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辰 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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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辰 孤魂
傳聞東雲城中有野鬼，於每月十五游蕩於自風園。
時常有大膽之人前去探查，但往往無功而返。
信的人多了，自風園便更顯詭異。
偶有人在夜晚路過，見園內有銀光閃爍。
眾人皆驚慌，後來再不敢去。
自風園中有鬼不假，只是那鬼不是真的鬼，而是我罷了。
自風園內有一片風信花，當有風拂過時，風信花自然開放，滿園艷麗。
在雙生蠱爆發時，我常常會去自風園。
沒有別的原因，只是覺得在哪裏心中會安寧些。
而我本無心扮鬼，只是園中景象太過嚇人，便也沒向城中百姓解釋，就讓他們一直誤會下去，讓他們離遠些，到也不是什麽壞事。
那片風信花自我小時候就一直生長在園中了，每月十五，我體內的雙生蠱會變得異常活躍，這也正是我與哥哥聯絡的最好時機，但在這時，靈力與血族血脈會變得極不穩定，往往會在體內糾纏、湧動，風信花受此影響，原本紅色的花會變成白色。
在月色的映照下，園中一切變得清冷、陰森、詭異，而我，最終成為了城中百姓口中的野鬼。
我常常在每月十五的夜晚看著自風園，看著園中的花，看著落灰的房間，看著院中瘋長的野草。
後來，我在臨滄山布了一個陣，將自風園中風信花的幻影擺在了臨滄山間。
這樣，我在山上也能時時看著。
常常懷念曾經，縱然那已經逝去。
我仍舊記得，我入山那日，山下飄著大雪。
而山上依舊是濃郁的霧，同過去的每一日並無區別。
那時山主讓玉林先上了山，而獨獨留下我與他一同站在雪中。
山下的村鎮一片潔白，一切都被飛雪掩埋。
山主那時說，我可以問他三個問題。
於是我問了。
我問他：我死後，可會有百姓記得我？
他回答：他們不會知道你的功績，也不會明白你的痛苦，更不會知道你的付出，代代如此。
我問他：我死後，可會有弟子記得我？
他回答：或許你的弟子會記得你，但至多不過二十年。
我問他：我死後，可會有血族記得我？
他回答：你對他們如春日之落花，只有一瞬的印象。
那時我聽完他的話，笑了一下。
我說：不，我要讓百姓永遠銘記我的功德，我要讓千代萬代的弟子仰望我，我要讓血族記我千萬年，時時縈繞他們夢中，使其不得安睡，不敢記起，也無法忘卻。
如今看來，我那時的話一句也沒實現，沒人會記得我，也難怪那時山主聽完我的話之後笑了。
倘若那時我的心思有符廖的半分細致，我都該註意到他笑容中的無奈。
倘若我當時沒有一心沈溺於練功中，我就該知道，這臨滄山中有不少秘密。
可我沒有，我什麽都沒有發現，也從未關心過旁的事。
在我成為山主的那天，也下了大雪。
在我知曉契約存在時，我楞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那時似乎已經忘了今夕何夕。
原來所謂的山主不過是一個騙局。
臨滄山不再是什麽靈地，而是血族對人族掌控的證明。
而山主，不但無法殺血族，甚至最後自己都要走向一個未知。
我的眾多期許都隨之崩塌，獨留我困於廢墟。
我覺得好笑，覺得我那師傅蠢的可憐。
他一生困於其中，無法逃避，也不敢掙脫。
嘲笑完後，我依舊要面對無可避免的現實。
我劍術無雙也未能將父母從血族口中解救下來。
縱然成為山主也沒能如願去殺血族，反而因為契約而處處受限。
無法改變師傅離去的結局，甚至無法改變自己的結局。
什麽靈地，什麽臨滄山，什麽山主，都不過是束縛人的囚籠罷了。
原來，真正愚蠢的是我自己，是我太過驕傲，以至於什麽都沒發現，什麽也做不了。
他們都安心的離去，唯留一個愚蠢的我去懺悔，去厭惡，去沈淪。
去守著臨滄山，望著山下的村鎮，默默徘徊，默默等待。
年少多輕狂，等追隨前人向前走時，才發現自己早已是局中人了，早已身不由己，而那點輕狂，也如風塵般地散盡了。
後來，我不再願意待在臨滄山，不再願意用陣，甚至不再願意碰劍。
直到有一日古柳莊的顧瞻星來臨滄山向我請教劍術，我才稍稍清醒些。
我想，我必然也是要有學生的，縱然我身不由己，我定然要讓我的學生擺脫此種牢獄。
我想，我必定要是去破除人族與血族的契約的，待我的學生此後了山主，一定要是是自由的，不要像我這般處處受限。
我不喜歡當山主，那我的學生必定不該同我一般被安排餘下的日子。
後來的一切，都很順利，就如我一生中前十多年一般，無阻無礙，事事順遂。
我破了臨滄山腳下的大陣，我遇到了符廖，巫女制出了藥，符廖自己入了山……
若非要說有什麽不順的，大概就是符廖他太敏感了，知道的太多了，不像我當年那般愚鈍。
他早早準備好了一切，開始迎接屬於他的結局。
可是，我當年既然下定決心要我的學生不必如我這般處處受限，又怎會給他一個落寞的結局。
我要他好好看看這山河，我要他不再被束縛，我要他自由。
我要那些在我身上永遠都不會實現的話，在他身上成為現實。
我要人族銘記他，我要弟子仰望他，我要血族害怕他。
我要他圓滿。
在看到我哥哥的那封信時，我心中還有些忐忑，而看完後，卻全是坦然。
我當時既想笑，又想哭。
我哥哥說，前代族長進入秘境後，成為了血族族長的養料。
血族族長會吸取山主身上的靈氣用以修煉。
原來，先前代代山主的忍耐，也不過是在幫血族族長獲得提升罷了。
眾多情緒同時生於心間，或許是因為符廖在一旁睡著的緣故，我竟然冷靜了下來。
只是輕笑一聲後，將此前諸多擔憂拋於腦後。
這些年的眾多布置，終究是沒有白做。
所以，我永遠都不會告訴符廖，我其實已經死過一次了。
在那個秘境中，紀辰其實已經死了。
我是山主，若殺害血族便是以生命為代價。
所以，當血族族長死的時候，我就也死了。
而我身上的傷，也並非是被血族所傷。
那是我在臨滄山五年間，替我哥哥，替言玉林，替臨滄山弟子受的罰。
我不想讓旁人看到，便一直用陣掩著。
直到我死去，我的靈力消散，我周身的陣也消失了，那些傷口便顯露出來了。
因為一直沒有用藥，那傷口便一直在我身上，五年間，越積越多，便成為最後符廖所見的，渾身是血的模樣。
仔細想想，我似乎是一直在拖著一副疲憊的身軀，爬向那個晦暗不明的終局。
好在，我終是贏了。
當然，我也不會告訴符廖，其實我並沒有改契約。
契約由幾位長老和血族族長制定，我根本無法接觸。
我只是用陣壓下了他身上契約的烙印，使得契約的影響減小。
使他就算殺了血族也不會得到懲罰，使他無法被血族尋得蹤跡。
我知他有學陣法的天賦，所以並不擔心在我離開後他會過得艱難。
終有一日，他會悟道，他會用陣，他會成為一位真正的山主。
而在我離去之前，我也僅僅能做到這些了。
至於後來我為什麽依舊活著，我也大概是知道的。
因為雙生蠱。
我哥哥利用雙生蠱以命換命，將我換回來了。
年幼時紀瀾曾說要護著他這個弟弟一輩子，而今，也不算是食言。
阿辰，這人間很好，循著你兒時的期望，去看看吧。
我依舊記得，在那個漫長的夢中，眼前的很多人都一直告訴我：阿辰，往前走，別回頭。
我看到了我的父母，他們還未離開，也未曾老去，面容依舊那麽親切。
我看到了我的哥哥，他還不是血族，也不曾在血族經歷諸多事，他依舊對我笑著。
我看到了玉林，他還小，總是很依賴我。
然後，我又看到了舊山主，看到了四位長老，看到了陽文，看到了時雪與慕回煙，最後，我看到了符廖。
說來好笑，他本該是我的弟子，卻從未叫過我一句師傅，連尊稱一句山主都少有，次次都直呼我的名字。
他站在雨中，沒說話，也沒看我。
而在那個夢中，我似乎永遠也追不上他們。
而今大夢初醒，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我一直在回頭。
向前看去，行舟水雲間，閑坐風信前，人間處處是好景。
我入山那天，人族地界處處飄著大雪，臨滄山卻因隱於陣中的緣故，未染絲毫風雪，林木依舊青蔥，繁花依舊似錦，山間霧氣彌漫，如存在於過去的每一天。
他入山的那天，山下春光明媚，見到山間柳枝上生出的新綠，我只覺得恍然，原來春日已至。
在那年冬與第二年初春的兩場大雪裏，我只記得雪下流淌的鮮血，我只記得那時的天地間是如何的沈寂，早已不再關註春光是如何燦爛。
好在有人從人間捎來了信，他在信中，許我人間繁花似錦。
經年盛景，歲歲華章。
他獨守這青山明月，已經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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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東雲城中有野鬼，於每月十五游蕩於自風園。
時常有大膽之人前去探查，但往往無功而返。
信的人多了，自風園便更顯詭異。
偶有人在夜晚路過，見園內有銀光閃爍。
眾人皆驚慌，後來再不敢去。
自風園中有鬼不假，只是那鬼不是真的鬼，而是我罷了。
自風園內有一片風信花，當有風拂過時，風信花自然開放，滿園艷麗。
在雙生蠱爆發時，我常常會去自風園。
沒有別的原因，只是覺得在哪裏心中會安寧些。
而我本無心扮鬼，只是園中景象太過嚇人，便也沒向城中百姓解釋，就讓他們一直誤會下去，讓他們離遠些，到也不是什麽壞事。
那片風信花自我小時候就一直生長在園中了，每月十五，我體內的雙生蠱會變得異常活躍，這也正是我與哥哥聯絡的最好時機，但在這時，靈力與血族血脈會變得極不穩定，往往會在體內糾纏、湧動，風信花受此影響，原本紅色的花會變成白色。
在月色的映照下，園中一切變得清冷、陰森、詭異，而我，最終成為了城中百姓口中的野鬼。
我常常在每月十五的夜晚看著自風園，看著園中的花，看著落灰的房間，看著院中瘋長的野草。
後來，我在臨滄山布了一個陣，將自風園中風信花的幻影擺在了臨滄山間。
這樣，我在山上也能時時看著。
常常懷念曾經，縱然那已經逝去。
我仍舊記得，我入山那日，山下飄著大雪。
而山上依舊是濃郁的霧，同過去的每一日並無區別。
那時山主讓玉林先上了山，而獨獨留下我與他一同站在雪中。
山下的村鎮一片潔白，一切都被飛雪掩埋。
山主那時說，我可以問他三個問題。
於是我問了。
我問他：我死後，可會有百姓記得我？
他回答：他們不會知道你的功績，也不會明白你的痛苦，更不會知道你的付出，代代如此。
我問他：我死後，可會有弟子記得我？
他回答：或許你的弟子會記得你，但至多不過二十年。
我問他：我死後，可會有血族記得我？
他回答：你對他們如春日之落花，只有一瞬的印象。
那時我聽完他的話，笑了一下。
我說：不，我要讓百姓永遠銘記我的功德，我要讓千代萬代的弟子仰望我，我要讓血族記我千萬年，時時縈繞他們夢中，使其不得安睡，不敢記起，也無法忘卻。
如今看來，我那時的話一句也沒實現，沒人會記得我，也難怪那時山主聽完我的話之後笑了。
倘若那時我的心思有符廖的半分細致，我都該註意到他笑容中的無奈。
倘若我當時沒有一心沈溺於練功中，我就該知道，這臨滄山中有不少秘密。
可我沒有，我什麽都沒有發現，也從未關心過旁的事。
在我成為山主的那天，也下了大雪。
在我知曉契約存在時，我楞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那時似乎已經忘了今夕何夕。
原來所謂的山主不過是一個騙局。
臨滄山不再是什麽靈地，而是血族對人族掌控的證明。
而山主，不但無法殺血族，甚至最後自己都要走向一個未知。
我的眾多期許都隨之崩塌，獨留我困於廢墟。
我覺得好笑，覺得我那師傅蠢的可憐。
他一生困於其中，無法逃避，也不敢掙脫。
嘲笑完後，我依舊要面對無可避免的現實。
我劍術無雙也未能將父母從血族口中解救下來。
縱然成為山主也沒能如願去殺血族，反而因為契約而處處受限。
無法改變師傅離去的結局，甚至無法改變自己的結局。
什麽靈地，什麽臨滄山，什麽山主，都不過是束縛人的囚籠罷了。
原來，真正愚蠢的是我自己，是我太過驕傲，以至於什麽都沒發現，什麽也做不了。
他們都安心的離去，唯留一個愚蠢的我去懺悔，去厭惡，去沈淪。
去守著臨滄山，望著山下的村鎮，默默徘徊，默默等待。
年少多輕狂，等追隨前人向前走時，才發現自己早已是局中人了，早已身不由己，而那點輕狂，也如風塵般地散盡了。
後來，我不再願意待在臨滄山，不再願意用陣，甚至不再願意碰劍。
直到有一日古柳莊的顧瞻星來臨滄山向我請教劍術，我才稍稍清醒些。
我想，我必然也是要有學生的，縱然我身不由己，我定然要讓我的學生擺脫此種牢獄。
我想，我必定要是去破除人族與血族的契約的，待我的學生此後了山主，一定要是是自由的，不要像我這般處處受限。
我不喜歡當山主，那我的學生必定不該同我一般被安排餘下的日子。
後來的一切，都很順利，就如我一生中前十多年一般，無阻無礙，事事順遂。
我破了臨滄山腳下的大陣，我遇到了符廖，巫女制出了藥，符廖自己入了山……
若非要說有什麽不順的，大概就是符廖他太敏感了，知道的太多了，不像我當年那般愚鈍。
他早早準備好了一切，開始迎接屬於他的結局。
可是，我當年既然下定決心要我的學生不必如我這般處處受限，又怎會給他一個落寞的結局。
我要他好好看看這山河，我要他不再被束縛，我要他自由。
我要那些在我身上永遠都不會實現的話，在他身上成為現實。
我要人族銘記他，我要弟子仰望他，我要血族害怕他。
我要他圓滿。
在看到我哥哥的那封信時，我心中還有些忐忑，而看完後，卻全是坦然。
我當時既想笑，又想哭。
我哥哥說，前代族長進入秘境後，成為了血族族長的養料。
血族族長會吸取山主身上的靈氣用以修煉。
原來，先前代代山主的忍耐，也不過是在幫血族族長獲得提升罷了。
眾多情緒同時生於心間，或許是因為符廖在一旁睡著的緣故，我竟然冷靜了下來。
只是輕笑一聲後，將此前諸多擔憂拋於腦後。
這些年的眾多布置，終究是沒有白做。
所以，我永遠都不會告訴符廖，我其實已經死過一次了。
在那個秘境中，紀辰其實已經死了。
我是山主，若殺害血族便是以生命為代價。
所以，當血族族長死的時候，我就也死了。
而我身上的傷，也並非是被血族所傷。
那是我在臨滄山五年間，替我哥哥，替言玉林，替臨滄山弟子受的罰。
我不想讓旁人看到，便一直用陣掩著。
直到我死去，我的靈力消散，我周身的陣也消失了，那些傷口便顯露出來了。
因為一直沒有用藥，那傷口便一直在我身上，五年間，越積越多，便成為最後符廖所見的，渾身是血的模樣。
仔細想想，我似乎是一直在拖著一副疲憊的身軀，爬向那個晦暗不明的終局。
好在，我終是贏了。
當然，我也不會告訴符廖，其實我並沒有改契約。
契約由幾位長老和血族族長制定，我根本無法接觸。
我只是用陣壓下了他身上契約的烙印，使得契約的影響減小。
使他就算殺了血族也不會得到懲罰，使他無法被血族尋得蹤跡。
我知他有學陣法的天賦，所以並不擔心在我離開後他會過得艱難。
終有一日，他會悟道，他會用陣，他會成為一位真正的山主。
而在我離去之前，我也僅僅能做到這些了。
至於後來我為什麽依舊活著，我也大概是知道的。
因為雙生蠱。
我哥哥利用雙生蠱以命換命，將我換回來了。
年幼時紀瀾曾說要護著他這個弟弟一輩子，而今，也不算是食言。
阿辰，這人間很好，循著你兒時的期望，去看看吧。
我依舊記得，在那個漫長的夢中，眼前的很多人都一直告訴我：阿辰，往前走，別回頭。
我看到了我的父母，他們還未離開，也未曾老去，面容依舊那麽親切。
我看到了我的哥哥，他還不是血族，也不曾在血族經歷諸多事，他依舊對我笑著。
我看到了玉林，他還小，總是很依賴我。
然後，我又看到了舊山主，看到了四位長老，看到了陽文，看到了時雪與慕回煙，最後，我看到了符廖。
說來好笑，他本該是我的弟子，卻從未叫過我一句師傅，連尊稱一句山主都少有，次次都直呼我的名字。
他站在雨中，沒說話，也沒看我。
而在那個夢中，我似乎永遠也追不上他們。
而今大夢初醒，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我一直在回頭。
向前看去，行舟水雲間，閑坐風信前，人間處處是好景。
我入山那天，人族地界處處飄著大雪，臨滄山卻因隱於陣中的緣故，未染絲毫風雪，林木依舊青蔥，繁花依舊似錦，山間霧氣彌漫，如存在於過去的每一天。
他入山的那天，山下春光明媚，見到山間柳枝上生出的新綠，我只覺得恍然，原來春日已至。
在那年冬與第二年初春的兩場大雪裏，我只記得雪下流淌的鮮血，我只記得那時的天地間是如何的沈寂，早已不再關註春光是如何燦爛。
好在有人從人間捎來了信，他在信中，許我人間繁花似錦。
經年盛景，歲歲華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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