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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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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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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玄站在馬車邊上, 擡手輕拍了下高頭駿馬吐氣時的腦袋,眉眼偏掃間,見過大將軍跟書童這兩種高低落差天差地別的武道高手激烈對戰, 也見到城墻上的某個守將低聲往後吩咐, 很快有小兵離開了。

她見那守將身上武甲跟其他兵將不太一樣, 似乎更精良一些。

紅底金紋, 威武又高貴,皇子衛府中的三品點將官吧, 若是太子東宮的衛護大將, 就得是黑底金紋, 身份比肩封疆大將, 是未來太子的近衛五官,算是最信任的兵部主將培養人選。

但現在.....這個看似是守將身份的人竟是三皇子身邊的衛護將軍,那就可以確定三皇子的確在攏城,但不知為何既沒有攏城回信反饋, 又沒有皇子本人的密信回城。

而且....還讓這守將出現在城頭?

奚玄皺眉,聽到一聲呼喊,目光收回瞧見韓柏跟小書童的情況。

一眼, 她眼神微斂,暗忖:不管三皇子那邊出了多少幺蛾子,基本都是出於倆母子的核心利益, 有推敲範圍, 倒是這書童神神秘秘, 不知其目的,但其若是有膽子跟目的去接近守邊大將, 尤其是韓柏這樣的忠貞大將,就不會僅在比鬥一下, 讓對方青眼。

最好的捷徑反而不是贏過對方,或者輸給對方,而是....

受傷。

“不好!小心!”

一時不察,那少年人到底是氣力沒跟上,一劍狡刺,但長劍失在距離,他知道了,突一收劍欲認輸,但韓柏還未來得及判斷言洄的意思,差點收不住槍。

刷!

槍尖看看擦過肩頭....破開衣服。

眾人大驚,蔡尋忍不住瞪眼,下意識看向奚玄,卻見後者....面容遮蔽在馬頭那邊,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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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凸起,大將軍手槍而退,槍頭一回旋,鏗鏘一聲,槍尾原地插入泥土,平地而立,他則快步沖到前面,急著看這個後生傷勢,其實還不算緊張,因為他自己的槍,他知道大概,但還得看下究竟。

如此可見,這韓柏的確是厚道之人,從不傲下。

因是奚玄的人,其他人雖關切,也不好包圍著,讓開後,奚玄將蹲下查看的時候,言洄捂著肩膀傷口翻身跪地行禮。

“公子別看,只是破了衣服,擦了皮,晚點擦藥就好了,是我戰時變卦,還好大將軍槍法入神,及時收了大部分力道,不然小的必然得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價。”

奚玄本來微躬,見他如此,眼底微凜暗,嘴角微笑,“但這一戰,到底是能給你帶來收獲的,畢竟跟如此高手實戰經驗實在難得。”

言洄心裏一頓,下意識擡頭,看到對方臉龐上在背對著陽光時候,特別朦朧,但一如既往寬厚又清冷。

而後奚玄作為此行主官跟韓柏過了禮,對剛剛的事並不放在心上,而後與其一起入城。

“來人,馬車....”

“不用。”

都下了馬車,還上什麽,怪惹人笑話的。

奚玄利落上馬騎乘了,韓柏一看,眼睛一亮,哈哈笑:“啊,周氏行馬?早早聽說奚大人跟周姑娘是青梅竹馬,以前我還不了解,現在看來果然恩愛非常,天造地設。”

此人是武人,聲音洪亮,一如此調侃,周遭人也笑了。

已經上馬拉著馬韁的奚玄:“.....”

還不如不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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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馬在前,入城一會.....韓柏看到奚玄擡手一指,問了一間茶肆。

“味道如何?”

“還行,但肯定跟王都沒得比。”

“喝茶看對面坐著的人,跟茶沒什麽關系,韓將軍可有閑暇?”

韓柏懂了。

這人是要借品茶吃飯單獨跟他會面,問具體情況。

正好,他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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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一開,守衛站在門前,窗子敞開,聲音溢散出虛空,不至於悶著讓守衛聽見,而後,在菜上齊後,一壺清茶燉燉燉在茶爐上煮著。

盤腿而坐在草席上的奚玄衣冠齊整,素雅又從容,但眉眼間沒有半點少年人的不穩氣象,倒是冷然又幽靜。

仿佛間,韓柏有了一種錯覺。

“仿佛瞧見了當年的奚公。”

韓柏沒藏住話,也顯然對奚為臣推崇信任無比,連帶著對奚玄也親近衛護,未曾想過私下跟朝廷未來重臣私聊會不會給身為守邊大將的自己帶來麻煩——尤其是三皇子還在城中的前提下。

奚玄一怔,也下意識想起了往些年那個冷酷沈默的老者身影,也想起這次出發前,對方端坐在桌案後在晦暗燈火中一絲不茍的姿態跟冷漠眼神。

還有對方說的一句話。

“祖父乃至強之人,晚輩何敢,可能這輩子都在致力於配得上他賜予的奚公之孫的身份吧,若能得他滿意,也夠了。”

她的語氣很淡,既沒有尋常子孫後代提起祖輩榮耀的意氣風發,也沒有表示欽慕志向的熱烈。

才是佼佼如白楊的年紀,為何如此死氣沈沈?

這就是桁朝簪纓世家之首第一公子的氣度嗎?

可又覺得這年輕人話裏隱晦,不知是不是有其他深意。

武人,應當不適應這個,奚玄以為對方會不喜自己的態度,沒想到韓柏反而有種讀不好書的人看到學問大家的敬慕,語帶讚嘆:“奚公要求高,但親自教養出來的公子定然是.....”

奚玄:“也未必。”

韓柏:“.....”

韓柏想到了死去了奚公獨子,面帶尷尬。

那位啊,的確算不上多優秀,雖進士,但不拔尖,也未入官途.....至死也只是公子,且過於愛伶人戲曲,常往這些地方跑,雖好聽點是好文藝,詩情才華不俗,但於奚家這種家風門庭來說,算是離經叛道,只是奚公倆老夫妻年輕時嚴苛教育,年紀大了也無奈獨子,好在也沒出過大紕漏,除了那次被暗殺.....

可能奚公內心悔恨無比吧。

其實要什麽才華跟理想抱負,子嗣安泰長生才是為人父母最希望的。

想起多年前離城事變後,見到間隔不到半年就頭發發白的奚公,韓柏不再多言,問:“我問了不少,公子也有事要問我的?”

奚涼心有憂慮,未曾浪費時間,一下拋出三個問題。

“三皇子何時來此,以何理由來此?”

“皇子衛護將軍經常出現在城墻上?”

“將軍一向謹慎,為何不通知朝廷?”

韓柏靜默片刻,回答了她。

“十三日前至,當時我十分震驚,雖不知朝廷廟堂動向,但皇子來邊疆必然要有帝王指令或者密令,這兩者三皇子都沒有,來這反而是等同違背朝廷定制,是王室大忌,畢竟陛下正當盛年.....”

哪有成年皇子跑到邊疆重地的,單禦史那張破嘴就很容易把他跟皇子勾連意圖謀反聯系起來。

他可真冤死。

“三皇子當日既說他受命巡查北疆,雖巡查名單中沒有攏城這種要地,但他在巡查過程中被人襲擊追殺,所行衛隊死傷大半,這才狼狽而逃,來攏城保命。”

“我查看過他們車馬之像,的確有受襲的痕跡,幸存回來的人也帶著傷,三皇子驚惶未定,不似作偽。”

韓柏給了奚玄一個眼神,奚玄秒懂:以三皇子這樣的城府,是裝不出那樣真實的受驚模樣的,就是真遇襲了。

那這的確是大事,也是對方前來攏城的合理理由。

但,後面兩個問題呢?

“那齊將軍是在等消息,聽說是三皇子殿下放出了密信通知了朝中麗妃娘娘,讓其安排人前來救助,而之所以不讓我告知朝廷....其實也跟這個有關。”

“三皇子認為他此行行程被襲擊者所知,必然是出了內奸,他的衛隊中有朝廷禮部跟戶部的人,尚有內奸,他不確定邊疆重地攏城這邊有沒有,若是放出了密信被截留或者看穿,等於自爆其隱秘,恐傷其性命。“

韓柏面露無奈,皇子之尊,又是唯一的成年皇子,他遠在邊疆,不管朝政,只從表面也知道這位皇子得罪不起。

“但我覺得t總得告知陛下,所以提議以軍機密信直抵陛下跟前,這樣總不至於敗露。”

“然而.....”

奚玄神色冷淡,“然而三皇子從之前發生的事被陛下冷落懲戒,他認為如今朝內有我奚氏跟周氏聯合,直轄陛下麾下的密信機構未知是否為鳳閣或者權爵那邊所侵入,若是消息還沒到陛下跟前,就先被我們這兩邊人知道,他大禍臨頭,所以,他只信自己的母妃。”

最重要的是帝王已經有新的小皇子,又在壯年,他這個皇子的重要性大大減弱,未知會不會死在外面,宮中人怕也不少都希望他死在外面——畢竟陛下可以允許一個小皇子出身,就可以有第二個第三個。

只要兒子足夠多,死一個兩個不算什麽要緊事。

奚玄忍不住暗嘲:瞧著是個酒囊飯袋,某種意義上又有自知之明,只是身為年紀跟禮教上最有可能登上大寶之位的皇子,卻暴露了如此大的缺點。

這個缺點比無能,膽小,好大喜功更讓人忌憚。

韓柏也想到了,表情沈重,似有難色。

就算他是個武人,也是對這個缺點難以容忍——三皇子突狡,盲目信任母族,甚至遠超父族。

若是登上帝位,可不單是寵信外戚的前兆,必然會將大權旁落。

要知道麗妃那邊一家子可都不是善茬,子嗣繁茂,功利之人蠅營狗茍不計其數,到處鉆研。

這類人若是得權,不敢相信國家會被如何顛覆。

那他們這些兵將在外死守,艱難守住國門,卻不想國內卻是潰於內亂,這得是多大的悲涼?

韓柏想到煩人處,一口清水悶頭下。

奚玄察覺到——饒是如此苦悶,韓將軍也未曾想過飲酒。

她內心敬重對方,遲疑了下,道:“您放心,以我看來,陛下是英明之人,已有小皇子誕生,也是國之喜事。”

她沒明說,但韓柏神色松緩了些,“是這個道理。”

奚玄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但也說:“雖情有可原,但建議韓將軍提醒下那位齊將軍,就算要等消息,也得換一身衣服,太顯眼了,若是被羥族內奸瞧見,外傳消息.....未必不會為殺三皇子而派來大軍。”

韓柏面露古怪,奚玄說完後,也笑了下。

“就當是防範於未然吧。”

以羥族那邊的狡詐,自然不會為突狡而派兵圍剿攏城。

不值得啊。

真不值得。

他們不看好三皇子,羥族只會更不好看。

所以這個可能性很低。

奚玄也只是性子縝密才如此做提醒,而韓柏應下了,“其實,羥族當前一般也不會如此,非巨大利益,有強烈的必要,他們現在不會貿然派兵攻打攏城,因為雙城衛護已成,一旦他們攻打攏城,湘城那邊立即會派兵增援,雙城輔佐,已比當年第一次攏城被破好太多太多了。”

“還有後面的離城,也開始布防軍備,如當年奚公改制調整,未曾懈怠。”

吃過大虧,才知道如何取長補短。

畢竟下場太慘烈了。

“最重要的還是盡快補充戰馬,騎兵那邊還是有些缺失...這也是我心中憂慮。”

“周大人跟周姑娘這次回王都,大抵也是跟陛下商談此事,若是能找到那一批戰馬最好了,也是奇怪,這麽多的戰馬難以隱藏,能被弄到哪裏去?”

“若是被羥族得到了,真是大害。”

奚玄:“我懂。”

“不,公子你不懂。”

“一旦邊疆破城,不同於內城,那些羥族人或許還會養著人口圖謀重利,為將來一統奴役我族做準備,不會四處殺戮,不然地方缺人,占了空城也是無用,那羥族世代素來有入主中原的野心,唯獨對邊疆諸城主張屠城,十有八九如此,因邊疆之城全民皆兵,且富有反抗精神,世代抗戰,跟外敵有祖輩大仇,比內城烈性一些。”

被說“不懂”的奚玄一怔,垂眸:“未曾經歷,的確不能感同身受,是晚輩失言了,不過此前攏城那一波....封城而不屠城,是為何?”

韓柏表情微窒,尷尬後,嘆息。

“是被滇邊瘟疫嚇破了膽,我族之人的氣性蕩然無存。”

奚玄:“其實也怪不得他們,人也只是血肉之軀,羥族用了此法也是抱著如此恐嚇威懾一舉破防,見效顯著。”

韓柏冷笑:“估計他們自己也沒料到瘟疫會那麽可怕,還差點波及他們自己族群,後來才不敢再用,畢竟他們若要進攻中原,自得兵將入腹地,萬一感染....那就是自毀城墻,除非耐心在關外等待瘟疫大肆蔓延,但那樣一來....”

他們自己族群內部恐怕也害怕了。

不願意用這種滲人的法子,倒不是憐惜桁朝人性命,只是出於人族的同等恐懼。

那薩滿得了羥王迫於族群壓力發來的密令,最後才沒了第二波瘟疫,但真正的原因還是別的。

那會,瘟疫已經開始在夏日解了。

奚玄喝下一杯水,看著城中還算安定的街道,瞥過一些墻上留下的斑駁痕跡,仿佛瞧見當年破城時到處掠殺擄走壯丁又搶少女的畫面.....

她斂下眸,品了一口小清酒。

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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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狡沒見奚玄,理由是遇襲受傷,不利見下臣。

其皇子屬官傳信的時候,其他人都在。

那屬官重重加大了語氣,“奚大人日後若有每日朝見,請體諒殿下傷情,若有怠慢,情有可原。”

這是在提醒:本皇子不見你,但你還是得來朝拜,因為你是下臣。

其他人聽著都不舒服,而這屬官其實也有些戰戰兢兢。

背靠皇子妃子不假,但奚氏也是鼎盛大族,眼看著奚玄能解奚公的位置,帝王愛重,青黃可接,誰願意得罪?

也就他們這些當仆官的逼不得已.....

旁人聽著都生氣,但奚玄好像不在意,也沒為難這個屬官,接了口諭就讓人下去了。

等她到言洄被醫官看傷的房間,醫官已經處理了傷口,前者裸著上身,半肩被包紮著,看到奚玄來,有些緊張,坐起要行禮。

奚玄頓了下,沒有退出去,畢竟都是男子.....自己不至於如此。

目光從對方上身移開,她走到床榻邊,坐在仆人搬好的椅子上,問了傷勢。

的確無礙。

“也算是幸好,這次是運氣,以後就未必了,要小心。”奚玄這麽說,原本有些惴惴不安疑心奚玄是不是察覺到什麽的言洄才算暗暗松口氣,“知道了公子,我這傷沒事,若是晚點包紮,估計傷口都結疤了。”

奚玄莞爾,拿著藥瓶閑散打量一會,而言洄遲疑了下,才問起那三皇子的事。

“遇到點事,來攏城避難的,過幾日等他信任我一些,就送回王城 ,在邊疆不是長久之計,畢竟是陛下膝下唯一的成年皇子。”

言洄垂眸,“公子對他再不滿意,也不得不決心輔佐他嗎?”

奚玄微訝,心想這書童如今.....

“小辛夷,你在意這個?”

言洄低著頭:“公子,我只是一個書童,天下大事與我無關,但是,我不希望您被任何人欺辱。”

“任何人。”

奚玄一剎之間,能察覺到對方的真心跟堅定,也隱約察覺到這種話更像是言洄在告訴他自己。

“將來的事,沒人知道,人心最難料了,就是你,也未必全然了解你的公子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所以。”

她伸手,手指點在言洄眉心。

“好好養傷,好好吃飯,公子我,也不希望我的小辛夷出任何事。”

她說完,收回手,接著起身離開,衣擺如綢,門窗有午後陽光傾瀉而入,落在其身上.....

拉長了陰影,落在床榻上,蓋住他的心臟腔腹。

言洄幾乎張開嘴,要說些什麽,或許,他很慶幸自己差點就要將一切脫口而出了。

他想取得這人的信任,絕對信任。

但外面小廝提醒:韓將軍來了。

言洄霎時清醒,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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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玄出門,見到韓柏來看自己的小書童,露出驚訝之色,道不至於,韓柏為人磊落,是真欣賞言洄,按照其性格,也不在乎後者是書童這樣的奴籍身份。

奚玄沒多說什麽,笑了笑,過了回廊,而韓柏也進了屋。

韓柏是真的沒想太多,也是抽空隨心來看被自己所傷的後生。

若非後者是奚玄信重的親仆,邊疆亦是兇險,他還真想把人留在邊疆從軍。

但....到底是沒說t。

哪怕他韓家不分男女世代從軍,鎮守北域,唯一一個例外也只有韓冬冬。

“辛夷小友可好生養著,我看奚玄公子為人不愛帶太多人,能信重一人也是難得。”

韓柏說著要離開,突然,言洄翻手露出一枚令牌,就這麽靜靜看著韓柏。

韓柏一怔,仔細看清令牌上的龍紋,神色大變。

“韓將軍,陛下讓我這次來予你下密令查一件事——周氏戰馬被奪,是周氏自導自演囤積戰馬擁兵自重,還是有人利用此事給周氏抹臟水,牽連奚周兩族,引帝國內亂,後從中得利。”

“戰馬是在來攏城的路上被奪的,路徑接近攏城跟湘城之間的夜刀峽,不管是周氏還是奚氏都不適合查此事,還得是韓將軍您分心關註,調派人手。”

“陛下懷疑這可能是羥族陰謀,還請慎重。”

前後三段話,韓柏已經大概懂帝王偏向了:他目前還是信任周跟奚兩族的,或者說,是信任周太公跟奚公兩人,知道他們不至於現在勾結謀逆,若從深處來講,若是有人利用此事做以上圖謀,才是真的詭計,極利於羥族這等強大外敵。

帝王憂心此事,另做謀略也不奇怪,安排韓柏,也是因為其對韓柏的絕對信任——單是浴血沙場力挽狂瀾奪回攏城,朝野上下就無人不敬。

韓柏理解,也慎重無比,他之前也知韓冬冬在王都接洽此事,但他還未得到確信,最初也只以為是荒野盜匪劫掠,或是朝中貪官勾結土患,再險惡也是懷疑羥族,但未想到朝中風向會通往周奚兩族,按此分析,的確惡毒,是一箭三雕啊。

不過,他不理解的是為何傳密令的是眼前這個奚玄的書童。

而且既然說了這事要避開奚氏跟周氏,就說明這個書童跟奚玄也是獨立開來的,單獨屬於陛下所派。

這.....

韓柏畢竟是武人,不擅謀術,他只覺得不妥,甚至隱隱察覺到一點貓膩——帝王有心派遣暗人埋伏在奚玄身邊,進入奚氏,為了什麽?

大抵看出韓柏的表情隱意,言洄曲起手指,道:“我不會傷害公子,韓將軍放心。”

韓柏表情尷尬,“特使誤會了,我沒這麽想,不過我覺得奚家是忠臣之屬,奚公跟奚玄公子絕不會做那貪贓枉法之事。”

言洄笑著應是,但心裏想的是:公子自然是,但奚公呢?他當年捏造通敵密信滅我母族,讓我母親上吊自隕,這該如何算?

門閉著。

閣樓回廊隱晦處,本離開的奚玄公子正站在花樹下,靜靜看著回廊跟林木交錯間的縫隙瞧著那居所的門。

她在默數時間,過了某個節點,她就得到了答案。

一個書童,一個大將軍,能有什麽好聊的,聊這麽久,而且韓柏守城,盡忠職守,素來以攏城為重,再欣賞一個武藝超群的小書童也不會花這麽多時間。

能聊這麽久,就是驗證了她的猜測。

“你說,辛夷他如此特別,祖父知道嗎?”

身後看似普通的護衛低頭不語,他看似普通,遠不及言洄顯眼,卻不知,他才是真正保護奚玄安全的部曲之首,連言洄都不知道。

韓柏自然也不知道。

世家大族,尤其是經過獨子一家差點被全滅,若無後手才是可笑。

但奚玄這人....跟奚公一樣太隱晦了,有時候連這個部曲頭領也不明白這兩人的相處之道。

客氣,嚴苛,謹慎,都是文人典範中的城府之人,明明血脈至親,卻毫無溫情。

而且他記得公子回答韓將軍問題的答案其實是假的。

奚公當時真正的吩咐是——“不擾邊疆戰事,恪守本分,千萬歸來。”

明明也是很正常的吩咐,公子卻不說,改了個答案。

他不懂,但不想也不問,一如現在,低著頭,如同仆役,跟著公子踱步而去。

他也不知道奚玄還要進一步驗證。

如果今日過去,韓柏都沒來找她,她大概早就知道辛夷後面是誰了。

次日淩晨,奚玄醒來,擦臉的時候聽到了廂院外傳來韓冬冬跟幾個兄弟姐妹乃至韓家那些三代兒女玩鬧的聲音。

冬冬,冬冬,小舅舅,小舅舅....

天倫之樂,血親之親,真摯而沒有隔閡,沒有算計,沒有排斥,哪怕多年不見,也只剩下了疼惜跟寵愛,還有韓柏妻子,同樣也是女將的戚夫人爽朗的笑聲。

她很歡喜,作為一個母親。

奚玄有些走神,靜靜站了一會,等韓家人走遠了,她才低頭繼續擦臉,再擡頭,已然確定一件事。

她的書童身後是桁帝。

辛夷的確有身份,而且是陛下所派,不然不足以讓韓柏信任——信任到壓下對奚氏的信任。

桁帝忌憚或者懷疑奚氏,而且不是一般的程度,不然不會派人.....但特地留在她身邊,一定也跟她有關。

“跟奚玄這個身份有關嗎?”

她並非此時開始思索,而是從昨晚就以這個前提思索推敲,最終聯想到了涼王一脈,以及當年離城暗殺一事。

“青梅竹馬?陛下也有。”

奚玄也只是這一推敲,想起陳年舊事,眉頭緊鎖,腦袋隱隱作痛,正要摸藥,聽到仆人來報三皇子要見她。

大抵是因為蔡尋去通報要帶三皇子回程。

那覃大人在三皇子眼裏也不甚重要,沒什麽話被後者聽進去,但蔡尋在三皇子眼裏就是等同奚玄跟奚氏。

所以三皇子急了。

——————

“本殿下暫時不回去。”

生怕被奚玄在半路給殺掉似的。

突狡滿眼都是對奚玄的不信任。

韓柏恨不得早點把這麻煩送走,在一旁勸了勸。

突狡一看奚玄一來就清冷坐著的菩薩臉就生氣,心生厭煩跟嫉恨。

“本殿下若是在路上遇襲,你們誰能負責?而且奚玄你帶的人能有多少?還有一些文官,連著你自己都是軟趴趴的,真遇到事,跑得還沒本殿下快,你們能保護本殿下?”

常年頭戴“軟趴趴”這個頭銜,甚至有不少人暗暗可憐周姑娘,憂慮後者將來生不了孩子,這等編排,奚玄都淡然了,手指敲了下桌子,免得韓柏跟蔡尋等人為自己說話,她對三皇子提了齊將軍幾次出現在城墻上的事。

“不管襲擊殿下的人是誰,是朝中謀逆者還是外敵羥族,假設現在三皇子您在攏城的消息已經外露,以三皇子您的重要程度,羥族那邊必想掐斷陛下子嗣傳承的路,引起朝廷動蕩,基於此,殿下現在因為下官所帶的人馬不夠而不走,那下官也只能自行帶人去湘城搬兵過來,確保殿下有足夠的防衛再啟程回城。”

“事不宜遲,下官現在就走。”

奚玄站了起來,突狡臉色變了,立即喊住了他,“等等!”

“你是想帶著兵自己逃了?把本殿下留在這?”

奚玄看出了他的搖擺跟自利的性子,道:“殿下此前受了驚嚇,吃了哭,內心有所顧慮,我等都能明白,現在自然得為打消您的顧慮而努力,殿下也不用著急,這一來一去也就十天半個月....”

她還沒說完,被處處壓制,且意識到自己被牽著鼻子走的突狡不耐煩了,打斷了她,暴怒道:“你懂?你懂什麽?如果不是因為你,本殿下會被外派到外面受苦?結果還被襲擊了,差點被殺死,一路逃亡,從....到....一點吃的都沒有,到處都是草原,饑寒交迫,餓了好幾天才感到攏城,本殿下可是天家血脈,卻受此苦,你懂什麽!”

啊,這還真是未曾料到。

旁人只知道三皇子遇襲,卻不知道後者逃得這麽狼狽。

韓柏也不知道,估計是突狡覺得丟人,不敢說,畢竟說了也彌補不了什麽。

他這人好大喜功,好面子,根本不願意把這樣的狼狽廣為人知。

其他人剛想說什麽,卻見奚玄猛然擡眼,面露凝重,問:“你剛剛說你這一路上沒有任何吃食?”

“難道本殿下還會騙你?這什麽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韓柏皺眉了,但有人思緒比他更快,且幡然變了臉色。

“韓將軍。”

韓柏看向她。

奚玄:“請包圍這裏,現在開始,誰都不許離開府邸,不許往外傳訊,也不得將此事外洩。”

突狡錯愕,剛勃然大怒。

奚玄扶著桌子揉了眉心,“戶部記錄,攏城外地界草原,有至少500戶的牧民,以殿下t剛剛提及的逃亡路徑,少說也有百戶牧民放牧游獵,正是春時,土地覆蘇,草葉繁茂,該是放牧的好時機,不可能遇不到牧民跟牛羊。”

“若是一次都沒遇到,只能說明他們出事了。”

出事了....誰讓他們出事的?

奚玄看向韓柏,提到兩個字。

“戰馬。”

在這時,沒有幾個人頓悟她提到這個字眼的隱意跟駭然,唯有韓柏跟言洄瞳孔都震動了。

不好!

韓柏猛然從衣內抽出一張簡略的堪輿圖。

“暗人入關,化整為零,暗中奪下戰馬,以其騎乘能力,上馬既成驍勇騎兵,以騎兵悄然獵殺牧戶,偽裝其身份占有牧場,將戰馬潛藏其中躲避偵騎調查,再圖謀機會——攻擊此地!”

“關外入口哨防營,哪怕有三千守將鎮守,一般幾萬羥族大軍未必哨塔,那邊也有機會跟時間放哨給攏城跟湘城通知軍情,兩城既可布防應對,但!哨防營不會提防牧民以及從關內殺來的騎兵團。”

“所以,哨防營一旦被迫——羥族大軍必然入關,而我雙城並未得知軍情!”

韓柏一拳砸在桌上,面目剛烈,“大戰已至!”

“奚公子,殿下,你們快回王城!途徑離城既請離城調兵增援我們雙城.....”

突狡都嚇懵了,臉色慘白,想要反駁這兩人突如其來的推斷,可又找不出反駁的觀點。

蔡尋不是無知之輩,他可太知道這種事大有可能了。

“這等狡猾歹毒的計策必定出自那岱欽.朝戈!此人乃惡鬼!”

羥族視為戰勝,於中原百姓自然是惡鬼。

蔡尋等人恨不得食其肉。

奚玄也知道謀略者也絕對是此人,哈日爾沒這樣的腦子,但她沒有浪費時間發洩憤怒跟憂慮,冷靜道:“若是他,現在應該已經得手,大軍必然已經入關,也一定會雙管齊下,那麽,以此人年少時都不做沒有把握之事的城府,在從前攏城戰敗的陰影下,從可以成功化整為零將暗人分派進入北疆,甚至殺絕護衛戰馬的隊伍,可見其當時手下人馬已經過千,其中可能還有桁朝一些叛徒派出的支援,從入關到得到戰馬,滴水不漏,只為奪下哨防口,那入關的大軍數量以及戰力必然能覆蓋雙城——雙管齊下,亦能拿下雙城。”

“那麽,攏城很可能已經被盯梢了,因為城中必有內奸,我們入城的消息不會不知道,對於他們而言本就是可以考慮動手的時機,尤其是我跟三皇子殿下都在這裏....一旦大規模離開,對方也會擔心少一部分戰果,很可能提前開戰。”

“所以,得假裝人還在城內,喬裝簡行去離城報信。”

其實突狡恨不得現在就回王城,哪裏還願意繞路去離城,“有信鴿傳訊,就算湘城失守,離城那邊肯定是好的,信鴿傳信就好了,何至於....”

奚玄:“你覺得離城那邊會沒有內奸?岱欽.朝戈這人思慮縝密,出手之前會處處預設我們這邊的路數,一步步封死路徑,尤其是當年他就吃虧在離城之事上,包括離城那邊的信鴿情報也必有其他內奸介入,以此杜絕軍機洩露。”

突狡臉色難看,脫口而出:“你怎麽這麽了解他?這不是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就不信他這麽厲害?!”

韓柏:“殿下您最好信,當年我跟他一戰,他才十幾歲,平手。”

突狡:“.....”

奚玄就不願意浪費時間,冷然道:“殿下可以現在就帶大部隊離去,若不被伏擊,可見我們推斷錯了,您也可回王城,一舉兩得。”

啊!

這狗奚玄。

好惡毒,拿本殿下當誘餌?

突狡惱怒,卻又有點恐懼奚玄此時的氣勢。

嫉恨的前提是知道對方很強,遠比自己強。

從其能跟韓柏左右思路一致就可見對方的能耐——她不是文人嗎?竟也對邊疆軍事這麽了解?

突狡這麽一個信奉母族的,能做什麽果斷決定,身邊屬官也不敢吭聲,那齊將軍戰戰兢兢的,支支吾吾不敢表態。

大事啊,他們是下官,怎麽能做主?

就是蔡尋等人也做不了決定。

只有奚玄跟韓柏。

首先三皇子不能留,因為以對岱欽.朝戈部署跟其大軍人數的判斷,沒有援兵,又失了軍機,攏城大概率守不住的,留三皇子在這裏就是等死,但一個三皇子不足以報信離城。

他不可信,所以得有可信的,又重要到得被送走的人一起離開,再加上幾個人有戰力的。

韓柏剛看向奚玄。

後者苦笑,“將軍覺得,我這樣的身體能抗住連續三天的快馬傳訊嗎?”

這是真話,別提她身體還帶著病,不是裝的虛弱,一旦超過兩個時辰劇烈騎乘,就....不暴斃也得發病。

別說趕去離城傳訊,同行的人還得救她。

所以她只能留在離城等死。

韓柏皺眉,又苦笑:“也對,而且長相太顯眼了,城門口,有不少人見過你,羥族那邊的人估計也知道,得是長相平平無奇且不為人瞧見面容的....”

突狡:“.....”

突狡走不走,他自己決定,但可信的傳訊人必須要有。

韓柏派遣了自己的副官,後者可信,卻是頂尖的斥候,可連奔五日,“備兩匹馬換乘,馬扛得住,他就扛得住,我信他,如信我自己。”

“殿下,您走不走?”

其實韓柏從內心深處——不是他不重王室血脈,而是相比突狡的價值跟攏城的戰略意義,區區一個皇子不值當影響戰局。

他太廢了,可能會耽誤事。

所以他寧可對方留下,死不死的看戰局。

只是這大不逆的話不能明說。

突狡會走嗎?

他怕,而且他剛逃亡過,又得連奔幾日....這次比之前更慘,但他更怕留下等死。

滇邊跟攏城的事太嚇人了。

他可是皇子,不能死在這裏。

“殿下,您還是得離開。”齊將軍等皇子屬官齊齊上議,以他們的身份,絕不可能讓三皇子在這等死,不說自家家族身家性命全在麗妃手中,光是職責也得是這樣的建議。

“那,那我....我還是走吧。”

突狡還是有了決定,剩下就得是韓柏安排了,人不可能都選中,得選幾個合適的。

再以城中百姓身份出入悄悄離開,一起離開的還有蔡尋,他怕那個斥候壓不住突狡,而且他長相不起眼,這裏也沒人認識他,偽裝一番,若是自己人都看不出來,那就可以。

其實,他還真擅長此道,畢竟年少時就是以查案問案入行的,為了查出命案,不吝喬裝打扮,那時還是個小提刑官,如今.....

他笑著跟奚玄打招呼,問後者認不認得出。

奚玄心裏還是擔憂的,但也知道對方是希望自己別那麽憂慮才故意作怪。

這位長輩......

她別過眼,看向城外還算熱鬧的景象,也看到幾個婦人帶著幼童上街采買蔬果。

一手挽著菜籃,一手牽著紮著沖天辮的微胖女童。

那女童握著一個小風車,腮幫子鼓鼓的,吹著它轉。

咕嚕嚕,它在轉。

————

離開之前,已經做夜郎打扮的突狡還沒見到好幾車恭桶就臉色難看得很,十分不情願,身邊齊將軍再三叮囑他如果想保命,就得裝作自然的樣子,可千萬別被人看出來。

突狡勉強答應了,卻見奚玄上來,原以為奚玄是要告別蔡尋,卻見這人遲疑了一會,上前,撩起衣擺,跪下了。

突狡震驚,旁人亦驚住了。

奚玄垂首,“殿下,不管以前種種,但身在帝王家,為君王之子,自太祖定亂世而穩江山,言氏王朝自有國運在,子孫當以血脈為榮,或許您從前對下臣有所誤會,但江山社稷,如今全在於您一身。”

突狡一時繃著臉,下意識握緊韁繩。

他不是傻子,從小都被嫌棄不夠優秀,也天天拿來跟書堂裏其他人比,哪怕這奚玄很晚才歸來入學,也像是天生的文曲星,處處壓得他不如人,尤其是舉國上下都看得出他的父王對這人的喜愛跟認可。

可這人是因為被寵愛才高貴的嗎?

奚氏門庭本就高貴,本就強大,相比自己還得跟人爭也得謀取父王寵愛才有可能得到那個位置,這個人天然就坐在那個位置上,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成為奚氏之主,成為t王朝為數不多大國公之一,從此見王不必下跪。

何況他區區一個沒有實權的小皇子。

可是,這樣驕傲又璀璨的人也會跪在自己面前,承認自己關乎江山氣運嗎?

“人在,邊疆在,才有王朝,才有王族。”

“您若想有那一日,請信下臣今日的忠誠。”

最後一句等於是協議了——只要突狡不出幺蛾子,帶著韓柏的密信跟他自己代表朝廷跟帝王的巡查令,再加上皇子之身,及時搬來救兵,救下攏城,奚玄願意幫助對方登頂王位。

因為攏城真的太重要了,這一戰,也真的太重要了。

城中那麽多百姓。

若是破城.....就是下一個滇邊。

還會有無數個滇邊。

腦海中閃過一幕幕,奚玄低下頭,徹底彎下腰身,額頭抵觸土地。

如拜這江山子民,又拜這一直不入她眼的廢材皇子。

突狡第一次感覺到....國家的重要,也感覺到這世上真的有些人是可以無視那些權利跟恩怨的。

“我...本殿下懂了,不用你說,也一定會做到。”

“這畢竟是我言氏的江山!”

“走!”

他一下就沒了此前的不安跟焦躁,變得鎮定穩重了。

這是麗妃不曾教養過她的信念。

——————

他們走了,奚玄還跪在那。

遠處,言洄站在回廊,看著這一切表情震動,拳頭緊緊握在一起。

身邊是韓柏,後者看了一會,才低聲道。

“我就說過。”

“奚氏,從來不會背叛國家,也從不會背叛君主。”

“待這一戰結束,若有機會,還有機會,我會親自申告陛下。”

“不管你是什麽身份,請在國家大事之前,慎之又慎,我確信,這也必然是陛下的意志。”

他知道陛下從不會為任何事耽誤帝國大事。

言洄什麽也沒說,摸了下早已恢覆的傷口,走了過去。

走向他的公子。

結果旁人離開,他公子已經站起,站在樹下回頭瞧他,“傷好了嗎?”

“不礙事的公子,其實我一開始就是.....”

奚玄打斷了他。

“那麽,你也得走。”

她從袖下取出一個令牌。

言洄瞳孔微震,令牌上是“周”。

“周太公給周燕紓的,臨別那天,周燕紓給我,當時我還很驚訝,決意不收,因覺得不配,也不值得她這麽信任,也納悶她為何如此,明明非有真情的關系,她也不該是把底牌托付給他人的人。”

“你可知她怎麽說?”

言洄:“公子請說。”

他的聲音有些抖。

奚玄垂眸,“她說,非為我,為我一個男人,的確不值得,但因戰馬丟失一事實在蹊蹺,若以最壞的結果推算就是內奸通外鬼,戰馬到了對方手裏,必有陰謀,且必針對邊疆。”

“給我這個密令,是一旦遇到最危急的情況,讓我以周氏的權爵之首名義南下號令最近的南方門閥借調兵馬。”

“辛夷,國事為重。”

“你能做到嗎?”

言洄看著她,忽然明白:哪怕有周燕紓給的底牌,也願意信重自己,另有出路,她也依舊會對突狡跪下求另一路的安穩。

他的公子,從來都是一個為了明確目的而不計較自己得失的人。

護住攏城,她似乎跟韓柏一樣都站在了最高處,看遼闊邊疆,看大軍圍城,看生死在脊梁。

系榮辱於一身。

言洄接過令牌,聲音又沈又穩,甚至沒有往昔那樣想要把公子送去最安全的地方。

他聽話,一直聽公子的話。

“公子,您的書童就算是死了,也是在帶來援兵後,戰死在攏城的城門前。”

“三日後,援兵必至。”

——————

草原之上,已經被完全控制的哨防營寂靜無聲,但烏壓壓的大軍正在前往目的地。

黑馬之上,高大魁梧面露兇悍且跟羥王最為相似的哈日爾冷眼看著大軍不斷集結,又問下屬湘城那邊的情況。

“殿下,已包圍。”

而湘城.....

大軍壓境之下,湘城大軍苦苦死守,但城內已有內奸反殺內亂....信鴿全部被毒死或者控制。

城外戰場,馬匹上,一個身穿白銀輕甲的青年身形很高,但身段不似羥族人那麽厚重且毛發旺盛,他的皮膚更細膩,毛發更漆黑如墨,眉眼英俊非凡,卻是那種豪邁孤冷的俊俏,暗綠瞳裏宛若毒蛇一般冷血無情,但語氣反而顯得優柔平和。

“確保攏城無察覺?再勘探!讓裏面的探子多長點眼睛,那奚氏長孫去了攏城,是何反應?”

“盡早明早拿下湘城,接下來。”

他看向攏城的方向。

不管攏城是何反應,只要足夠快。

雙城就是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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