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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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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 他靜默了幾分,也看著附近看管墳塋的木屋後面走出一個個手握鋤頭跟刀刃的人。

怕是一些苦主的家人。

老少男女都有。

都用無比惡毒怨恨的目光盯著他。

柳縹緲嘴角微微抿,微笑:“真是讓人驚喜的路數, 大人果然愛重民心, 就是不知道這樣沒有實證就滅殺一個清白人, 是否有違禮法。”

羅非白:“果然還是沒當過官, 見識有限。”

“小盆友,你怕是不知道這人間的是非真相, 不是都非要靠律法才能讓正義得到伸張的。”

“你以為你父親被你推出去頂罪後, 你就安全了嗎?”

柳縹緲神色僵住, 盯著羅非白似笑非笑的冷淡神情, 那種睥睨跟運籌帷幄的冷酷姿態像極了太子妃兩人所屬權貴們彈壓儋州百官的威權。

“區區一介罪人之子,無根基,也配與誰鬥嗎?”

“憑,你跟青鬼的勾連?等你死了, 誰要替你伸冤,誰就是青鬼,你說是不是?”

柳縹緲身體僵在那, 看著那些兇狠的、他從未放在眼裏的平民百姓逐漸要將他包圍,他的身體慢慢後挪,卻問:“我不明白, 你是怎麽知道的?”

“難道你是....”

他想說出那個猜疑。

羅非白:“滇邊那次, 你的確是有求於青鬼那些巫師, 不過所求不是官運吧,是體弱衰亡之證, 後來巫師給你用了一些藥,果然好轉了, 你信奉為至寶,但後來既知道這種壽長換來也是男子不育之證,人嘛,得到什麽失去什麽,總是無法平衡,起初覺得值得,後來又貪圖彌補,尤是你家就你一個兒子....就是你父親,在這一塊也不得不縱容你,於是越縱越深,以至於當你們父子發現利用這些邪術可以間接勾連官員,為你父親岌岌可危的官途鋪張人脈的時候,你們就再也無法罷手了。”

“從那些屍身上遭受的虐待變化,可見你的那方面能力的確有礙。”

柳縹緲在這種隱私被暴露時,面色發青,卻是無表情,“羅大人這麽了解這種事,莫非也是此道中人?”

羅非白:“就算本官也這樣,也不需要像你這樣,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你也沒什麽別的值得一提的了,若是比一般人還殘缺,該多卑下啊。”

“而本官,不管遭遇了什麽,權力始終可得可選擇。”

果然,在羞辱罪犯之事上,羅大人一直登峰造極,無人出其右。

柳縹緲崩潰了,憤怒至極!擡手從袖下顯露暗器,且朝林子後面怒喝。

“還等什麽!出來殺了他們!”

等他一喊,林中果然閃出許多人。

但柳縹緲呆滯了。

死的是青鬼的人,活著的是太子跟吳侍郎派來的人。

兩邊人對上,吳侍郎的人特別尷尬,表情都不知道怎麽擺了,而太子的人倒是炯炯有神。

刷!

一把劍刃淩空斬斷柳縹緲的手腕。

燕回劍術,回旋後回歸章貔手中,後者酷炫站在那,冷酷非凡,也從始至終不為這樣的變故而震驚,但他也發現那些差役也未曾震動,仿佛早已知道。

所以,這些人是早就安插進去的“部曲”,一直在保護羅非白。

不過,羅非白不在乎這些人的態度,擡手,手指虛點那個土坑。

“容你們千刀萬剮,但留一口氣。”

“活埋他。”

“本官要看看埋了這樣的孽障,是否能告慰這天地間不入輪回的冤魂。”

那一刻,黃昏的光輝始終在她身上,眾多苦主紅著眼,他們不管背後的心術設計,他們只知道真兇就在眼前。

他會死在這。

慘死。

世間律法跟朝廷還是百姓口舌都管不著。

這個秘密會永遠埋在這。

血淋淋,如他們的女兒孫女。

————

慘烈,恐怖,血腥遍地。

白衣勝雪的羅大人拿出手帕,捂著口鼻,慢吞吞踱步走開,如沐春風走在潺潺溪流中。

章貔正要跟上。

“我要如廁,你跟來做什麽?看著這裏。”

“.....”

他只能站在河邊,看著她走進那昏黃的桃花林裏。

潺潺溪水壓過了她的腳步聲。

很快,她瞧見了一座橋,剛走上古老拱橋,似察覺到了什麽,轉頭看去。

桃花林的另一端。

有人....踩著昏暗跟降臨的黑夜走了出來。

身後強者如雲,都是隱秘矯健的軍中強人,也是他最信任的暗衛。

這個身高英偉但寬肩細腰如同孤狼的人最終停下了,在溪邊頓足,隔著溪流斜看著橋上人。

那人也看著他。

橋上橋下,他們相視著。

他說。

“果然是你。”

“等你很久了。”

他沒喊她羅非白,也沒喊奚玄,像是認為這兩個身份都不屬於她。

但他用了“果然是你。”這樣一句作為開端。

語氣比哈日爾堅定,也比韓柏鎮定,沒有懷疑,但,來之前一定保留了一絲絲的不肯定。

看到人,他才真正確定。

這麽喊的時候,自己都有點恍惚了,但握住了腰上的狼刀,緩緩拔出。

仿佛拔出的不是這把刀,而是當年。

當年攏城百日。

他是有功的小將,但被哈日爾忌憚,非要他日夜守樂園房門,美其名曰信任他,只肯托付他性命。

其實不是。

——————

那扇封死的門,屋內傳出旎旎聲響,長久不絕。

他站在門口守衛著,面無表情,突然,裏面傳出哈日爾的咒罵,他皺眉,第一時間握住刀柄,要做防衛,後來又聽到哈日爾的咒罵後伴隨著的是對那個女子的戲謔辱言。

那女子,始終沒有出聲。

待事畢,門緩緩拉開,他垂下眼,聞到了裏面傳出的萎靡跟血腥之氣。

哈日爾倦怠,披上了長袍憊懶走出,走來時,不知想到了什麽。

“啊,朝戈。”

“你似乎還未經情事,這玩意兒尚算絕色,你可要破個身?”

“不然,可不像個男人。”

他低頭,看都沒看榻上呼吸微弱攏在貂裘中的少女,淡淡道:“屬下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肯?”

“她這般生性可供褻玩,天生殘缺的雜種,放在哪都是要被浸豬籠的吧,中原似乎有這樣的傳統,與你也算是相配。”

“對嗎?”

榻上的少女手指微微蜷縮,聽到了門口那位少年將軍良久的沈默。

她有點迷茫,迷茫自己此時此刻竟還走神,在疼痛的時候,想著分析這個人....大抵是因為,太危險了。

但她倒是確定了一件事。

他果然是中原人跟羥族的混血。

不被承認的雜種。

而且哈日爾記恨此人天生英武,才智絕俗,在侵占攏城中不付血汗,用詭計既得手,如此越過他立下赫赫戰功,襯他不過泛泛,於是特地提起浸豬籠....不是隨心之語。

乃是誅心。

她擡手,倦怠蓋上泛紅的眼,看到了天花板上被繪制的百鬼享樂圖。

彩色靡靡,極致混欲。

但富貴滿堂,人人沈浸於其中,渾然忘記了到處流淌的血液....

一點點流淌在被褥上。

像極了她少時在山間奔跑踩踏碎淬的杜鵑花汁。

但迷茫時,還是聽到了門口那個少年將軍打破了沈默。

“殿下,這女子年紀輕輕,容貌過甚,如山中精怪,吸人精血,在中原,叫做妖精。”

“下屬建議立刻斬殺之。”

——————

時隔多年再見。

他還是要殺她,這次拔刀了。

身後一群人是羥族的黑袍烏使,也是他麾下最詭秘狠毒的刺客,曾替他反殺過一些對他不軌的羥族貴族。

他爬上如今這個位置,自然不能全靠羥王的信重。

血腥登階之路。

步步都得有他人性命鋪墊。

如今,要算上她的了嗎?

羅非白站在橋上,冷眼看著這群殘酷的殺戮者朝自己奔來。

也看岱t欽.朝戈那雙墨綠如珠寶的眼睛始終盯著她,在黑夜中,在月光下,溪水潺潺,桃花靡靡而飛。

他如貪狼。

而當他親自潛行遠離屯兵的邊疆來殺她,也必然意味著其他布置已經啟動。

周家,太子跟太子妃,乃至王都桁帝。

三線並行。

此人的布局之心術素來還要在勇武戰力之上。

貪,是善於利用人心之意。

貪在狼之上。

——————

五日前,在周太公質問後。

砰!

香燭被軟劍削飛。

周大人束發的發髻也飄落了幾根頭發。

他僵坐在那,看著幾根發絲落在地板上。

冷汗潮濕。

他說:“父親,我再畜生,也不至於殺自己的血脈。”

“這是您的預判,還是燕紓對我的預判?”

“我在你們眼裏就這麽不堪?”

周大人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自己的死,還是驚懼別的。

但他看到了軟劍之下....被切成兩半的蒼蠅。

他一怔。

周太公慢吞吞收劍,抽出手帕擦拭著,道:“我知道你不會,但大局如此,由不得差池。”

周大人手指蜷起,“她既已經架空了我,自然也在父親您所知之內,我還能做什麽布置?不過,若說要殺絕父女之情,恐怕她要殺我的可能性遠高於我要殺她吧。”

“而且父親您既然還在這裏,看來對此局早有設計,所以她跟太子都會沒事?”

周太公睨著他。

“岱欽.朝戈布的局豈是那麽好破的,這人素來擅長殺人誅心,利用你們兩人的爭鬥也不奇怪。”

“父親,那她那邊到底....您跟她到底布置了什麽?”

“現在不怪我為何看重她而不在乎你了?”

周大人都急死了,冷笑:“父親都已經殺了我一個兒子了,我再糊塗也知道該留住另一個女兒,岱欽.朝戈自己一個無妻無兒女的人,以為我這人能有多清高?”

倒是看得出岱欽.朝戈這人似乎極其滅絕天倫人性,最喜歡利用至親之間的仇恨相殺。

多少是有點變態的。

周太公:“你急什麽,我自然是要去做些事的。”

“比如?”周大人以為是立即調遣人馬營救什麽的。

“距離我入道登仙還差一步,待我升仙,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周大人當時以為自己聾了,卻見自己父親真的從前面蒲團下面拿出一疊衣服。

赫然是道袍。

所以,他的父親大人難得跪拜祖宗,竟是在告訴祖宗他還是要出家入道?

如今這生死危機,大勢所逼時,他要入道?!

周大人驚呆了,跌坐在地上,眼看著周太公切切實實披上了道袍,在裊裊青煙中回頭瞧他。

睥睨鄙視。

“果然不中用,沒見過世面。”

“可知你的女兒在少幼時就問過我一個問題。”

“她問我:祖父,先帝乃大禍,造成滇邊如斯禍亂,您,為何不取而代之。”

周大人:“?”

周太公笑了,提劍走過他身邊。

“少小看大。”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的確比我有福氣。”

“走了。”

“吾兒,守好最後幾日家門,演好戲,待事成,你會被安排病故而亡,從此去別地安享太平吧。”

“這是為父對你最好的安排了。”

“好過,你真的死在她的手裏。”

長袍飛舞,笑聲烈烈,最後周大人只聽到他那偉岸的父親笑中三句。

“為人在世與鬼雄博弈,落子無悔,踏步千裏,三尺青鋒敬天地。”

“無愧人間王權戲。”

“走了!”

周大人茫然坐著,那坐姿竟神似他父親常有的不羈瀟灑,只是他是茫然無知狀。

迷迷糊糊中頓悟一件潑天隱秘。

當年疾病爆亡的先帝,是他父親暗殺的。

周太公,為帝國,為穩定,為憤怒,臨危做了屠龍者。

違逆對太祖的敬重跟君臣之禮。

殺其子。

所以,他當不了君主,因為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扶太子卿為桁帝。

而這件事......他的女兒早就猜出來了。

——————

周燕紓那天對言洄說周氏有為天下擇主的能力,並非一氣之下的虛言。

有過先例。

涼王一事無可挽回,臨危殺昏君扶太子卿上位——因那會昏君大抵已經想廢太子用其他兒子當儲君。

那些酒囊飯袋,就如她視那周鱗“區區庶子”的鄙夷,奚國公跟周太公怎麽可能看得上。

此刻,當周氏的部曲大軍跟王庭部署的近衛反殺屠戮了羥族的人馬,言洄就知道大概了。

他問:“我看碼頭大船顯是提前安排的快船,雖非王庭所屬,但隸屬南方商行,應在通思館麾下,而通思館,她給了你。”

“加上這裏部曲,以及父王才能控制的近衛。”

“你們在謀劃什麽?”

周燕紓清冷,仿佛對此漠然,只問:“你想改變什麽?”

那語氣跟當年在樊樓風雪中一模一樣。

言洄:“她會死嗎?”

周燕紓沒有否認,拉了韁繩,垂眸道:“誰都會死,大局之下無完卵,你我是被托舉著的最終得利者,人人都在為此犧牲,太子殿下,你始終不明白自己的幸運嗎?”

言洄想到作為一個書童卻被允許一起聽奚國公講課,聽那些大儒在教授奚玄的時候,他也在.....

他的公子多聰明啊,早就猜到了什麽。

後來那些年也把一些案宗給他,手把手教導他如何處理國事。

其實都有跡可循。

所以,公子在老夫人慘死在王宮門口的時候,看他跟父王的那一眼,才會那麽冷吧。

言洄紅了眼,深吸一口氣,將近衛遞過來的王令接了,又遞給周燕紓。

“我問過她,若是她跟你成婚,不管是你帶她回北地,入贅也好,別的也好,還是你們在王都,能不能帶著我。”

“我願意當管家。”

“願意替你們教養所生的孩子,不管兒子還是女兒,有幾分像她就好了。”

“她當時覺得好笑,覺得我滑稽,許是沒當真。”

“可是周燕紓,我一直都是當真的。”

“當她書童的第一天,管家不知真相,對我說要始終保護公子,陪伴她,愛護她,不能讓她一個人遇險。”

“我答應了。”

他放下令牌,轉身提馬,轉身奔赴跟王都相反的路。

他知道自己此刻舍棄了什麽,辜負了什麽。

但他做不到那樣的抉擇。

就好像他的父親一樣,取舍之下,他看過前者極端悔恨癲狂的樣子。

他怕了。

周燕紓拿著令牌,面無表情,擡手,手指一指,部曲跟近衛分出一半追趕而去,保護太子性命。

而她拉了韁繩,握緊令牌,也摸著衣內的通思館令牌,想起剛剛言洄問她的問題。

是不是必死?

是,必死。

馬匹轉頭,往碼頭那邊。

“回王都。”

大軍疾馳,塵土飛揚,頭也不回。

————————

橋下,岱欽.朝戈靠近時,隔著好幾米,忽然瞧見橋下有了什麽。

他立即擡手.....

橋下藏匿的暗影飛射過暗鏢。

被狼刀劈飛時,這暗影已經翻身上橋落在羅非白身後,解下後背長弓。

岱欽.朝戈瞳孔一瞇,驟然掠身。

拉弓上箭。

一箭破空.....穿雲。

鏗!

這部曲會射箭?

且技藝力氣非凡,堪比百步穿楊神箭手。

難道哈日爾是他殺的。

奚為臣倒是好用心,將這麽強的部曲頭領交給她。

他袖子上格擋的鐵器護腕應聲破碎,斷箭落地,而他足下一點,踩踏濕漉漉的溪流鵝卵石,已然逼近了橋頭,卻見橋頭上的弓手身後....

密林深處瘋狂包圍而來的烏雲大軍跟矯健飛掠下來的人馬人數遠超他們這邊。

已然包圍。

這.....

岱欽.朝戈終於明白過來,或者說,他心裏就該有這樣的猜想。

“草灰蛇線,伏延千裏。”

“看來,這是引我的局。”

他也只說了兩句,卻是不驚不懼。

羅非白身體羸弱,單薄,後退一步,擡手一揮。

“攻。”

這是一場真正的殺局,針對岱欽.朝戈。

他說草灰蛇線,伏延千裏。

其實也是他的三線之外針對的反殺。

他不信這是桁帝還是別人的布局,因為當年就博弈過,從奚氏開始,他就贏了一次又一次。

新入局的,才是最大的變數。

狼刀深寒,他吹了哨子。

自發現她在這裏,就長期布局滲透的那些人,以及青鬼的暗手終於都出來了。

————————

桃花林,溪邊,獨橋。

宛若大軍對壘。

這是當年他們在攏城一見卻沒實際對殺的後續。

他在城墻外擡頭,隔著塵土飛揚瞧見那人隱去,不見面容,他也只能騎馬反身而退。

那時,他記t住了奚玄這個勁敵。

但在多年後,一次次,那些密信,那些畫像,以及對方總能了解自己的布局甚至...那種奇怪的熟悉感。

直到最近。

他終於確定這人的身份。

岱欽.朝戈行走在前灘溪流中,在兩邊瘋狂搏殺中。

步伐越來越快,一刀一個。

所向披靡。

無人能攔他前路。

布局?

他就是最大的天局!

這個人既然不願與他謀事,那就是敵人,她跟桁帝都得死。

——————

王都,殺機起伏。

小皇子跟妃子,三皇子跟麗妃,朝堂中人,世家之魁,似乎都在暗流中翻湧敵意,王宮中的太監跟宮女被各路人馬鉆研,卻始終沒人能完全近身桁帝。

可諸多跡象表明桁帝的確生病了,而且也派出了密令要太子跟太子妃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來。

那就是真病了。

書房中,重病的桁帝正在披著龍袍翻看密信。

這是當年奚玄被下獄時搜刮出的證據。

說是證據,自是真的。

是她特地寫的。

密信中有熟稔的口吻,也有編體的暗號,甚至提到哈日爾跟岱欽.朝戈的身體細節,這是最熟悉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不光桁朝的人看了會確認他們熟悉彼此。

反過來....羥族的人也如此。

桁帝咳嗽了下,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樊樓暗牢。

最早將她下獄,那些鞭傷是他下的。

然後,知道了她是女子。

當時是震撼的。

長久不說話,最後才譏笑。

“奚為臣可真是膽大包天,不僅是個假貨,還是個女子,也虧了孤跟這麽多人都被蒙混其中。”

“不會是想利用她當年女扮男裝跟相似她的樣貌來圖謀別的轉機吧?”

“難道他就沒想過你們越相像,孤就越恨她的慘死嗎?”

他用刀紮入她的肩膀,恨不得挖開琵琶骨。

但,她擡頭,濕漉漉的眼盯著他。

“陛下,為人間帝王,做了取舍,總有悔恨,但事到如今不提舊事,不提舊人生死,就只提眼前大局。”

“您這麽痛苦,不就是因為犧牲了她跟涼王,卻仍舊保不住桁朝嗎?”

“人總得保住一樣才不會顯得這一生太過滑稽無用。”

“帝王也是。”

他當時多震怒啊,仿佛被戳破內心隱秘,掐住了她的脖子。

“又是計策?”

“大局,你能改變什麽大局?”

“你以為孤不知道就是因為你,她才偏離官道,被人有可趁之機.....”

“你是什麽卑賤東西,也配她跟她的孩子搭上性命?”

奚玄脖子都有了斑駁的血痕,指甲刺入皮肉,她看到了帝王猙獰失態入魔的樣子,她艱難說。

“殺貪狼。”

桁帝微清醒了,盯著她,手指力道微乏。

“羥族的命運在岱欽.朝戈。”

“別的,不過泛泛。”

“陛下,您要不要做最後一次抉擇?”

“我能殺岱欽.朝戈。”

“布局,從那些密信開始。”

“從我下獄開始。”

“從太子負我傷我,桁朝厭棄我開始。”

“岱欽.朝戈會來找我。”

“他來找我那一天,就是殺他之日。”

——————

於是有了桁帝故意逼言洄傷辱她的事。

恨是真的恨,局也是真的局。

她好像也不在乎。

被生剝腳趾甲後,韓冬冬要進去,卻被他叫住了,讓他滾。

韓冬冬猶豫。

“去吧。”

奚玄說,於是韓冬冬退了。

牢門關上。

裏面只剩下他們,以及那些血淋淋的腳趾甲,當然也有言洄後來幹嘔出來的血淚。

一步步下臺階。

桁帝說:“也沒教過他掩飾一些,在孤面前這麽聽話,生怕我不知道韓冬冬會護著你?”

“攏城一事,到底是讓你有了軍部的根基。”

奚玄靠著柱子,平靜又虛弱,神情都是灰敗的,因為流了太多血,她的身子本就不堪,這幅鬼樣子也是理所當然。

“在陛下看來,攏城一事,就只是爭權奪利的結果嗎?”

桁帝一時靜默,他知道不是。

“在你看來,孤可是昏君?”

奚玄:“我是什麽東西,也配評價陛下嗎?”

桁帝梗住,漠然:“奚為臣保住攏城之時,你保住攏城之時,孤都未曾疑心過你們,也是真的信重至極。”

“要讓奚玄登基,處處鋪墊後路,也是真的。”

“可你為何不是?”

還是個女子。

想想,桁帝都戾氣上揚,可看著眼前人的慘狀,眼前總閃過微生琬琰的屍身,他又壓下了戾氣,別開眼。

“命這種東西,我從小就領教過了,從來都是沒有為什麽的。”

奚玄用手指擦去嘴角粘稠的血液,搭在冰冷的地板上,“今日之後,外人會更信此事,岱欽.朝戈多疑,會反覆推敲,最後才確定我是真的不可能再被桁朝接納。”

桁帝:“所以,你認為他會拉攏你,基於他當前在羥族的處境,似乎也的確缺個謀士,可這樣就會讓他冒險來見你?此人歹毒狡詐非常,雖然年歲也只比你大幾歲,卻是從小參與帝國要事,那些歹毒布局次次有他的參與,包括滇邊之事....你覺得,他會如此糊塗?難道如我那愚蠢的兒子一般,對你心生旖意?”

奚玄皺眉,淡淡道:“他的處境並不只是不被貴族接納,被哈日爾等王子嫉妒忌憚,源頭在於他本身就是雜血。”

桁帝皺眉,“他母親是我桁朝人?”

“不,他父親才是桁朝人,母族是羥族人。”

“當年,兩國還未交戰,兩邊各有貿易經商,他的父親售賣藥材,因羥族那邊所處草原,資源匱乏,尤缺草藥,所以這個買賣十分興盛掙錢,有了錢,瞧見出身卑賤且牧民為生的羥族姑娘就起了哄騙之心,有了首尾,後來自行回家,卻是辜負了對方,那姑娘許是天真,竟一腔熱意追到了桁朝,那會,已有孩子,那個孩子就是岱欽.朝戈。”

“那一年,兩邊已經開戰,死傷無數,母子倆受了排擠跟攻擊,但那個男人始終不肯露面,最後....被浸豬籠了。”

“但不知為何,岱欽.朝戈活了下來。”

奚玄的語氣特別冷漠,像是在說稀松平常的小事,“後來他歸了羥族。”

桁帝:“羥族,是以父血為重的好戰種族,所以,他融入的過程必然冷血非常。”

奚玄:“若無功績,何來上位,於是沒過幾年,就有了滇邊瘟疫的事。”

桁帝眉目一凜,“那男人是滇邊人?”

奚玄:“我懷疑是,哈日爾有次提及他身上有股藥味,跟我身上的一個味。”

桁帝一時靜寂,瞧著她,仿佛在問:這種生活瑣事跟日常言語,乃至她從中得到的、連羥族人內部都未必都知道的秘密,她怎麽知道?

奚玄垂下眼:“陛下,您既知道我不是奚玄,那我總得是個什麽別的人吧。”

“攏城,我本就不是第一次去了,而且待了挺久。”

“我去過那個樂園。”

“他看過我數十次房事,我也瞧見他被哈日爾上百次羞辱。”

“說起來,當時在我們彼此眼底,對方都是最卑賤的人物吧。”

年代久遠,桁帝總覺得哪裏有什麽事對上了,但最近精神常昏聵,一時想不起來,他只知道這件事,他不太願意聽,尤其是這人長得跟那人太像。

又是桁朝子民。

“你是想用這個秘密去要挾他?哈日爾既然知道,羥王跟其他貴族自然也知道,至多被大軍之人知曉,動搖軍心,但動搖不了其根基,他的能力太強,羥王不會輕易放手。”

奚玄忽然笑。

“所以啊陛下,我已設好前半局,真正開始的密信,以及哈日爾的死。”

“您要知道三件事,第一密信裏可見我跟他私交往來,但知識我單方面寄出,其實他並無收到,然,在此之前他為了汙蔑我通敵,其實也私下傳密信給我,以捏造證據,所以,不管我們兩人的信能不能對上,都可以讓彼此那邊的人堅信我們有所勾結,第二,當年我能逃出樂園,沒有慘死於井下,是因為哈日爾讓他負責殺我,但他沒能下手。第三,哈日爾死了,死在我手裏。”

“就這三件事,足夠他成為羥王日後絕對不能容他的要害,因為他也得穩羥族內部大貴族們的意志。”

桁帝:“不能現在就把這些秘密告知羥族?”

“不能,因為就算羥王知道也決意要殺他,那也是日後滅掉桁朝的事,唯一的可能性就算岱欽.朝戈自己來找我,要現在借羥族殺他,不可能。”

桁帝不得不承認這個推敲是真的,因為若他是羥王,也不會這麽做,會忍到最後那一天。

“不過,這是陽謀,岱欽.朝戈也會提前預判到這個結果,知道自己再努力,一旦我把這t些事捅出去,哪怕我被桁朝唾棄,他也必死。”

“所以,他會拉攏我,或者提前殺了我。”

桁帝:“如此,他的確大有可能親自來找你,但如果為殺你,他未必親自來,主要還得讓他認為得拉攏你才行,憑什麽?”

奚玄低下頭。

“憑他手裏也有拿捏我的秘密,會認為我再無回天之術,不可能被天下人接納,只能去他身邊。”

桁帝:“什麽秘密?”

“他見過我弒父。”

奚玄笑了,“其實我也是從他當時突然放了我才想到——他毀滇邊,就是一心想殺其他父,只是一直失去他的蹤跡,不知到底成功與否。”

她一直記得自己亂刀砍死那個男人的時候,對方從黑暗中走出,那雙瑰麗如墨綠寶玉的眸子裏很深,但充滿震撼。

那眼神之焦灼,仿佛要將她吞沒。

最後,他放了她。

這麽多年,她也只想到:他是遺憾,心裏有遺憾,所以對她弒父跟彼此相似的遭遇有了認同。

這才做錯事——放了她一命。

“所以,他如果知道我手裏,有他的父親。”

“他一定會來。”

“跟我完成交易。”

“他不會有其他選擇的,陛下。”

“這一局,我一定能贏。”

她在地上摩挲掌心,血液不斷塗抹上去。

岱欽.朝戈,也一定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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