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楠茗……”他未曾如此親柔地呼喚過她，但如果她死了，二人沒有發展到乘坐飛機度蜜月的那一天又該怎樣開啟輪回呢？

或者說，這是最後一次輪回了？

“誒呦。”

耳邊一聲痛呼，讓素來老練的鐘越猛地瞪圓了眼睛，他怕她摔斷了骨頭不敢觸碰她，可還是將手搭在她的肩頭，聲音顫顫地問：“你有沒有事？疼嗎？”

“靠！”回過神兒來的蘇楠茗翻身坐起，一巴掌拍落主任的手，怒吼道：“你眼睛拉肚子了啊？還是耳朵裏生痔瘡了？我追著喊了你半天，你沒聽見還拿車撞我！”

乍見她活靈活現的樣子，鐘越先是一怔，隨後以十倍的嗓門吼了回去：“你有病啊！在大街上追我幹什麽？我又不是你的司機？！”

記憶中的鐘越始終擺著一張冰塊臉，讓人感到不寒而栗，但從未如今天這樣，臉色漲紅，青筋暴突，最後那一聲都把嗓子給喊劈了，“司機”說成了“司儀”。

蘇楠茗被他這兇巴巴的樣子給嚇到了，一時沒敢說話。

四周路人怎可錯過這般熱鬧景象，紛紛拿出手機開始拍照，腦子裏開始編織著如何給這段錄像配一個充滿噱頭的標題。

比如，大渣男不理癡情女竟還狠心相撞？

一邊兒的外賣小哥都快哭了。他著急送餐一時疏忽開得太快結果禍從天降，他看了一眼被撞出一個坑的保時捷，以及攤灑在地上的砂鍋麻辣燙，思索片刻，看著猶在大眼瞪小眼的兩個人，哀哀戚戚道：“你們得賠我麻辣燙錢啊……”

從那橘黃色安全帽裏傳出來的，竟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對不起了啊各位，添麻煩了。”馬玉麟一邊給那些受到驚嚇的車主們道歉，一邊梳理交通。

鐘越冷著臉將蘇楠茗拉起來，眼角餘光瞥見她另一只手正緊緊地攥著什麽東西，又氣又怕之下也沒心思琢磨，將她狠狠地拉到一邊，從包裏掏出錢遞給外賣小姐姐，“讓你受驚了，賠給你。”

外賣小姐姐一把推開玻璃面罩，露出呆萌稚嫩的小臉：“這麽多！那份麻辣燙才23塊錢，我不要精神損失費！”

“修車錢，也算我的。”鐘越微微皺眉。

外賣小姐姐神色茫然地看過去，“豪車不是都有保險嗎？車主不能跟我要錢了吧？”

“收好。等車主到了，賠錢給他就是了。”鐘越粗魯地將蘇楠茗推進副駕駛，又交代馬玉麟，“我帶她去醫院檢查一下，你先走吧。”

說完坐進車裏，正在發動。

已回過神兒來的外賣小姐姐敲了敲他的車窗。

他扭過頭，只見那姑娘已把安全帽摘下去捧在手裏，略微有些發黑的臉上卻是朝氣逼人，五官清秀，若是稍微化妝，便是大美人一個了。

“老板，你長得又帥，心地又善良，能嫁給你的女人上輩子肯定拯救了銀河系！”外賣小姐姐一臉燦爛地笑著。

或許是胃裏的抽痛漫延到腦袋裏，鐘越偷偷瞥了一眼蘇楠茗那遍布委屈的臉，“紙巾擦汗”和“揉按肩膀”等畫面又一次浮現在眼前，他從錢夾裏掏出綴著金邊的名片，如冰雕琢的臉蛋竟綻放出一絲溫和明媚的笑：“有什麽問題，打電話給我，好嗎？”

這聲“好嗎”，差點沒把那外賣小姐姐的心給喊酥了。

她接過名片，“越秀律師事務所，鐘越。天啊，你是律師！？”

“是，如果那車主找你麻煩，我幫你擺平。”鐘越突然從“生人勿近”的高冷人設，變成了知心體貼的暖男。

“一定一定，”外賣小姐姐笑得像花一樣，又擡手點了點蘇楠茗，“那個不是你女朋友把？”

鐘越迅速而果斷地回答：“當然不是！”

黑色奔馳車緩緩發動，仿佛很不舍地告別了外賣小姐姐。副駕駛位置上的蘇楠茗，用鼻子發出了一記輕輕的冷哼。

鐘越降下車窗，將城市裏無處不在的嘈雜噪音都隔絕在外，恰好便聽到了蘇楠茗的那記冷哼。

他捂著愈發不適的胃部，準備再狠狠地教訓她一番。

豈料蘇楠茗突然揚起手，將之前摔倒在地時仍死死攥著的拳頭展開來，將一小盒藥瓶遞到他眼前，聲音裏充滿委屈地道：“在會議室裏，我看你滿腦袋都是汗，想你可能是胃疼病又犯了，便去買了藥給你。”

鐘越滿肚子的憤怒，頓時化為烏有，繼而又被深深的自責取代。

“那你也不該追著車跑啊，打個電話不行嗎？”他接過藥，卻沒有馬上吃，而是緊握在手裏。在塑料瓶身上，還有蘇楠茗殘留的體溫。

副駕駛裏沈寂了一瞬，才幽幽地響起一句令他心酸的解釋：“你那麽忙，我怕你不接我電話。”

鐘越恨不得立刻把車停在路邊，把她用力抱緊懷裏再揉亂她的頭發，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們之間的感情，只能循序漸進，否則就會出現不可挽回的災難性變化。

只是，他一想到最近接連發生的，已經偏離原有軌道的事情，便不甘心地想：或許先嘗試一次，也無所謂吧？我現在向她表白，她會拒絕我嗎？

紅燈滅了，綠燈亮起。

鐘越正自發怔，沒有馬上發動汽車。雖只是耽擱了一瞬，卻讓蘇楠茗逮著了機會，陰陽怪氣地嘀咕著：“拯救了銀河系的女人呦，快給鐘扒皮打電話呀！”

車身後面已經響起一片喧囂的喇叭聲，鐘越好似把滿腔怨怒都宣洩在了加油踏板上，奔馳車如一道黑色的箭矢疾射向路口的另一端。

“晚上，加班，做合同，”鐘越單手擰開藥瓶又倒一粒進嘴裏，神色發狠地咽下去，“聽見沒？”

蘇楠茗偷偷地翻了個白眼，“聽——見——了。”

在事故現場的馬玉麟並沒有開車離去，因為那盒豬蹄全部灑在地上，害得他根本沒吃飽。

他一邊從青木瓜裏挑排骨吃，一邊通過後視鏡緬懷著沾滿汽車尾氣的醬紅色豬蹄。

忽然，在那條街上出現了一個身穿黑色套裝的女孩，看年紀應該與蘇楠茗差不多，但形象氣質卻要強上不少。

更奇的是，那女孩竟然在豬蹄邊兒上停了下來，撿起外賣盒看了看，臉色巨變。

馬玉麟吞了一口木瓜湯，跟看戲似的觀察著。

那女孩還真沒讓他失望，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後，便沿著由湯湯水水構成的腳印一點點地摸索過來。

很快走到了馬玉麟的車門外。

他咬著青木瓜，她拎著空餐盒。

蘇楠茗終於接了電話。

那女孩當著馬玉麟的面，咬牙切齒道：“你的午餐被一個賊眉鼠眼的小瘦子打劫了嗎？”

鐘越帶著蘇楠茗在醫院做了一番檢查，確定安全無恙後，才和她一起草草地吃了一頓便餐，回到辦公室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工作。

創智集團在下午兩點鐘之前，把相關資料發了過來。

鐘越挑了幾個得力人手，開始重擬合同。

時間緊任務重，上百頁的合同文本，以及對方公司成堆的產品資料，都需要去攻克。

蘇楠茗知道這東西竟如此難搞，差點沒咬了自己的舌頭。

早知道在創智集團就不說大話了！這不是把同事們都拖下水了嗎？

許是感念她追車送藥的勇敢舉動，鐘越竟好心地做出了解釋，“我們作為創智集團的顧問單位，重擬一份合同是應該的，如果不做，他們會有更多理由找我們麻煩。”

“那為什麽還要跟他們合作啊？”蘇楠茗搞不懂“大人的世界”。

鐘越這次沒有回答，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下班時間一過，同事們拎著大包小包歡天喜地走向電梯廳，讓蘇楠茗的目光愈發哀怨。每個月多掙那麽兩千塊錢，卻要拿命去換啊！

她又看了一眼滿身名牌氣質卓絕的鐘扒皮，心中哀嚎：不公平啊不公平。

可是，當滿腹抱怨的蘇楠茗將目光鎖定在崔英身上時，好像被那個女人的淡定與優秀給感染了，也開始埋頭於合同之中，指尖翻飛在鍵盤之上。

崔英學歷高，性格好，知性優雅卻專業強悍，上一秒能溫和有禮地跟當事人聊天，下一秒就會擺事實講根據地回懟對方律師。

但無論是劍拔弩張還是綿裏藏針，在她臉上的恬淡微笑，都未曾有一絲變化。

現如今，她正坐在鐘律師的身旁，手指將額前的碎發掖在玲瓏剔透的耳朵後面，露出光潔柔美的側臉，聲音細聲細氣地跟鐘律師交談著，偶爾用纖細白皙的手指在合同頁面上點動著。時起時落，看得蘇楠茗眼睛都花了。

她的動作不快，但就有這樣一種能人眩暈的魅力。

蘇楠茗忽然心中泛酸，暗道這世界上怎會有這麽完美的女人？同她相比，自己簡直卑微渺小到塵埃裏了。

不過讓蘇楠茗格外不爽的是，坐在崔英旁邊的鐘越律師，卻仍舊是一副不為所動的冰塊臉，似乎身旁大美女同男人相比毫無區別。

離得那麽近，香水味都會讓人迷醉吧？蘇楠茗幽幽地想著，雖然滿心不承認，但還是感到胸腔裏一陣醋意翻湧。

她嘆了口氣，心想著還是努力工作縮短與女神的差距吧，可是剛一轉身，便被身後女人那泛著綠光的瞳眸給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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