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楠茗做了幾個檢查後，便說自己什麽事都沒有，如果周揚的檢查結果出來沒有大礙的話，她便可以回家歇著了。

那位醫務人員見她起了要走的心思，便以為她是想要“畏罪潛逃”，自然要使出渾身解數把她留下來。她認定只要這個叫蘇楠茗的女人走不了，鐘越等人就自然不會離開醫院。

醫務人員雖然年輕單純，可經受過大量驚悚片熏陶的她，還是懂一點觀察手段的。

這個蔫唧唧只穿著睡衣的女人，指不準是哪個黑社會大佬的外室，才會讓這些人如此緊張。

警察很快就到。

其實那小姑娘有一件事猜對了，蘇楠茗之所以起了著急回去的心思，是因為擔心鐘越會因此出事，畢竟他把任暉打得太狠了些。

蘇楠茗不願讓那個救她護她，肯為她出頭的男人卷入涉刑的漩渦，即便只是接受正常的詢問調查，也會讓她覺得如芒在背。此事畢竟因己而起，他不該為此付出代價。

恰在此時，任暉已經做完了一個檢查項目，耷拉著腦袋坐在走廊上，等待著下一輪檢查。

蘇楠茗心裏七上八下的，雙手緊緊地摳著鐘越，一雙眼睛可憐兮兮地盯著他，好像生怕警察會直接給他銬走似的。

馬玉麟在旁邊饒有趣味地看著，幸災樂禍道：“小蘇啊，你現在抓著他可有點晚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警察要帶他走，你攔得住？”

“殺人！？”蘇楠茗的大眼睛裏寫滿愕然，她看向耷拉著腦袋的任暉，又把馬玉麟剛才那句話重覆了一遍，“怎麽就殺人了呢？”

任暉正裝出一副痛苦不堪，馬上要進棺材的樣子，聞言眨巴了兩下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可看清蘇楠茗臉上的驚恐之後，心裏像綁了塊石頭似的直往下墜，也跟著喊了句，“死了！？”

“剛才還好端端的，難不成沒有搶救過來？”任暉喃喃自語，五十多歲的老男人，此刻像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全身抖如篩糠。

馬玉麟哭笑不得，他就是打個比喻，想不到蘇楠茗卻當真了，但是轉念一想，混法律圈的人，需具備基本素質就是邏輯分析，這麽輕易就上當，怕不是關心則亂？只是任暉這個老油條，他沒有道理如此輕而易舉地被唬住，以致方寸大亂。

想到此，他忍不住拿胳膊肘拐了下鐘越。

主任大人面無表情，眸底深處卻有異樣的光一閃而逝，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真的死了！？”任暉顫顫地站了起來，雙手抓扶著走廊墻裙，指甲幾乎插進了白鋼扣條與大白墻之間的縫隙裏！

三名穿著制服的高大警官正從他身邊經過，他扭過身一把抓住走在前端的那一位，嗓子幾乎快喊劈了，“警察同志，我沒殺人啊！”

蘇楠茗被他這聲喊嚇了一跳。

馬玉麟和章安安則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苦忍著笑而不斷抽搐的嘴角……

只有鐘越，心中警鈴大作。任暉這老小子，極有可能在混淆視聽。

“殺什麽人？給我坐下！”警官一聲輕喝。

任暉倒是幹脆，噗通一聲坐在了地上。

那位警官怔了下，知道自己嚇到他了，便抓住他的手臂，給他按回到椅子上，溫聲道：“你先坐好，別激動，待我們查明情況！”

都到了這地步了，任暉豈肯放過鐘越，他擡起手，控訴道：“警官，就是他，把我打得滿身是傷。”

那警官手托著他的臉頰，左右看了看，又揪開衣領瞄了一眼脖子，繼而回過頭低聲道：“段隊，確實有不少淤青。”

被喚作段隊的警官神情嚴肅，目光如電，他沒有靠近任暉，只是瞄了一眼淤青的皮膚，沈聲問：“誰打的？”

“是我。”鐘越主動承認。

“怎麽回事？”

“他蓄意猥褻和綁架婦女，我得到求救消息，極有分寸地制止了他。”

“是這樣嗎？”

段隊始終盯著任暉，根本就沒向鐘越那邊看去一眼。

“什……什麽猥褻，綁什麽……鐘越，你他媽壞我名聲，小心我告你！”任暉跳腳喝罵，雙眼圓瞪，“你懂法，老子也懂法，別想往我身上……”

“行了，嚷什麽嚷！這裏是醫院！”段隊喝止，又扭頭瞥了一眼鐘越，“都呆在這兒別走啊。”

他帶著另兩位警官往醫生辦公室走去。

任暉臉色發白，哆嗦著嘴唇自言自語：“你們去哪啊……律師打人不管啊？”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腳不自覺地也往警官離去的方向挪去。

馬玉麟在他背後果斷補刀：“他們去驗屍。”

任暉的身體又是一顫，整張臉白得像紙一樣。

他倒是不相信周揚會被他打死，可他曾經身為一個老法官，老律師，將要面對怎樣的未來，早已心中有數。所以，他一定要趕在警方決定刑事立案之前，把事情平息下來。

原本，他還想藉由身體的傷勢，把鐘越先給拖下水！

可是經過了一系列的檢查後，聽著醫生們那一句句聽似溫和，實則冰冷的“沒什麽大事，上點藥就好”之類的語句，心中倍感苦澀。鐘越這小子，當初下手時看上去暴亂無序，其實極有章法。任暉深知自己身上的這些傷，加起來怕是連個輕傷二級都夠不上。

過了沒多久，只聽“咿呀”一聲，隨之而來的是門扉閉合的悶響。

任暉又是一顫，但是那種驚慌與無措卻並不真切，倒顯得有些蹩腳起來。

周揚頂著一頭紗布走了出來，頭發應該是剃過了，耳朵後面光溜溜的。

他見到任暉後，毫不猶豫地擡起手：“段警官，就是他幹的，有很多人能替我作證。”他又分別介紹了一下鐘越、蘇楠茗等人，並且刻意強調，他當時是為了救蘇楠茗，才會被任暉那個老匹夫下了黑手。

“任暉身上的傷，是鐘越幹的？”段警官沈著臉問。

周揚撓了撓鼻尖，努力想了很久，“好像……鐘律師推了他一把，他下盤虛沒站穩，水房地面又挺滑的，所以……”

任暉怒極，幾乎要跳到天花板上去，“臥槽，你腦袋壞了，眼睛也壞了嗎？怎麽就是推了我……”

“行了！沒完沒了了是不是？”段隊橫了他一眼，擡手指著周揚的傷口，“我告訴你，憑借我多年的辦案經驗，不管由誰來鑒定，至少輕傷一級以上！任暉，這是個什麽後果，你心裏清楚嗎？”

馬玉麟再次補充：“報告警官，他涉嫌故意傷害罪，有期徒刑三年以下。”

“跟我們走一趟吧！”段警官神情嚴肅，扭頭遞了個眼神，另外兩名警官立刻架住任暉的胳膊。

“段，段警官，我，我也是受害者啊！”任暉還要做最後的掙紮。

“我知道。”段警官看向鐘越，後者微一頷首，“我跟你回去做筆錄。”

蘇楠茗小臉煞白，再次摳著鐘越的手臂，“我，我可以替他作證……”

“做什麽證啊？又不是抓去坐牢，趕緊的！”段隊率先走了。

鐘越將掌心貼在蘇楠茗的手背上，體溫一點點傳遞過去，極罕見地柔聲道：“別擔心，你先坐馬律師的車。”說罷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動作不粗魯，卻讓蘇楠茗心生出一種“生死離別”的感覺來。

她像一個惹了父親生氣被甩在身後的小女孩那樣，哭喪著臉，緊跟著鐘越身後。

馬玉麟看不下去，湊到她身邊，“小蘇，虧你還是要當律師的人！至於這麽緊張嗎？”

“可是，他打人了啊！要拘留的！”

“放心吧，屁事沒有！”

這時章安安也湊了過來，溫聲勸慰：“蘇啊，任暉那點小傷不痛不癢，連輕傷都夠不上，頂多是民事糾紛，他要追責起來，拿錢賠償就是了，哪有因為三拳兩腳就去服刑的道理？你怎麽了？被嚇傻啦？”

蘇楠茗嘟著嘴，滿臉委屈，“怎麽就夠不上輕傷了呢？任暉叫得那麽慘，主任打得那麽兇……”

“嘿，女孩子懂什麽，”馬玉麟再次化身“熱血男兒”，他舉起手臂，展示外套包裹下根本看不見的肱二頭肌，“我們男人，雖然有時候喜歡靠拳頭說話，但身為律師，哪怕面對最艱難的時刻，也會保持理智！對吧，安安？”

“嗯呢！”章安安鼓掌。

蘇楠茗仍舊一臉茫然，“說人話好嗎？”

“鐘主任學過兩年自由搏擊，雖然時間不長，但已經跨入了半職業的門檻，他清楚地知道人的要害在何處，既能讓人痛苦，又不會構成‘輕傷’！”馬玉麟的語氣裏透著一股傾慕，好似化身小迷弟，但神情中的那一股子陰冷，卻讓章安安都打了個寒噤。

“安安，其實我也學過自由搏擊。”

“那你和主任比誰厲害一點？”

“主任？他沒資格跟我比！”

章安安鼓掌：“好棒哦！”

馬玉麟還以燦爛的笑。

蘇楠茗背對著他們翻了個白眼。

一行人跟著警車到了派出所，在外面等了沒多久，鐘越就出來了。

他面無表情，既無喜悅，亦無暢爽，似乎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蘇楠茗卻是驚喜交加，待他上車了，抓著他的袖子沒完沒了地問：“怎麽樣了？你沒事了嗎？任暉是不是要在裏面待一段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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