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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契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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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了個現行的蘇楠茗有些發窘,嘴裏辯解道:“飯盒密封得很好,裏面的飯菜不會受到影響的。”但她終歸心裏發虛,說出來的話也沒有幾分底氣。

“上車!”鐘越依舊冷冷地看著她,將車門又推開了幾分,“等會兒所裏的同事們出來,看到你我這副場景,你就不怕他們誤會什麽?”

怕,蘇楠茗當然怕。怕他們高高在上的目光,帶著輕蔑與審視。

她乖乖地爬上副駕駛,有些不死心地又聞了聞從垃圾桶裏掏出的飯盒,訕訕地笑了笑:“真沒有什麽味道,不信您聞聞……”說完拿著那個沾著草屑的盒子往鐘越鼻子底下湊了湊。

鐘扒皮的臉當場就綠了,偏偏蘇楠茗還不依不饒,捧著那盒散發著異味的飯追著他的鼻子跑,身子也不由自主傾了過去。鐘越往左一晃,正好碰上蘇楠茗往右側了過去,兩個人莫名地形成了一個交頸的姿勢,只是身體之間橫亙著一盒騷氣的飯菜。

有一股好聞的舒膚佳的味道,從蘇楠茗的身上散發出來。鐘越吸了吸鼻子,心情一片大好,卻極其冷靜地在兩人感到尷尬之前,迅速地將身子收回,啟動汽車,往前開去。

“去哪兒?”蘇楠茗警惕地問,一雙眼睛戒備地望著鐘越。

“兩個選擇,要麽你賠我一頓午飯,要麽你再重做一份。”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臉上的表情仍舊淡淡的,“賠的話,我消費的地方怕你承受不來,重做的話,這裏離我住的地方近,就上我家做。你自己選吧。”

上鐘扒皮家給他做飯?那我豈不成了他的小時工,做飯阿姨?

蘇楠茗臉上陰晴不定,鐘越不用看也能猜得到她此刻的神情,遂又補了一句:“你要不想去也可以,但因為你沒有依照我倆之間的契約提供符合衛生安全的飯食,已經構成了違約,我可以追究你的違約責任,向你主張合同標的30%的違約金。你考慮一下。”

說是讓人考慮,可是車輪子卻是一刻都沒有停。

30%的違約金,就因為自己一時置氣,把他的飯扔到了垃圾桶,自己就得賠他300塊嗎?這點錢對他而言不算什麽,可夠得上自己一個星期的夥食費了。

可是,作為法律工作者,基本的契約精神還是得有。蘇楠茗一方面恨鐘扒皮的摳門,一方面又氣自己的魯莽,幾乎是咬牙切齒般地回道:“我可以給你重做一頓午飯,但我覺得還是去我家合適。”無論如何,畢竟是自己被逮現行在先,如今也只能打落牙往肚裏咽。

鐘越幾乎要繃不住笑,多少次,自己的目的竟都是這樣輕而易舉地達成,但他面上還得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不搭話,只是找了個路口掉頭,往蘇楠茗家的方向開去。

蘇楠茗心裏其實是很抗拒帶一個不熟的同事回家的,但相對去他家裏,這樣自己似乎更有安全感一些。

鐘越自大街小巷中熟稔地穿過,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甚至都沒怎麽需要蘇楠茗指路。

“你怎知道我住在這一片?”蘇楠茗狐疑地看著他,男人認真開車的側顏落在她的眼睛裏,有種令人心悸的美感,以致這句話到最後,語氣竟由最初的詰問變成了微弱的自言自語。

鐘越有種行將穿幫的窘迫感,不過蘇楠茗的腦子一向一根弦,反客為主最為管用,所以他氣咻咻地問道:“你第一天上班的時候,我不是從你家附近路過,讓你去律所替我取資料了嗎?怎麽,你還懷疑我暗中跟蹤你不成?”

暗中跟蹤我,那也太荒唐了。蘇楠茗有些好笑地想。鐘越自然不能承認,自己暗戳戳地在雨雪天,在她拎重物的時候,都尾隨過她,她住在哪個小區,哪棟樓,甚至幾單元幾層幾號,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清楚歸清楚,遠遠旁觀不打擾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的極限。

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實在無法再度承受自己回到那一架航班內,再次目睹一次蘇楠茗的死亡,那種錐心刺骨的痛,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承擔幾回。

所以,蘇楠茗,你不要怪我對你太過刻薄,也不要覺得我言行怪異,忽冷忽熱,我所表現出來的,無非是一個大齡男青年在面對初戀時的局促不安而已。

這一份初戀,每一輪我都談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膽,生怕一個不小心,我們便陷在這個時空的輪回裏,一遍又一遍地承受著生離死別。

蘇楠茗,我一定要救你,一定要讓我們相愛的靈魂有一個完美的歸宿。

思緒瞬間飄得很遠,鐘越的臉色也因此而凝重起來,弄得蘇楠茗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哪裏又得罪了他。

在小區外找了個停車位,蘇楠茗便領著他上菜市場買菜。她知道自己帶鐘越來這種地方是個錯誤,奈何她只能如此。

果然,一進了菜市場一條街,鐘扒皮的領導架勢又出來了。

“喝排骨淮山湯吧,然後炒個藕片。”蘇楠茗不搭腔。

“西瓜看上去挺好,買半個吧。”蘇楠茗忍。

“進口紅提也不錯欸,來一串。”還能忍嗎?

“來兩個紅心火龍果。”我要爆發了。

小販喜滋滋地將他點的這些水果稱好,裝袋,笑瞇瞇:“您好,一共93.2元,抹個零,收您90吧。”蘇楠茗東張西望,裝作不認識鐘越的樣子,然後神鬼不知地溜走了。

鐘扒皮伸手接過水果,扭頭一看,哪裏還有她的半分影子。小販則一臉期待地望著他,等著他掏腰包。可是,他的錢包落在車裏了,自己身無分文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這一袋水果,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蘇楠茗!我即便在這裏站成一塊石頭,也要等你過來付錢!”鐘越借了小販的小蜜蜂喇叭,沖著整條街喊道,臉上特意露出一股被拋棄的淒涼。

圍觀的群眾見這男的穿得斯斯文文,一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看上去就像個知識分子,卻連一點水果錢也掏不出,想來是個典型的妻管嚴,一點經濟發言權都沒有。

那副樣子,更像一個賴在糖果攤跟前,不給買糖果就不肯走的三歲小孩,淒淒楚楚。

他的目光輕易地捕捉到了蘇楠茗躲躲閃閃的身影,便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盯著她。熱心正義的人民群眾自然也從他的目光中,分辨出了他的那位悍妻,紛紛仗義執言:

“小姑娘,夫妻之道,還是得相互理解尊重,你老公買點兒水果也不是什麽過分的行徑,何必呢……”

“現在的小女孩,厲害著呢,動不動給老公踩到泥巴裏。我兒子呀,就攤上了這麽個媳婦,唉……”

“你還別說,你看這小姑娘文文靜靜的,眼神兇著呢!”

蘇楠茗很想裝一只鴕鳥,一頭埋進黃沙裏,假裝這些人說的不是自己。但偏偏眾口鑠金,連她眼裏被鐘越激起的憤怒的目光,都被說成了兇相,這個是非之地,實在不能久留。

她低著頭,匆匆走到鐘越身邊,把賬結了,小販見她漲成豬肝色的一張臉,打趣道:“您要不來,您先生真真要站成一塊望妻石啦!”

鐘越笑瞇瞇地看著她,見她要走,俊臉一垮,用一種把蘇楠茗的汗毛都激起來的語調說道:“做午飯用的排骨、山藥還有蓮藕,都還沒買呢。”說完,轉到隔壁攤位,挑選好食材,繼續吆喝她付款。

從菜市場出來,蘇楠茗低頭氣沖沖地在前頭走,鐘越則優哉游哉地拎著東西在後面跟,兩個人的心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小區有些老舊,幾棵孤零零的小樹零散地立著,地面都有些坑窪不平。

電梯門反反覆覆合了好幾次,才吱吱呀呀地上升。因為梯內燈泡壞了的緣故,門一關,裏面漆黑一團,只有樓層按鈕的紅光幽幽地打在蘇楠茗的身上。

兩人一路無話。

下了電梯,蘇楠茗在開門之前,倚在門口,面色有些難看:“照你這種吃法,別說夥食費每個月1000塊,我看就是2000也頂不住你這麽敗!什麽也不說了,你就準備補錢吧!”她掏出鑰匙開了門,氣哼哼地甩了一句:“不用換鞋了!”

確實不用換鞋,老舊的紅漆地面上,早已斑駁不堪,但倒也收拾得幹凈,一個半人高的白色小冰箱在角落裏嗡嗡地響著,一眼便能望到的廚房裏,各色調料俱全,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

小小的臥室裏擺了一張桔色的沙發,沙發墊已經凹陷了,上面鋪著一層白色的墊子,看上去便顯得整齊許多。一張窄窄的床,床頭的書桌上是一排厚重的司法考試覆習資料,床尾立著一個簡易的灰花布藝衣櫃,便是她的全部家當了。

蘇楠茗安排鐘越坐下休息,也不理他,自顧自去廚房忙活。

“我要洗澡。”她剛準備把排骨過水,鐘越卻突然走過來,倚在廚房門口,慢悠悠地說道。

蘇楠茗嚇得手裏的漏勺都差點掉地上,她哆嗦了一下,道:“好端端的,大白天你洗什麽澡。”鐘越卻完全無視她聲音裏的驚懼之意,完全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上午打了球,球衣全濕了,套在裏面怪難受的。本來想回自己家,你非得把我叫你這兒來,感冒了的話,你照顧我麽?”

什麽叫我非得?是我沒得選好嗎?

蘇楠茗一個白眼,差點把自己翻過去。

“沒有換洗的衣服,洗了也白洗。”她翻了翻鍋裏的排骨,假裝並沒有被他這個要求驚到。

“上樓之前,我從車裏把換洗衣物拎上來了。”

“不太方便吧,衛生間的門鎖壞了。”蘇楠茗堅持。

“怎麽,難道你還想對我耍流氓?”鐘越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看得蘇楠茗一張小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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