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是個聰明的女人。

兩個警察皺眉看著賴在地上的謝芳，心想著這稀泥是和不成了，一來這律師事務所本身就不好糊弄，事務所主任鐘越明顯一副追究到底的態度，再者這個女人實在是太不會順臺階下了。

也罷，事已至此，該拘先拘吧。

他們倆對視一眼，無奈地起身，其中王警官朝謝芳說道：“麻煩配合我們工作，跟我們走一趟。”說罷，就要伸手拉她。哪曾曉得，這女人簡直紅了眼，嗷嗚一聲，張嘴就咬在了王警官的手腕上，給那警官疼得一哆嗦，幹甩甩不開，只得猛一肘子頂在她的肩膀上。旁邊那個年紀稍小的民警，將謝芳的兩條胳膊反手一擰，嘎嘣一聲拿手銬銬上了。

再看那王警官，手腕上兩排牙印，有幾處還微微滲出血來，旁人看著都覺得生疼。

直到被銬上了，謝芳一看警察動了真格，頓時有些發蔫。

“本來是治安處罰的小事兒，你非得跟我們動手。妨害公務罪是跑不掉了，等著吃牢飯吧你！”王警官接過同事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傷處，轉頭沖鐘越道：“謝芳傷害貴所工作人員蘇楠茗一事，我們自會秉公處理，等通知吧。”說罷，拉著女人氣哼哼地走了。

“謝女士，涉嫌妨害公務罪一案，有需要的話，我們可以為您擔任辯護律師哦。”蘇楠茗終於回過神來，腦子也清醒了，非常敬業地沖她的潛在客戶吆喝道。

鐘越匪夷所思地瞪了她一眼，這丫頭怕是掉錢眼裏了。

“看什麽看，我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著你鐘扒皮，自然得處處算計。”蘇楠茗回瞪了他一眼，毫不示弱。

現場一片嘩然。

膽敢以這樣的口氣跟主任說話，而且還是一副如此熟稔的樣子，這兩個人果然關系匪淺啊。

聽到周圍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蘇楠茗才反應過來，自己說的這番話的場合實在不對勁。鐘越卻並不直面她的詰問，擡腕看了看表：“抓緊時間自己先去醫院檢查一下，費用律所先給墊付，等謝芳的賠償到位後再議。”他掉轉身，擡眼看了看周遭的同事，“以後，但凡有來律所鬧事，動手打我律所的工作人員的，一律給我打回去，出了事我給你們兜著。”

“另外，鄭楚宏，你查一下，這個客戶是誰約過來的。”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自李渺面上掃過，“不要單純為了部門業績，什麽瘋女人都招惹過來！我鐘越不差她這麽一個案子的錢！”

現場原本有些八卦的氛圍，被鐘越這幾句話沖了個七零八落。蘇楠茗此時也覺得頭皮痛意加劇，無論如何至少先去醫院處理一下。剛拎起包，李渺湊了過來：“小銘，用不用我陪你去？”

“我一個人去就好了，你陪我去的話，小心鐘扒皮扣你工資。”蘇楠茗笑了笑，“不過你約過來的這個客戶謝芳，是挺奇葩的。”李渺沒有接話，眼神有些閃爍，訕笑道：“你還是先去醫院檢查吧，情況我會去跟鄭主管說明的。”

等蘇楠茗從醫院回來後，事情又出現了意料不到的轉機。

派出所來電話說，謝芳的家屬拿了一張她的精神殘疾證過來，證明這個女人有精神障礙，不負刑事責任。民事賠償的話，她的監護人會足額支付。

不過好在蘇楠茗傷得並不是很重，頭皮挫傷，養幾天就好。

但鐘越卻因此異常震怒，鄭楚宏也跟領導交代謝芳是李渺約過來的，當天因為李渺忙不過來，所以拜托蘇楠茗幫忙接待一下，不曾料到會弄出這麽大的亂子。

鐘越自然是不吃這一套，鄭楚宏看著他陰沈的臉色，也不敢多說什麽。

“一個從事法律工作的人，對自己的客戶應當有一個最基本的判斷。謝芳是不是有精神障礙，從一開始，就應當在電話裏分辨出來，而不是急於將人約過來，好完成自己的業績指標。李渺若不知情還好，她倘使知道對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還將自己的同事推了出去，那這個人的人品，實在是太過低劣。”

鄭楚宏不敢接話，他原本也從李渺遮遮掩掩的解釋當中猜測到了這一種可能，但李渺在他麾下已有兩年，自己終歸還是有些護短的。

“楚宏，你自己的下屬，你自己管好。再出現這種情況，律所也留她不得了。”鐘越掃了一眼鄭主管，神色終於略略平淡了下來，“你出去吧，順便把蘇楠茗給我叫過來。”

蘇楠茗自然知道，鐘扒皮叫她過去，純粹是惦記著她今天帶過來的紅燒豬蹄。她將飯菜微波之後，繃著一張臉來到鐘越的辦公室。

鐘扒皮接過飯盒，掀開蓋子檢查了一下，對於加了量之後的飯菜頗為滿意。他坐下來，邊翻看案卷，邊吃著飯，嘴裏含混不清地說道：“窗邊那棵鐵樹有日子沒澆水了，你幫我澆一下。我養著它也有了些年頭，今年應該要開花了吧。”

蘇楠茗一直對這棵鐵樹很是好奇，自己長這麽大也沒見過鐵樹開花。如果今年真能開眼的話，多照顧照顧它倒也無妨。所以這一次她鮮見地沒有對鐘越的支使生出不滿，而是順從地撿起墻角的水壺，往茶水間去了。

再回來時，鐘越吃了已經近一半了。蘇楠茗沒有理他，低著頭細細地給鐵樹澆了水，它的長勢還是極好的，羽毛般的葉片上仿佛裹著一層綠色的油，透著瑩潤的光。蘇楠茗心中讚嘆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在葉片邊緣輕輕的撫摸了一下。

微微有些紮手。

指尖一痛，指腹上突然冒出一滴血珠來，綴在葉片邊緣，微微抖動，像露珠一般盈盈欲滴。

這一切，都被鐘越不動聲色地看在眼裏。

在蘇楠茗不曾註意到的鐵樹葉片上，也沾染著一些幹涸的血漬，暗紅發黑，也是有些日子了。

蘇楠茗收走鐘越的飯盒後，王姐喊她去財務室把醫藥費給報了，簡單地問了一下她的傷情，王姐的面色始終是疼惜和善的，說如果需要覆查的話，報銷金額她會再跟主任申請。

單位的同事，其實都還挺好的。不知道鐘越怎得就如此鐘扒皮。

下午三點左右的時候，有三五個律師坐在自己的卡座上，正對省高院下發的常見犯罪量刑指導意見研究得不亦樂乎，蘇楠茗在辦公室內豎著耳朵聽得起勁，忽然之間，外面的聲音便消弭了，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她有些好奇，探頭透過落地玻璃窗往外看去，便看到了一個讓她惡心的背影。

任暉這個臭不要臉的還敢出現在律所麽？

辦公區的幾個同事，還是略有些尷尬地與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再也無話，假裝各自忙活手上的案子去了。

任暉走到鐘越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直到裏面傳出來一聲沈悶的“請進”。

鐘越沒有擡頭，他知道來人是為何而來，但並不打算說破。

“鐘主任，您看看我的事兒，還有回旋的餘地沒有？”任暉似乎仍舊難以卸下自己的驕傲，雖努力想擺出一副求人的姿態來，但神情卻仍舊帶有一絲絲的倨傲與淩人。鐘越的眼神緩緩從案卷上挪開，臉上仍舊沒有什麽表情：“司法局的決定並不是你我個人能夠左右的，況且律所因為你的事情，還被取消了評選省級優秀律所的資格，這個結果我也不願意看到。所以你的事情，我也確力不從心。”

這番話在任暉看來，有敷衍的味道。他的面皮不禁漲紅了起來：“鐘越，如果你能拉我一把，我原先在法院的人脈資源，至少可以為你所用吧？”

已然是赤裸裸的交易了。

鐘越眸子一沈，雖然每一次重生之旅都會有細微的不同，但事情的大致發展方向是不會變的。這一世的任暉，似乎更無恥了一些，而且無恥得明目張膽。

他緩緩地合上案卷，面目變得有些陰沈，驚得任暉的心臟不覺抖了一下。

“越秀律師事務所當初願意接納你，首先是基於一個學習的態度，想在你的身上習得一些案件處理的技巧與經驗。然而，你專業水平不夠不說，人品也是令人不敢恭維。如今出了這等醜事，被處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至於你說的法院資源，抱歉，我不需要。”鐘越的臉上似籠上了一層薄冰，至此連表面的客氣都懶得維持了。

任暉的臉，越發的白。他拼命壓制自己顫抖的身子，語氣裏也微微帶了怒意：“會有你後悔的那一天。”說罷，轉身走出了鐘越的辦公室。

蘇楠茗倚在部門辦公室的門框上，看著任暉滿臉惱羞成怒的樣子走出來，毫不掩飾地向他投射去了一抹嫌惡的光。後者自然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不善，一擡頭便見到毫發無傷的蘇楠茗，心中又是一堵：

謝芳這個瘋女人，平素那麽大一股瘋勁，怎麽今天打起人來這麽沒有成效！

他看著蘇楠茗那副吞了蒼蠅的表情，突然湊過去朝她陰惻惻地笑了笑：“看樣子，你今天沒被打夠啊！”在蘇楠茗的臉上浮現出驚懼之色時，任暉才志得意滿地返身走出了律所的大門。

任老頭什麽意思？難道謝芳是他指使過來的？可是，我與李渺都是咨詢人員，怎麽如此湊巧，避開了李渺呢？

蘇楠茗心裏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自己得罪了一個小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