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8

關燈
Chapter 58

春日的鳶尾花靜靜地躺在墓碑前, 今天是個陽光晴好的天氣。

因為是舊墓區,連帶著附近看守墓地的小屋也年久失修早已無人居住,爬著藤蔓的舊墻上有一幅尚未完工的壁畫, 那是教堂交給洛拉的委托。不過隨著新墓區的搬遷, 很快就無人在意這幅畫的進展,而壁畫的主人最終也沒能完成這幅作品。

不知道為什麽,聽亞恒說著三年前他來送信的那個下午, 溫芙不自覺地就想起了這樁事情。她記得洛拉畫畫時總擔心天氣,天氣好的時候擔心顏料幹得太快,天氣差的時候又擔心顏料會被雨水暈染開。

不知道她在那天夜裏決定結束生命時, 有沒有想起這幅未完成的壁畫,有沒有下意識地關心過明天是否會是個好天氣。

可惜這些問題不會再有答案了。

中午的太陽太過刺眼,兩人並排坐在屋檐下的臺階上看著不遠處的墓地。很快亞恒就回憶完了那個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午後, 即使他想要盡力回憶起有關那個下午的一切細節, 也不能將它描述得多麽跌宕起伏。

不過那已經足夠了——足夠溫芙將她所發現的一切串聯起來, 還原出整件事情的始末。

“我很抱歉。”最後亞恒在長久的沈默之後艱難地說, 他大約也已經猜到了什麽,這使他的臉色顯得蒼白且沈重。

溫芙理智上明白自己不應當將洛拉的死亡歸咎於他,但情感上也很清楚只要他姓加西亞, 那麽他就無法和這件事情劃清關系。

“謝謝你願意誠實地告訴我這些。”溫芙說。

亞恒苦笑了一聲, 他大約會覺得她在諷刺自己, 但那的確是她的真心話。

當溫芙發現那個滾落到床底下的藥瓶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接連夢見洛拉在臨死前向自己求救。溫芙無法不去想她是否遭遇了和霍爾神父同樣的事情:有殺手潛入她的家裏,往她嘴裏灌下了毒藥,使她在痛苦中閉上了眼睛。

“因為來的人是你, 才使我相信她起碼沒有被人逼迫著灌下那瓶弗敏尼。”溫芙輕聲說道。

那封信裏寫了什麽呢?他們有沒有以那個即將成人的孩子威脅她,使她自願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又或者她是否知道了那塊懷表的事情, 為了保護一無所知的自己不被牽扯到這件事情裏,而最終做出了這個決定?

在亞恒離開之後,溫芙獨自坐在墓地反覆地思考著這些問題。但這些問題,也不會再有答案了。

快要天黑的時候,溫芙終於離開了山坡上的教堂,只身朝著林場旁的小木屋走去。

當她回到家時,溫南從裏面打開門,迫不及待地低聲問道:“你一下午都去了哪兒?是在外面發生了什麽嗎?”

溫芙感到很疲憊了,因此並沒有註意到他略顯古怪的神情。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為什麽只有自己一個人回來,於是只好搪塞道:“進去再說吧,媽媽在裏面嗎?”

溫南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不過沒等他說什麽,廚房裏的溫格太太已經聽見了外面的聲音,木地板上傳來一陣忙碌的腳步聲,他們的母親不高興地沖著外面喊道:“是溫芙回來了嗎?讓她進來,我得找她問個清楚,為什麽讓我們連同客人一塊在家等了她一個下午!”

溫南沖著站在門外的妹妹露出一個好自為之的表情,隨後領著她走進客廳。

溫芙還沒來得及理解那句話裏“客人”的意思,隨即一擡眼就看見了坐在餐桌旁的男人。

澤爾文從餐桌旁擡起頭,沖她露出一個極具欺騙性的彬彬有禮的微笑。

溫芙怔住了,她下意識看向一旁的溫南,想要從他那裏尋求答案,溫南僵笑著對溫芙解釋道:“澤爾文先生是下午來的,他說他在附近打獵,順路來拜訪我們。”

“這真是一個巨大的驚喜。”溫格太太驕矜地對溫芙說,“盡管早從一開始我就猜過你今天要帶來的那位朋友可能就是澤爾文先生。”

溫芙無言以對地站在客廳,默默地和餐桌旁的黑發男人短暫地對視了幾秒,見他似乎並沒有解釋的意思,只好順勢默認道:“我沒想到你還記得他。”

“當然,”溫格太太溫柔地看著澤爾文說,“我可不會忘記這雙漂亮的眼睛。”

“謝謝,您也還是像我第一次見到您時那樣美麗。”澤爾文溫和地說道,相比於三年前,他無疑變得更加進退有度,面對溫格太太的讚美也顯得更加游刃有餘。

他的恭維極大地取悅了這位可愛的夫人,她彎著眼角甚至忘記詰問溫芙下午晚歸的原因。

因為提前得知今天會有客人,所以溫格太太準備了非常豐盛的晚餐。

溫芙在澤爾文身旁的位置落座,趁著溫南在廚房幫忙的工夫,她壓低了聲音故意問道:“在附近打獵?”

澤爾文面不改色地說:“如果你不相信,奧利普現在就住在鎮上的旅館,一會兒你可以跟我一塊兒去拜訪他。”

聽說奧利普也來了鎮上,溫芙倒是並不感到意外,畢竟和三年前的私自出行不同,即使出於安全考慮,花園也不可能讓他們的殿下獨自一人來到這樣的鄉下小鎮。

澤爾文為自己鋪好餐巾,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不過我倒是聽說了我的侍衛長提前回城的消息,猜想你或許需要一位可以頂替他的客人不至於使你的母親太過失望。”

溫芙瞥了他一眼,準備說些什麽,但溫南和溫格太太很快重新回到了餐桌旁,於是這個話題只能暫時被按了下去。

餐桌上的氛圍比想象中融洽,盡管溫芙始終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但好在當溫南談到城裏的顏料店時幾乎有說不完的話,因此晚餐的氣氛不算沈悶。

晚餐結束後,澤爾文自然不可能像上次那樣再在小屋留宿,於是送他回鎮上旅館的任務順理成章地落在了溫芙的身上。

兩人披著夜色出發,溫芙拎著一盞煤油燈,帶著他走向屋後的山坡,她準備穿過林場走小路送他去鎮上。

澤爾文還記得上回來到這兒時的情景,從山坡上幾乎可以俯瞰整個丁香鎮,坡下的林場如沈睡中的巨獸,而它的周圍是一條如銀色緞帶般靜靜流淌的小河。

他們兩個在山坡上站了一會兒,溫芙忽然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比你早一點兒。”雖然她沒有明說,但澤爾文很快就意識到她指的是什麽,“奧利普為了確保加西亞家族對我的忠誠,私下調查了亞恒,沒想到查出了點兒出人意料的事情。”

他的語氣並不沈重,或許是因為經過這段時間他早已經接受了這個消息:“加西亞或許是擔心世人發現洛拉的存在,從而毀掉我父親的名聲。”

溫芙聽見這話譏誚地扯了下唇角:“他們擔心的可不是這個。”

澤爾文不明白她為什麽如此篤定,不由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已經知道了真相,接下去你準備怎麽做?”

這也是溫芙思考了一下午的事情,她準備怎麽做?報覆加西亞家族嗎?他們逼死了她的老師,但他們這麽做的目的是為了守住了一個秘密。而事實上,真正做出了這個選擇的是洛拉自己。

溫芙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她低頭繼續朝著山坡下走去。澤爾文跟在她的身後,自從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他就明確地預料到她和亞恒之間再不會有其他的可能性。他並不希望她貿然地選擇報覆加西亞家族,可當他發現她似乎並不準備這樣做時,又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嫉妒。

“因為他你寧願放棄報仇?”他快步跟上去抓住了她的手,“還記得三年前你在這裏怎樣質問我嗎?只因為我說她是個……”

“閉嘴!”在他說出那個詞之前,溫芙厲聲打斷了他。她像是缺氧那樣劇烈地呼吸,看著他的目光也帶著冷意。

澤爾文有些後悔,但他的高傲使他不願意低頭,溫芙並沒有捕捉到他眼底的懊悔,她只是冷冷地註視著他:“如果我真的要報覆某些人,那麽我首先應該報覆你的祖母。”

澤爾文握著她的手一緊,溫芙已經繼續一口氣說道:“她騙了我,她說她不知道是誰殺害了洛拉,但事實上她一直知道。如果三年前我就知道了真相,我不會在杜德留到現在!”

澤爾文沈默了片刻:“所以現在你準備離開?”

溫芙不說話,她伸手試圖拂開他握著自己的手。可澤爾文並不松手,他堅持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於是溫芙也擡起頭看著他說:“是的,我會離開杜德。”

“為什麽?”澤爾文沈著臉問,“就因為你不能和亞恒結婚?”

溫芙突然感到疲憊,那些怒氣慢慢消失了,就像一個漏了氣的皮球,她意識到了這場對話的可笑。她聽見自己冷靜地說:“我不覺得得罪麥爾斯男爵和得罪加西亞家族有什麽不同。”

“你如果可以為了拒絕麥爾斯男爵的求婚而選擇加西亞,為什麽不能為了拒絕加西亞而選擇其他人?”澤爾文用銀灰色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緩緩說道。

他握著她腕骨的手微微發熱,拇指放在她的手腕上,仿佛正好能夠觸摸到她的脈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當他說完這句話後,他似乎能夠感到她手腕上傳遞來的心跳有了一陣劇烈地震顫。

漆黑一片的山坡上,唯一的光源是溫芙右手的提燈。那些沈默的心事都藏在黑暗中,唯有火光隱隱綽綽地映照出兩人的一小面側臉,仿佛洩露出難以掩飾的情緒。

溫芙好一會兒沒說話,洶湧的情緒如潮汐漸漸退去。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次。”溫芙說。

她曾經想過借由亞恒的求婚來擺脫麥爾斯男爵,但事實上逃避從來都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說完這句話後,她感覺到握在手腕上的力氣漸漸消失,夜風穿過指縫,帶來一陣涼意。溫芙嘗試冷漠地抽回手,可緊接著那雙手又迅速地握了上來,並且用了比之前更大的力氣,使她幾乎跌進了對方的懷裏。

澤爾文低下頭,當他的呼吸靠近的時候,溫芙倉促地微微轉開臉,於是那個吻落在了她的唇角上。

夜風拂動發絲,縈繞在兩人的鼻尖旁,溫芙感覺到自己吐出的呼吸如同高熱覆發那樣滾燙,又或者那呼吸並不是她的。她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您還記得……”

“記得。”澤爾文冷酷地打斷了她沒說完的話。

他一手握住她的臉,用不容抗拒的力氣將她的側臉轉了過來,於是溫芙不得不正視著夜色中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但澤爾文的視線卻落在她嫣紅的唇瓣上:“就像你說的,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次。”

溫芙的心口猛地一跳,隨即滾燙的呼吸貼了上來,澤爾文不容回避的堅持在黑暗中吻上了她的嘴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