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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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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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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相見, 當日消息就傳遍了王城。

雖然在兩個當事人跟前都禁絕此事,他們也都忙於自己的事,其實在無聲無息中, 仿佛關於這一場婚約的秘事跟利益趨向乃至政治影響如同暗河脈絡一樣流向這座龐大王城每一處權力築巢的府邸之中。

人人都在臆測, 盤算, 試探, 預判.....

再見,是七天後了。

周姑娘隨同其父入宮覲見帝王, 又見到了不少帶著血緣關系的宗室親族, 餘下既是王公大臣....相比而言, 當時也只是科舉出頭, 入了翰林但還未被帝王分派實權官位的奚公子就顯得清凈許多了。

她,在多年養病期間寂靜無聲,很多人都幾乎要當她病死了,這一朝露面, 不至於就如同開花的孔雀般處處結交關系,尋常也只是出席貴族子弟跟學宮舉辦的才子雅宴等事。

最常去的是鱗羽閣。

但去了幾次就沒去了,翰林院其實很忙, 諸事繁瑣,翰林老臣倚重她,常分派累累案牘文事讓她處理, 加上奚氏宅子裏還有奚為臣親自教導的課業, 她兩點一線, 光是熬夜,就是言洄黑了眼圈不斷陪伴的日日夜夜。

所以, 當第二次在奚府見到周姑娘,後者明顯感覺到了這人清減了幾分。

但上次臨別時口頭少女縱意的調侃並未再次出現。

周姑娘又變成了無懈可擊的世家貴女之首, 清冷到讓人望而生畏,以至於前幾日還在花園裏酸奚玄的家族跟帝王看重的堂叔公所出二公子一改那天的冷言冷語。

在花園再次看到,這人嘴上沒把門,一句:“倆冰窟窿,還是合適的。”

那幾年一半年歲在外地深山,一半年歲封在周家主屋,這些旁支被嚴令禁止靠近,也是這一年才接觸這些奚家血親,但奚玄已經對這個二公子有了明確的認知:驕縱,大大咧咧,嘴上沒把門,凡事流於表面,但....待人尚算熱枕,且認定了什麽就是什麽。

他嘴上這麽說,就是真的這麽認為。

身邊的言洄暗想:這二公子一方面常在公子面前找不痛快,處處比,處處不如,但還要跳出來比,可也承認公子優秀,優秀到此人自認自己配不上周姑娘的時候,又默認他們是般配的。

般配嗎?

是的吧。

二公子總是甩下冷話就跑,人影都不見了。

奚玄想接話都不行,只能默默看著對方飄動的衣角以及對方毫不優雅的背影。

奚家的異類,活潑之人,像是小太陽。

她本在走神,卻是....很快回頭,看向假山後面平靜走出的周姑娘。

管家行禮,告知兩位主君談事,讓小輩接觸。

談書籍,談朝堂,談別的,都可以。

書房這些禁地已全部開放。

奚氏在對未來的奚家另一位主人開放根基。

誠意如斯。

言洄看了對方一眼,躬身退下,從假山的小道中跟其他仆人護衛一起離開。

周燕紓瞥過這人離去的背影,看向奚玄。

“奚公子在家中也會讓其他兄弟望而生畏嗎?剛剛那位跑得好快。”

奚玄:“想是有急事吧。”

周燕紓:“可能是跑慢了就被你訓誡?反正只要跑得快,就不會出現說不過你的情況?”

估計是。

奚玄擡手邀請她隨同走向外面湖邊水榭。

沒去更封閉禁忌可以獨處的書屋等地。

周燕紓仿佛不在意,兩人漫步在春花浪漫的園林之中,偶爾閑談、

北地的風光,王城的繁華,朝堂士族出的一些趣事。

像是朋友一樣,唯獨沒有旖旎暧昧,後頭尾隨保護他們的暗衛心裏暗暗嘀咕:除了交談時沒讓對方的話落地上,這兩位可真如二公子所說——倆冰窟窿在比誰更冷。

周燕紓的第一次動容出現在——他們在湖邊撞見了奚氏的老夫人,然後,她看到一直謹慎克制光耀風采如捏造出來神祗假象的奚公子低頭行禮,神態跟肢體中帶著幾分敬畏跟謹慎。

而老夫人....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有些皺眉,但很快舒展開來,按照禮節跟周燕紓說了幾句,又說。

“風大,早點回去休息。”

“下次,不要熬那麽久。”

然後就走了。

老夫人的冷淡的,但周燕紓不確定這種冷淡是因為其不看好這場婚約,還是不喜歡自己,亦或者是如傳聞中天性不愛與人往來,尤其是當年獨子一家出事後....深居簡出,素衣素食,常禮佛,不見人。

但更重要的是周燕紓確定奚玄直起身子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些。

這人,對著老夫人躬身的樣子,仿佛低到了塵埃裏。

“奚公子,你對你祖母的敬畏,如我對我祖父。”

奚玄:“應當的,都是值得敬畏之人。”

“對。”周燕紓進了亭子,如剛剛老夫人在這,回頭看來。

“但我不算怕我爺爺,你是怕的。”

奚玄面色不變,回:“周姑娘平素對別人也會這麽鋒芒畢露嗎?這是第二次了。”

“在下,值得周姑娘區別對待?”

“是值得,我的未來畢竟寄托在你身上。”

“把自己寄托給別人嗎.....周姑娘會把不如自己的那些人所謂的庸碌遠見納為己用?”

“.....”

周燕紓緘默片刻,擡眸反問她,“這話實在大逆不道,奚公子也只在我面前說嗎?”

奚玄其實很少接觸這樣的人,可她知道對方很麻煩,將來若不是敵人,毀她根基,就是盟友——假設婚約會成,或者不成,她都不能跟這人結怨。

周氏啊,她得罪不起。

可她還是說:“難聽的話要說給對的人聽。“

如她預判,周燕紓沒生氣,只是繼續平靜審視她,且坐在美人靠上,似走了幾步路就倦怠了,清冷中側臉望著別處。

她又發現了一件事。

“果然好多相遇都不是偶然。”

她知道奚玄聽懂了。

他們不是偶然遇見老夫人的,是老夫人....本來就在這等著看他們。

但不確定是特地來看看她。

還是....在等著看看奚玄。

如果是後者,那就說明奚玄這個人在有意回避老夫人。

不孝?不忠?

要麽就是做錯了事,不敢面對對方。

不論多風華奪目,愧意跟悔恨會降臨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而且她覺得奚玄這個人很奇怪。

奚家的情報,自己早就有,家族風氣的確算和善的,沒那麽多腌臜齷齪的事,t雖然有些二公子這樣的直人鬧些小矛盾,但大抵都不是壞人,畢竟上面有奚為臣這樣的人震著,老夫人也是名門貴女,兩人打理家族甚有章法,可,畢竟人多,畢竟人多就有多情之事。

男男女女,屢見不鮮,至少周家就是這樣的。

若是從小在這樣的地方長大,應當對私情一事懂幾分。

然而,這個奚玄在這一塊不知是不在意,還是從未留意,或者故作不知,她是真沒管那些事。

不管是書童,還是一些暫居府內時常偶遇她的表小姐,這人都跟看假山上的石頭一樣。

被人還好說,書童那兒,以此人身份跟性格,若是早知,就一定會提前避開甚至警告或者教誨。

未有此反應,就是不知。

那說明此人....很可能真的在這一塊見識很少,也不擅長。

加上老夫人的奇怪表現,周燕紓敏銳察覺奚家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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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們離開了奚氏,去了周家在王城郊區的馬場。

剛好當天是宗室子弟小聚,他們見到了小了他們兩三歲的三皇子宎狡。

騎馬蹴鞠,這位三皇子都不過爾爾,但很多人為其喝彩。

帝王子嗣不豐,這位有極大問鼎的聲勢,多的是人附庸,也多的是人心甘情願敗在其不怎麽樣的騎射技術之下。

這人也到了他們跟前,表面好意邀請。

“殿下美意,可下官身體不適,也不擅此道,也只能看殿下大殺四方了。”

奚玄這人也有圓滑的一面,和氣應對了三皇子的邀約,但也知道宎狡的目的不是她。

“啊,奚玄你總是如此,但也沒辦法,你身體殘損了嘛,本皇子也不敢讓你上啊,不然萬一你出點什麽差錯,奚家還不得恨死本皇子,哈哈哈!”

“不過周姑娘既然在,在北地彪勇之地,想必更好此道,不如陪我們一起玩啊。”

周燕紓婉言相拒,說她從小被教導賢良淑德,也不擅此道。

“北地之風的確如殿下所言,但那是男兒的事,我一介女子,實為不適。”

宎狡:“也對,可惜了,那你的弟弟應該擅此道吧,聽聞周大人親自教導。”

“他的確擅長,且是其中佼佼者,若是他跟殿下您見面,一定能一見如故。”

後頭跟著的言洄看著三人交談的畫面。

似乎都真情實感。

其實是。

宎狡看不起奚玄,認為她體弱多病,是個病秧子,卻將得到周燕紓後面代表的周家利益,他想截胡,因為一旦他得到周家的支持,這桁國就板上釘釘是他的了。

他的確覬覦周燕紓。

覬覦其身為女子的美麗跟氣度。

覬覦她帶來的利益。

而奚家必定早就有關於周家的調查,知道那位弟弟....是庶出。

周家又何嘗不知這位三皇子是什麽水平。

那麽,這周燕紓在說三皇子跟其弟弟必然會一見如故的時候....

言洄看到自家公子別開眼,瞧著藍天白雲,神色平和。

仿佛讚同。

區區庶子,區區寵妃佞族所出的三皇子,在他們看來皆是廢物吧,可不得一見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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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場僻靜處,沒了三皇子那些人,周燕紓沒有提起剛剛的事,只是問奚玄是真的騎不了馬了嗎?

“只是不能長時間射箭,還能應付科考,上馬自然也是可以的。”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奚玄是在這一塊落了狀元榜眼不少分。

周燕紓看著奚玄上了馬,後者上馬的姿態讓她眼底微頓,但很快不動聲色。

直到她看到為了保護自家公子,那個書童也上馬。

用的是一模一樣的騎乘技藝跟姿勢。

顯然,奚玄公子親自教導過這位書童。

分開後。

回城的馬車上,管家誇讚道:“剛剛周姑娘看到公子您上馬的樣子,許是想到兒時她在北地馬場教您的事了,說起來,你們也是青梅竹馬呢。”

奚玄笑了笑,她知道剛剛周燕紓在確定她的身份。

直到她上馬,後者才確定她是奚玄本人。

很奇怪,她自己是心裏有鬼,得應付對方,捂緊身份。

這人呢?為何要仿佛驗證,好像不是在挑夫婿,更像是在挑盟友。

而且剛剛這人在挑馬的樣子....是故意裝作不擅此道,然而最終還是在給挑選的馬匹上用心了幾分。

那匹馬矯健且溫馴,奔跑時不會太顛簸。

對方在照顧她的身體,以至於在這一塊暴露了些底子——周姑娘年紀輕輕,卻是很強的相馬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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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聽說宎狡幾次邀約,周姑娘和都沒去,沒幾日後,他們都得知消息——不知為何,三皇子宎狡最近心情不佳,屢屢懲戒他人,一次在世家公子聚會中公然打罵一位青年公子,辱其家族。

“當年秦氏奸妃,其人仗著乃軍武起家,鎮守邊疆,在兵部位高權重,當年竟其謀反之心,欲從涼王一路勾結羌族悖逆我皇族,你家明明是那奸妃收錢提拔而起的小官,經當年徹查沒被偵辦,已是幸事,如今也敢在本殿下面前出現,算是什麽東西?你家合該被抄家滅門,你也配當官?還入翰林院?!”

後來得知,那人是翰林院的人,也是榜眼,年長幾歲,跟奚玄關系很好。

三皇子跋扈失態,本是他的錯,結果是這位榜眼沒多久就被派遣到完全不擅長且不適應的刑部。

負責督辦一個殺人命案。

他去刑部的那天,三皇子也被幾位禦史聯合彈劾了,連著其他不軌之事,不算特別厲害,就是帶著幾分風花雪月,似有騷擾朝臣妻妾的風聲,真真假假的,其母妃求情也沒用,被桁帝冷笑著罰閉宮半年。

看似不痛不癢,但半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主要不少朝臣得知這人連那點事都控制不住,竟腦子糊塗到去沾染臣妻,這實在是大忌,於是風向就開始變了。

若非帝王子嗣真的不豐,就這樣的貨色,誰也不會把寶壓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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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那位文質彬彬的翰林院榜眼還是對這個命案束手無策,於是....三皇子被緊閉的第二天。

他的友人拜訪而來。

本是忙碌不已,也沒什麽時間招待對方,若非失禮,該是將人請回去的,可總得見一面親自請送吧,結果對方一下馬車,這位刑部新人就歡喜不已。

“奚玄阿弟!”

奚玄下了馬車,剛好看到王城左翼副城隸屬的秦嶺村郊入村竹林邊上有白布蓋著。

想來是有屍身。

惡臭入鼻。

寒暄之語不必多,劉榜眼一看她帶了人就放心了許多。

“你身份貴重,又是要新婚之人,可不能來冒險 ,還好帶著護衛跟辛夷。”

交往多了,劉榜眼對言洄也算熟悉,言洄行禮,把馬匹牽好,回頭看到奚玄跟劉榜眼走向竹蔭下的三具屍身上。

“起初是開了春,村裏的老農上山挖筍,結果嗅了惡臭,一鋤頭挖開就見到了一只手,額,有些不堪,阿弟就別看了吧,免得回去睡不好。”

結果劉榜眼剛說了話,奚玄就掀開了白布,看到了第一具屍體。

左臂手掌手指殘缺,流膿腐液,傷口是鋤頭造成的了,顯然那老農一鋤頭下去沒挖到筍,倒是斷了他人的指蔥。

“那老農跑回村子喊人,後來報官,案子層級分派,就落在了我這個新人身上。”

“也是我無能,對這種斷案之事實在是沒有頭緒。”

劉榜眼風采絕佳,才氣逼人,對著一個地薯也能吟出千古佳句,哪裏見過這種兇惡之事。

昨天吐了一天,今天走路都打擺子。

倒是更具風采且羸弱如清風明月的奚公子冷眼看這屍身,面不改色,還用樹枝戳了下身體,命令衙役幫忙翻面。

劉榜眼:“根據仵作驗看,說是大抵死於半月前,這腐爛之期....“

三具屍體都翻過了。

奚玄扔掉樹枝,拍搓手指上沾染的一點塵土,淡淡道:“沒那麽久,也就這兩天才埋下去的事。”

眾人驚訝,仵作也疑惑了,剛要說話。

“開春,前幾天還下過雨,筍長得極快,那老農在自家熟悉的竹林裏,找的自然是筍子多長的地方,可饒是如此,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地方,屍體腐爛程度如此,卻沒有被春筍頂刺破損皮膚的跡象,說明也就是剛埋下去的。”

“但屍身又腐爛如斯,說明竹林不是第一案發地,是被人轉移埋屍,真正的殺人地點還得再找找。”

奚t玄看向遠處正坐在石頭上幹嘔休憩的老農。

“喚他過來,問他最近是不是常住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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