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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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竈孔裏的火苗開始黯淡下去,鍋裏的水遲遲無法沸騰。

麗嬈停下切菜的手,抱怨道:“你就不能隨手添根柴麽。”

薛珞左右而視,有些疑惑:“什麽柴?”她隨手拈起一把草穗塞了進去,火光頓時大了一些,但只有那麽一瞬,剩下的又是艱難跳動的火星。

麗嬈嘆口氣,擦了擦手走了過去,拿過兩根木柴添了進去,笑道:“人人都說我是大小姐,我看你才是,你這十指沾過陽春水嗎?還好你師父教了你怎麽吃飯,不然你得被餓死。”

薛珞聽著她調侃自己,倒罕見的不覺得生氣,仿似已經明白對方話裏向來沒有惡意,她拈起沾在膝上的蘆葦穗子屈指彈進竄出的火苗裏。

麗嬈繼續切著菜,這是藥田裏剛冒出的柴胡嫩芽,用來清炒別有一番風味。

四景山中雖然都是入道之人,但並沒有刻意忌葷腥。只是以麗嬈這捉襟見肘的家底來說,葷腥是吃不起的。外婆在時,松風涯倒偶爾送些肉菜下來,畢竟是孝敬長輩的,她也不願動筷子,及至現在,倒習慣吃素了。

只是……

麗嬈趁著這蒸汽繚繞的間隙,瞟了一眼薛珞,見她只專註的盯著火光,玉白的臉上是暖烘烘的橙子黃,她有一雙極美的眼睛,當那眼裏沒有冰冷寒氣的時候,像一汪深潭,席卷著人往裏陷進去,即便溺死也覺這水至清至柔。

至柔……

她情不自禁的叫出聲來,直到看到薛珞詫異地擡眸看著她,她才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拿起勺子添水,狀似不經意道:“你想吃什麽菜?我明天可以買回來。”

薛珞搖頭,淡淡回道:“沒有。”

麗嬈道:“那你在攬月峰上都吃些什麽菜呢?”

薛珞想了想,攬月峰的菜都是應季的,春日裏的筍,夏日裏的藕,秋日裏極苦的野油菜,冬日裏見天的銀耳羹,仿似沒有什麽特別襯心的菜肴,她對吃上向來不註意,只是偶爾師叔會單給她添上一道蒸魚。

那魚是攬月附峰上盛月譚裏撈的,肉嫩而刺少,倒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麗嬈看她似在回憶,但半晌沒有說話,不免腹誹道:什麽菜想這麽久,看來肯定是她師叔做的。她撇了撇嘴,把那股無端冒起的酸意藏在舌尖,難得兩人能這麽平和的相處,她可不想煞風景又引得口舌之爭。

薛珞本不想再理會她,但見她拿著勺子在那裏楞神,米湯從鍋沿上翻騰出來,順著縫隙流進竈洞中,打得火炭嗤嗤作響也渾不在意,只得拿出個答案交差:“蒸魚。”

麗嬈聽到答案倒沒有什麽表情,只“哦”了一聲,仿似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其實並不是沒放在心上,而是太放在心上了,心已經跟翻騰的米湯一樣差點把想說的話脫口溢出了,她想問:這到底是你師叔愛吃的,還是你愛吃的?

不過這種問題沒什麽意義。

當一個人執念的把另一個人當朋友,順理成章的就開始冒出了占有欲,她在攬月附峰的時候說過,朋友,只需要一個就可以了。不過這種單方面的執念對別人也是一種困擾。

“火太大了,撤一些。”麗嬈回過神來提醒道。

薛珞隨手抽出一根正燃燒得非常旺盛的柴火,舉起來問道:“就這樣拿出來?”

麗嬈失笑:“對,你真是聰明。”話音剛落,她餘光往門邊一瞟,臉色驟然一變:“小心。”

只見一條額眼有傷長相兇猛似狼似狗的野獸,從院子外小心翼翼地潛伏過來,竈火裏柴草燃燒的畢剝聲掩蓋了它微小的腳步聲,幸而被麗嬈看到並提醒。

但它速度太快,幾乎在麗嬈話音剛落便騰躍而起,直向最近的人撲去。

麗嬈慌不擇路,直接提起內力翻身躍上竈臺,鞋尖輕點而過,同時撲向那火邊坐著的人。

薛珞見她迎面跳過來,手上的柴火躲避不及只能往右砸去,偏巧這砸地而起四濺的火星把狗皮毛燙得生疼,讓它緩了步,麗嬈已提前把那人護在了身下,兩人一起滾進竈前的蘆穗幹草裏。

野狗尖利的爪子刺進麗嬈的後背,讓她悶哼一聲,她伸手撈起一根幹柴回身便砸去,身後有有軟肋,便不能躲,那狗為了報眼上的傷仇,死死咬住麗嬈的手腕,那腕上系的發帶被刺穿,分不出是血還是本就那麽鮮紅。

薛珞從身後坐起,一把按下她的肩膀,並起兩指,直點上那狗頸脈要穴,迫使它松了口,接著點它腹中天樞,背上懸樞,直接讓它失了行動能力。只是力道不夠,那狗依舊躺在地上抽搐,還在嘗試著站立起來。

麗嬈操著木柴用力往它頭頂天靈砸去,終於結果了它。

這下手臂手腕和背上都有了傷,還好手腕被發帶擋了一下,沒有傷及血脈,但渾身上下,疼痛感是無法抵擋的,她吸了氣,又開始啜泣起來。

不過這次的哭泣,沒有得到人的冷嘲熱諷。

薛珞輕點她腕間穴道,為她止了血,道:“去清洗一下,再上藥。”

麗嬈看血不再流出,除了疼痛,傷似乎不重,抹了把眼睛道:“我還是先把飯做完吧。”

“你說什麽?”薛珞倚坐在柴草堆裏,帶著滿頭滿臉的草漬灰燼,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這個女人是不是有什麽大病?”她實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被野狗咬傷,第一時間不處理傷口,居然還想著做飯,一頓不吃人就會死嗎?還是她覺得饑餓比傷痛更重要?

“那你……”她還囁嚅強撐著。

薛珞沒好氣的罵道:“我沒那麽餓。”

“哦。”麗嬈站起身來,踉蹌地走了兩步,她有些後怕地看向院外:“外面,不會還藏有野狗吧,我出去看看”

薛珞撐著柴垛也緩緩站了起來,她扶著墻移步站在門前,倚著廊柱閉上眼仔細聽了聽,心裏著實有些懊惱,也怪她太不仔細,在屋內時只聽到狗離開了,沒料到有一只會悄悄地蟄伏進了後院。

院外草拂蟲鳴,清晰而聞,沒有別的呼吸之聲,但為保萬無一失,她把竈間還燃著的那根柴火抽了出來,扶著墻走進院裏搜尋。麗嬈本想跟著她,但見她臉色十分不郁,怕她嫌自己累贅討厭,只得回到屋內去找傷藥裹傷。

等到裹好手傷回到廚下,薛珞也正好進來,兩人隔了幾步,互相望了一眼,都有些語塞。

薛珞傷勢未愈,不過才能堪堪站起,此番勉力行走已耗費了她不少力氣。麗嬈上前扶住她,吶吶道:“看吧,我說還是不回來的好,早知道這頓飯吃不成,也懶得教你廢力氣。“

兩人相偕著往屋內走去,等到換了衣服蜷縮在床上後,麗嬈才悶悶地趴著朝對面床上的人道:“你放心,明天我會去釣魚。“

薛珞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心裏翻江倒海的,不知是些什麽滋味。眼前是那人撲過來那一瞬,那樣的眼神讓她相信,即便是有把刀刺過來,那人也是會奮不顧身撲過來擋下。

師叔也會這般對我的,這不過是人之常情。她默默的想,把那女人做的一切歸為平常。

她轉過頭,想要吹熄桌上的油燈,但見對床那人趴伏著,臉上隱有痛楚之色,不禁問道:“你背上的傷可上藥了?“

麗嬈睜開眼,眼裏的痛楚無法下掩,她搖搖頭道:“沒關系的。“

薛珞本想就此吹滅油燈,顧自睡去,但不知是這火光的搖曳還是房間的逼仄,讓她心煩意亂。

她生來就是冷情之人,眼裏心裏除了那點武功絕學,別的什麽也不放在心上,參加四方比試,想要取得四景山上的第一,不單是想讓師父安心。更重要的是師叔一直想下山游歷,她便也有了能護她周全的機會。

攬月峰的人,不能陷於情愛之中,尤其不能失身,山下的花花世界是破人清規的引子,萬不可被男人所迷惑,師父曾不止一次嚴厲告誡過她。下山游歷的人,鮮有能躲過誘惑的,連她的母親也不能,如果有她陪著走一遭,也許,沒有人能入師叔的心。

她想到了攬月峰頂時,這個女人觸動她的話:站在武林之巔,被天下俠客敬重,有保護心愛之人的能力,讓她以自己為傲,不為俗世所束縛,這難道不就是自己一直所追求的麽。

“哎喲。”旁邊人的呻,吟所,止住了她紊亂的心緒。

她坐起身來,端著油燈走過去,道:“脫下來我看看。”

麗嬈被她影子籠罩,有些驚詫地擁起被子,拒絕道:“不用,已經不是那麽疼了。”

薛珞斂下眸子,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她伸出手往她背上撫去,帶著讓人顫栗的觸感,道:“我給你上藥,免得你晚上吵得我睡不著。”

麗嬈別扭地轉過頭去,吶吶道:“你不怕臟了你的手麽?”

薛珞坐了下來,語氣裏帶著些心不在焉:“我這身上還有幹凈的地方麽。”

她是嫌她和這個地方腌臜了?嫌她汙染了她?麗嬈惱怒地擡起頭看著她,此時傷人的話便沒有遮攔了:“你嫌這裏不好,那就讓你師叔帶你回去吧,攬月峰上可好了,明天我就送你上去。”

薛珞疑惑道:“你為什麽總是要提起我師叔?你似乎很在意她。”

“我……”麗嬈被她噎住,哽了半天才道:“我在意她?我跟她根本就不熟,你簡直在說笑話。”她還想滔滔解釋下去,身上的被子已經被掀開,衣服也從肩膀褪了一角下來,冬夜的寒風透進去,冷得她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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