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東方天際陽光熹微，天空澄澈，從洞開的窗裏吹進來的風，似乎都帶著一絲甜味。幾只鳥兒停在窗外上，啾鳴數聲，在女孩仰起頭看過去時，又調皮地扇動翅膀飛走了，在摩天大樓間借助清新的晨風，追逐向一點點從地平線處漫射出來的陽光。

蘇楠茗揉了揉眼睛，待鳥兒消失在視野裏，才恍然發覺自己睡著了。

啊，合同！

她猛地站了起來，肩上衣服滑落，金屬紐扣在椅子扶手上撞出清脆的響聲。眼角餘光裏有個龐大的影子動了動，她嚇了一跳，睡意全無。

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後面，鐘越躺在三個並在一起的椅子上，卻因身軀頎長，導致半條腿伸到了外面，在椅背側面耷拉著。

中間那張椅子隨著他方才翻身的動作，向外面滑了一下，將他的腰部帶得歪了幾分，看起來睡姿扭曲，臉上的五官也皺在一起，很不舒服。

作為一個打工的，讓老板熬夜加班，自己趴在桌上睡覺，無論是怎樣的理由都有點說不過去。

蘇楠茗滿心自責，鼓起勇氣跑到鐘越身邊，雙膝跪在地上，兩只手伸到他的腰下面，想把他向上擡起來，再把中間的椅子扯回。

可是她心有餘而力不足，只是將鐘越擡起了一寸，卻無暇抽出手來拽回那張椅子。

正在苦苦僵持時，鐘越又翻了個身，將她兩條手臂都壓在身下，順著胸前滑落的大手則拍了她的肩膀上，粗壯的胳膊壓住了她的脖子。

她失去平衡向前一跌，腦袋頂到了鐘越的肚子。她頓感臉上發燙，可無論是抽手還是縮頭，鐘越的身體都如傾覆的小山般壓著他，無法掙脫，又不敢或者說不願把他叫醒。

從外面的天色來看，應該是六點鐘剛過，遠未到上班時間，她想咬著牙先拼一把，可綿弱的力氣讓她看起來像是被困在五指山的小猴子，再怎麽掙紮也是無濟於事。

把他叫醒，卻不忍心。

正在僵持不下時，身後忽有腳步聲響起，她驚了一下，再想將鐘越叫醒已來不及。那人步速很快，轉眼就到了耳邊。

她心中慘嚎不止，幹脆學鴕鳥鉆沙，一頭紮在鐘越的腰間，臉貼著他的肚子，讓自己深深地埋在他的臂彎裏。

“主任，你怎麽在這睡上啦，通宵加……突然肚子餓了，我去吃個早餐。”

識時務者為俊傑啊，不然鐘越還不得把你殺了滅口！蘇楠茗暗搓搓地松了口氣。

她已聽出那是馬玉麟的聲音，也是她最不願意在此刻見到的人。

天曉得對方會用何種方式來挖苦嘲笑她！

然而，遠去的腳步聲又折返回來……

肯定是馬玉麟發現鐘扒皮沒搭理他，便壯著膽子回來看熱鬧了！越秀律所竟有此等無恥之輩！蘇楠茗郁悶無助，心裏跟抓狂了似的，想找個東西亂打亂踢亂撓，可她又偏偏不能動，便像小狗一樣在鐘越的白襯衫上一陣撕咬。

“你誰啊？”馬玉麟的聲音在頭頂上輕輕地響起。

滾。如果蘇楠茗敢開口說話，一定會這麽說。

“蘇楠茗啊？”馬玉麟的聲音裏帶著笑，那種賤賤的笑，“在這玩啥呢？”

現在已經不是尷尬敲門，而是尷尬拖鞋，尷尬到家裏床上了！

蘇楠茗裝死。

“你等會兒別動啊，我拍個照。”馬玉麟掏出手機，故意提高音量，“嘿，Siri！”

蘇楠茗劇烈掙紮起來。

“別急啊，我調下美圖秀……餵？啊，李法官……是這樣，我剛到單位……嗯，您稍等啊。”

馬玉麟急匆匆地走了，但蘇楠茗卻不敢稍動分毫。

因為她知道，在這律所裏，能把馬律師嚇到落荒而逃的人，惟有一個——律所主任鐘越。

“你在幹什麽？”凜冷如冰的聲音響起。

蘇楠茗頭也不擡，“如你所見，我被困住了。”

“那麽請問，你是怎麽被困住的？”

“這個……說話可就話長啦。”

“說。”

“在我解釋之前，你能不能把身體擡一下或者別再把你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了？”

鐘越坐了起來。

蘇楠茗如刑滿釋放。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她低著頭搓著手指把剛才的過程覆述了一遍，末了還不忘一記馬屁送上：“主任你看起來挺瘦的，但應該是脫衣有肉型吧，身體重得像老母豬……噢，sorry，重得像小山一樣！”

“幾點了？”

“六點半！”

“噢，睡了兩個小時，夠了。”

蘇楠茗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嚷道：“主任我下樓吃早餐去了，用給你帶一份回來嗎？”

“不用。”

鐘扒皮終於不再扒皮了。

蘇楠茗心頭一松，正準備迅速溜走，卻聽鐘越馬上補充道：“你跟我回家。”

“啥？”

“幫我做下早餐，我得回家洗個澡換個衣服，9點有個庭，資料還沒看。”

難得鐘越能在拉她當壯丁時解釋這麽多，但她還是不領情，“可是我現在不想做……”

“我的襯衫怎麽濕了？這是誰的牙印？”

“……主任，咱們出發吧！”

重新回到鐘越的大房子，確有故地重游的感慨。想起上一次為了應付老爹老媽煞費心機，差點沒要了她半條命。而且，還差點與鐘扒皮發生點什麽。

蘇楠茗系著圍裙在廚房做早餐期間，生怕那漢子裸著高高壯壯的身體走出來，未擦的水珠順著肌肉間的溝壑滑落，再倚著門框朝著她笑瞇瞇地喊：“把我拿下衣服，我的手濕啦，而且我還不想擦幹它……”

好在鐘越的人設沒有崩得太厲害。

在她把飯做好之前，都沒有看見他半個影子，也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待她把兩碗粥三樣可口小菜端上桌，解掉圍裙大喊一句“皇上請出來用膳”時，房間裏依舊毫無動靜。

她就一邊喊著一邊朝臥室的方向走，到了房門邊兒，聽見衛生間裏依舊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頓時有兩種畫面浮現在她的腦海裏，一種是鐘越累到暈厥躺倒在地磚上，蓮蓬頭下的溫水在他的臉上不斷沖刷著。另外一種是鐘越假裝暈厥，騙她進去再玩濕身擁抱什麽的！

是以，她就是以這樣矛盾而又覆雜的心理，又不想貽誤了救人的最佳時機又不想中了對方的奸計，便決定悄悄地踱步到衛生間門外，先偷看一眼情況再說。

她的手剛搭在玻璃門上，身後就有人叫道：“你幹什麽呢？”

那聲音冷漠清切，對於“做賊心虛”的蘇楠茗來說，如同貼著耳邊響起，嚇得她汗毛倒豎，扭動僵硬的脖子一點點看過去……

“呼，穿衣服了啊。”

“什麽？”

鐘越坐在辦公桌邊兒，白襯衫黑西褲，穿戴整齊，目光從手中厚厚的資料上射過來，看起來冷酷薄情。

“用膳啦。”蘇楠茗雙眼笑彎。

二人的早餐吃得壓抑無聲，完全沒有昨夜裏吃泡面時的那種暧昧氛圍，好似鐘越心裏裝了一籮筐的事兒。

不過看著他把所有的食物吃得一幹二凈，蘇楠茗還是略感欣慰的。

“你一會兒把合同送去創智集團。”鐘扒皮吃完飯馬上下達任務。

“做好了？”蘇楠茗端著要洗的一摞碗碟站在原地，充滿期盼地看著他。

鐘扒皮輕輕地“嗯”了一聲，將杯中豆漿喝光，用紙巾擦掉粘在上唇處的“白胡子”，言簡意賅：“我要開庭，不能送你。你在我家等著，馬玉麟路過時會給你打電話，合同放在他的車裏。”

蘇楠茗心裏咯噔一下，臉上發燙，“馬玉麟送我？”

鐘扒皮看了看她，沒說話。

“我在你家等他？”

“隨你便。”

鐘越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徑自走了。

蘇楠茗心想出了早晨那檔子事，再被馬玉麟發現她在鐘越家裏，著實影響不好，便尾隨在鐘越後面出了小區，看著那輛黑色的奔馳車揚長而去，像個被遺棄的小鴨子似的擺著腿走到花壇邊兒，雙手托腮默默等著。

這時電話響起，馬玉麟打來的。

蘇楠茗可不會承認“入駐”到主任家裏又是做飯又是洗碗的，接通電話立刻“先聲奪人”道：“馬律師，我在主任家小區大門口呢，他剛才順路把我丟在……”

馬玉麟：“哦，你下樓挺快啊，在主任家裏睡一會兒多好，我還得十分鐘才到呢。”

蘇楠茗：“……”

睡你妹睡！

五分鐘後，蘇楠茗坐在車裏，馬玉麟歪頭看她，“小蘇……”

蘇楠茗立刻挺直腰板，磨眼瞪眼，擺出攻擊姿態。如若他敢提起早晨那件事半句，她就當著他的面……打車去創智集團！

“你坐合同上了。”

“哦？是嗎？”

蘇楠茗慌亂起身，才發現車座上散落著數份合同。

“怕你等太久，一路超車開過來的，合同都散了。”馬玉麟這句話讓她那顆活蹦亂跳的心，漸漸沈靜下來。

畢竟是交情甚好的同事嘛，還是很照顧她的。女孩子臉皮薄經不住別人說，他也心似明鏡的。

馬玉麟忽然問：“今天早晨你們什麽情況啊？”

蘇楠茗掏出錢包看了看，默默估算了一下從這裏到創智集團的距離。

“怎麽了？不用給我錢，免費送你。”馬玉麟在如織車流中，熟練地操作著離合器和變速桿，動作流暢節奏感十足，再配以車載音響傳出來的黑人饒舌說唱，大有一種“我很得瑟來幹死我啊”的意味。

蘇楠茗眼角直抽抽，強作歡顏：“馬律師，從這兒打車到創智集團得多少錢啊？”

“八十多吧，你想幹啥？”馬律師回頭看她，“我剛才問你呢，早晨什麽情況啊？”

蘇楠茗深吸了一口氣：“哦，早晨的事情，是個誤會……”

鐘越家距離創智集團其實也沒那麽遠，不過正值上班高峰期，光堵車就能把計價器給堵成一個讓蘇楠茗眼暈的數字。

鋼鐵叢林間的街道在晨光的輝映下，車身上灼亮的反光如蜿蜒流淌的長河。蘇楠茗便如河中的一尾小蝦，隨波逐流，載沈載浮，永遠也擺脫不了命運的桎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