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廖 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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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廖 見山
我第一次見到紀辰時，那時紀辰正著一身青色的外衣。
陽光輕柔的灑落在他的臉上，好似將他融入春色之中了。
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原來山間的確有仙。
他的步履不緊不慢，或許是因為春日的陽光太過溫暖，我竟從中看出了一股溫柔的倦意。
他站在山間小路上，神色雖然是一貫的平靜，可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覺得他好像有點悲傷。
那股悲傷與他一貫平靜的氣質並不相符，因此讓我格外在意。
他似乎總是不高興，就算是笑起來，也有著淡淡的憂傷。
我以為他生來如此，可後來聽長老說，他原本並非如此。
他從前也是個肆意自在的少年。
我那時很好奇，困著他的，究竟是什麽。
他終其一生，想要尋求什麽，曾經又失去了什麽。
後來我到了百戲樓，在後院中，我那時以為我窺得他正真的模樣。
那時他獨自坐在一旁，看著幾人吵吵鬧鬧，我能感覺到，他眼中難得地露出了些許的喜悅與眷戀來。
我那時想，他或許羨慕著那些意氣風發的少年。
而在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恍惚，眼前的幾位似乎並不是影響人族未來的山主、巫女，而只是一群燦爛的少年，人間的一切喧嘩與紛擾都與他們無關。
就像……風雪從未降臨。
如今恍然發覺，那時的我錯的離譜。
他本就年少，他本就驕傲，他本就意氣風發，何需羨慕別人。
我從不堪入目的舊事中走來，不曾有過美好的歲月，自然無法明白他為何郁郁寡歡。
我見過諸多黑暗與險惡，便總覺得唯有那些痛苦才會刻骨銘心，而從未覺得，那些閃耀如繁星的過往也能將人困於過去。
從前自風園中的那個紀辰，無憂無慮，驕傲自信，那時的他，想做什麽便能做什麽。
後來入山後的紀辰，一心要強，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也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所以他從不害怕。
而後來成為山主的他，處處受限，無法做到想做之事，無法見到想見之人，無法完成曾經的諾言。
他知道了契約，卻始終無法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無法接受他的師傅，山間長老對自己的隱瞞。他一直以為自己努力練功是為了殺血族，而非困於山間。而他的天資，似乎在那個巨大的陰謀面前成為了笑話，他的驕傲則是葬送自己的罪魁禍首。
何其無奈，何其無助，何其無辜。
他一直在長大，一直在失去，直至一無所有，唯獨留下一顆敢拋卻一切的心。
他後來一路艱難，卻依然初心不改。
所以他後來願意告訴我一切，或許只是因為他不願意看著我再走他的路，就像剛入山時他對我說的那樣。
那時，他說：我也許不該讓你走我過去的路，徒留悲傷，不如向你道個明白。
只是，他雖然向我袒露一切，而我卻沒有告訴他我的所有。
我沒有告訴他，在血族血脈蘇醒的那天晚上，其實我只是閉上了眼，並沒有睡著。
所以我聽到了紀辰打開那封信的聲音，我聽到了在長久的寂靜後，那一聲輕笑。
那笑中，有不屑，有解脫。
那時我就想，或許紀辰得到了他的答案，看到了這場豪賭成功與否。
而我猜，紀瀾帶給他的信中，寫的是在新山主繼任後，舊山主將去向何處。
然後，我就聽到了紀辰推門出去。
他的腳步聲放的很輕，但我能感覺到，他很高興。
於是我睜開了眼。
不久後，我看到百戲樓的許多燈都亮了起來。
許多人出了門，而後伴著月色離開了百戲樓。
在一陣十分短暫的嘈雜後，我聽到了我的房門再次被打開了。
僅憑腳步，我便知道是紀辰回來了。
於是我慌忙閉上了眼。
幸好當時天色很暗，否則紀辰必定會發現。
我以為紀辰是來將我叫醒的，然而並沒有。
他只是走到我的床旁，用帕子將我手臂上的血跡擦去了，而後又小心的上了藥，細細地包紮了起來。
做完這些後，他也沒走，就一直在我身旁坐著。
我也就那樣一直醒著，聽著他輕微的呼吸聲，竟覺得安心。
就好像，血族也沒什麽好怕的。
他從不畏懼，而我是他的學生，自然也不該去逃避什麽。
那或許是我一生中最為漫長的一個夜晚。
周圍靜謐無聲，我閉著眼，卻怎麽也睡不著。
所有的那些荒謬的，沈寂已久的舊事在我面前展開，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紀辰漸行漸遠。
樓主說紀辰驕傲自大，而我從不這麽認為。
他一直相信著人族，清楚的知曉自己的實力，才會覺得契約外分可笑。
所以他才想要不顧一切的去打破。
所以，在紀辰要進入秘境之時，我並不擔心紀辰會失敗。
他曾經是那麽驕傲的人，他曾經那麽厭惡這契約，他願意告訴我真相，那定然不會讓我重走他曾經的路。
他少年時的驕傲不會讓他輸，也不允許他輸。
所以我擔心的是，當一切都結束後，他是否依然願意選擇活著。
我擔心那些燦爛的過去，成為他一生的絆腳石，成為困住他的懸崖。
我擔心他因為再無牽掛而離開這人間。
所以，在離別之時，我告訴他：紀辰，等你回來，我就告訴你我曾經的故事。
為你講述世間萬象，或安於家宅，或游蕩於江湖，都有其樂趣，都有其意義。
這世間，總有美景讓人駐足，總有故事值得經歷。
人間萬家燈火閃爍，而我，請求你為此停留。
後來我將紀辰從血族領地帶回來後，慕回煙告訴了我一件事。
她說，紀辰體內的雙生蠱已經死了。
我問她這是什麽意思，慕回煙告訴我，這說明有雙生蠱的另一個人已經死了。
我那時楞了片刻，反應過來後，我立刻去了血族地域。
不出我所料，在血族族長的住所旁，我找到了紀瀾的屍體。
與紀辰不同，他身上沒有任何的傷，甚至離開時，臉上都是帶著笑的。
或許他也很高興吧。
人族此後不必再受血族的限制，當年他所期待的家人平安，雖然他無法再做到，但此後人族不必生活在血族的威脅中了。
人界百姓將燈火點亮之時，或許有一盞，一如曾經的東雲城紀家。
他年少時以人族身份渡過蛟河，因為契約，本該受罰的，紀辰卻將懲罰轉移到走了，他那麽愛他的弟弟，那時心中應該也相當痛苦吧。
他為此受到了血族族長的關註，受族長感染成為血族，而後深受族長信任。
他一邊與血族周旋，一邊尋找有關契約的信息。
那日他到江澤城，便是打著過河勘察人族情況的幌子。
他與紀辰分離五年，仔細想想，上次見面竟然是他弟弟在東雲城外與他相別。
那時紀辰還是笑著的。
那時紀辰或許想著，血族很快就會被消滅，他們很快會再見。
世事不遂人願，而一切過往已如雲煙。
只是，在臨死前，他應該也好奇，在經歷諸多曲折後，他弟弟如今，該是什麽模樣。
可惜，他終究無法看到了。
再後來，約莫一年後，人界血族的殘餘幾乎都除盡了，因為常常在人界奔走除血族的緣故，很多人都認識我，他們稱讚臨滄山，稱讚山主。三百年來，這從未改變，而此後或許也會延續很久很久。
不同的是，我不必再擔憂什麽，也不會再受困於什麽。
在第二年春天，江澤城外的桃花盛放之時，我同紀辰一起到了百戲樓。
很巧的是，顧瞻星和慕回煙也在這裏。
只是兩人與一年前已經大不相同了。
慕回煙巫醫族族長之位已經交給了醫女大人，而她此刻的身份也不過是落霞谷的一位巫師罷了，而顧瞻星則成為了古柳莊新的莊主，每日處理莊內事務，相比先前忙了不少。
慕回煙依舊身著紫色寬袍，坐在那個秋千上，調侃似的笑道：“紀辰，你要不要同莊主大人比一場，你們可是好久都沒有比試過了？”
紀辰含笑看向了我，我也笑了，低聲朝他道：“我竟不知我師傅還會劍術，當真是讓人意外。”
我這話是在調侃，我自然是知道他會劍術，畢竟這一年間，我們一同奔走與人間，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只是如今依然期待。
紀辰的笑意更甚，在我耳邊輕聲道：“是嗎？那山主大人可看好了。”
顧瞻星依舊站在院中，氣質依然是溫和的，看著紀辰向前走來，他笑言道：“我仍記得，上次同你比試之時，你還不是山主，在比試之前，你便說我必定會敗。”
紀辰緩緩走到他面前，抽出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劍，同從前一樣，笑著朝顧瞻星道：“我如今已經不再是山主，而你依舊會敗。”
我看著他的神色，似乎能窺見他當年的模樣。
跨越五年在臨滄山的漫長光陰，他的過去與未來再度相連。
他這二十多年，失去過，被欺騙過，迷茫過，後悔過，卻獨獨沒有敗過。
而今看來，他自始至終都是當年自風園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從未改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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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紀辰時，那時紀辰正著一身青色的外衣。
陽光輕柔的灑落在他的臉上，好似將他融入春色之中了。
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原來山間的確有仙。
他的步履不緊不慢，或許是因為春日的陽光太過溫暖，我竟從中看出了一股溫柔的倦意。
他站在山間小路上，神色雖然是一貫的平靜，可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覺得他好像有點悲傷。
那股悲傷與他一貫平靜的氣質並不相符，因此讓我格外在意。
他似乎總是不高興，就算是笑起來，也有著淡淡的憂傷。
我以為他生來如此，可後來聽長老說，他原本並非如此。
他從前也是個肆意自在的少年。
我那時很好奇，困著他的，究竟是什麽。
他終其一生，想要尋求什麽，曾經又失去了什麽。
後來我到了百戲樓，在後院中，我那時以為我窺得他正真的模樣。
那時他獨自坐在一旁，看著幾人吵吵鬧鬧，我能感覺到，他眼中難得地露出了些許的喜悅與眷戀來。
我那時想，他或許羨慕著那些意氣風發的少年。
而在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恍惚，眼前的幾位似乎並不是影響人族未來的山主、巫女，而只是一群燦爛的少年，人間的一切喧嘩與紛擾都與他們無關。
就像……風雪從未降臨。
如今恍然發覺，那時的我錯的離譜。
他本就年少，他本就驕傲，他本就意氣風發，何需羨慕別人。
我從不堪入目的舊事中走來，不曾有過美好的歲月，自然無法明白他為何郁郁寡歡。
我見過諸多黑暗與險惡，便總覺得唯有那些痛苦才會刻骨銘心，而從未覺得，那些閃耀如繁星的過往也能將人困於過去。
從前自風園中的那個紀辰，無憂無慮，驕傲自信，那時的他，想做什麽便能做什麽。
後來入山後的紀辰，一心要強，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也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所以他從不害怕。
而後來成為山主的他，處處受限，無法做到想做之事，無法見到想見之人，無法完成曾經的諾言。
他知道了契約，卻始終無法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無法接受他的師傅，山間長老對自己的隱瞞。他一直以為自己努力練功是為了殺血族，而非困於山間。而他的天資，似乎在那個巨大的陰謀面前成為了笑話，他的驕傲則是葬送自己的罪魁禍首。
何其無奈，何其無助，何其無辜。
他一直在長大，一直在失去，直至一無所有，唯獨留下一顆敢拋卻一切的心。
他後來一路艱難，卻依然初心不改。
所以他後來願意告訴我一切，或許只是因為他不願意看著我再走他的路，就像剛入山時他對我說的那樣。
那時，他說：我也許不該讓你走我過去的路，徒留悲傷，不如向你道個明白。
只是，他雖然向我袒露一切，而我卻沒有告訴他我的所有。
我沒有告訴他，在血族血脈蘇醒的那天晚上，其實我只是閉上了眼，並沒有睡著。
所以我聽到了紀辰打開那封信的聲音，我聽到了在長久的寂靜後，那一聲輕笑。
那笑中，有不屑，有解脫。
那時我就想，或許紀辰得到了他的答案，看到了這場豪賭成功與否。
而我猜，紀瀾帶給他的信中，寫的是在新山主繼任後，舊山主將去向何處。
然後，我就聽到了紀辰推門出去。
他的腳步聲放的很輕，但我能感覺到，他很高興。
於是我睜開了眼。
不久後，我看到百戲樓的許多燈都亮了起來。
許多人出了門，而後伴著月色離開了百戲樓。
在一陣十分短暫的嘈雜後，我聽到了我的房門再次被打開了。
僅憑腳步，我便知道是紀辰回來了。
於是我慌忙閉上了眼。
幸好當時天色很暗，否則紀辰必定會發現。
我以為紀辰是來將我叫醒的，然而並沒有。
他只是走到我的床旁，用帕子將我手臂上的血跡擦去了，而後又小心的上了藥，細細地包紮了起來。
做完這些後，他也沒走，就一直在我身旁坐著。
我也就那樣一直醒著，聽著他輕微的呼吸聲，竟覺得安心。
就好像，血族也沒什麽好怕的。
他從不畏懼，而我是他的學生，自然也不該去逃避什麽。
那或許是我一生中最為漫長的一個夜晚。
周圍靜謐無聲，我閉著眼，卻怎麽也睡不著。
所有的那些荒謬的，沈寂已久的舊事在我面前展開，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紀辰漸行漸遠。
樓主說紀辰驕傲自大，而我從不這麽認為。
他一直相信著人族，清楚的知曉自己的實力，才會覺得契約外分可笑。
所以他才想要不顧一切的去打破。
所以，在紀辰要進入秘境之時，我並不擔心紀辰會失敗。
他曾經是那麽驕傲的人，他曾經那麽厭惡這契約，他願意告訴我真相，那定然不會讓我重走他曾經的路。
他少年時的驕傲不會讓他輸，也不允許他輸。
所以我擔心的是，當一切都結束後，他是否依然願意選擇活著。
我擔心那些燦爛的過去，成為他一生的絆腳石，成為困住他的懸崖。
我擔心他因為再無牽掛而離開這人間。
所以，在離別之時，我告訴他：紀辰，等你回來，我就告訴你我曾經的故事。
為你講述世間萬象，或安於家宅，或游蕩於江湖，都有其樂趣，都有其意義。
這世間，總有美景讓人駐足，總有故事值得經歷。
人間萬家燈火閃爍，而我，請求你為此停留。
後來我將紀辰從血族領地帶回來後，慕回煙告訴了我一件事。
她說，紀辰體內的雙生蠱已經死了。
我問她這是什麽意思，慕回煙告訴我，這說明有雙生蠱的另一個人已經死了。
我那時楞了片刻，反應過來後，我立刻去了血族地域。
不出我所料，在血族族長的住所旁，我找到了紀瀾的屍體。
與紀辰不同，他身上沒有任何的傷，甚至離開時，臉上都是帶著笑的。
或許他也很高興吧。
人族此後不必再受血族的限制，當年他所期待的家人平安，雖然他無法再做到，但此後人族不必生活在血族的威脅中了。
人界百姓將燈火點亮之時，或許有一盞，一如曾經的東雲城紀家。
他年少時以人族身份渡過蛟河，因為契約，本該受罰的，紀辰卻將懲罰轉移到走了，他那麽愛他的弟弟，那時心中應該也相當痛苦吧。
他為此受到了血族族長的關註，受族長感染成為血族，而後深受族長信任。
他一邊與血族周旋，一邊尋找有關契約的信息。
那日他到江澤城，便是打著過河勘察人族情況的幌子。
他與紀辰分離五年，仔細想想，上次見面竟然是他弟弟在東雲城外與他相別。
那時紀辰還是笑著的。
那時紀辰或許想著，血族很快就會被消滅，他們很快會再見。
世事不遂人願，而一切過往已如雲煙。
只是，在臨死前，他應該也好奇，在經歷諸多曲折後，他弟弟如今，該是什麽模樣。
可惜，他終究無法看到了。
再後來，約莫一年後，人界血族的殘餘幾乎都除盡了，因為常常在人界奔走除血族的緣故，很多人都認識我，他們稱讚臨滄山，稱讚山主。三百年來，這從未改變，而此後或許也會延續很久很久。
不同的是，我不必再擔憂什麽，也不會再受困於什麽。
在第二年春天，江澤城外的桃花盛放之時，我同紀辰一起到了百戲樓。
很巧的是，顧瞻星和慕回煙也在這裏。
只是兩人與一年前已經大不相同了。
慕回煙巫醫族族長之位已經交給了醫女大人，而她此刻的身份也不過是落霞谷的一位巫師罷了，而顧瞻星則成為了古柳莊新的莊主，每日處理莊內事務，相比先前忙了不少。
慕回煙依舊身著紫色寬袍，坐在那個秋千上，調侃似的笑道：“紀辰，你要不要同莊主大人比一場，你們可是好久都沒有比試過了？”
紀辰含笑看向了我，我也笑了，低聲朝他道：“我竟不知我師傅還會劍術，當真是讓人意外。”
我這話是在調侃，我自然是知道他會劍術，畢竟這一年間，我們一同奔走與人間，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只是如今依然期待。
紀辰的笑意更甚，在我耳邊輕聲道：“是嗎？那山主大人可看好了。”
顧瞻星依舊站在院中，氣質依然是溫和的，看著紀辰向前走來，他笑言道：“我仍記得，上次同你比試之時，你還不是山主，在比試之前，你便說我必定會敗。”
紀辰緩緩走到他面前，抽出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劍，同從前一樣，笑著朝顧瞻星道：“我如今已經不再是山主，而你依舊會敗。”
我看著他的神色，似乎能窺見他當年的模樣。
跨越五年在臨滄山的漫長光陰，他的過去與未來再度相連。
他這二十多年，失去過，被欺騙過，迷茫過，後悔過，卻獨獨沒有敗過。
而今看來，他自始至終都是當年自風園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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