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楠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刑事法庭裏走出來的，當她從方才的那一幕幕殘忍的碰撞中脫離出來後，已發現自己木木地坐在衛生間門外的椅子上，還未擦幹的水珠，翻滾在僵硬而蒼白的臉頰上。

眼前突然多了一只手，看起來粗壯有力、青筋暴走的手掌，捏著紙巾點在臉上卻格外溫柔。

“你是蘇律師吧？”耳邊響起熟悉的嗓音。

蘇楠茗一驚，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看著眼前那張出乎她意料的年輕的臉，解釋道：“不，不，我不是律師，還沒過司法考試呢。”話一出口，就感覺自己卑微得可憐。

“哦，我也考了好多次才通過，沒關系，你還年輕。”不過三十出頭的審判長擡起手想要再幫她擦擦臉，身後卻響起嘈雜的人聲，他忽感這樣不妥，擡起的手順勢搭在蘇楠茗的肩頭，溫和笑道：“我剛才還以為你哭了呢，原來是水啊。”

“嗯，”蘇楠茗謙卑地躬身道謝，“流了好多汗，就在衛生間裏洗了一把臉。”

審判長的目光在她臉上柔和地轉了幾圈，“蘇律師沒化妝啊？皮膚可真好。”

蘇楠茗：“……”

什麽情況？我被法官撩了嗎？

“哈，加油吧，當律師要面對各種各樣的揪心事，你啊，選擇了一條很不輕松的路。不過這個行業，很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他笑著揮揮手，舉步而去。

蘇楠茗反應過來時，審判長那雄壯的背影已在樓梯轉角處一閃而逝。

原來，他只是想安慰我啊，又自作多情了呢。蘇楠茗有些羞澀地低下頭，回想起那位法官在法庭上正義凜然地喝問，下意識地擡起手摸在臉上，心道：我的皮膚很好嗎？

“你們不要著急，法院肯定會公平公正地宣判，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審理，”崔英陪著當事人即趙蕓的姐姐走過來，小聲勸慰：“請回去好好安慰下鄧偉吧，他現在挺難過的。”

蘇楠茗趕緊收拾心情，迅速跟在崔律師身旁，臉色有點發燙地想：但願剛才那一幕沒被她看到吧，太難為情了！

“沒事吧？”崔英扭過頭笑瞇瞇地看她，“如果心情不好，下班後跟我去吃火鍋吧。”

第一次經受這麽殘酷的刑事審判，蘇楠茗的心裏覆雜難言，甚至對這個行業產生了畏懼感，可年輕法官的光輝形象和律所“女神”的關切，讓她倍感暖心。

同時法庭上的悲壯場面，也讓蘇楠茗更加堅定了當一個好律師的決心，正當權益是每一個人都應當享受和被保護的。

“不啦不啦，我還要回家做飯呢。”蘇楠茗沒說出口的話是，還得給鐘扒皮做飯。

崔英微微一笑，不再多說，但她轉回頭繼續跟當事人交流時，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樓梯轉角處，年輕法官剛從那裏路過。

回到律所之後，蘇楠茗開始整理手中的材料，待一切忙完，她拿起速溶咖啡打算接點開水沖一下，卻在路過卡座區時看到了一身西裝革履的鐘越。

他雙手插兜，神色冷酷地站在某間辦公室門口，側耳傾聽著什麽，聽見她這邊的動靜後，瞥過來的眼眸裏透著股刀子般的鋒利。

蘇楠茗翻了個白眼，接了一半水就溜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打算草率收拾下趕緊回家。豈料她剛把東西裝到背包裏，拿起咖啡杯正準備豪邁地一口幹了，好似取材於南極洲大陸的浮冰再切割成人形的鐘越出現在她的門前。

咖啡還很燙，她一著急差點給自己嗆死。

鐘越的眼裏閃過幾許擔憂，見她恢覆如常又端著臉，冷冰冰道：“旁聽完了？”

蘇楠茗奢求小小的咖啡能擋住自己的臉，點了點頭，“聽完了，收獲良多。”

“哦，”鐘越眼中的冷光更盛，“都收獲什麽了？”

“對案子的審理過程啊，還有被告與原告間的情感碰撞。說實話，這類案子還真讓人心疼，比看電影還要悲壯。”

“就這些？沒別的收獲了？”

蘇楠茗心想你這個人很奇怪啊，我去法庭旁聽不就是感受這些東西嗎，還能收獲什麽？身為老板對下屬表達關心時能不能熱情一點，像……像年輕法官那樣。

她忽然一怔，當時心情沈重，竟忘了詢問那個法官的名字。

鐘越看著她驟然出神的樣子，臉上怒意更盛，擰眉咬牙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我明天要吃清蒸鯽魚，紅燒豬蹄，青木瓜排骨湯，少一樣就扣你工資！”說罷轉身就走，不給蘇楠茗任何抗議的機會。

她氣憤至極，心想那些菜都需要花費大量精力，她晚上還需要覆習功課，怎可能把時間都消磨在煮菜上？

一想到自己要在油煙蒸騰的窄小廚房裏呆一晚上，就感覺委屈得要命，將咖啡杯往桌子上一摔，醞釀良久：“主任……我只有一口鍋啊！”說完不見回應，終於鼓足勇氣嘲諷道：

“下奶啊你，生孩子啦，吃這麽多！”

正在門外平覆心情並未走遠的鐘越聽到這句話，又把腦袋探了回來，“你說什麽？”

蘇楠茗乍一見那張滿含怒意的冰塊臉再次出現，心裏忽悠一下，有若石化般，一句話都蹦不出來了。

“記住，少一樣就扣工資！”鐘越撂下狠話便急匆匆走了。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裝滿一腦子諸如“紙巾擦水”和“撫摸肩膀”等旖旎畫面並且越來越火大的鐘越，根本沒看清裏面有誰，冷著臉就走了進去，好懸沒把裏面的人撞一跟頭。

在電梯門即將閉合時，卻見外面那人又折回來，低聲問：“主任？誰又惹你生氣啦，我有事給你商量。”

鐘越冷冷地擡起頭，見是經驗老道的馬玉麟律師，沈聲道：“創智集團的事情？你了解那個男人，都交給你了。”

“誒，不是……”電梯門砰的一聲閉合，將馬玉麟那條高高擡起仿佛要抓住什麽的手臂擋在外面。

蘇楠茗聽不見外面的動靜，心想大魔王可算走了，提著挎包一步步蹭到門外，卻又被突然出現的一張馬臉嚇得頭發都豎了起來。

“哎呦，小蘇你見鬼了啊？”馬玉麟在門口笑呵呵地問。

我見到你了。蘇楠茗翻起白眼，正準備跟馬律師告辭，卻被挽住手臂，而後那張馬臉便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小蘇，創智集團的法務負責人來了，指名要你列席會談，跟我來吧。”

“談什麽啊？我還要回家……睡覺呢！”蘇楠茗反覆運氣，才將“回家給鐘越做菜”這句話給咽回到肚子裏。

律所的同事們已經開始下班了，周圍人來人往，若是不巧說漏了嘴，天知道那些“謠言傳播機”能把事實歪曲成什麽樣。

“創智集團的法務部長想找你洽談有關顧問服務合同方面的詳細事宜，不過我告訴你，可千萬別答應，就是跟我進去走個過場。”馬玉麟怕她極度抗拒，不敢多言細節。

蘇楠茗更感好奇，小聲抱怨道：“馬律師你說話時能不能註意斷句否則聽得我都快咽氣了。”

推開洽談室的房門，蘇楠茗怔了一下，“任律師？”

坐在沙發中央，翹著二郎腿悠閑品茶的男人，正是被吊銷律師執照的任暉，那個被同事們稱之為“笑面虎”的陰險角色！也是趁著酒醉對蘇楠茗動手動腳的男人！

正如馬玉麟所料，蘇楠茗保持著一個小員工應有的禮貌，並沒有拂袖而去。

“小蘇，好久不見，快坐下，”任暉燦爛地笑著，不熟悉他的人會感覺他的每一道皺紋裏都閃爍著慈和的光。

蘇楠茗壓著心頭火氣坐下，“任律師，您找我？”

“呵呵，小蘇啊，我已經不是律師了，”任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深褐色的杯沿遮在鼻翼處，銳利的雙眼掃過來，閃爍著凜冷如刀子般的寒光，“你還是叫我任部長吧。”

蘇楠茗忽然感覺來者不善，卻還是恭恭敬敬地稱呼了一聲“任部長”。

畢竟，人家可是合作單位的領導，每年給律所貢獻不少銀子，若是怠慢了，鐘扒皮不得再給自己加幾道諸如黃花菜燉老母雞、豬蹄通草湯、榴蓮甲魚湯等下奶神菜？

生氣了就給自己“下奶”，奇怪的癖好！

蘇楠茗不斷在心中腹誹著，卻被坐在對面的任暉一句話給拉扯回現實中。

“我？你想讓我加入？”她指著自己的小鼻子，眼睛裏寫滿了不可置信。方才她只是敷衍地聽著任暉說未來的合作事宜，殊不知對方叫她來“旁聽”並非毫無緣由，而是想讓她加入到顧問服務團隊中，在第一線上給創智集團提供法律服務。

如此一來，蘇楠茗的工資至少會多2000元左右。這對一個孤身在鋼鐵叢林中飄蕩的女孩子來說，已經是筆巨款了。

可是，看著任暉那一臉燦爛的笑容，她總覺得對方來者不善，好像藏著什麽陰謀似的，不敢就此答應。

她當即委婉拒絕。

馬玉麟長舒了一口氣，心想小姑娘“不為五鬥米折腰”，當真令人敬佩。他定了定神，笑道：“小蘇，那你回去吧，我再跟任律師談談。”

蘇楠茗站起來就走，卻聽任暉淡淡道：“這麽好的學習機會都不要，還怎麽過司法考試啊，還怎麽當律師啊，迎難而上是這個行業裏最基本的工作態度。小蘇，要是對自己沒信心，幹脆早點回家陪老父親種地算了。”

他那不陰不陽的語氣像是裹雜著一整個沈城的冰雪，聽得蘇楠茗渾身發冷，好似心窩子都在顫抖，她強忍著幾乎要沖向天靈蓋的怒火，回過頭一字一頓道：“任律師，請你說話時註意分寸。”

“誒誒算了算了，大家以前還是同事，幹嘛把話說得這麽狠。”馬玉麟在中間做和事佬，心想這小姑娘真是一點就炸，情緒管理能力太差了，鐘主任到底看上她哪兒了呢？想當初他剛實習時，那可真是碰了誰都叫老師，見著人就當孫子。

“呵，”任暉從鼻孔裏發出一記冷笑，“我是看你年輕努力，想提拔你一下，不想幹就算了，這活兒有的是律師願意幹，你說你連司法考試都沒通過，找個工作都得找上十天半個月吧？你拒絕也好，省得我提心吊膽怕你幹不好丟了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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