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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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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十二月, 風如劍,雪似刀,落骨綿如針, 松樹頂著半指高的積雪被壓得樹幹彎曲, 如蹣跚難行的耄耋老翁。

麗嬈穿著舊年的粉色夾襖提著包袱, 晃晃蕩蕩行走在松風涯蜿蜒迂回的山道上。

松風涯依如往常, 迎客臺上徒眾三兩成堆, 各自練習著新學的劍招。朔風劍法提喝有聲, 氣勢往往比實招更能懾人。麗嬈站在一旁看了看, 見那小師妹林夕劍招挽得有模有樣, 粉腮上稚氣未脫,但儼然已有俠女風範。

以前在松風涯短住時,幾個同輩也常聚一起玩耍聊天, 不過後來志不相同,漸漸地就淡了交往,畢竟誰都知道,跟麗嬈這樣的人做朋友,除了在脂粉釵裙上下功夫, 沒有什麽作為。

十八歲, 對於武林中人來說, 是一個初入江湖的門檻,能否一夜成名,或是稍有建樹,都是在這個年齡便能窺見端倪。

麗嬈輕輕笑起來,聲音帶著點嘲弄。

四方比試第一, 算不算得稍有建樹呢?至少是名揚四景山了罷,到底還是比她們先邁進那個門檻。

及上青松小築。

練武臺上宿雪鋪地, 滿山華蓋茫茫,朔風凜冽,裙擺獵獵作響。突然就生出天地方闊,形單影只的悵然來。

拂雪,進得廳閣。仆從剛一上報,杜如夢便忙不疊地迎了出來。

她臉上帶著微笑,眼裏透著希翼,笑容中還夾雜著幾絲如釋重負,大概亦深的傷已經把她磋磨得失去了作為慈母該有的一切耐心,所以見到這個外甥女便如見到了能解救自己於苦難的神祗一般。

不等麗嬈行禮問候完,杜如夢便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心疼道:“這麽冷的天還穿這麽少,可別染上風寒了,我讓令玥找兩件厚衣給你罷。”

麗嬈笑道:“不冷,一路走來,我都起了汗。”她知道小姨心急,不再寒暄直切主題道:“我去煎藥罷。”

杜如夢本想還委婉客套幾句,但也知是多此一舉。她揮手叫來一個小婢,命她備茶和點心,並把煎藥的爐子遷到內室,以免不夠周到又戳傷這姑娘敏感的自尊心。

”你還是先去見見外婆罷,她近來一直嚷著要回花房去都被我勸下了,我看她濕病好了不少,不像以前那麽叫痛了,不過昨日下雪還是受了寒,這時候都沒起。“兩人穿過回廊,往客房行去。

其間令玥也聽聞消息迎了出來,她穿了一件蜜合色新襖,頭上是新制的金葉珍珠釵,流蘇在鬢角上斜斜晃著,大約是匆忙插上去的。兩個姑娘甫一見面都是把對方從頭看到了腳,這也算是天性使然了。

令玥笑著沖上來,挽住麗嬈手道:”表姐,咱們已經好多天沒見了罷,聽說你去攬月峰了,薛師姐現在可好了?“

杜如夢連忙斥道:“趕緊去把你的棉衣找一件出來給姐姐添上。”

麗嬈搖頭拒絕道:“不用,我真的不冷。”至少現在不冷。

廂閣裏,數間屋都備著熏籠,熱氣炎炎,為了照顧陳亦深,陳雁回夫婦也搬到了小廂房來住,並且打通了幾間客房,使得窗屋甚是寬敞明亮。

隔間裏,戴婆婆聽到呼喚從睡夢中睜開眼來,見到眼前人,雖沒驚喜卻也掛起了笑容:“阿嬈來了,這下你小姨和姨父能睡個安穩覺了,你是不知道他們每天多勞累,就為了你那可憐的弟弟,哎……你要看到他,你也會心疼。”

麗嬈沈默聽了半晌,冷不丁轉頭問道:“爐子備好了麽?”

杜如夢應道:“應該準備好了,你先坐一坐。”

麗嬈道:“不坐了,盡快讓他服藥要緊。”

令玥看她從包袱裏拿出切片的桑根,滿臉驚異的問道:“表姐,這是什麽?”

“當歸。”麗嬈隨口敷衍。

等到水煎好,端到陳亦深的床前,饒是麗嬈早有預見,還是嚇了一跳。

那眼窩深陷,滿面臘黃,死氣沈沈的人,跟兩個月前在擂臺上雄心勃勃壯志淩雲的樣子可是完全沒有一點關系,難怪陸嬌不願再來,誰會願意守著一個木頭,守著一個武功和容顏皆不再的活死人。

杜如夢上前輕輕攬著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向他絮絮安哄道:“亦深,你看,表姐來了,你馬上就能好起來了。”

陳亦深眼珠笨拙地游移了一下,定格在麗嬈臉上,那冷冰冰的視線,讓人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麗嬈把藥交到一旁的令玥手上,囑咐道:“你餵他吃罷,記著兩個時辰裏不要喝水。”

等他服下藥,麗嬈便開口辭行。

杜如夢懷抱亦深脫身不得,連忙讓令玥拉住她並挽留道:“阿嬈,你可一定得多住幾天,你還沒見姨父呢,他午時就上來了。”

麗嬈躊躇稍許,還是答應了。

午間,松影閣裏置了一桌家宴,菜肴滿目,雖都平常,卻顯示了對客人的鄭重相待。麗嬈倒是很久都沒嘗到這種被重視的滋味了,尤其陳雁回亦是和顏悅色,還親自推盞讓她喝杯米酒暖身,那樣的殊待讓平日裏努力武裝起的疏離隔閡也產生了一道裂縫。

“阿嬈這數月找藥制藥一定廢了不少工夫罷?讓你受累了。”陳雁回笑著放了箸,舉起酒杯示意道:“姨父敬你一杯,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杜如夢也連忙舉杯相敬:“對啊,阿嬈,我們都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麗嬈有些別扭地端了杯子,回禮道:“不用謝,我應該做的。”這話倒沒有摻假,即便有那麽多的齟齬不合,她依舊是真心實意希望亦深能好起來,不單只是親人的緣故,也是人性的選擇。如果為了報覆任由他這麽蹉跎一生,午夜夢回的時候終會有遺憾和愧疚。

米酒濃烈的口感在舌尖散開,一杯下肚,幾乎是一瞬間,頰上便開始發燙起來。

她捂著臉,感受胸臆之間產生的強烈跳動。

陳雁回輕挽衣袖,起手指了指杯子,讓一旁的令玥接著持壺添滿酒杯。

幾口熱肴,數句閑話,飯桌上氛圍趨漸和諧。

杜如夢一面布菜,一面笑道:“阿嬈想要什麽呢?不要拘泥說出來吧,只要我們能辦到的,一定不會虧待你。”

令玥笑著打趣道:“姐姐最愛的就是衣服和首飾了。”

“好。”杜如夢答應道:“我一定給你添幾件新裝。”

令玥撒嬌道:“那我也要。”

杜如夢虎臉責道:“你還不夠,那是人家姐姐該得的,你憑什麽要。”

令玥撅嘴嗔道:“我照顧哥哥和外婆了呀。”

“那是你應該做的。”陳雁回略顯不郁的睨了她一眼,並且厲言道:“照顧兄長怎能求回報。”

被父親如此嚴厲責罵,令玥頓時委屈,不再多言。

麗嬈眼觀鼻鼻觀心,淺啜了幾口酒,這才緩緩出言:“我不想要衣服,只要姨父能答允我下山游歷就好。”

桌上一時靜謐,似乎她這話有些強人所難,讓人不知如何答覆。

一旁的戴婆婆終於發話了:“不行,你的武功那麽差,山下龍蛇混雜,遇到壞人怎麽應付?”

杜如夢也勸道:“是啊,你下山我們怎麽放心,武功倒是其次,你一個姑娘家,要是出了什麽事那可就是悔恨終生了。”

麗嬈笑道:“我就在津門城逛一逛,不會主動去招惹事非,武林大會什麽的,我也不感興趣,看看熱鬧就好。”

陳雁回輕咳了一下,表情不甚自然:“正是這件事不好安排,武林大會就在明年,按理說四方比試前四都應該參加,如今薛珞和亦深重傷初愈估計很難成氣候,只有陸謹言還可代表河清派爭個好名次。不瞞你說,你二叔已經找我談了多次,希望我把這個機會給江玉峰,百花谷式微已久,能有個像樣的人才不容易,倒是讓他去參加給百花谷掙個顏面回來也好,何必白白浪費一個機會。”

麗嬈臉色瞬間蒼白,姨父的拒絕在意料之中,但如果讓江玉峰頂替她的位置,她是一百個不願:“就算沒有我,江玉峰也不是前四,玉清玉隱師姐都比他厲害。”

陳雁回點頭道:“是,如果攬月峰要換下薛珞,讓玉清或玉隱去,我也沒有意見,若是往年還好,這次時間太過特殊,錯過一次就得還等四年,讓你堂兄去對你也是一種保護,你知道大家對這個第一是十分不服的,除了百花谷,攬月峰態度也是異常激烈,溶華大師還提出讓玉清玉隱和你重新比試,我也是為了息事寧人才答應讓四景山各出一人。”

麗嬈食不下咽,有些煩躁的飲盡杯中酒,嘆道:“河清派的規矩可以這麽容易改變麽?既然可以改變,姨父怎麽不多添幾個人下去,何必一定要攔住我。”

杜如夢見她話間隱帶責問,怕她一根筋死鉆牛角尖,讓這頓飯又不歡而散,倒惹得自己左右為難了,連忙打圓場道:“這都是年後的事了,現在談論還為時過早,以後再說罷。”

麗嬈幽幽道:“小姨不是說,我想要什麽都會答應我麽?”

“我……”杜如夢語塞,訥訥道:“這件事我實在做不了主。”

麗嬈開始沈默不語,反正這事她不會讓步,並非她任性為之,而是她應得的不能放棄,如果自己的意願能任意改變,那麽往後她就更沒有權利左右自己的人生了。

攬月峰進不了,下山亦不成,緊接而來的,就是婚事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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