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飛機顛簸了一下，鐘越心尖一顫，脖子像是瞬間被死神之手扼住，逼得他陡然睜開了雙眼。

果然還是那副熟悉的場景，身著深藍色制服，脖子上戴著紅條紋領結的兩名空姐，推著餐飲車停在他的前兩排處，臉微胖的那一個掛著客氣而又職業的笑容，熟練地斟著可樂，而另一個略瘦削的空姐，正俯身柔聲詢問一個十歲出頭的卷發男孩，需要哪種飲料。

看來，自己又回到了這架奪命航班之上。

透過飛機的玻璃窗往外看去，天已經變得有些暗了，有些許的雨點打在玻璃上，被風一帶，圓形的雨滴瞬間被擠壓成了霜花狀，遠處層疊的烏雲之間，隱隱有閃電傳來。

過道另一側的男乘客正用平板看著一檔最新的真人秀節目，仍舊是放映到了一對男女嘉賓執手深情對視的那一幕，黑色的鴨舌帽，也壓不住這個乘客的桃花臉；鐘越他不用回頭，也知道後排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翻閱著報紙，伴隨著壓抑的咳嗽。過了三十秒，他側轉身，沖四處翻找東西的花甲老人壓著嗓子說道：“您的眼鏡盒掉小桌板底下了。”

老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彎腰在地上摸索了半天，低聲說了句“謝謝。”

空姐推著餐飲車來到鐘越這一排，還沒有站穩，就見到鐘越伸手扶住了車上那瓶即將傾倒的芒果汁，略瘦的那個空姐趕忙彎腰說了句抱歉，剛想問他準備喝點什麽，鐘越卻是擺了擺手，做了個噤聲的姿勢，拒絕了茶水服務。

身側的蘇楠茗仍舊在熟睡，她嬌小的手掌攀附在鐘越的掌心之上，軟糯溫熱。

鐘越望著她那洋溢著生命朝氣的側顏，心中酸楚，蘇楠茗，這一次我仍舊救不了你，但至少，我沒讓找不到眼鏡盒的老頭吵醒你，也避免傾灑的果汁驚到你，就讓你在睡夢中多呆幾分鐘，直至被這場空難帶走，而我，也將重新啟動拯救你的征程。

下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率性而為，即便再難忍受相思之苦，也縱使醋壇子打翻一地，我也不會再提前牽起你的手，使得前功盡棄，讓你在我眼前再消散一次。

他努力側過身子，在蘇楠茗的唇角落下輕柔的一吻，後者的睫毛輕顫了一下，頰邊小梨渦乍現，看得鐘越心頭一軟。他索性俯下身子，將蘇楠茗緊緊擁在自己懷中。

“咣當”一聲，兩位空姐連同餐飲車被重重地甩到了艙尾，尖叫聲四起。氧氣面罩瞬間脫落，飛機在急速墜降，茶水飲料手機報紙全都因為失重而漂浮起來。

“不要睜眼，不要看。”鐘越將蘇楠茗的腦袋摁在自己的胸口，聲音輕柔，“楠茗，我一定會救你，我們，一定會相攜至白頭。”

懷裏的人兒掙紮了幾下，最後伸手緩緩環住鐘越的腰身，悶聲道：“鐘扒皮，你又哄我。”

四下騰起的火花，斷裂的機身，被卷出去的乘客，都映在了鐘越的眼底。嚎哭與尖叫聲中，他們成了最安然的一對。

飛機爆裂的瞬間，天空中仿若突然坍縮了一塊，露出一個色彩斑斕的圈來，圈裏隱隱有光芒吞吐不定，一道人影仿若被巨力吸引，從緊隨而至的爆炸火光中向著光圈奔襲而至，在火光初至的剎那，連人帶異象一並消失在空氣中。

隨著光圈的閉合，鐘越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他有些記不清自己究竟把這次空難經歷了多少回，腦海中交織的只有當時蘇楠茗驚懼的，平和的，或者充滿留戀的面容。他一次又一次地被這個時空渦流帶回到初見蘇楠茗的那一天，不管他是暴力阻攔好，還是遠離她的人生也罷，一旦觸發與原本歷史不一致的情境，他便會瞬間被拉回到五分鐘前的失事飛機上，與蘇楠茗再次經歷一次死別，親眼目睹所有人的罹難，而此後自己再次被吸入輪回，重啟與蘇楠茗的人生。

多少次的血與淚，使得他終於發覺，惟有順著原本的歷史軌跡走，他才最有可能改寫這個慘痛的結局，自己也能得以從這個輪回中脫身，與蘇楠茗走完剩餘的人生。

我會腳踏實地不逾矩，重走一遍我們的初戀之路。

當他帶著這份執念醒轉時，手裏正握著蘇楠茗的求職簡歷。

簡歷上那張青澀的照片，讓他差點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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