。

許久。

蘇楠茗才重新翻出手機,表情麻木地翻開著朋友圈,似乎想找個趣事調節下心情。

她翻著翻著,就翻到了母親轉發的朋友圈:

“年輕女孩連夜加班猝死,公司老板推卸責任不肯賠償。”

蘇楠茗呆鄂半晌,心中的自責感強烈得無以覆加。

就在不久前,母親就因為類似的新聞,打電話過來對蘇楠茗問長問短,那時候的她正準備司法考試,心情十分焦躁,就兇巴巴地頂了母親幾句,方才又語氣暴戾,怕是還傷了爸爸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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