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1 陪護

關燈
Chapter 61 陪護

與周枕書當面對峙並不在俞佳原本的計劃中。

她像是一艘倉促啟航的小船, 貿貿然駛入汪洋,被不可預計的風帶到周枕書面前。她的那艘小船藏了許多寶藏,有她義無反顧的孤勇, 也有她毫無保留的赤誠, 她曾經想要把她所有的寶藏送給他,可是他卻不想要,於是她重新啟航, 離開這片海域。

她從來沒有想要告訴周枕書,她兜兜轉轉依然航行在離他最近的那片海域上,不舍離開。

但海風不可預料, 更無法掌控,再次將她帶到了他的面前。

而馮景,是海風的幫兇。

千方百計地, 希望她的船擱淺在這片海灣。

原本, 在周枕書轉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 俞佳就準備離開湘橋。

按照她和俞謇的約定, 大約一周之前她就應該啟程回家,可那時周枕書在重癥室裏掙紮於生死之間,她實在放心不下, 只好無中生有找借口搪塞過去, 把回家的時間推了又推。

如今一切步入正軌, 她確實是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

偏偏在這個時候,馮景把理由遞到了俞佳眼前。

決定要走那天,俞佳一早致電酒店前臺說明今晚不再續住,就開始收拾東西。她的行李箱還沒有裝滿, 就接到馮景的電話。

馮景在電話裏咳得喘不上氣,聲音虛弱而可憐:“俞佳, 我好像感冒了,接下來幾天,周枕書那邊可能要麻煩你多看著點。”

“感冒?”俞佳皺眉,邊夾著手機通話,邊繼續把折疊好的衣服塞進行李箱,“昨天不是還好好的?怎麽突然感冒得這麽嚴重?”

“對啊,可能最近太累,又趕上這幾天降溫,就著涼了。”馮景咳得越發厲害,那一副備受追捧的好嗓子變得異常沙啞,“好像還有點發燒。哎,其實我辛苦一點每天跑一趟,也是沒什麽關系,可是心臟病人最怕發燒,我就是怕傳染給……咳咳咳……”

聽著電話那頭像過年放鞭炮似的接連不斷的咳嗽聲,俞佳手裏的動作不由緩了下來。

她得承認,周枕書生病的這段時間,馮景十分辛苦。一方面是周枕書有太多次從醫院逃走的前科,另一方面是他母親剛剛過世,他的情緒不大穩定,總之馮景不敢長時間放周枕書一個人待著,不得不時時盯梢。

而與此同時,俞佳對周枕書避而不見,陳清清因為俞佳的關系,對周枕書也心存芥蒂。看起來他們三個人是一個陣營,實際上能在病房裏陪著周枕書的,只有馮景自己一個,兩個女孩子按一日三餐幫忙送飯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一天接著一天連軸轉,再碰上寒潮降溫,他會感冒生病確實是在情理之中。

半天沒聽見俞佳的聲音,馮景有些著急:“俞佳?你在聽嗎?”

“我在。”俞佳沈默了片刻,有些為難,“我也正要給你打電話,其實我剛剛已經退了房,打算今天就回江城,我跟我哥說好了明天回家。”

“這,這可怎麽辦?”

俞佳咬著嘴唇不說話,沈默中,電話那頭依然不時傳來馮景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兩人沈默了好一會兒,馮景嘗試著打破僵局。

他邊咳邊費勁兒地說話:“周枕書這個人,你也是知道的,一個不留神,他估計就自己從醫院逃走了。以前也罷了,可這回他才從重癥室裏出來幾天,萬一在外面出什麽事。”他長長嘆了口氣,憂愁無比:“我知道,你們已經分手,要你留下來照顧他確實是強人所難,可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我感冒得嚴重,怕傳染給他,清清一個女孩子,也不方便……”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俞佳打斷馮景。

她盯著眼前的行李箱。從接到馮景的電話開始,她一直用肩膀夾著手機,手上一刻不停地搬運著東西,可這時她仔細再看,剛剛已經裝了一半的行李箱,此時竟然空了。

她覺得自己實在可笑得很,嘴上猶豫為難,可手上的行動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表明了態度。她徹底停下收拾行李箱的動作,換個姿勢,握住手機:“我會晚幾天走,你好好休息。”

酒店距離醫院不遠,俞佳換了身衣服,打車趕到醫院跟馮景換班的時候,周枕書還沒有醒。馮景戴了兩層口罩,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躡手躡腳地走出門外跟俞佳交接。

他小心翼翼地掩上門,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壓低聲音:“輕一點,他翻了大半夜,吃了半顆安眠藥才勉強睡著。”

“他什麽時候還有了失眠的毛病?”

俞佳記得周枕書身體弱,精力不濟,容易疲憊,比常人嗜睡。在江城的時候,她的陽臺對著他臥室的窗子,她喜歡在夜裏給陽臺上的月季花澆水,並不是多深的夜,他臥室的燈卻總是早早地熄滅。

難得有幾次,她在陽臺澆花的時候,遇見他盤腿坐在臥室的飄窗上看星星。

可那也不過是晚上十一點左右,對於俞佳他們媒體人而言,甚至算不上是夜晚。

“不知道。”馮景搖頭,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俞佳,猶豫著又說下去,“其實我覺得從重癥病房出來後,他的睡眠一直都不好。我去問過醫生,一開始醫生是不建議他用安眠藥的,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昨天才試著用了半片。”

俞佳本以為自己眼見著周枕書在鬼門關外走了一趟,已經能坦然接受他的病痛,可聽著馮景說起這些細節,她的心還是被一層又細又長的針滾過一般,密密麻麻地疼,每一個針眼,都疼得很深很深,幾乎要把她的心紮得穿過去。

她的心太疼,疼得眼眶有些發熱,可她暗暗告訴自己,這很正常,她是真的喜歡過他,而他們分手也不過短短一個多月,他能牽引她的心緒起伏,再正常不過。

俞佳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面上不露聲色,依舊風輕雲淡:“好的,我知道了。我會註意不打擾他休息的,晚上看一下情況,我再咨詢醫生是否還可以讓他服用安眠藥。”

馮景用力點頭:“拜托你了,有什麽事,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目送著馮景離開,俞佳輕手輕腳地開門走進病房,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轉過身,竟看見馮景口中‘一夜沒睡,剛剛睡下’的人靠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她。

俞佳被嚇了一跳,幾乎要驚呼出聲,卻想到周枕書心臟不好,禁不起吵鬧,生生將那一聲驚叫壓在喉嚨裏。她捋了下頭發,話題找得有些尷尬:“你就醒了啊?馮景說你昨天睡得不好,還想著,你能再多睡會兒。”

周枕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俞佳,眼睛裏的光微弱,但分外澄澈。

仿佛掠過中間幾個月的親密無間,兩個人的獨處又回歸於相遇之初的尷尬。俞佳知道,不能指望周枕書活躍氣氛,她認命地扮演起沒話找話的角色:“馮景感冒了,怕傳染給你,讓我過來替他陪你幾天。”

周枕書又是點頭,淡得幾乎沒有血色的唇輕挽,笑意微涼,不達眼底。他眼裏的光暗了一些,顯露出一點失落的意思:“如果不是這樣,你是不是就不會來看我?”

“我前兩天不是來看望過你了嘛?”俞佳嘿嘿笑著緩和氣氛。

她前兩天確實進過病房,就是周枕書從重癥病房被送進普通病房的那天,馮景忙得團團轉,連到門口接盒飯的時間都沒有,她只好硬著頭皮送進病房裏來。一進門,就聽見周枕書半死不活地說什麽要是死了,最對不起她和馮景,氣得她沒忍住懟了一句。

那天又急又氣口不擇言,後來她越想越覺得不對。

她希望周枕書怎麽補償呢?

藕斷絲連,再續前緣嗎?可他們的前緣是欺騙,是利用,再續又有什麽意義?

那天之後,她沒有再靠近周枕書的病房半步,連幫馮景帶來的盒飯,都是送到電梯口,讓陳清清送進病房裏來的。

關於再續前緣的可能性,她怕周枕書多想,怕馮景多想。

她更怕自己多想。

周枕書說:“那天,沒能跟你多說幾句話。”

休養多日,周枕書依然極度虛弱,聲音很低,字句之間隱隱夾雜著費力的喘息。醫生說,他的心肺功能衰退得厲害,早日安排手術,才有機會爭取較高的成功率,可他的指標一片飄紅,短期內根本無法上手術臺。

他倚在床頭費力喘息,歇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是俞家的人,你什麽都不缺。你說要補償,可我根本給不了你什麽東西。我不知道怎麽樣能讓你心裏好受一點,如果需要我做什麽,只要你說,我一定會去做。”

俞佳站在周枕書一米開外的地方,遠遠地看著他,平靜異常。

她好像,再一次自作多情。

周枕書的這段話,好像正式掐滅了她這兩天回避的所謂再續前緣的可能性。

他口口聲聲說著想要補償她,卻絕口不提愛她。

大概他知道,他給不起。

俞佳抿了下嘴唇,壓下眼睛裏的熱意,卻抑制不住眼眶泛紅。

她別開眼,不與他對視:“不用了,就像你說的,我什麽都不缺。你也什麽都不用為我做,你好好治病,好好生活,如果幸運的話,未來也許能聽到你自己的音樂會,以周枕書的名義,不再是躲在黑暗裏的周時予。”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我喜歡你,這本身也應該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即使你並不喜歡我。”她深深吸了口氣,“總之,我不希望這成為你的負擔。”

“俞佳——”聽到這裏,周枕書掙紮著坐起身。

驟然改變姿勢,周枕書只覺心跳如搗,他胸悶得喘不上氣,眼前驀然翻騰起一層黑霧。

他的動作牽扯了接連在身上的管線,病房裏的儀器開始尖利警報。可他根本顧不上這些,眼前的黑霧層層疊疊,幸而他還記得俞佳的位置,奮力伸長了手想去拉住俞佳的手。

俞佳站在病床之外一米開外的地方,周枕書在黑暗中摸索搜尋,用盡了力氣,也沒能握住她的手。他不顧一切地朝俞佳伸出手去,不知不覺中已經靠近病床的邊沿,忽然身子一沈,竟從病床上跌了下去。

儀器的尖叫聲中,俞佳轉頭朝病床上看去——

“周枕書!”

幸而俞佳離得不遠,趕得及將人扶住。可她支撐不住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無法將周枕書托住,只能盡力減緩了下墜的速度,抱住他緩緩跪坐在地上。

已經很久沒有抱過這個人。

周枕書只穿著一件病號服,隔著薄薄的一層衣物,俞佳能感覺到他低涼的體溫,能觸摸到他嶙峋的骨骼。她之前只是覺得他又瘦了,如今抱在懷裏,倏然發覺,他竟然消瘦得令人不敢用力擁抱。

“周枕書!你怎麽樣?”怕刺激到周枕書脆弱的心臟,俞佳不敢大聲說話,強壓著心裏的慌張,用和緩的聲音,勉強維持著岌岌可危的平和假象。

周枕書仰靠在她的手臂上,費力喘息,蒼白的臉上泛起駭人的紺紫色,他一手用力揪著胸口的衣服,一手用力拉住俞佳的手腕,泛紫的唇動了動,似乎在說著什麽。

俞佳低下頭,把耳朵湊過去。

周枕書連呼吸都是艱辛,卻費力地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音節:“沒,沒有,不,喜歡你……”

他說,沒有不喜歡她。

他拼盡全力,想要來到她身邊,是想要告訴她,他沒有不喜歡她。

俞佳喃喃重覆著:“沒有……不喜歡……”

確定俞佳聽見了自己的話,周枕書仿佛瞬間卸下所有力氣。他無力地靠在俞佳懷裏,單薄的胸膛輕輕震了震,他沒有力氣咳嗽,泛紫的唇顫了顫,無聲無息地嗆出粉紅色的血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