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楠茗將要去封閉式學校的前一天，她決定去找章安安告別。

為了嚴格遵守與主任大人的約定，蘇楠茗死活不進創智集團的辦公樓，就在街對面的小巷子裏等著章安安。

不過，當此春暖乍寒時節，她終歸要坐進小巷內的麻辣串店，在紅油湯散溢著醬香味的蒸汽中，在香菇藕片鵪鶉蛋海帶結的滋潤下，靜靜感受著衣衫單薄的行人穿梭在門外風中的那片涼意，以及辣椒在胃裏沖撞的燥熱。

穿這麽少，凍死你們丫的！蘇楠茗一口咬掉魚丸，低頭看著穿戴臃腫的自己，美麗是要由內而外的呦！

門鈴響動。

一股涼氣飄到眼前。

章安安白襯衫黑短裙，光溜溜的大腿在眼前一晃，坐到了她的身邊，“靠，你怎麽穿得跟個大媽似的。今天找我什麽事兒啊？”

“來跟你訣別。”蘇楠茗撕咬著海帶結惡狠狠道。

“你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跟著鐘越一起前往沒有春天的國度？”章安安順勢“奪走”她碗裏的鵪鶉蛋。

蘇楠茗怔了好半天，“怎麽把我扯到鐘扒皮身上去了！”

“哦，我聽馬……”章安安突然意識到什麽，吐掉嘴裏的鵪鶉蛋，轉移話題：“我的媽這玩意兒臭了啊？！”

正在給午餐肉切片的老板提著菜刀走過來，大光頭金鏈子在透窗而入的陽光下競相爭輝，操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道：“老妹兒，你說那玩意兒咋了？”

章安安雙手托臉賣萌：“好吃到燙嘴呢！”

“慢點吃別急啊，”老板將手指在菜刀的刃鋒處抹過，大有一種“我這寶刀剁鐵削銅吹毛即過殺人不見血”的意味。

“老板，你的手被割出血了。”蘇楠茗及時提醒。

“哎呦我的媽……吧唧吧唧……”

老板裹著手指灰溜溜地去了，二人相視一笑，然後笑容在臉上定格，一個略顯尷尬，一個格外暧昧。

“你跟馬玉麟私下裏有聯系了是不是？”蘇楠茗挑著眉毛，“進展挺快啊！”

“討論工作而已。”

章安安目光躲閃，她又趁勢追擊：“我叫‘工作’啊？”

二人扯皮一陣兒，蘇楠茗才講起要去封閉學習的事情，章安安表示支持，並且祝她一切順遂。

即將分別時，麻辣竄店外那條老街巷上，突然閃過一個熟悉的影子。

“又是那老賊！”蘇楠茗一陣反胃。

章安安“咦”了一聲，“任暉來這裏幹什麽？”

原以為任暉只是路過，二人並無躲藏的意思，結果那位渾身散發著齷齪氣息的男人踱步到門前，徑直走了進來。

“呦，好巧。”任暉打了個招呼，目光在章安安的大腿上徘徊了一下，克制，隨意，但他已被蘇楠茗拉進黑名單裏，稍有小動作便會被留意到。

“任部長一起吃點嗎？”章安安作為創智集團的小小法務，還是要表達下對法務部長的，熱情，即使這樣做會換來蘇楠茗一記老拳。

“不了，我恰好要找蘇楠茗做點工作。”任暉坐在她們對面，看似道貌岸然，目光卻在章安安俯身時的領口裏轉了一圈，慢而舒緩，毫不掩飾。

完了，他又盯上章安安了，我得趕緊提醒她。蘇楠茗將竹簽放下，冷著一張臉，“你要找我做什麽工作啊？”

“嘿，”任暉笑了笑，在望向她的時候目光裏充斥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欲望，“這個工作嘛，等去我的辦公室裏說。你們做律師的都懂，集團秘密嘛。”

這老骨頭真是越來越得寸進尺！蘇楠茗也學著鐘越的樣子牽了下嘴角，讓自己看起來冷酷淡漠，“對不起了任部長，我將離開創智集團顧問團隊，去做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你若有什麽意見，可以去找我們鐘主任說。”

任暉臉色一垮，“小蘇，我早就說過，顧問團隊裏必須有你才能達成合作。”

“抱歉，合同裏可沒寫這一條。”反正已經撕破臉很多次，蘇楠茗也不在乎再多一次。

任暉冷笑數聲，“好一個越秀律師事務所。”說罷起身而去。

待任暉消失在店門外，章安安舉起魚丸竹簽跟蘇楠茗的海帶竹簽碰了一下，笑道：“好樣的！就得這麽懟他！”

“給他臉了！”蘇楠茗兇巴巴地咬著海帶結，“我剛才是不是很像鐘越？”

“嗯？”章安安指了指嘴角，“這個位置的小動作？”

“是啊。”蘇楠茗再次牽了牽嘴角，還配上一記冷哼，“很酷吧？”

章安安低頭吃魚丸，隔了半晌，看著蘇楠茗神氣十足的樣子，還是忍不住提醒道：“下次別做這個動作了，我還以為你嘴裏面卡魚刺了呢。”

“我家魚丸裏沒有魚刺！”老板再次提刀走來。

“大叔請回去坐好，保護你的雙手，謝謝。”章安安化身“你滾”表情包，氣勢十足，萌點兼備，回過頭時又發現蘇楠茗調出了手機裏的“鏡子”功能，不斷做著“抽嘴角”練習，那股百折不撓、堅定不移的精神讓她大感敬佩，摟緊蘇楠茗的肩膀笑道：

“你這次一定能通過司法考試，我敢肯定。”

與章安安告別後，蘇楠茗回到公司交接下手裏的工作，然而實際上她這段時間都在圍繞著鐘越，可交接的內容實在不多。

在咨詢崗位接到的幾通電話，也早就轉移到了李渺手裏。如今回來，便是簡單地說幾句告別的話。

如往常一樣，蘇楠茗去找崔英道別時，李渺再次給那位閨蜜發起了微信：“綠茶婊被鐘越流放啦，大快人心！”

“流放？去南極洲給因全球氣候變暖導致生態環境惡化沒有食物的企鵝們做代理？”

“不是啦，給她送到封閉式司法學校了，再也不用看見她那張‘小人得志’的臉啦。”

“一直呆到司法考試的時候？”閨蜜秒回。

李渺按動小鍵盤的手指頓了下，“啊，她是那麽說的，主任有了新歡，當然要把她盡快送走了，而且再也不想見到她，嘿！”

“那種封閉式學校一個月兩萬塊吧？到考試那天有四五個月！十來萬啊！”

李渺的臉色已變得僵硬起來，“啊，主任有錢，花十來萬打發一個玩夠了的綠茶婊沒什麽大不了的。”

“哈哈。”對方回了兩個字，再無下文。

李渺想要在手機上輸入些什麽，可腦子裏卻幹涸了，指尖在屏幕上頻繁地挪動了幾次，寫了刪，刪了寫，最後幹脆退出微信，木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原本在心中翻湧的暢快感一下子煙消雲散。

緊接著一個咨詢電話打過來，那是個嗓音很尖細的女人，懷疑丈夫出軌了，並且提出各種假設詢問她該如何應對，卻連一點實質性的問題都沒有。

李渺心不在焉、有氣無力地約對方來律所詳談，然後掛斷電話，又直著眼睛坐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咨詢接待工作好無聊啊……

“我沒去過相關的封閉式司法學校，不能給你太多的建議，但若你學累了，心情不好了，或者遇見難題了，都可以給我打電話。哪怕什麽事都沒有，只是想找個人聊聊天，也可以打給我啊。”崔英微笑，渾身散發著大姐姐的光輝。

蘇楠茗備受感動，說了句“崔律師你忙吧”就邁著小碎步走了。

隨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崔英臉上的笑容也在一點點消散，但她只是稍顯落寞地看了一眼鐘越所在的方向，然後解開頭發重新捆紮了一下，並且反覆看著鏡子中的那張溫婉動人的臉，有無任何細小的瑕疵。最後，確定自己重新煥發了青春，她才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臉上重現出潛匿許久的、年輕人才有的鬥志來。

蘇楠茗跟很多要好的同事都告了別，惟獨沒見到馬玉麟，後來聽同事說馬律師去東三角區法院立案了，便沒打算繼續等著。

雖未到下班時間，可是老天開眼，鐘扒皮準她放假回家先收拾一下東西。無事一身輕的她像歡快的小鳥一樣沖出了辦公樓，迫不及待地直奔向小西菜行。

進了封閉式學校，就得在食堂裏解決一日三餐了，她準備用一下午的時間，整一大桌豐盛的晚餐犒勞下自己，吃不了就全丟給鐘扒皮，反正他愛吃自己做的菜。而且……她去封閉式學校了，就沒人再給他做飯了吧。

蘇楠茗的腦海中又劃過崔英的面容，但她很快收拾心情，“嗷，不想啦！”

小西菜行的南街上，剛好停在路邊的奔馳車降下車窗，鐘越那張猶若冰川的臉龐微微探出來，視線追著蘇楠茗的背影一路遠去，最後在人煙稀少、略顯空曠的街巷盡頭停住，再徐徐收回。

他低頭看了一眼正在從“0：24”跳到“0：25”的手機屏幕，以及那個讓他心神為之牽動的名字——蘇楠茗。

沒聽到電話響嗎？也好。

鐘越本打算叫上她一起，算是她進入封閉式學校的“最後一次陪伴”，可看著她“放飛自我”般的背影，還是默默地按下了掛斷鍵，心中泛起一絲微涼的苦澀，喃喃道：“她現在還有點討厭我，算了。”

黑色奔馳重新匯入到滾滾車流中，向著區法院大樓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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