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2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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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2 剖白
馮景剛剛離開醫院不久, 還沒到達下榻的酒店就被俞佳一個電話召喚回來。電話裏的俞佳話語散亂，聲音哽咽，讓馮景跟著驚慌不已, 他讓的士司機掉頭急急忙忙趕回去, 一路狂奔回去，在周枕書的病房外見到了六神無主的俞佳。
馮景氣喘籲籲：“電話裏說得不清不楚的，究竟怎麽了？”
俞佳站在病房外, 伸長了脖子透過房門上的玻璃窗子往裏頭望。聽見動靜，她回過頭來，於是馮景看清了她略顯蒼白的臉和明顯紅腫的眼睛, 顯然她剛剛哭過，此時遲滯而茫然地擡眼看向馮景，漆黑的眼珠微微震顫了一下, 目光異常空洞無神。
這是馮景不曾見過的俞佳, 迷茫而脆弱。
他心裏一沈, 追著又問了一遍：“他究竟怎麽了？”
俞佳發白的嘴唇抖了一下, 聲音低弱：“他剛剛疼得很厲害，還咳了血……”
這樣的場景對俞佳而言觸目驚心，可馮景見得多了, 已經有些麻木。他比俞佳淡定冷靜許多, 只追著她問：“醫生怎麽說？”
俞佳目光散亂, 有些語無倫次：“我不知道，醫生讓我離開病房，他們不肯告訴我周枕書到底怎麽了，如果周枕書沒事, 他們為什麽什麽也不肯告訴我……”
“俞佳！”馮景出聲打斷往牛角尖裏鉆的人，“並不是不告訴你, 只是醫生忙著為周枕書治療，沒空理我們罷了，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俞佳在馮景的輕吼聲裏楞住，她的肩膀微微瑟縮一下，停止了所有言語，擡眸看他，一言不發地，又簌簌掉下眼淚來。
馮景往病房裏看了一眼，醫護人員的救治有條不紊，周枕書的情況應該不算太糟。他稍稍定下心，放緩語氣安撫俞佳：”醫生之前說過，部分心衰患者是會出現咳血癥狀的，情況未必有你想象的嚴重，你不要太擔心了，一切等醫生的說法。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咳血，他之前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裏，一定有情況更糟的時候，他都能挺過來，何況這次是在醫院。”
“他早就開始咳血？”俞佳的註意力被馮景的話吸引過去，“什麽時候？”
馮景苦笑：“實話說，我並不知道。他這個人故意想藏些什麽東西，別人是很難發現的。”
順著這個話題，馮景把自己剛到湘橋時的事情同俞佳說了一遍，周枕書是怎麽避而不見，又是怎麽被迫出門舌戰群儒，之後怎麽被氣得一回屋就吐了血，又怎麽冷言冷語把他往外趕。
在這之前，馮景忙碌，俞佳回避，他們並沒有什麽機會深聊關於周枕書的事情，她只知道周枕書意外從樓梯上摔下來，新傷疊加舊疾，才致性命垂危，至於那一天還發生了什麽，她從來沒有追問。
聽著馮景把來龍去脈講清楚，俞佳才知道，這裏面還牽扯到一直被周枕書放在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藏著記著的母親。
雖然在一起的數月間，周枕書沒有正式向俞佳介紹過他的母親，可僅僅從那碗令他念念不忘記掛至今的陽春面，俞佳就可以知道，周枕書的母親對他而言，有多重要。
因為很重要，他獨自面對那些關於他母親的流言蜚語時，一定很難。
想到這裏，俞佳剛剛淡下去的心疼卷土重來，幾乎將她吞沒。
俞佳的聲音輕柔，像是怕驚醒誰的夢：“他回到湘橋，應該是想回到和母親一起生活得最久的地方吧。只可惜，岑霽華老師敢愛敢恨，是那時的異類，被人議論指點了半輩子，到她身故，都不得安寧。”
“興許吧。”馮景嘆了口氣，正要再說點什麽，周枕書病房的門恰在此時被推開，醫生護士自病房中魚貫而出，馮景快步朝醫生走去：“醫生，情況怎麽樣？我離開醫院的時候還好好，病情怎麽會突然生變？”
周枕書轉入普通病房後，住著醫院裏唯一的一間VIP病房，馮景是陪護時間最長的家屬，兼之人帥嘴甜，這一層的醫生護士都對他印象深刻。
“也不能說是病情發生變化，這只是一次比較嚴重的發作。”醫生拿筆在板夾上勾畫了幾個項目，將筆插回胸前的口袋，進一步解釋，“受限於他的身體情況，我們暫時只能采取保守治療，沒有手術介入，器質性病變難以逆轉，往後這樣的發作只會越來越頻繁。”
“越來越頻繁？”馮景皺著眉頭追著問，“那什麽時候才能安排手術？”
這不是馮景第一次問起這個問題，可他次次問，次次得到的答案都是相似的。
醫生嘆了口氣，把板夾上的紙頁翻到某一頁，反過來給馮景看。
那一頁是周枕書最近的檢查結果，檢測結果異常情況欄裏盡是高高低低的箭頭，滿滿的一頁指標，落在正常區間的項目數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面對數不過來的異常指標，馮景只覺得頭疼。
醫生大概也是頭疼，語氣無奈：“所以，手術的事先不急，眼下還是得先把身體調理好。”
馮景點頭：“我現在能進去看他嗎？”
醫生合上板夾：“當然，他還醒著。其實這種程度的發作很消耗體力，大部分人癥狀緩解後會陷入一定時間的昏睡，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不肯睡過去，大概是有什麽話要跟你們說。總之，你們別聊太久，盡量勸他休息。”
醫生事務繁忙，又簡單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急匆匆趕往下一個病區。
俞佳伸手握住病房門的把手，還沒打開門，就被馮景攔了下來。
俞佳不解，茫然擡眼看馮景。
馮景看著俞佳，神色嚴肅認真：“不急著進去，我有事要問你。”
“什麽？”
“你還走嗎？”
“什麽意思？”
馮景耐著性子解釋：“你剛剛也聽到了，醫生說，隨著病程發展，他的心臟病發作會越來越頻繁，也會越來越嚴重。我不想知道在他剛剛發病之前，你們在談什麽，只是我想，如果你還是決定要走，就沒有必要進去了，他的身體狀況禁不起太多的希望和失望……”
“不走了。”俞佳果斷打斷馮景。
她轉頭朝病房裏望了一眼，透過玻璃窗，她可以看見周枕書。寬松的病號服空蕩蕩套在他身上，顯得他越發單薄，他斜斜倚在軟枕上，仿佛在等著什麽人，眉間盡是倦怠，可眼裏的光卻分外蓬勃盎然。
俞佳沒有跟馮景爭，毫不反抗地松開病房門把手：“不走了，你們趕我，我也不走了。”
馮景當然不會把俞佳趕走。他本來就絞盡腦汁要把俞佳往周枕書身邊推，好不容易等來俞佳要留下的承諾，自然只有歡欣鼓舞的份兒。他陪著俞佳進了趟病房，卻沒有待太久，閑聊幾句就推說自己感冒了得回酒店休息，抽身離開。
也是一直到這個時間，俞佳才發現，這個一大給自己打電話的時候，咳得停不下來的人，此時精神抖擻，語言流暢，連口罩都忘了戴，實在是一點生病感冒的樣子都沒有。
顯然，馮景並沒有生病，他這一番操作，不過是為了找個理由讓她來陪周枕書罷了。
俞佳不禁覺得好笑，馮景和周枕書，還真的是好朋友。
嘰嘰喳喳的馮景離開後，病房裏就只剩沈默的俞佳和周枕書。
剛剛犯過病，周枕書的狀態看起來不大好，他靠坐在病床上，發病時駭人的紺紫退去，此時的臉上一片素凈的白。俞佳看得出來，他確實是累極了，眸光微微渙散，卻在觸及俞佳時，強撐出澄澈明凈的柔光。
她冰雪聰明，隱約能猜測出他倦極卻不肯睡去的原因，走近床邊，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睡吧，我不走，有什麽話，等睡醒了再說。”
周枕書搖頭，手指在她的掌心裏輕輕顫了一下。
鼻氧管嘶嘶冒氣的聲音，混雜著他沈沈的呼吸聲，聽著令人揪心難過，他偏過頭去咳嗽，咳嗽聲很輕很低，卻還是狠狠撞到俞佳心上。她想不久之前，他咳血倒在她懷裏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剛剛褪去嫣紅的眼角，又浮起酸澀滾燙的紅色。
俞佳拖過椅子，在床邊坐下：“別急，我不走，你慢慢說。”
周枕書緩過一口氣：“你不用委屈自己留下來。我只是，想把剛剛的話，說完……”
剛剛沒說完的話？
經過一陣兵荒馬亂，周枕書發病前的事已經恍如隔世般遙遠，俞佳恍惚了幾秒，才想起大約半個小時前，周枕書說過，沒有不喜歡她。
仿佛是一只被獵槍鎖定的野獸，俞佳覺得自己全身汗毛豎立，枕戈待旦。
話已經說到了這裏，她只能硬著頭皮等著周枕書扣下扳機。
“我沒有不喜歡你。”周枕書完整重覆了一遍這句話，相較之前，語氣平穩而堅定，“我不可能不喜歡你。”
他頓了一頓，接著說下去：“我承認，一開始接近你，是抱著通過你，窺探俞謇生活的想法。可你自己就是一束光，靠近你，很難不被你吸引，也很難不喜歡上你。”
也許是想起他們相處的點滴，也許是想起什麽別的，說起這些，周枕書蒼白的臉上隱隱有瑩潤剔透的光彩：“我們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不長，但對我而言，是這些年裏難得的好時光。你這樣的人，無論去哪裏，無論遇見什麽人，都會擁有很好的人生，而我——”
說到這裏，他又停頓了下來。
興許是說不下去，興許是沒有想好要說什麽，周枕書沈默了片刻，大概是想象到了與俞佳無關的未來，目光沈沈，整個人都隨之暗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眸，唇邊噙著一絲清淡至極的笑意：“不用擔心我，你走之後，我……”
“周枕書！”俞佳出聲打斷他。
周枕書聞聲擡頭，俞佳往前傾了傾身子，握緊他的手：“周枕書，說出你心裏真實的想法很難嗎？”
“什麽？”
俞佳緊緊逼視他的眼睛：“說你希望我留下來，很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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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景剛剛離開醫院不久, 還沒到達下榻的酒店就被俞佳一個電話召喚回來。電話裏的俞佳話語散亂，聲音哽咽，讓馮景跟著驚慌不已, 他讓的士司機掉頭急急忙忙趕回去, 一路狂奔回去，在周枕書的病房外見到了六神無主的俞佳。
馮景氣喘籲籲：“電話裏說得不清不楚的，究竟怎麽了？”
俞佳站在病房外, 伸長了脖子透過房門上的玻璃窗子往裏頭望。聽見動靜，她回過頭來，於是馮景看清了她略顯蒼白的臉和明顯紅腫的眼睛, 顯然她剛剛哭過，此時遲滯而茫然地擡眼看向馮景，漆黑的眼珠微微震顫了一下, 目光異常空洞無神。
這是馮景不曾見過的俞佳, 迷茫而脆弱。
他心裏一沈, 追著又問了一遍：“他究竟怎麽了？”
俞佳發白的嘴唇抖了一下, 聲音低弱：“他剛剛疼得很厲害，還咳了血……”
這樣的場景對俞佳而言觸目驚心，可馮景見得多了, 已經有些麻木。他比俞佳淡定冷靜許多, 只追著她問：“醫生怎麽說？”
俞佳目光散亂, 有些語無倫次：“我不知道，醫生讓我離開病房，他們不肯告訴我周枕書到底怎麽了，如果周枕書沒事, 他們為什麽什麽也不肯告訴我……”
“俞佳！”馮景出聲打斷往牛角尖裏鉆的人，“並不是不告訴你, 只是醫生忙著為周枕書治療，沒空理我們罷了，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俞佳在馮景的輕吼聲裏楞住，她的肩膀微微瑟縮一下，停止了所有言語，擡眸看他，一言不發地，又簌簌掉下眼淚來。
馮景往病房裏看了一眼，醫護人員的救治有條不紊，周枕書的情況應該不算太糟。他稍稍定下心，放緩語氣安撫俞佳：”醫生之前說過，部分心衰患者是會出現咳血癥狀的，情況未必有你想象的嚴重，你不要太擔心了，一切等醫生的說法。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咳血，他之前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裏，一定有情況更糟的時候，他都能挺過來，何況這次是在醫院。”
“他早就開始咳血？”俞佳的註意力被馮景的話吸引過去，“什麽時候？”
馮景苦笑：“實話說，我並不知道。他這個人故意想藏些什麽東西，別人是很難發現的。”
順著這個話題，馮景把自己剛到湘橋時的事情同俞佳說了一遍，周枕書是怎麽避而不見，又是怎麽被迫出門舌戰群儒，之後怎麽被氣得一回屋就吐了血，又怎麽冷言冷語把他往外趕。
在這之前，馮景忙碌，俞佳回避，他們並沒有什麽機會深聊關於周枕書的事情，她只知道周枕書意外從樓梯上摔下來，新傷疊加舊疾，才致性命垂危，至於那一天還發生了什麽，她從來沒有追問。
聽著馮景把來龍去脈講清楚，俞佳才知道，這裏面還牽扯到一直被周枕書放在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藏著記著的母親。
雖然在一起的數月間，周枕書沒有正式向俞佳介紹過他的母親，可僅僅從那碗令他念念不忘記掛至今的陽春面，俞佳就可以知道，周枕書的母親對他而言，有多重要。
因為很重要，他獨自面對那些關於他母親的流言蜚語時，一定很難。
想到這裏，俞佳剛剛淡下去的心疼卷土重來，幾乎將她吞沒。
俞佳的聲音輕柔，像是怕驚醒誰的夢：“他回到湘橋，應該是想回到和母親一起生活得最久的地方吧。只可惜，岑霽華老師敢愛敢恨，是那時的異類，被人議論指點了半輩子，到她身故，都不得安寧。”
“興許吧。”馮景嘆了口氣，正要再說點什麽，周枕書病房的門恰在此時被推開，醫生護士自病房中魚貫而出，馮景快步朝醫生走去：“醫生，情況怎麽樣？我離開醫院的時候還好好，病情怎麽會突然生變？”
周枕書轉入普通病房後，住著醫院裏唯一的一間VIP病房，馮景是陪護時間最長的家屬，兼之人帥嘴甜，這一層的醫生護士都對他印象深刻。
“也不能說是病情發生變化，這只是一次比較嚴重的發作。”醫生拿筆在板夾上勾畫了幾個項目，將筆插回胸前的口袋，進一步解釋，“受限於他的身體情況，我們暫時只能采取保守治療，沒有手術介入，器質性病變難以逆轉，往後這樣的發作只會越來越頻繁。”
“越來越頻繁？”馮景皺著眉頭追著問，“那什麽時候才能安排手術？”
這不是馮景第一次問起這個問題，可他次次問，次次得到的答案都是相似的。
醫生嘆了口氣，把板夾上的紙頁翻到某一頁，反過來給馮景看。
那一頁是周枕書最近的檢查結果，檢測結果異常情況欄裏盡是高高低低的箭頭，滿滿的一頁指標，落在正常區間的項目數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面對數不過來的異常指標，馮景只覺得頭疼。
醫生大概也是頭疼，語氣無奈：“所以，手術的事先不急，眼下還是得先把身體調理好。”
馮景點頭：“我現在能進去看他嗎？”
醫生合上板夾：“當然，他還醒著。其實這種程度的發作很消耗體力，大部分人癥狀緩解後會陷入一定時間的昏睡，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不肯睡過去，大概是有什麽話要跟你們說。總之，你們別聊太久，盡量勸他休息。”
醫生事務繁忙，又簡單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急匆匆趕往下一個病區。
俞佳伸手握住病房門的把手，還沒打開門，就被馮景攔了下來。
俞佳不解，茫然擡眼看馮景。
馮景看著俞佳，神色嚴肅認真：“不急著進去，我有事要問你。”
“什麽？”
“你還走嗎？”
“什麽意思？”
馮景耐著性子解釋：“你剛剛也聽到了，醫生說，隨著病程發展，他的心臟病發作會越來越頻繁，也會越來越嚴重。我不想知道在他剛剛發病之前，你們在談什麽，只是我想，如果你還是決定要走，就沒有必要進去了，他的身體狀況禁不起太多的希望和失望……”
“不走了。”俞佳果斷打斷馮景。
她轉頭朝病房裏望了一眼，透過玻璃窗，她可以看見周枕書。寬松的病號服空蕩蕩套在他身上，顯得他越發單薄，他斜斜倚在軟枕上，仿佛在等著什麽人，眉間盡是倦怠，可眼裏的光卻分外蓬勃盎然。
俞佳沒有跟馮景爭，毫不反抗地松開病房門把手：“不走了，你們趕我，我也不走了。”
馮景當然不會把俞佳趕走。他本來就絞盡腦汁要把俞佳往周枕書身邊推，好不容易等來俞佳要留下的承諾，自然只有歡欣鼓舞的份兒。他陪著俞佳進了趟病房，卻沒有待太久，閑聊幾句就推說自己感冒了得回酒店休息，抽身離開。
也是一直到這個時間，俞佳才發現，這個一大給自己打電話的時候，咳得停不下來的人，此時精神抖擻，語言流暢，連口罩都忘了戴，實在是一點生病感冒的樣子都沒有。
顯然，馮景並沒有生病，他這一番操作，不過是為了找個理由讓她來陪周枕書罷了。
俞佳不禁覺得好笑，馮景和周枕書，還真的是好朋友。
嘰嘰喳喳的馮景離開後，病房裏就只剩沈默的俞佳和周枕書。
剛剛犯過病，周枕書的狀態看起來不大好，他靠坐在病床上，發病時駭人的紺紫退去，此時的臉上一片素凈的白。俞佳看得出來，他確實是累極了，眸光微微渙散，卻在觸及俞佳時，強撐出澄澈明凈的柔光。
她冰雪聰明，隱約能猜測出他倦極卻不肯睡去的原因，走近床邊，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睡吧，我不走，有什麽話，等睡醒了再說。”
周枕書搖頭，手指在她的掌心裏輕輕顫了一下。
鼻氧管嘶嘶冒氣的聲音，混雜著他沈沈的呼吸聲，聽著令人揪心難過，他偏過頭去咳嗽，咳嗽聲很輕很低，卻還是狠狠撞到俞佳心上。她想不久之前，他咳血倒在她懷裏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剛剛褪去嫣紅的眼角，又浮起酸澀滾燙的紅色。
俞佳拖過椅子，在床邊坐下：“別急，我不走，你慢慢說。”
周枕書緩過一口氣：“你不用委屈自己留下來。我只是，想把剛剛的話，說完……”
剛剛沒說完的話？
經過一陣兵荒馬亂，周枕書發病前的事已經恍如隔世般遙遠，俞佳恍惚了幾秒，才想起大約半個小時前，周枕書說過，沒有不喜歡她。
仿佛是一只被獵槍鎖定的野獸，俞佳覺得自己全身汗毛豎立，枕戈待旦。
話已經說到了這裏，她只能硬著頭皮等著周枕書扣下扳機。
“我沒有不喜歡你。”周枕書完整重覆了一遍這句話，相較之前，語氣平穩而堅定，“我不可能不喜歡你。”
他頓了一頓，接著說下去：“我承認，一開始接近你，是抱著通過你，窺探俞謇生活的想法。可你自己就是一束光，靠近你，很難不被你吸引，也很難不喜歡上你。”
也許是想起他們相處的點滴，也許是想起什麽別的，說起這些，周枕書蒼白的臉上隱隱有瑩潤剔透的光彩：“我們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不長，但對我而言，是這些年裏難得的好時光。你這樣的人，無論去哪裏，無論遇見什麽人，都會擁有很好的人生，而我——”
說到這裏，他又停頓了下來。
興許是說不下去，興許是沒有想好要說什麽，周枕書沈默了片刻，大概是想象到了與俞佳無關的未來，目光沈沈，整個人都隨之暗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眸，唇邊噙著一絲清淡至極的笑意：“不用擔心我，你走之後，我……”
“周枕書！”俞佳出聲打斷他。
周枕書聞聲擡頭，俞佳往前傾了傾身子，握緊他的手：“周枕書，說出你心裏真實的想法很難嗎？”
“什麽？”
俞佳緊緊逼視他的眼睛：“說你希望我留下來，很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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