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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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那頓飯終還是不歡而散了, 陳掌門沒有給出確切承諾,只是答應會再商量一下。對於麗嬈來說,出山的希望還是遙遙無期, 她身無分文快要窮途末路了, 如果不能接受松風涯或百花谷的接濟, 很快就要過上挖野菜吃草根的生活。

當然, 若是把外婆接到身邊, 也許倒能靠著她勉強渡日, 但這又與她想自立自強的夙願大起沖突, 這就是自由與生活的兩難。

成親似乎就是唯一一個可以改變命運的契機。

晚飯後, 天幕黑得太快,夏日裏也許日光還未消散。麗嬈坐在青松小築的天井裏,透著幾竿青竹, 看著天上一彎殘月。

想要嫁給天下第一俠客這樣可笑的希望,很久很久沒有冒頭,也許渺茫得連自己都不會相信了。

甜膩的雲片糕,像一張紙一樣,透過去能看到婆娑的樹影。楓露茶清苦的滋味, 只是富足人家無聊的消遣。

“還是表姐做的鮮花餅好吃。”令玥喝著楓露茶, 笑得一臉促狹, 眉間染著清月的光,美麗而不世故的模樣:“似琪哥哥下山的時候,我問他會最想念這裏的什麽,他想了半天,說會想念這裏的糕點, 說起來,他也只嘗過你做的糕點。”

“是嗎?”麗嬈扯了扯嘴角, 不提起這個名字,她都快忘了有這麽一個人來過了:“你們什麽時候成親呢?”

令玥羞怯地拿起一片糕點撕扯著,飛屑散落於地,溶於雪中,她低著頭道:“他沒說,只說以後會再上來看我。”說到這裏,她有些怔忡,轉而失笑道:“這種話他也不好意思提罷,總得父母先說才是正理。”

是啊,麗嬈捧起茶杯,淺抿了一口,午間浸染的酒氣還未消散,她到現在頭還是暈眩的:“總得要聽父母之命的。”

王似琪有沒有被松風涯的暗箱操作傷透心,她不得而知,總歸會有些不暢快,如果真的毫不在意的話,也許離開時說的話不會那麽模棱兩可。

“表姐。”或許是看到了麗嬈心內的仿徨和掙紮,她已經手握幸福便不吝嗇說兩句知心話:“其實聽雪樓的陸長風人挺好的,對我們小輩也很尊重,總是笑呵呵的,雖然年紀大了些,但一定會對你很好。”

現在連令玥也不屑於和她討論那些白日夢了,麗嬈突然覺得喉間有些哽塞,她怒力平覆著心緒,但眼眶還是不可抑制的紅了起來,她不能落淚,不能啜泣,她得忍住,她的驕傲,她的自尊,不能崩塌下來。

“兩個人。”她掙紮著說清楚話語:“兩個人做不到兩情相悅,總該有一個心有所慕吧,只是毫無感情的結合在一起,會幸福嗎?”

令玥問道:“那你心有所慕嗎,即便有那麽一點點喜歡,你也該說出來,能不能成是一回事,總不能試都不去試。”

麗嬈輕輕背過身,搖頭道:“不能試,我不敢試。”

“哎。”令玥嘆了一口氣,擡手拍拂著她的肩膀:“我懂,陸謹言那麽優秀,闖蕩江湖見了那麽多世面,怎麽會甘於留在四景山中,即便要娶,那也是與別派聯姻,我聽阿嬌說他娘在讓他相看玉州的一個姑娘。”

“外面有些冷。”麗嬈打斷她的話,心緒終於平覆下來,下了逐客令:“你早些去睡吧,我再坐一坐。”

令玥以為自己說到了她的痛處,從而導致不悅,當下也不生氣:“表姐,你如果不要松風涯做主,那麽只能百花谷做主了,到時候連陸長風這樣的人都沒有了。”

“你倒是懂得很多。”麗嬈轉頭冷笑著看向她:“我不嫁人誰敢逼我,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又不怕死。”

令玥吐了吐舌頭,笑道:“你又生氣了,我不過是說了句實話,除非你是攬月峰的人,不然怎麽可能不嫁人。”

麗嬈臉上泛起薄怒,就要發作。

戴婆婆卻在此時出來了,她拄著拐杖走得有些艱難,麗嬈看著她的腿,似乎比在山下時還要彎曲許多,小姨不是說她的濕病已經好多很多嗎?

“阿嬈,你不要為難姨父了,他已經夠難的了,亦深躺了這麽些時候,松風涯可鬧了不少笑話,連上山拜師入道的人也少了很多,你要知道,出山的人代表的可是河清派的顏面,你何必白白浪費這個機會,倒讓百花谷生怨,你那二嬸可是個難纏的人物。”戴婆婆艱難地坐下,她蒼老了許多,整張臉像是放久了的柿子,五官糅雜成一團,只有眼睛還透出埋怨愁苦的顏色。

麗嬈擡手捏了捏她的腿,問道:“你沒有塗藥酒嗎?這筋絡怎麽這麽硬?”

戴婆婆大約也沒想到她會突然說出這種關心的話語,一時之間倒怔楞了,良久才道:“塗倒是塗了,不知怎麽的,好像沒有以前管用了。”

麗嬈了然道:“光塗沒有用,要把藥揉捏進去。”

“唔。”戴婆婆含糊的應了一句,沒有再深入談論這個問題,說多了倒顯得松風涯疏於照顧了,本來這裏仆從多,找兩個貼身照料也是應該的,只是陳雁回夫婦全身心放在兒子身上,對母親只踐於衣食住行而已。

住在女婿家,終是要看人臉色行事,倒不如自己住得自在。

麗嬈自然讀懂了她的心思,難怪杜如夢說她非常想回到花房去。

令玥笑著倚到外祖母身上,親呢嘆道:“外婆還是最疼姐姐,平日裏都在床上躺著,現在倒還出來了。”

戴婆婆摸摸她的手,叮囑道:“天冷,不要久坐,到屋裏去陪你哥哥聊會天,外婆有話對姐姐說。”

令玥點了點頭,看了眼麗嬈,向她做了個俏皮的鬼臉,這才斂了裙子進屋了。

屋外只剩下祖孫二人,連添茶的小婢也遠遠站到了廂房門前,房間裏傳來的熱氣,能讓久站凍僵的手腳好受一些。

麗嬈拿手支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輕輕笑道:“外婆,你說我要是要求小姨給我幾十兩銀子,她會願意嗎?”

“你要銀子做什麽?“戴婆婆有些驚訝。

“活著總得需要銀子。“麗嬈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嘆道:”想靠自己雙手吃飯也很難啊。“

戴婆婆嘆道:”你現在知道難了?有我在,你餓不死,我若走了呢,就你那個性子,怎麽讓人喜歡,惡言傷人誰都會有心冷的時候。趁著我在,趁著你姨父還感激你,趕緊決定自己的終生大事吧,別想著往外跑了。“

月亮被濁雲所掩,只留下一道若隱若現的清光,雪珠稀稀拉拉的往下落,偶爾一片鵝毛般大的,落在冰面上,像一艘無法航行的小船。

麗嬈輕嗤一聲,無奈道:”下山的事情是我該得的,那二十兩路資也是我應得的,跟救亦深無關,我若是真的開口要錢,他們又要說我勢利了,外婆都說你疼我,你怎麽不幫我去勸一勸陳掌門呢。我若是下了山,了卻我一樁心願,回來我就聽你的,該嫁人嫁人,藥方我也答應給姨父保管,你說這筆買賣劃不劃算?”

“你。”戴婆婆忽爾惱怒起來:“你總是那麽多心機,總要把親情和關懷說成買賣,這裏的人誰不是真心為你?誰又看輕過你?”

麗嬈隱忍不言。

戴婆婆又道:“你為什麽就一定要下山,小時候你父親帶你出去游了十年,你還覺得不夠麽?”

“不夠。“麗嬈也提高了聲量:”那時候我還小,不懂江湖是什麽,我就想出去見見世面,反正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往後也沒什麽大的成就,可能就跟您一樣,一輩子呆在四景山裏,但您好歹也是碧水閣出來的,到底比我見識得多。我不想到死都不知道做一個俠客是什麽樣子,到死也不知道人生還有沒有另一種可能。“

戴婆婆急道:”另一種可能?你還在意想天開,還在做著嫁給武功第一人的白日夢?”

麗嬈道:”你放心,我做不到私定終生,叛門逃教這種蠢事,那麽多人跟著,我也跑不了,反正我給你一個晚上想一想吧,你要是幫我說定了這件事,我以後絕不會再忤逆你,我乖乖呆在這裏給你養老送終就是了。“

她說完也不等戴婆婆反應,自顧站起來,便往客房走去。有些事多說無益,倒徒增傷憂,成與不成不過就在一念之間罷了。

她倒不是太過看重戴婆婆說話的份量,但是她知道藥方的份量,如果這條件由她說出來,陳雁回會怕別人誹議他欺壓孤女,反倒不會答應,如果是由戴婆婆說出來,迫於長輩之命,他的答應就能順理成章了。

總之,算是賭一把。

晚間,又和令玥躺在了一張床上。

厚軟的棉被有著讓人流連的溫度,只有躺在這裏,她才能感受到山下的清苦。

房間裏點有安神香,很大的一股檀香氣,膠雜著令玥身上濃重的脂粉味道。以前她能安然平和的在這些味道裏安睡,現在卻有些輾轉難眠。因為有另外一種味道,一種清冷的氣息從心裏蔓延出來在鼻端打轉。

她腦子裏,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玲瓏的身段,白皙的皮膚,還有那張清澹絕艷的臉。

她在幻想她們此時同榻而眠。

這真是難以出口的齷齪心思,她把頭埋進被子,咬住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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