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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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風
夜色漸濃，四周也越發地暗了。
見符廖已然安睡，紀辰才轉身去桌上拿了那封信。
他小心翼翼的展開那張紙，神色極為莊重，像是在看對自己的審判。
片刻後，他放下信，然後笑了笑，還好……至少，比他想象中的好。
他從未進過秘境，因為那地方只有舊山主才能進去，而進去後無法出來，他便自然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樣的。
他以為裏面會是一個巨大的陣，而今他哥哥的這封信中直接了當的告訴他，在秘境中，他能見到正真的血族族長。
紀辰心中一陣輕松，無聲地離開的符廖的房間去了三樓。
天還未亮時，符廖便醒了，醒來時，紀辰正在房間裏坐著，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手臂上的血被清理過了，甚至上了藥，是誰做的，不言而喻。
“你醒了就起來吧，我帶你回臨滄山。”
符廖心道不好，問：“回去幹嘛？”
“把山主的位置給你。”紀辰回答。
“可我還不會陣法。”
紀辰的話語間是難得地輕松，“你不必會，你以後都不需要學了。”
“把衣服穿好，我在外面等你。”說著，紀辰便出了門，獨留符廖在屋內思考紀辰說這話的意思。
片刻後，符廖出了門，紀辰見他出來了，便擡腳就走。
樓內很安靜，全然沒有了人聲，或許昨天符廖見到的人在昨夜就離開了。
在他睡覺時，應該發生了很多事。
符廖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後說：“紀辰，我還沒想當山主。”
紀辰的腳步一頓，或許是因為心情太好的，他的話中都帶了些笑意，“你現在說……晚了，你先前可是說過自願的，怎麽，現在後悔了？”
符廖跟上了紀辰的腳步，“嗯，現在反悔來的及嗎？”
他先前以為，紀辰的意思是他會去冒險，但他沒料到，去冒險的那個人會是紀辰。
“來不及了，說什麽都來不及了。”
符廖沈默片刻，問道：“你昨日跟巫女商量了些什麽？”
紀辰笑道：“她做了一些藥，正找人試。”
符廖追問：“什麽藥？”
他聯想到昨夜紀辰餵給他的藥丸，應該也是出自巫女大人之手。
“褪去血族血脈的藥。”
符廖一楞，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世間還有這種東西？”
“巫女搗鼓出來的藥，已經試過了，沒什麽問題。”
兩人說話間，紀辰開了陣，只是片刻，他們便到了臨滄山腳下。
這是符廖第二次從這臺階向上走，而紀辰不知已經走過多少遍了。
路旁風景他近乎爛熟於心，而今再走，心境卻有些大不相同了。
符廖問紀辰：“你哥哥先前跟我說，你若毀約，那臨滄山腳下的大陣便會動，你便這麽確定你進入秘境後能一切順利嗎？”
紀辰聞言笑了笑，說：“關於契約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你要不要聽我說一點旁人不知道的事，比如，臨滄山腳下的陣已經被我解了。”
符廖的聲音低了下去，“紀辰，你這算是遺言嗎？”
紀辰聞言楞了一下，而後自嘲道：“或許吧。”
“所以，你想聽嗎？”
符廖安靜了很久，然後低聲道：“我沒得選，對嗎？”
紀辰點點頭，“是，你入山前便有人提醒過你了，入山後，你便不再有選擇了。”
符廖道：“既然如此，你便說吧，我聽著。”
紀辰頓了一下，恍然意識到，他其實很少更別人講過去的事，他在過去有極致的美好與極深重的痛，讓他總是難以開口。
而今他卻主動提出。
五年前，大概是紀辰剛成為山主那會兒，他知曉了契約的內容後，就將山腳下的陣解了，先前無人嘗試去解陣，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麽。血族並不懂陣，就算解了，也不會被發現。
後來，他聽一位長老偶然提起，原來以前的山主不去解陣，不是沒想到，而是解不開。
初代山主靈力深厚，布下的陣極其覆雜，後來無人能解，只得不斷地地在那陣上布下新陣，希望倘若真有一日契約被違背，臨滄山也不會崩塌。
那時紀辰將一層又一層的陣剝離，然後一個個解開，直到最後那個三百年前的大陣。
他在陣中看到蛟河中因為流入了太多人血而變成了紅色，他看到人族地界一片焦土，他看到人族盡數被血族感染，世間再無人族。
在那個陣中，他看到，人間終歸混亂，唯剩血族相互撕咬，相互吸取血液——這是血族的天性。
總之，他的那個陣中停留了良久，當然，不是因為他解不開，而是在想，既然人族能變為血族，血族又為何不可變為人族。
所以在解開陣之後，去了落霞谷，在那裏，他見到了巫醫族的巫女慕回煙。
那是他第二次見到慕回煙，兩人一拍即合，定下來一個隱秘的計劃。
巫女去煉制藥物，而他在人族地界所捉的血族則被送到落霞谷試藥。
這計劃雖有些險，但幾年來，隨著古柳莊和百戲樓的介入，反而穩妥了不少。
而今藥已成，紀辰也已經有了弟子，可以打開秘境，百戲樓與古柳莊的眾弟子更是蓄勢待發，一切都剛剛好。
先前蔔長老說他們已經活了三百年，此話非虛言，因為當年的契約便是由如今臨滄山的這幾位長老擬定的。
受契約所限，他們的容貌不再改變，歲月無法在他們的身上留痕。
他們見過了太多臨滄山弟子在山間嬉笑，練功，也見過了很多山主在進入秘境後不再出來，他們知道秘境內是什麽，但他們受契約所限，無法言說，只能沈默地看著一位位少年重覆同樣的道路。
那些在世間等待三百年的人，也該離去了。
符廖聽完後神色緊繃，“所以呢，你要我做什麽？”
紀辰的腳步一頓，然後笑了一下，“果然瞞不住你。”
“簡單，待我等會兒入了秘境，你就離開臨滄山。”
符廖有些意外，“就這？沒了？”
“臨滄山弟子昨夜就已經被我送到了蛟河岸，百戲樓，古柳莊和落霞谷的人都在那裏等著，而今這臨滄山，除了你我二人外，就只剩下四位長老了。待我進入秘境，倘若血族陷入沈寂，那便是成了。”
血族以族長為首，也以族長為根基，若血族族長遇險，那所有血族身上的邪氣殺意便會在一瞬間流露；若血族族長死去，在新族長出現前，所有血族皆會陷入極度虛弱的狀態。
符廖聞言，回頭看向身後，長長的臺階隱沒於濃霧，剩下的什麽都看不清。
而眼前是紀辰與符廖的兩個小院，符廖第一次見時便覺得空寂，而今更甚。
紀辰帶著他穿過林間小路，向更高處走去。
而此刻紀辰院中的那片風信花卻無端地消失了，沒有任何別的痕跡，就像那裏本該就沒有花。
“紀辰，你院中那花……是假的吧。”
紀辰安靜了片刻，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不是一片花，只是一片陣中幻影而已。”
符廖向山上看去，然後道：“紀辰，既然山主隨便來個人都能當，你又何必選我呢？”
紀辰回頭註視了符廖片刻，然後第一次叫出了符廖的名字。
“符廖，不是誰都能當。”
他又繼續說：“不是所有血族都能壓下血脈，也不是所有血族都能控制本能。”
符廖楞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那你呢？你不也壓下來了？”
紀辰輕笑了一聲，道：“那不是我自己壓的，是靠靈力鎮著的。”
當今人族之中，巫醫族可知萬物興衰，百戲樓戲子以媚惑之術蠱惑人心，靈箭派一箭可破山河，可這都不及臨滄山山主那通天的陣法。
據說那陣法通天地靈氣，可鎮血族身上的殺氣，兩三百年前，正是臨滄山山主以陣法抵禦數萬血族大軍，人族才免遭浩劫。
凡人聽了這傳說三百年，只知道如今人界安寧，早已不再糾結於其真假。
臨滄山三百年來眾多弟子聽聞這傳說從不懷疑，因為他們知曉山主靈力深厚，本事通天。
而三百年來，代代山主不敢聽這傳言，因為他們知曉傳言為假。
他們知曉面上的安寧皆是虛偽的，血族的野心才是真是的。
所以，三百年來，從無山主違背契約，都想以此維持安寧與和平，哪怕此後不知歸處。
站在臨滄山之巔，向下看，除了濃厚的霧氣，什麽都看不到。
符廖無端地想起，倘若這裏有一片風信花，當有風拂過，該是什麽樣的的盛景。
在向上走了一段後，紀辰便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個大陣，秘境就在其中。
他站在陣前，劃開了手，一滴血從手背落下，那陣頓時就亮起來了。
“來吧。”紀辰道。
符廖沈默地看著紀辰，而後也學著他的樣子落下了一滴血。
而血落下時，那陣便不再平靜，頓時流轉起來。
陣中無端地起了大霧，紀辰向陣中心走去。
“紀辰”，符廖看著眼前漸漸消失的背影，叫了他的名字。
紀辰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回頭，他的神色是平靜而坦然的，不起一絲波瀾，在漸濃的霧中，符廖聽到風帶來了紀辰的聲音。
“怎麽了？”
符廖聽著這聲音，卻徒然生出一陣安心來，他問：“你先前說我可以問三個問題，我一直沒問，現在能問嗎？”
紀辰聞言，話中有些無奈，“你知道這幾日你問了我多少問題嗎？”
符廖沒管這麽多，固執道：“可以嗎？”
紀辰輕笑一聲，“你問吧。”
周圍一片寂靜，符廖的聲音隱於霧中，顯得有些沈重。
像是對紀辰的一道審判。
符廖問：你厭惡臨滄山嗎？
紀辰答：我從不厭惡這裏，我只是厭惡被困於此，什麽都不能做，於凡人言，生死固然重要，於我而言，有一事重於生死。
符廖問：過去，就這麽值得你為其停留？
紀辰答：或許不值得，但我好像很難去忘記。
符廖問：你對於人間還存有留戀嗎？
紀辰答：我不知道，或許沒有吧。
曾經諸多美好隨山風而去，連帶著曾經的他自己也不願回來。
他想念他父母，想念他兄長，想念曾經的言玉林，想念曾經的自風園和曾經那個驕傲的少年。
那個總想著游走於人間，賞風景，觀世事的自己。
他想著，他該回家了。
不過說來好笑，他未曾離開家的時候總想著去游歷四方，後來他終於離開家來到了臨滄山，他未曾成為山主時總想著勝過山主，他當了山主後卻總想著回家。
或許是他太貪心，太難滿足。
符廖聞言，卻突然笑出了聲。
紀辰不知他這笑意從何而來，皺了皺眉。
在山風與濃霧中，符廖的話語卻是輕快自在的。
“紀辰，等你出來，我給你講講我曾經游歷四方的故事。”
若世間無可戀之人，可戀之事，我便為你找一樁。
現在，我要去蛟河岸了，縱然我不會陣法，在你走後，我便是山主了，無論如何，我絕不可躲。
我雖在人界游歷，但從未去過東雲城。
希望，山風再起時，你我可以一同去看東雲城外滿山風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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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四周也越發地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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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放下信，然後笑了笑，還好……至少，比他想象中的好。
他從未進過秘境，因為那地方只有舊山主才能進去，而進去後無法出來，他便自然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樣的。
他以為裏面會是一個巨大的陣，而今他哥哥的這封信中直接了當的告訴他，在秘境中，他能見到正真的血族族長。
紀辰心中一陣輕松，無聲地離開的符廖的房間去了三樓。
天還未亮時，符廖便醒了，醒來時，紀辰正在房間裏坐著，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手臂上的血被清理過了，甚至上了藥，是誰做的，不言而喻。
“你醒了就起來吧，我帶你回臨滄山。”
符廖心道不好，問：“回去幹嘛？”
“把山主的位置給你。”紀辰回答。
“可我還不會陣法。”
紀辰的話語間是難得地輕松，“你不必會，你以後都不需要學了。”
“把衣服穿好，我在外面等你。”說著，紀辰便出了門，獨留符廖在屋內思考紀辰說這話的意思。
片刻後，符廖出了門，紀辰見他出來了，便擡腳就走。
樓內很安靜，全然沒有了人聲，或許昨天符廖見到的人在昨夜就離開了。
在他睡覺時，應該發生了很多事。
符廖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後說：“紀辰，我還沒想當山主。”
紀辰的腳步一頓，或許是因為心情太好的，他的話中都帶了些笑意，“你現在說……晚了，你先前可是說過自願的，怎麽，現在後悔了？”
符廖跟上了紀辰的腳步，“嗯，現在反悔來的及嗎？”
他先前以為，紀辰的意思是他會去冒險，但他沒料到，去冒險的那個人會是紀辰。
“來不及了，說什麽都來不及了。”
符廖沈默片刻，問道：“你昨日跟巫女商量了些什麽？”
紀辰笑道：“她做了一些藥，正找人試。”
符廖追問：“什麽藥？”
他聯想到昨夜紀辰餵給他的藥丸，應該也是出自巫女大人之手。
“褪去血族血脈的藥。”
符廖一楞，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世間還有這種東西？”
“巫女搗鼓出來的藥，已經試過了，沒什麽問題。”
兩人說話間，紀辰開了陣，只是片刻，他們便到了臨滄山腳下。
這是符廖第二次從這臺階向上走，而紀辰不知已經走過多少遍了。
路旁風景他近乎爛熟於心，而今再走，心境卻有些大不相同了。
符廖問紀辰：“你哥哥先前跟我說，你若毀約，那臨滄山腳下的大陣便會動，你便這麽確定你進入秘境後能一切順利嗎？”
紀辰聞言笑了笑，說：“關於契約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你要不要聽我說一點旁人不知道的事，比如，臨滄山腳下的陣已經被我解了。”
符廖的聲音低了下去，“紀辰，你這算是遺言嗎？”
紀辰聞言楞了一下，而後自嘲道：“或許吧。”
“所以，你想聽嗎？”
符廖安靜了很久，然後低聲道：“我沒得選，對嗎？”
紀辰點點頭，“是，你入山前便有人提醒過你了，入山後，你便不再有選擇了。”
符廖道：“既然如此，你便說吧，我聽著。”
紀辰頓了一下，恍然意識到，他其實很少更別人講過去的事，他在過去有極致的美好與極深重的痛，讓他總是難以開口。
而今他卻主動提出。
五年前，大概是紀辰剛成為山主那會兒，他知曉了契約的內容後，就將山腳下的陣解了，先前無人嘗試去解陣，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麽。血族並不懂陣，就算解了，也不會被發現。
後來，他聽一位長老偶然提起，原來以前的山主不去解陣，不是沒想到，而是解不開。
初代山主靈力深厚，布下的陣極其覆雜，後來無人能解，只得不斷地地在那陣上布下新陣，希望倘若真有一日契約被違背，臨滄山也不會崩塌。
那時紀辰將一層又一層的陣剝離，然後一個個解開，直到最後那個三百年前的大陣。
他在陣中看到蛟河中因為流入了太多人血而變成了紅色，他看到人族地界一片焦土，他看到人族盡數被血族感染，世間再無人族。
在那個陣中，他看到，人間終歸混亂，唯剩血族相互撕咬，相互吸取血液——這是血族的天性。
總之，他的那個陣中停留了良久，當然，不是因為他解不開，而是在想，既然人族能變為血族，血族又為何不可變為人族。
所以在解開陣之後，去了落霞谷，在那裏，他見到了巫醫族的巫女慕回煙。
那是他第二次見到慕回煙，兩人一拍即合，定下來一個隱秘的計劃。
巫女去煉制藥物，而他在人族地界所捉的血族則被送到落霞谷試藥。
這計劃雖有些險，但幾年來，隨著古柳莊和百戲樓的介入，反而穩妥了不少。
而今藥已成，紀辰也已經有了弟子，可以打開秘境，百戲樓與古柳莊的眾弟子更是蓄勢待發，一切都剛剛好。
先前蔔長老說他們已經活了三百年，此話非虛言，因為當年的契約便是由如今臨滄山的這幾位長老擬定的。
受契約所限，他們的容貌不再改變，歲月無法在他們的身上留痕。
他們見過了太多臨滄山弟子在山間嬉笑，練功，也見過了很多山主在進入秘境後不再出來，他們知道秘境內是什麽，但他們受契約所限，無法言說，只能沈默地看著一位位少年重覆同樣的道路。
那些在世間等待三百年的人，也該離去了。
符廖聽完後神色緊繃，“所以呢，你要我做什麽？”
紀辰的腳步一頓，然後笑了一下，“果然瞞不住你。”
“簡單，待我等會兒入了秘境，你就離開臨滄山。”
符廖有些意外，“就這？沒了？”
“臨滄山弟子昨夜就已經被我送到了蛟河岸，百戲樓，古柳莊和落霞谷的人都在那裏等著，而今這臨滄山，除了你我二人外，就只剩下四位長老了。待我進入秘境，倘若血族陷入沈寂，那便是成了。”
血族以族長為首，也以族長為根基，若血族族長遇險，那所有血族身上的邪氣殺意便會在一瞬間流露；若血族族長死去，在新族長出現前，所有血族皆會陷入極度虛弱的狀態。
符廖聞言，回頭看向身後，長長的臺階隱沒於濃霧，剩下的什麽都看不清。
而眼前是紀辰與符廖的兩個小院，符廖第一次見時便覺得空寂，而今更甚。
紀辰帶著他穿過林間小路，向更高處走去。
而此刻紀辰院中的那片風信花卻無端地消失了，沒有任何別的痕跡，就像那裏本該就沒有花。
“紀辰，你院中那花……是假的吧。”
紀辰安靜了片刻，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不是一片花，只是一片陣中幻影而已。”
符廖向山上看去，然後道：“紀辰，既然山主隨便來個人都能當，你又何必選我呢？”
紀辰回頭註視了符廖片刻，然後第一次叫出了符廖的名字。
“符廖，不是誰都能當。”
他又繼續說：“不是所有血族都能壓下血脈，也不是所有血族都能控制本能。”
符廖楞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那你呢？你不也壓下來了？”
紀辰輕笑了一聲，道：“那不是我自己壓的，是靠靈力鎮著的。”
當今人族之中，巫醫族可知萬物興衰，百戲樓戲子以媚惑之術蠱惑人心，靈箭派一箭可破山河，可這都不及臨滄山山主那通天的陣法。
據說那陣法通天地靈氣，可鎮血族身上的殺氣，兩三百年前，正是臨滄山山主以陣法抵禦數萬血族大軍，人族才免遭浩劫。
凡人聽了這傳說三百年，只知道如今人界安寧，早已不再糾結於其真假。
臨滄山三百年來眾多弟子聽聞這傳說從不懷疑，因為他們知曉山主靈力深厚，本事通天。
而三百年來，代代山主不敢聽這傳言，因為他們知曉傳言為假。
他們知曉面上的安寧皆是虛偽的，血族的野心才是真是的。
所以，三百年來，從無山主違背契約，都想以此維持安寧與和平，哪怕此後不知歸處。
站在臨滄山之巔，向下看，除了濃厚的霧氣，什麽都看不到。
符廖無端地想起，倘若這裏有一片風信花，當有風拂過，該是什麽樣的的盛景。
在向上走了一段後，紀辰便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個大陣，秘境就在其中。
他站在陣前，劃開了手，一滴血從手背落下，那陣頓時就亮起來了。
“來吧。”紀辰道。
符廖沈默地看著紀辰，而後也學著他的樣子落下了一滴血。
而血落下時，那陣便不再平靜，頓時流轉起來。
陣中無端地起了大霧，紀辰向陣中心走去。
“紀辰”，符廖看著眼前漸漸消失的背影，叫了他的名字。
紀辰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回頭，他的神色是平靜而坦然的，不起一絲波瀾，在漸濃的霧中，符廖聽到風帶來了紀辰的聲音。
“怎麽了？”
符廖聽著這聲音，卻徒然生出一陣安心來，他問：“你先前說我可以問三個問題，我一直沒問，現在能問嗎？”
紀辰聞言，話中有些無奈，“你知道這幾日你問了我多少問題嗎？”
符廖沒管這麽多，固執道：“可以嗎？”
紀辰輕笑一聲，“你問吧。”
周圍一片寂靜，符廖的聲音隱於霧中，顯得有些沈重。
像是對紀辰的一道審判。
符廖問：你厭惡臨滄山嗎？
紀辰答：我從不厭惡這裏，我只是厭惡被困於此，什麽都不能做，於凡人言，生死固然重要，於我而言，有一事重於生死。
符廖問：過去，就這麽值得你為其停留？
紀辰答：或許不值得，但我好像很難去忘記。
符廖問：你對於人間還存有留戀嗎？
紀辰答：我不知道，或許沒有吧。
曾經諸多美好隨山風而去，連帶著曾經的他自己也不願回來。
他想念他父母，想念他兄長，想念曾經的言玉林，想念曾經的自風園和曾經那個驕傲的少年。
那個總想著游走於人間，賞風景，觀世事的自己。
他想著，他該回家了。
不過說來好笑，他未曾離開家的時候總想著去游歷四方，後來他終於離開家來到了臨滄山，他未曾成為山主時總想著勝過山主，他當了山主後卻總想著回家。
或許是他太貪心，太難滿足。
符廖聞言，卻突然笑出了聲。
紀辰不知他這笑意從何而來，皺了皺眉。
在山風與濃霧中，符廖的話語卻是輕快自在的。
“紀辰，等你出來，我給你講講我曾經游歷四方的故事。”
若世間無可戀之人，可戀之事，我便為你找一樁。
現在，我要去蛟河岸了，縱然我不會陣法，在你走後，我便是山主了，無論如何，我絕不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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