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末的值班被一場籃球賽給取代了。

群裏發了通知，由鐘主任領銜的越秀籃球隊，將於本周日上午九點在沈城政法大學體育館對陣方格律師事務所，請所內其他同事盡量到場助陣，揚我越秀律所的風采。

什麽叫盡量到場助陣，對於蘇楠茗而言，這都是硬性要求，因為她照例要給鐘扒皮帶午飯，倘使不去的話，實在難以想象自己的下場。

再說，兩人之間畢竟形成了契約，鐘扒皮已經履行了自己給付夥食費的義務，自己硬著頭皮也得把每一頓午飯送到他的手上。

只是，她不曾料到，一場律師事務所之間的籃球比賽，會如此狂熱。

原本不經常在所裏出現的一些女律師，在那日都化了精致的妝容，穿著各成風格的不菲衣裙，目光灼熱地追隨著場上鐘越熱身的身影。惟有蘇楠茗，穿著一件幼稚的黑色抓絨衛衣，配一條深藍的牛仔褲，拎著個布兜子，裏頭放著鐘扒皮的午飯，還有一本司考覆習資料。

前面幾排早已被一些面生的同事占據，她也巴不得坐在人群邊緣，也許還能看得進去幾頁書。

越秀籃球隊全隊定做了一身黑色的籃球服，鐘越是六號，在球隊中任控球後衛。距離比賽還有十分鐘，他在場邊壓著腿，目光有意無意地自觀眾席上掃過。

王姐已經組織人馬拉起了橫幅，一眾女律師看到主任的目光掃了過來，紛紛擺出一副自認為最能體現自己魅力的姿勢，在得到鐘越禮貌的微笑回禮後，竊喜不已。

畢竟，平素要見主任展露一絲笑顏，太過不易。而他笑起來時，卻偏有一種勾魂的力量。

鐘越掃視了一圈，逮到了坐在最後一排低頭看書的蘇楠茗，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她這個拉拉隊員，來得當真敷衍。

第一節比賽很快開始，鐘越與馬玉麟配合默契，在前十分鐘內呈碾壓之勢，一度將比分拉開近二十分。那個四號得分後衛倒是一度吸引了蘇楠茗的目光，球衣上印著他的名字“董東群”，似乎在律所有過一面之緣，但蘇楠茗與他並沒有過近距離的接觸。

董律師的得分數是越秀隊最高的，但他似乎與場上的隊員互動不多，在他得分之後，馬玉麟多次揚手要與他擊掌慶祝，都被冷冷地掠過。不過，這都沒有打消小馬哥的熱烈與殷勤，跟在人家背後依舊顛顛地跑得起勁，行為動作近乎諂媚。

妥妥的小迷弟形象。

饒是蘇楠茗呆傻，也能看出其中的苗頭。

但看那董東群的氣性，似乎也是不好相處的性格，一張亙古不化的冰山臉，看得人心裏涼颼颼的。

不過小馬哥這副狗腿的形象，倒是讓人浮想聯翩。為此，蘇楠茗的嘴角竟露出了一絲八卦的笑。

而這抹笑，落到了鐘越眼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卻無端地激起了自己心裏的一團火。

比賽第一節結束後，越秀律師事務所領先對面方格15分。鐘越懶得再上場，跟替補席上的一位律師交代一聲，披了件外套就往體育館外走去。

蘇楠茗渾然不覺鐘扒皮已經離場，依舊埋首看著書上的那幾行字，心中焦躁。這個嘈雜的環境，實在是不適合學習啊。

正思緒間，電話鈴聲響起，“你出來吧，我在校門口等你。”鐘越微有些倦的聲音自電話那端傳來，蘇楠茗“咦”了一聲，幾乎條件反射般地問道：“您什麽時候出去的？比賽不打了麽？”

關註點果然不在自己身上啊。

“我有些倦了，接下來的時間他們上吧。”鐘越坐在車裏，把腦袋埋在方向盤上，微微氣苦。蘇楠茗那頭卻突然沒了動靜，他只聽到觀眾席上隱約傳來的惋惜聲。

沈默了許久，聲音終於傳了過來：“主任，您還是回來接著上場吧，第二節的比賽才剛開始不到三分鐘，我們就被追回了兩個三分球，進攻完全組織不起來，陣腳全亂了。”蘇楠茗擡首望了望場中的情況，略覺得可惜，開口相勸道。

但她轉念一想，覺得即便鐘扒皮回來，也不一定能延續領先優勢，剛想改變主意，忽見場上一陣驚呼，卻原來是我方的得分後衛董東群律師被對方的中鋒撞到在地，半天都沒能爬得起來。

“董律師怕是受傷了，我先去看看。”蘇楠茗匆匆掛了電話，隨幾個同事沖到場邊，還沒來得及去查看董東群的傷勢，卻見馬玉麟脖子一梗，揚著頭惡狠狠地盯著對方中鋒，眉梢眼角俱是怒意：“你丫故意的吧？”

十足的楞頭青架勢。

方格隊的中鋒高了馬玉麟差不多半個頭，他原本想要伸出手去扶董律師一把，被馬玉麟這麽一激，態度頓時一冷，道：“籃球比賽，磕碰在所難免。原本是件小事，難不成馬律師想要鬧大？”

馬玉麟不出聲，看得出很是憋屈。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坐起來的董東群，早就有所裏的同事圍了過去，替董律師清理手肘上的擦傷。

一馬當先的，竟然是蘇楠茗。

其實倒並不是她有多殷勤，而是她是在場女同事當中，唯一一個不是穿裙子或者大衣的人，所以蹲坐在地上給人沖洗傷口比較方便。董律師側頭看著她，這個女孩子正拿碘酒細致地擦拭著自己傷口周邊的血跡，蓬松的劉海遮住她的額頭，露出下面一雙靈動的雙眼，薄唇緊抿的時候，還露出一對好看的梨渦。

“看著面生，你是新來的嗎？”董東群開口，聲音啞啞的，透著一股子慵懶的勁。蘇楠茗擡頭，剛要回答，董律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歪著脖子沖劍拔弩張的馬玉麟喊道：“馬律師，你客氣一點，是我自己不小心，與人無關。”說罷，又偏著頭看向蘇楠茗，“你還沒回答我呢。”

說實話，董東群屬於長得好看的那一類人，皮膚很好，挺拔的鼻子給人一種吳彥祖的感覺，嘴唇很薄，抿起來，有點帥，也有點痞。

然而，蘇楠茗還是沒來得及回答，手肘被身後的一股大力拉住，整個人瞬間被提了起來。

“營銷部門的人，算得上我的半個助理，董律師叫她小蘇就行。”那個把她像小雞一樣拎起來的人，搶先作了答。

鐘越的外套閑閑地搭在肩上，鬢角微濕，顯是餘汗未消。他的手掌仍舊牢牢地握著蘇楠茗的臂彎，沒有松手的意思。這個動作，便激起了在場不少女律師的妒火。鐘越這座冰山，鮮少與人有身體接觸，即便是握個手，也是一觸即放，一副潔癖的樣子。

這個時候，馬玉麟也湊了過來，他面色焦慮，俯下身子查看了一下董律師的傷勢，微微皺眉，緊接著拿起醫藥箱裏的一卷紗布，便往人家的傷處纏。

然而，董東群並不打算讓強行介入的馬律師結束他與蘇楠茗的相識，他伸手推開馬玉麟，站起身子，朝蘇楠茗伸出手：“你好小蘇，我是董東群，剛才謝謝你幫我處理傷口，很高興認識你。”

此時，哨聲響起，比賽繼續。

被鐘越隔在身後的蘇楠茗，始終沒有機會握上那只修長溫潤的手。

講道理的話，越秀律師事務所還是有幾個美男子的。姑且不論邪念，光是看看也很養眼的。蘇楠茗一時有些花癡，偏著頭呆呆地看著賽場中跑動的隊員，哪裏還有什麽心思去看那勞什子的司考覆習資料。

鐘越終究還是重新回到賽場，只是剩下的比賽時間裏，他的控球時間明顯增加，在某些隊友，尤其是董東群占據良好進攻位置時，並不傳球，而是自行帶球強行突破，整個賽場幾乎成了他的一場個人秀。蘇楠茗算得上半個籃球迷，坐在觀眾席上把這場球賽認真看下來，竟也不自禁地叫了幾聲好。

尤其是他用漂亮的假動作晃開對面的籃下防守，仰身一個跳投命中時，所有在場觀眾幾乎不分敵我，都在為他叫好鼓掌。有一些前來圍觀的女大學生，更是絲毫不掩飾自己喝彩聲中的仰慕之意。

即便是離校多年，他仍舊是學校的傳奇吧。

他原本所試圖掩蓋的鋒芒，一旦被激發，幾成席卷之勢，將在場所有的人心全部碾成粉色的泡泡。

“噗嗤噗嗤”一顆又一顆的泡泡在蘇楠茗的耳際炸響，身邊的女同事，個個眼裏都透著狂熱的光。

平素見慣了鐘越的沈穩持重，哪裏輕易有機會得見他的肆意張狂，恰如同那煙柳堤畔春風縱馬的少年郎。

蘇楠茗仿佛也沈醉在這春風裏，她似乎也聽到了自己的心冒出粉色泡泡的聲音。

鐘越看似不經意的一眼，便捕捉到了蘇楠茗淪陷的表情，心裏也微微有些發酥。

最終，比賽以越秀所大比分領先結束。

律所的同事趁機起哄，要求聚餐一場以慶祝比賽的勝利，尤其馬玉麟牽頭鬧得厲害。

鐘越坐在場邊擦完汗，又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方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的午飯已經預定完畢了。你們盡管去慶祝，飯菜酒水錢事後找王姐報銷就行。”一眾女律師紛紛露出惋惜之色，但誰也不敢上前相勸。

董東群繞過眾人，走到蘇楠茗身旁，言笑晏晏彬彬有禮：“小蘇也一同前去吧？正好大家加深一下認識。”說話的時候，有汗珠順著他的發梢滴下，竟也有種令人心悸的帥氣。

“蘇楠茗，我作為你的領導，還是得對你提高要求。司法考試沒剩幾個月了，你還是自動自覺地脫離吃喝玩樂，好好回去覆習才是。不然考試沒有通過，我們越秀律所和我都跟著丟人。”鐘越站起身來，也不看她一眼，便往場館外走去。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甚至有幾個女律師忍不住發出了幾聲輕笑。

屈辱感瞬間襲了上來，蘇楠茗臉色一白，卻終究還是沖大家禮貌地笑了笑，轉身離去，試圖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剛走出場館大門，微信響起，鐘越的語音傳了過來：“我的車停在校門口，把我的飯送到這裏。”蘇楠茗沒有回他，心裏又氣又恨，沒過司法考試就低人一等麽？就該被人看輕看賤，自尊掃地麽？你這麽牛氣，還要吃什麽我做的飯！餓死你得了！

快走到校門口時，她越想越氣，簡直被氣昏了頭，從兜裏掏出備好的午飯，惡狠狠地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倘使你對自己的人生有要求，就不應該為了我剛才的那番話生氣。司法考試算得上每個法學生的從業基本門檻，律師也好，法官檢察官也罷，你若不努力跨進來，就永遠只能站在這個圈子外觀望。你是願意一輩子如此屈辱，還是化此刻的鞭策為動力，今年將考試一舉拿下呢？”許是見她沒有回應，鐘越又追了一條語音過來。

春風和煦，蘇楠茗站在一棵小樹底下，正好看到樹枝上努力吐出的嫩芽，鵝黃色的，帶著向上的朝氣。她楞怔了很久，心緒也漸漸地平了下來。

然後，走到垃圾桶旁，將飯盒掏了出來。

聞一聞，似乎沾染了什麽東西的酸味。

這副場景被鐘越一覽無餘地看在了眼底。

一臉悲切的小姑娘，站在垃圾桶旁，聞著手裏的飯盒，慘兮兮的模樣似一個餓了多時的乞丐。隨後，她揭開蓋子，又深深嗅了一口，終於似下定了某種決心，東張西望了一圈，低著頭聳著肩將盒蓋偷偷蓋上，最後凜然地捧著這盒食物，走到校門外，開始尋找鐘越的車。

“你就打算讓我吃從垃圾桶裏掏出來的食物？”一輛車緩緩溜到蘇楠茗身側，玻璃窗落下，露出鐘越那張黑漆漆的臉，“誒，我說蘇楠茗，你會不會有點欺人太甚了？我每個月一千的夥食費，換來的就是這種豬狗不如的待遇嗎？”

他氣得有點厲害，將副駕駛的車門推開，冷聲道：“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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