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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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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麗嬈借居的這戶農家, 離鷹嘴巖雖有數十裏,卻也飽受壓榨欺淩之苦,本就不大的村莊, 如今只有近十戶人家, 烏瓦稀稀拉拉點綴在丘陵之上, 有些坍塌的屋頂上長滿了紅色石菜, 已經很久沒有炊煙冒起。

雖未立春, 但草地的綠芽已經淺淺生發, 油菜開始搖曳它那荏弱的淡黃花苞, 但那不過是舊年遺下的種子, 新的一年糧食都未及剩下,何來播種一說。

“這方圓數十裏的農戶,都被他們打劫過不下三遭。”老人坐在屋檐下談起那些惡徒的暴行, 亦是心驚膽戰。

“那你們怎麽不搬走呢?”麗嬈疑惑問道。

“能搬去哪裏?”老人有些詫異,似乎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地在這裏,房子在這裏,身上又沒有餘錢,搬到哪裏都難過活, 還不如守著這幾分薄地, 希望有個好收成。”

麗嬈點了點頭, 心裏五味雜陳,對於窮苦人家來說,逃與不逃又有什麽區別,不過是遺骨離家鄉越來越遠罷了。

擡眼間,便見此戶那十來歲的小孫女, 穿著灰撲撲的葛布衣衫,捧著竹籃從田埂上走了回來, 她把那失了提手的菜籃子往屋門口的石墩上一放,便撩著袖子去旁邊的石臼裏掏洗芋頭。

看她小小年紀,農活已經做得如此嫻熟,麗嬈也覺得自己坐著有些手腳難安。她上前抱起那籃子野菜,發現裏面裝的都是薺菜和蒲公英的嫩芽。這雖然是初春最好的野味,但若無油腥相佐,吃起來也如同嚼臘。

老人起身拾起了倒在籬笆旁的破爛背簍,準備割草養他那頭極瘦弱的牲畜,順便回頭囑咐她:“你是客人這些就別動了,讓丫頭弄吧。”

“哦。”麗嬈確實也不知該怎麽做,她雖然也身居寒舍,但到底是什麽都不缺的,如今在這鍋碗都拮據的農家,炒個菜都成了奢想。

翠丫連忙接過籃子進屋去,麗嬈跟著她進了屋,即使外面是個晴朗的天氣,屋裏的土地也十分泥濘,像是下了小雨的村路,滑膩中帶著點異樣的腐敗氣息。

西邊沒有門的廂房裏,不時傳來強烈的咳嗽之聲。

麗嬈一邊幫她打著下手燒火,一邊看她把一個壞了半邊的陶盆放在竈上充當鍋具。不禁問道:“屋裏是誰,生病了麽?”

翠丫皺了皺眉,顯示出一股不符合年齡的老成之氣:“是阿婆,她從前年就不好了,本來阿公準備賣糧食換了錢帶她去鎮上治病的,現在錢和糧食都被壞人搶去了。”

“你爹娘呢?”麗嬈斟酌著問道。

她卻頭也不擡:“早死了。”

“這樣啊。”麗嬈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去,她向來是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的,若是別人表露出苦難來,她即便感同身受,也很難表達出同情來。

翠丫卻滿不在乎,可能每日繁重的農活,也把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對親情的眷戀也磋磨得所剩無幾,又或者她只是天真的覺得死亡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她在忙活的間隙打量著麗嬈的衣著,眼睛裏閃動著好奇的光:“你家裏有很多很多錢嗎?“

“我?”麗嬈受驚似地低頭梭視著自己的衣裝,極簡便的粉色薄襖裙,外面罩那件白裳倒跟這貧寒灰暗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她籠了籠衣襟道:“沒錢,這衣服也是別人送給我的呢。”

“我知道。”翠丫眼睛亮亮的,仿佛在回憶早先門前的那場驚鴻一瞥:“那個漂亮姐姐送給你的,她一定是仙女吧。”

麗嬈失笑,臉上帶著點被火焰熏熱的紅光:“她不是仙女,她是個俠女,她幫你們打壞人去了。”

“啊?”翠丫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表情驀地變得崇拜起來:“她真的能打跑壞人嗎,壞人可是很多的,他們一腳就能把門踢開,隨手一揮阿公就在地上起不來了,她怎麽能打跑壞人呢?”

“她武功很高強,你放心吧,以後不會有人來搶你們的糧食了。”這樣的話很像是哄騙孩子,所以麗嬈說起來也有些羞澀,不過她是篤定薛珞能平安回來的,必竟她有那麽高強的輕功,即使身處困境,也能全身而退的。

至於陳亦深的處境,她不敢往深處去想,只能祈禱他還能保住一條命,讓她回去能有個交待。

眼下倒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吃完飯,我可以去看看你阿婆麽?”她害怕這裏的人對病痛有什麽禁忌,並不想外人查探她們的隱私。

翠丫猶豫了一下,問道:“你不害怕麽?“

麗嬈笑道:“怕什麽?”

翠丫抿了抿唇,湊過來,像小孩子之間說悄悄話那般,在她耳邊小聲說道:“他們說我阿婆得的是瘟疫,連那些壞人都不願進屋來呢。”

下午,陽光從東面逐漸移到西面去,慘白的光,照得人像打了霜似的,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吃完這頓不知是午飯還是晚飯,且不能稱之為飯的野菜湯,麗嬈便起身去探視那位已臥床數月的老人。

昏暗的屋子裏,連油燈也未點一盞,高高的窗戶與房檐齊平,很難有光照射進來,只在對面的土墻上留下一點綽約的白色陰影。

麗嬈見沒有凳子可坐,只能斜倚在床沿上,然而,床似乎承受不住一般吱呀了一聲,嚇得她趕緊站了起來。

她躬身拿過那油黑被面上枯枝一般暗黃的手腕,細細診視了起來。

脈象有些虛浮,似乎感受不到它的跳動,但從老人那烏青的眼圈拉著風箱一般的喘息和佝僂的胸腹看,大約是肺疾無疑了。

麗嬈心內也是猛的一跳,這病癥可不好治,不過尚不確定,還是問一問比較好。

她招來門口的翠丫向她問道:“你阿婆是不是夏日的時候並不那麽嚴重,每逢陰雨天或是冬日一到,便咳嗽加劇?“

翠丫點了點頭,道:“是的,這個冬天她就沒起來過。“

麗嬈點了點頭,微沈吟了一會兒,便道:“你明天就跟我一起去山上找些藥草吧。“

翠丫一臉驚異,話語中帶了幾分激動:“姐姐你會治病嗎?“

麗嬈搖頭道:“我也不是大夫,治不好病,但我能讓她舒服一些,她舒服了,在多養一養,大約能跟常人無異,但是病根始終還在的,一到陰寒天就有可能覆發,我教你認了藥,你往後就得常常去采了。“

與此同時,荊風寨那面卻是險象環生。

薛珞禦起輕功,從寨樓頂上倒曳而下,如一片枯葉倏忽間閃避到梁椽間的縫隙裏,此番動作並沒有驚動屋前守著的兩個人。她手上捏著半片殘瓦,屈指彈到不遠處的柱子上。

殘瓦碎裂的聲音,吸引了兩人的目光,趁他們前往查探時,她輕輕落於地上,疾跑兩步,然後再次點地往左邊的屋樓後飛去,來到屋後的死角,這裏陸謹言已等候多時。

他忙小聲問道:“師妹,你看清了麽,陳師弟可有在裏面?”

薛珞點了下頭,稍頃才淡淡回道:“這裏人不多,我一人便可解決,只是院子後……”

兩人同時往後看去,只見後方寨樓林立,人聲犬吠猝然可聞。

陸瑾言皺了眉頭:“這裏只有幾個會武功的好手,其他的都只會些粗淺拳腳功夫,我看先把陳師弟救出來,再從三面潛入,把那帶頭的幾個殺了,人心自然也就散了。”

“那寨主叫什麽?”薛珞冷不丁問道。

在如此緊張的時刻,陸謹言也不禁猝然失笑,他溫聲道:“他叫黃孟壽,就在那邊立了黑色寨旗的主樓裏,師妹你已經問第三遍了。”

薛珞微哂了一下,這名字卻全然未往心裏去,她擡頭往院外一看,低頭道:“正值晚飯時分,他們已然松懈下來,你去救陳亦深,呆會兒去主樓與我會和。”說著徑直躍下院墻,白衣隱入了樹林之間。

陸謹言看著她的身影消失,這才回神把眼光放到關押陳亦深的門上去,他不緊不慢地從腰間摸出一把長針攥在手裏,喃喃自語道:“陳師弟,煩請你多吃點苦頭了。”說著嗤然一笑,翻身跳下屋角,信信然往前走去,待門口兩人看到他的身影厲聲大喊起來,這才發射出暗器,斷了他們的命脈。

這方小院的響動,很快引起了其他土匪們的註意,他們開始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趁著人潮被吸引,隱藏在暗處的薛珞禦起輕功,便往主樓方向疾步而去,途中她噌的一聲拔出自己的隕鐵長劍,只見玄光一閃,一個被她腳踩借力的匪徒頸項上已經鮮血四濺。

等她躍上主樓,翻身從窗戶進入,要尋找那姓李的匪首時,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慘叫。

這慘叫聲,把圍在大堂石桌前大啖羊腿的五人驚得面面相覷。

居中的一中年人卻波瀾不驚,喝了一口烈酒,這才道:“急什麽,不過就是河清派救人來了,待他們拖延些時候我們再出手。”

其餘四人一聽,頓時也松懈下來,笑著舉碗相碰,氣氛重轉回濃烈。

薛珞腳步微窒,收劍入鞘,左右探視了一番,見這偏室內窗臺明麗,桌椅林立,居中石床上鋪著獸皮,旁邊木箱約有人高。這間房倒是適合輕功躲避,迂回殺敵,只是不知道那桌前幾人武功如何,畢竟一對五,對內力初愈的她來說,可能會有些吃力,但是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呢,也許她得益於煥神丹的功效,內功比從前更甚也說不定。

總之速戰速決,還有人等著她呢,以那人小氣程度,恐怕遲到一天都是個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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