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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 醉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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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醉海棠

那日後來發生了什麽,紀辰已經不大記得了,他只記得,當他的陣出現在那血族的腳下時,那血族族長在陣中毫無尊嚴地掙紮,祈求,濃厚的血氣從他身體向外彌漫,最後消失在陣中。

紀辰知道,他又一次贏了,不,或許他從未輸過。

那血族族長從前吸取了太多的人族靈力,在他死去後,一股又一股的靈力向紀辰沖來。

紀辰看著那血族族長完全死後,才放心的倒下。

在生死彌留之際,紀辰笑了,他笑得如此開懷,卻有眼淚從臉上滑落。

這些年來的怨恨,無奈,在此刻終於了解。

在那一刻,他想,一切都結束了,我是不是該走了。

而後,他長眠於了一場漫長的夢,在夢中,他看到了他哥哥,紀瀾笑著看著他的弟弟,溫柔開口:阿辰,替我去看看這人間吧。

“回去吧,別離開……”

“回去吧……”

“回去吧……”

回去嗎?紀辰心中迷茫地想。

他該回到何處呢?

他想到了自風園,想到了東雲城,但曾經的紀家已然不在,他又回去幹嘛呢?

他在人間游蕩了很久,最後,他想到了臨滄山。

哦,我已經不是山主了。

他心中迷茫地想著。

他看到了那座院子,看到了那片幻影中的風信花和山間的大霧。

最後,他似乎想起了一些人和一些話。

哦,他想起來了,還有符廖,那個他註視了很久的人。

他現在如何了,慕回煙將他身上的血族血脈除去了嗎?

他無端想到,他第一次見到符廖時,正是在一個雨天。

那時他打算去落霞谷找慕回煙的。

他雖能用陣盤日行千裏,但因為不急的緣故,他時常是和常人一樣乘馬車。

那時的符廖站在谷外,沒打傘,只披著一身蓑衣。

其實還未見到符廖時,紀辰便已經察覺出他身上有血族的氣息,只是紀辰也覺察到,那股血脈正被壓制著,所以他沒有貿然出手。

當然,他也出不了手,因為受契約影響,他的陣不能殺血族,他也殺不了血族。

馬車停在山谷前,因為巫醫族的人在谷外設了些障礙,一般人進不了谷。

他從馬車上下去,撐著一把傘,而後看著符廖安靜地站在谷外。

那一刻,符廖似乎與雨幕融為一體。

他沒走太近,卻聽見車夫問他的話。

“公子來此是為求藥嗎?”

那時的符廖回答,“非也,我是為求死而來。”

那車夫怔楞片刻,“公子可遇到什麽難事?”

那時,那個少年站在雨中,輕輕地笑了下。

“非也,是因為人間太好。”

那一刻,紀辰的心理很難形容。

他見過不少成為血族的人,當他們變為血族後,大多數人的反應都是恐慌,悲傷,至多不過是後悔與擔心,最後絕大多數人都溺於血族的本能,再難醒來。

因為一開始無人接受自己成為一個吸食同類血液的怪物。

後來,當血族血脈醒來時,人便靠著血族的本能活著,他們去吸食人族的血液,或許那人是他曾經的家人好友,在本性的推動下,再深厚的感情都成了一場空。

他從未見過一個人如此……坦然。

就好像那些讓人族本能地產生害怕的東西於他而言,從不存在。

他在掙紮著背棄血族的本能。

因為人間太好,不該被他傷害,所以他應該離開。

但他不該草率的離去,所以他一直行於途中。

他從不看輕自己,但也從未看重自己。

他一直清醒著。

而自己卻從未從年少的夢中走出。

那時的符廖可能註意到旁邊有別人,但他沒有看清那人的容貌。

否則,他在山前第一次見到紀辰的時候,就不會問風信那是誰了。

所以,符廖應該也沒意識到,從那時起,他的身旁就多了一道陣。

那陣幫他壓著血族血脈,幫他從風信手下脫險。

直至符廖到了臨滄山,那默默註視的眼睛才消失。

紀辰在滿山的霧氣中,看著那個他等待良久的人,問:你能否留下?

那時符廖的神色很覆雜,紀辰看不明白,但他記得,那人最後說:是我自己想要上山的,就算是你騙我……我也認了。

冥冥中,紀辰終於想起來了。

對了,那人曾說等自己回去後他要給自己講他曾經的故事的。

那人能如此平靜的接受他血族的身份,想來先前該有很多不平凡的經歷。

是了,有人在讓他回頭,有人在等他回去,他該醒了。

紀辰醒來時,人間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看見窗外日光明媚。

臨滄山常年大霧,不該有陽光的。

他一楞,然後起了身,向外走去。

他因為睡了太久,走起路來有些不穩。

又因為在秘境內受到契約的反噬,現在的紀辰,靈力盡失。

所以紀辰幹脆披著自己的寬大的外袍倚在了門口。

這裏仍是臨滄山,只是山間那些霧已經消散了,站在院中,可以看到山下屋舍聚集,裊裊炊煙生起,臨滄江水於城間流過,橋上人來人往,車馬川流不息。

紀辰的腦海中似乎閃過了交錯的人聲,有孩童的嬉笑打鬧,有小販的吆喝叫賣,有茶樓酒館中說書人的抑揚頓挫。

是太平好景。

他向屋內看了一眼,他少年時所用佩劍一直放在桌上,在成為山主後,他再沒動過。

他穿好了衣服,拿出了那把劍,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

山下是熱鬧的,而山間卻是寂靜的。

長老離開了,弟子也全都不在。

只是山間溪流依舊汩汩流動,片刻不息,樹隨風動,影隨樹搖。

符廖是在天色將暗時回到臨滄山的。

一月前的那一天,紀辰進入秘境後,符廖便朝山下走。

山間濃霧密布,氣流似乎都凝滯了,他卻感受到了風。

風由四肢灌入體內,而後順著經脈流動,讓他全身上下似乎都輕松了起來。而後,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他看到了臨滄山上所布的密密麻麻的陣。

靈氣在陣中流動,時緩時急,時疏時緊。

他先前在山間講堂偶然聽到過,在學陣前,弟子先得感受到山間靈氣,感受萬物皆有靈,感受天地所孕育的力量。

此乃悟道。

踩著陣,符廖只用片刻便到了蛟河岸。

他到時,血族正起著暴動,他看著河對岸的沖天血光,心間竟是一片平靜。

不多久,這暴動就平了,蛟河的另一邊的天依舊是血紅色的,只是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寧靜中。

瞬間,眾人就反應過來了,紀辰已經成功了。

時雪與顧瞻星帶著百戲樓與古柳莊的眾弟子率先過了蛟河。

這是三百年間人族第二次踏足血族地界。

第一次是紀瀾。

那回背契,紀辰替他哥哥擔了罰,而今,紀辰不必再擔心了。

一切都很順利,在一片靜謐中,許多高級血族因與族長關聯太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死去了。

而其餘的血族則盡數被臨滄山諸弟子的陣困住,巫醫族的藥劑將他們引入一個無聲的長夢,在夢中,他們逐漸清醒,找回意識。

或許在醒來後,他們需要很長時間去尋找活著的方式,但那些已經與紀辰無關了,也與符廖無關了,與眾人都無關,那是他們自己該走的路。

此後,人間便安寧了。

盡管如此,任然有些瑣事需要符廖去辦。

譬如部分在暴動前流竄過河的血族,仍然需要符廖去一一找出,然後送到落霞谷;再比如部分血族在服用下藥物後並沒能立刻睡著,而是仍舊保持著清醒,需要有人一直盯著。

總之,這一個月,符廖都在忙這些事,只能每天傍晚回臨滄山看一眼紀辰醒了沒。

他先前在血族地界見到紀辰時,他楞了很久。

那時的紀辰滿身是血,靈力盡散,全身盡是傷口,完全看不出來個人樣。

他心中全是難以置信,沒人能想到,秘境竟然連結著血族地界。

紀辰進了秘境,便是入了血族地界。

他顫抖著身子緩慢走過去,連心跳都慢了些。

造化當真弄人,將他最想見的人以他最不想見的方式送到了他面前。

而他不得不接受。

好在,當他走進後,發現紀辰還有一口氣。

他瞬間懸著的心頓時安定了些,而後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將紀辰抱到了慕回煙面前。

慕回煙看到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她時常調侃紀辰,而今也不敢再多說話,趕忙給紀辰處理傷去了。

落霞谷在世間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攢了一大堆罕見的藥材。

慕回煙在屋中忙碌了整整一個晚上,才堪堪將那些血止住。

後來的日子裏,或許是因為照顧的細致,紀辰身上的傷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而人卻遲遲不見醒。

符廖為此問過慕回煙很多次,慕回煙的答案卻一直沒變。

紀辰還不願意醒。

或許紀辰做了一個很好的夢,或許在夢中,曾經他失去的一切都回來了。

見狀,符廖便將紀辰帶回了臨滄山。

落霞谷中很多陷入昏睡中的血族,符廖不想讓紀辰呆在這裏。

他也沒將紀辰待到東雲城,這是他對紀辰留下的小小心思,因為他想著,等紀辰醒了,他們一起去看那裏的風信花,倘若他如今便去,到那時,或許紀辰對他就少了些驕傲吧。

符廖回到臨滄山,見紀辰不在,頓時慌了神,而後又冷靜了下了。

他瞬間破門而出,向山下走去。

先前紀辰沒在山間布傳送的陣,後來他便也沒布。

而他想著紀辰一直在臨滄山,不會遇到什麽危險,也失了靈力,也無法做些什麽大事來,便沒在紀辰身上布陣。

而今他卻頭一次後悔了。

他不該如此大意的,他不該對紀辰如此放心的。

在沿著臺階向下走奔去時,他的心情很難形容。

他這一生頭一次如此慌張,又如此期待。

霞光金燦燦的一片鋪展在天邊,符廖卻無心欣賞。

終於,符廖沿著那蜿蜒的小路,走到了山前的那片空地旁。

他正欲用陣傳送至山下,卻聽到一旁極輕的一聲低笑。

他頓時轉了頭,便見紀辰身穿一身白衣,腰間配了一柄劍,一手拿著一把折扇掩著面,一手提著一壺酒,就這樣背靠著那大片晚霞,朝符廖看了過來。

如此裝扮,真是像極了一位矜持的貴公子。

再無憂慮,再無煩惱。

山高水遠,風聲也寂寥。

於符廖而言,一切恰如初見。

只是如今兩人換了位置罷了。

那時站在小路盡頭的是紀辰,而站在那片空地向旁邊張望的是符廖。

兩人對視片刻,紀辰便朝符廖走來。

那人的步履輕快,一掃先前的沈穩,像是迫不及待。

他的嗓音含著笑意,少有的帶了些明媚,如在雨停時初現的光。

“先前有人說要同我講講從前的故事,我便去備了酒,如今卻匆匆下山,想來是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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