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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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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冰涼的藥膏細細地擦拭在背部,麗嬈切實感受到冰火兩重天的煎熬,那種指腹的游移,就像羽毛落在頸彎,讓你不適卻又逃離不掉。

她把頭埋在被子裏,渾身簌簌發抖,聲音也像門外拉著長腔走調的風,不知是羞的還是痛的:“好了,夠了。”

薛珞嗅著滿室刺鼻的味道,狐疑問道:“百花谷的傷藥向來沒有酒味,你這個藥怎麽這麽重的酒味。”黃褐色的藥水在肌膚上蜿蜒得觸目驚心。

麗嬈小心翼翼的嘶著氣,把衣服拉了上去,粗糲的衣厘劃過受傷的肌膚,本就火辣辣的疼痛變得徹骨,她悶哼道:“傷藥用光了,這是我自己泡的藥酒,本來只是治跌打損傷的。”她側過身子,把頭倚在肘彎看向她道:“我外婆有風濕之癥,這是為她治病的。”

薛珞皺眉道:“那……”

麗嬈知道她想說什麽,撐起身子道:“不過是好得慢一些,總會好的,而且我自己會找些消炎的藥草吃,你不用擔心。”

薛珞回到自己的床上,雙手撐在腦後,看著低矮的房頂幽幽道:“百花谷老谷主似乎一直病臥在床。”

麗嬈聞言冷笑道:“你是想說我祖父為什麽不管我,你也不想想,一個孫女有什麽好管的,他老而昏聵一輩子都聽祖母的話,偏愛二叔家,對我爹和我是可有可無的,幸而他很早就病了,不能下床不能理事,所以讓我能少恨他一些。”

薛珞轉頭望著她,無奈笑道:“你總是一身的怨氣。”

麗嬈楞住,心頓時就涼了半截,她給人的印像是這樣嗎?總是帶著一身怨氣,然後把怨氣強加於她人,如果一個人豁達得不在乎所有的事,那她會這樣把情緒浮於表面嗎?

難怪陳令玥,陸嬌,乃至宋青蓮總是能精準抓住她的痛處加以打擊,原來她這麽容易看透。

“其實我現在挺想快點能夠下山,去津門城走一遭,或許見見世面後,就知道,我所經歷的不過都是一些小事情,完全不足外道。”麗嬈趴在枕頭上,悶聲道。

薛珞不置言語。

這一夜,似乎很長,長得兩人都不知何時睡著了,又似乎很短,短得一睜眼就看到了朦朧的天光。

麗嬈撐著床坐了起來,背上的疼痛還不至於無法行走,她推門來到廚下,那野狗龐大的屍體還躺在過道裏,空氣中有種腥甜的氣息。她拿過鋤頭,準備去林間挖個坑,把屍體埋到李樹下,但只是隨意挖掘了兩下,背上摩擦泛起的疼痛就讓人忍受不住了。

回到廚下,點燃柴火,想要完成昨夜未完成的晚餐,然而手臂像在跟她作對似的,一個不穩就把盛粥的碗砸了個稀爛。

她挫敗地蹲下身去收拾,再擡起眼時,身前已站了個人,沒等她反應過來,那人已蹲了下來,開始與她一同收拾。

麗嬈連忙抓住她的手,道:“你別動,快去休息吧。“

薛珞道:“我休息得很好。“她站起身時,有些暈眩地踉蹌了一下,麗嬈把她扶到竈前的凳子上坐定。

薛珞踢了踢地上的野狗屍體道:”這東西怎麽辦?“

麗嬈嘆道:“本來想埋到樹林裏,可挖了兩下,身子就不大受得住了,還是過兩天吧,反正天冷不會腐爛那麽快。“

薛珞蹙眉道:“若是屍體晚上引來野獸,以我們現在的武力,恐怕很難對付。“

“是哦。”麗嬈後知後覺道:“那我待會兒再去想辦法。”

薛珞冷著眸子瞪了她一眼:“什麽辦法?”

麗嬈囁嚅道:“我慢慢挖不就好了。”

薛珞笑道:“等你挖完,天都黑了。”她繼而正色道:“就近埋到花架下吧,屍骨是最好的養料,你那花明年一定開得很好。”

“是嗎,你也懂養花?”麗嬈跟著父親種了十數年花,從未聽說拿屍體養花的,不過她的紫藤倒確實有些問題,從夏日就結著花苞,到冬日還未綻放就開始慢慢雕謝了,不知怎麽的,就是零零星星開得不盡興,盡管她也盡力給它松土和梳理枝條了。

薛珞淡淡的揚起眉毛,似笑非笑道:“不懂,我只是猜的。”

麗嬈嗔笑道:“這怎麽猜得出來,你定是在哪裏見過。”

薛珞眼神晦暗不明,聲音裏夾雜了火氣道:“我說了,只是猜的”

“哦。”麗嬈識趣地閉緊了嘴巴,不敢多問。她這猝然生氣,像是在敞開的心前豎起一塊釘板,勾引著你去探索,去沖破,等到你真的去問,去試圖抓住她的心,彼此都會被刺得一身傷。

麗嬈笑著轉開話頭道:“我烙柴胡餅給你吃吧,我烙餅還是很厲害的。”

薛珞低下頭去,只冷眼看著竈裏冒出的濃濃黑煙,沒有暖紅火苗的映襯,她的臉蒼白得不像話。

冷凝的空氣讓本就身著單薄的身子更加寒冷,單底的布鞋讓腳似乎直接觸碰在地上,麗嬈有些不適地碾著腳尖。

小竈裏咕咚咕咚冒著沸騰的氣泡,苦澀的藥味裝滿著整個房間,藥氣飄到房梁上,竹篾在水珠沖刷下看起來溫潤如新。

早飯是在院子裏吃的。

今日天氣晴朗,雖然沒有陽光普照,但白雲連接著一望無際的藍天,整個世界就像置身在一個水洗後的秋日裏既冷又幹凈。冬日裏的暖陽與夏日的暴雨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偶爾從雲層裏冒出頭來,轉眼就被遮蓋。

麗嬈一面喝著粥,一面欣賞著眼前的山丘冬景。衰草舊木,野藤鋪地而起,其間黃白二色野花相間,看起來很有情致,她喃道:“我得去采些野菊花來。”

“采花做什麽?”薛珞剛喝完藥,含了口蜂蜜在嘴裏,臉上還有失控的痕跡,問話也沒什麽好氣。

麗嬈笑道:“野菊花做的枕頭可以明目安神,對有睡眠不好的人很有用處。”

薛珞沒有再問,想來是以為做給自己的。

吃完飯,兩人便在花架下挨著紫藤的花根挖坑。

本來麗嬈是自告奮勇準備一個人挖完,結果薛珞在旁邊看得興起,又覺得她挖得不盡人意,非要逞強,麗嬈拗不過她,只得讓她也去試試。看著她挖了兩下就喘著粗氣坐在一邊的樣子,麗嬈簡直笑得站不起身,兩個人你扶著我,我扶著你,俱都失了力氣一起摔進深坑裏。

“我說什麽來著?”麗嬈拉著樹藤爬了出來,笑道:“你身子不好,內力不順,等我把枕頭拿去換了藥,你挖一百個都沒問題。”

薛珞艱難地伸出手來,由她拖著往外拽,兩個人都一身狼狽。

然在此時,只聽一聲清嘯,一黃一白兩道身影從屋頂閃了下來,著黃衣道袍的人甫一站定便擡腿一腳向麗嬈踢去,聲音裏帶著怒氣和急惶:“你做什麽?”

麗嬈捂著胸口半日沒有緩過神來,等到緩過神來,只見溶華大師和溶鳶師叔都已站立在旁,溶華大師惡狠狠的怒視著她,而溶鳶正蹲在一旁焦急的查看薛珞的傷勢。

溶華大師回頭向溶鳶責問道:“你一直跟我說此人沒有問題,會好好照料至柔,你看她這是在做什麽?”

即使在這種劇痛下,麗嬈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做什麽,難道溶華大師是以為我想活埋她嗎?”

溶華大師鄙厭的看著她,叱道:“我不管你想做什麽,你都沒資格指使攬月峰的人做任何事。已近月餘,你的藥怎麽還沒制出來?若你沒本事,便交出藥方讓百花谷的藥師去制。”

麗嬈心內不忿道:“我的藥若沒效果,你的徒兒現在還能站起來麽?”

溶華大約從沒見過小輩能這般氣勢洶洶的質問自己,當即黑了臉,手中長劍淩空掣出,就要一劍劈下,溶鳶見狀連忙撲身相攔道:“師姐別急,至柔沒事。”

溶華回身見薛珞正要跪下行禮,上前挽住道:“別動,我一直想來看你,你師叔總說我性急,怕我誤了你,我這好不容易說服她,悄悄來看你一眼,就見此人如此糟踐你,當真讓我恨極。師妹,你這便去把陳掌門和百花谷主都請來……”

薛珞笑道:“師父,您誤會了,我沒事,只是睡得太久想出來找些事情做而已,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好多了?”溶華滿面狐疑,翻轉她的手腕便開始查探她的內力,只見一股若有似無的內力從丹田中往上襲來,在脈門處凝結出熱氣,看起來身子雖虛弱,但是傷勢已好了不少,積壓在胸口的血氣已然散開了。

溶華臉上的表情總算是平靜了幾分,她囑咐道:“既然好些了,就隨我上山去,陳掌門的公子可以在青松小築裏靜養,我的徒弟也不需要躺在這種骯臟的地方養傷。”

麗嬈抓起一把泥土在手心裏揉捏著,沒有說話。對啊,這四景山可不就是骯臟的地方麽,您怎麽要在這裏待著。

溶鳶拂去薛珞身上的泥土,看著摔坐在一旁的麗嬈,眼裏也有了些憎怨,這姑娘確實太過火了些,怎麽能任由傷者做這些事情,她雖不滿卻也柔聲道:“還是請江姑娘把藥給我們,讓我們到山上去靜養吧,等至柔好了,我親自帶她下來謝你。”

麗嬈靜默了半晌,擡頭向薛珞看去。

薛珞沒什麽表情,只靜靜的站在那裏,她衣上發上,以至於臉上都沾有泥土,所以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可憐了許多,自然也不是溶華心中那意氣豐發的弟子模樣了。

她在這裏,確實過得不怎麽好,也許自己把她強留在這裏也是一種折磨。麗嬈站起身,擦了擦手,道:“既然溶華大師說了,我還能說什麽,諸位請便吧。”

溶鳶輕輕把薛珞手臂攬上肩頭,滿眼心疼道:“至柔,咱們這就回攬月峰去。”

“師叔。”薛珞突然臉色蒼白地抓住她的手,整個人像水一般直往下墜去:“別動,我……”

在場三人臉色驟變,還是溶華大師反應最快,手掌快速上前貼住薛珞後背便開始傳送內力,然這內力似乎太猛太急,又太強太烈,那掌下的人本就大傷初愈,經脈哪裏禁受得住如此大的沖擊,頓時猶如中了一掌般,低頭嘔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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