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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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契
人族與血族的鬥爭代代不休，先祖們用死亡換來了三百年的相對太平。
紀辰在城外遇到了血族，而此時的江澤城內，符廖也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紀辰離開後，符廖在樓內逛了一圈。
巫醫族來的人皆是女子，都聽命於巫女，而今他們的巫女不在，她們也不願多與符廖交談，至於古柳莊的人，雖有很多人在暗處看他，但無人主動同他說話。
符廖覺得無趣，見街上熱鬧，便出門去了。
只是就算出門，他也依舊在思索些問題。他隱約覺得紀辰與時雪，巫醫族的巫女，古柳莊的少主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同盟，制定了一個計劃，目的似乎與血族有關，而他自己也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無論計劃是什麽，到底是好是壞，符廖有一點可以確定，樓主是不知道他們的打算的，但臨滄山的長老應該了解，並且，這必然與山主的傳承有關。
在山上符廖就在想，在紀辰成為山主後，前山主去哪裏了，如今看來，這便是問題的關鍵。
紀辰他們究竟想做什麽呢？陽文如此忌憚紀辰的行為，必然是因為害怕，可她在害怕些什麽，血族嗎？
心中剛閃過這個念頭，便被符廖否定了。
陽文當了多年樓主，不可能被血族嚇到，更沒理由因為血族去忌憚紀辰。
他想的太過出神，以至於直到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發覺有人在一直跟蹤他。
符廖猛然回頭，卻楞了一下。
眼前的這個人身著一身白衣，他沒笑的時候，容貌竟與紀辰有七分相似，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閃爍著異樣的紅。
他是一個血族。
那人卻不在乎符廖的目光，皺了皺眉，輕聲問：“你跟阿辰是什麽關系，我在你身上能感受到他的氣息。”
符廖聽了這話，確信此人口中的“阿辰”就是紀辰本人，越發戒備了起來。
“你是何人？‘阿辰’又是誰？”
那人先是迷茫了一下，而後又反應過來了，輕笑了一聲，話語頗為溫柔，“若我沒猜錯的話，你是阿辰的學生吧，我是他哥哥，名為紀瀾。”
見被猜出了身份，符廖也沒再遮掩什麽，只是神色中的戒備仍未消失，問：“你如何證明？”
紀瀾見狀並不生氣，話語輕松隨意，“公子你應該能看出來，我是血族，而且長久呆在血族地界，我從你身上嗅到我弟弟相當濃郁的氣息，想必是他的陣盤在你身邊，而今我接近而陣盤未動，其中緣故想必公子你應該明白。”
符廖默默盤算著，說實話，他雖早有猜測，但當他真正聽到自己身上有紀辰的陣，還是楞了片刻，聲音也低了些，“你既然知道自己是血族，為何還要來，你就不怕被人族殺了嗎？”
紀瀾的話音依舊溫柔，“只要我將信帶到，被不被殺便不再重要了。”
說著，他將一封信遞給了符廖，繼續道：“因為血族一直掌握著我弟弟的行蹤，我不方便親自見他，只能勞煩你將信帶給他。”
符廖接過了那封信，斟酌著問：“你說……血族一直在監視他？為什麽？還有……什麽時候開始的？”
紀瀾楞了一下，似乎有些驚訝於符廖不知道此事，他沈思片刻，而後開口：“算不上完全的監視，只能感受的他的位置大致在何處，至於什麽時候開始的……很久了。”
符廖問：“那我也會有那一天嗎？”
紀瀾明白符廖的意思，笑言道：“也許會，但你的師傅是我弟弟，所以你一定不會。”
符廖輕笑一聲，“你就對他這麽有信心？”
紀瀾的話裏帶了些許驕傲，“這是自然，他可是我弟弟。”
這話符廖聽了有點想笑，想必紀瀾沒見過紀辰如今的樣子。
符廖沒多說什麽，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紀瀾看著符廖，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事嗎？”
紀瀾有些無奈的笑了一下，不太好意思道：“這事我本不該告訴你的，只是……你身上有他的陣，想來他對你十分上心，既如此，我想求你件事。”
“何事？”符廖問。
“倘若……倘若我弟弟有一天想要離開這世間，勞煩你多勸一勸他。”
符廖心中震驚，但面上並沒有顯現，“你此話是何意？”
紀瀾對他這話置若罔聞，繼續道：“當年的承諾……是我食言了，這世間還有諸多美景，總值得他去看一看。”
“當然……”，紀瀾笑了笑，繼續道：“也不是強迫你，你盡力便好，不勸也沒什麽，生死自有命，無需你勉強。”
符廖的心中是難得的沈重，“我知道了，但有些事想要問問你。”
紀瀾笑笑，“問吧，我所知有限，但仍會盡力回答。”
“你們布置這麽多，究竟想要做什麽？”
“我們想要做的很簡單，不過是毀契約而已。”紀瀾回答。
“契約……”符廖琢磨著，開口道：“我身上的契約？”
“是，但不完全是。”
紀瀾的神色平靜，道出事實，“你身上所存在的契約只不過是一部分，實際上人族與血族的契約包含的內容諸多，比如血族可渡蛟河而人族不許渡，四大靈地弟子數目不許太多……當然，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關鍵的那部分在山主身上。”
紀瀾提起這個，面色不由得帶了些緊張，他繼續道：“當新山主出現後，舊山主會進入秘境，永遠不會再出來。若山主未遵守諾言，則臨滄山腳下的大陣將毀掉臨滄山，不過，毀掉臨滄山也不算什麽大事，大不了在找一處就是了，但臨滄山乃是人界靈氣最盛之處，若那裏被毀，整個人族地界就會氣息不穩，陷入巨大危險，高山崩塌，河水斷流，妖魔盛行，處處是焦土……”
符廖覺得自己似乎見過這個畫面，只是被遮掩了，在他初入山進入長老堂之時。
“還有，山主不可殺害血族，不可隨意在臨滄山布陣，不可一人擔任山主超過六年……”
“這麽多嗎？”符廖打斷了他。
紀瀾笑了笑，“嗯，其實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當年定下這契約，看似是在約束人族，實際約束的人，只有山主一人，血族不過是想通過山主來控制人族。”
可是，為何會有這麽一道契約呢？山主入秘境又會面臨什麽？
他一楞，心中無端地顯現出一個答案來，然而當他想明白時，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震驚地看向紀瀾，而紀瀾似乎也讀出了符廖目光中的含義。
“所以，這個契約出現的原因是……是因為三百年前人族戰敗了？”符廖說出這話時，仍舊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然而紀瀾點了點頭。
“但也不算是完全的敗了，畢竟還沒到那個程度，當年的臨滄山山主在發現戰況不好時便開始嘗試與血族談和，於是就談下了這一紙契約。我弟弟想破了這契約，為了人族，也為了他自己。人族受血族的荼毒多年，該解了。”
符廖安靜了半晌沒說話，最後他點點頭。
“我知道了。”
紀瀾笑笑，“若公子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我是血族，不便在城中多留，公子替我送信，我總該做些什麽聊表謝意的，只是如今實在沒什麽可贈與你，我便祝公子此後一切順遂。”
符廖聞言輕笑一聲，“紀公子，我有些懷疑，你是到底想祝我還是你弟弟？”
紀瀾的面容如春風般輕松隨意，輕聲道：“這有何區別呢？”
此話說完，紀瀾便消失在城中了，符廖扭頭去看，已然完全沒了蹤跡，就好像……他不曾來過。
而符廖拿著那信，在街上站了片刻，決定先回百戲樓。
回去後，因為紀辰還沒回來，符廖便由一女子領著回了房間。
直至夜晚，符廖心口無端升起陣陣絞痛，他才意識到有些不對。
他的血族血脈正在隱隱發作。
他的意識漸漸不受控制，而他死死地咬著手臂不敢動彈，生怕自己鬧出些什麽動靜來驚擾了別人。
他的體溫漸漸升高，心中吸人血的念頭也越來越重。
除了心中殘存的那一絲理智外，他此刻與蛟河另一岸的血族已經沒了任何區別。
他的手臂早已被他咬破了，散發出的血腥味使他越發難受。
疼痛在他身體中蔓延，他感覺到身體像是在被撕裂，而他沒有任何辦法。
他的血族血脈已經很久沒有發作了，為何這次來勢洶洶？
是因為今日他遇到了血族嗎？
可紀辰也是血族，風信也是血族，為何先前就沒事。
他此刻腦中一團亂，實在是捋不清這其中的絲絲縷縷。
房門無端地被打開了，符廖被嚇到了，全身一抖，竟有些清醒了，而後啞著嗓子說：“出去，離我遠點。”
那人對他這句話置若罔聞，先是關上了門，然後朝他走來。
符廖心中越發慌亂，話中都帶了些顫音：“出去，別過來。”
那人依舊沒聽他的，但是回了句話，“是我。”
符廖聽見這有些熟悉的聲音，混亂中又有些迷蒙的意識回籠了些。
是紀辰。
紀辰走到符廖的身邊，一手握住了那只被死死咬著的手臂，一手探上了他的額頭。
紀辰的手比符廖溫度低，貼上符廖的額頭時符廖不自覺地清醒了幾分。
紀辰本想將那只被符廖自己咬的血肉模糊的手臂拿下去，但符廖偏偏不松口。
他沈默片刻，無奈開口：“松口，把手放下去。”
符廖聞言竟真的松了口，下一刻，接著便被餵下了一顆圓圓的東西。
片刻後，他便覺得自己的意識覆蘇了，這是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感覺，連帶著那些可怖的欲望竟然也散盡了。
他沒問紀辰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也沒問為何紀辰會知道自己的血族血脈發作了，而是啞著嗓子開口：“你哥哥給你的信在桌上。”
紀辰楞了一下，“你見到他了？”
符廖閉著眼，沒回答。
紀辰似乎覺得自己問了句蠢話，立馬閉嘴了。
片刻後，又試探著開口：“他……怎麽樣了？”
符廖沒答，反問：“你不知道嗎？”
紀辰沈默不語，符廖又道：“不可能次次他都能給你傳信來，你們兩個肯定還有別的聯系方式，是什麽，紀辰。”
“還有，你哥哥是血族，他今日入東雲城，你們不可能毫無覺察，而今日我回來時聽聞你們抓了兩個血族，那兩個血族應當是雖你哥哥一同入城的，所以，你們是故意放他入城的，我猜的對嗎？”
紀辰安靜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該不該告訴他。
符廖沒等到答案，便冷笑一聲，冷冷開口：“你什麽都不告訴我，然後讓我送你走，這樣做，好玩嗎？”
紀辰一楞，然後長嘆一口氣，“抱歉，我的錯。”
符廖沒料到紀辰這麽好忽悠，也楞了一下，連帶著臉色也立馬變好了。
只是紀辰沒覺察到他的異樣。
“你猜的沒錯，我確實有意放我哥哥入城，而那兩個人是血族族長派來監視他的，所以我必須除掉，好讓他傳信來。至於你問我先前如何同我哥哥聯系……告訴你也無妨，是雙生蠱，我問巫女要的小玩意。”
符廖心中松了一口氣，問：“雙生蠱是什麽？”
“落霞谷制的一種蠱蟲，只能寄生在有極其親近的血緣關系的兩人身上。兩只蠱蟲地位平等，在蠱蟲爆發的時候，被寄生的兩人可以做到意識的一致，我就能知道他想告訴我什麽。”
“既然如此，這次為何不用？”
紀辰沈默地看了符廖半晌，無奈道：“來不及了，蠱蟲只在每月十五爆發，若在過些時日，血族族長該出關了。”
血族族長每次在山主弟子出現後閉關一段時間，同臨滄山長老一道築下新的契約。
“對了”，紀辰突然道：“若你以後有空了，可以去東雲城看看，城郊的山丘上有成片的風信花，風吹過時，整座山丘被艷麗的花覆蓋，火紅一片，甚是好看。”
符廖不明白紀辰為何突然又提起這個，但也沒打斷，靜靜地聽他說完後，問：“是嗎？聽你這話……你好像去過很多次。”
紀辰低了頭，輕聲道：“那裏……是我的家。”
只是，那已是曾經了。
說罷，紀辰又覺得自己的話似乎多餘了，見符廖好些了，紀辰想要起身，手卻被符廖按住了。
“怎麽了？”紀辰面露疑色。
“手就放這兒，涼的，舒服。”
紀辰默默地看了他半晌，又將手放回了符廖的額頭上。
“你同巫女的關系很好？”
符廖這話明顯是廢話，畢竟是人都能看出來。
紀辰卻明白了符廖的意思，說道：“我當年成為山主弟子沒多久的時候就認識她了，那時她已經是巫女了。”
符廖聽了有些驚訝，按照紀辰的性格，不像是一見面就能同旁人交好的人。
於是符廖懷疑道：“哦？一見如故？”
紀辰難得地笑了，話音中甚至有些懷念。
“怎麽可能，是當年的樓主和古柳莊的家主都不同意我成為山主弟子，就她一個同意，所以便有了些印象。”
符廖聽得有些迷茫，“當弟子還需要他們同意？那我呢？”
紀辰道：“你想必已經知曉契約的存在，就定然明白山主與整個人族息息相關，選擇上自然要謹慎些。至於你……慕回煙同意，古柳莊莊主也同意，樓主雖然不滿，但我要做什麽，她也攔不住。”
符廖這下明白了，武力強壓。
他心中有些想笑，但又覺得紀辰做出此事倒也不讓人意外。
“那後來呢？既然不同意，你又為何成了山主？”
紀辰輕輕地笑了一下，“我以為你要問他們為什麽不同意呢？”
“這沒什麽好問的，你那時不會將一紙契約放在眼中，他們不同意也是正常的事。”
紀辰有些失神，低聲呢喃，“原來我這麽容易被看透嗎？”
安靜了一會兒，他才回答方才的問題：“慕回煙去說服的，至於具體說了些什麽，我不知道，但她想做成的事總能成。”
兩人靜默無聲，都沒再開口，氣氛竟也不怪異，只是有些沈重了。
寂靜之下，符廖小聲的嘀咕了句“為什麽？”
因為聲音實在太輕，紀辰沒聽清，便問：“你說什麽？”
為什麽，你為什麽想要離開這世間？
只是這話到了嘴邊，就變了樣，“你的血族血脈發作過嗎？”
紀辰沒懷疑符廖的疑問，答道：“其實，這個我不知道。”
符廖有些意外，問：“什麽意思？”
“我的血族血脈同你一不樣，你的是天生的，當心緒不穩時便會發作，而我的是後天來的，須得欲望不斷累計才會發作，而你因為這些年都一直壓著血族本性，那發作時的痛苦便會不斷累計，更何況……”
“更何況什麽？”符廖追問。
“我就算血族血脈發作了，我也不會有什麽反應，因為雙生蠱的緣故，我的痛苦，都會落到我哥哥身上。”
符廖楞了一下，然後就明白了。
他今日發作，全然是因為紀瀾那句“倘若我弟弟有一天想要離開這世間”，他一直在想為何紀辰會有這種想法。
或許是太過在意，太過糾結，難免沈溺其中。
於是他問紀辰：“紀辰，你以為這人間如何？”
話剛說出口，他又有些後悔，“算了，你不用回答，日後再問你。”
紀辰沒明白為何他的想法變化如此之快，只是面對這問題，紀辰也生出些茫然來，便沒再說些什麽。
兩人相對無言，或許是今日經歷了太多，沒多久，符廖便閉上了眼睛，呼吸也漸漸緩慢了。
片刻後，他忽地低聲呢喃起來：“紀辰，我今日其實很生氣，你先是直接把我丟給樓主，後來又讓我自己去逛逛，你說我是你的學生，但你總是不管我。”
他沒睜眼，不知是醒著還是做了什麽夢。
房間中一片寂靜，符廖的聲音雖然很低，但紀辰確實一字不落地聽清了。
他沒爭辯，沒解釋，聲音像臨滄山間常年散不開的霧，“嗯，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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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與血族的鬥爭代代不休，先祖們用死亡換來了三百年的相對太平。
紀辰在城外遇到了血族，而此時的江澤城內，符廖也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紀辰離開後，符廖在樓內逛了一圈。
巫醫族來的人皆是女子，都聽命於巫女，而今他們的巫女不在，她們也不願多與符廖交談，至於古柳莊的人，雖有很多人在暗處看他，但無人主動同他說話。
符廖覺得無趣，見街上熱鬧，便出門去了。
只是就算出門，他也依舊在思索些問題。他隱約覺得紀辰與時雪，巫醫族的巫女，古柳莊的少主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同盟，制定了一個計劃，目的似乎與血族有關，而他自己也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無論計劃是什麽，到底是好是壞，符廖有一點可以確定，樓主是不知道他們的打算的，但臨滄山的長老應該了解，並且，這必然與山主的傳承有關。
在山上符廖就在想，在紀辰成為山主後，前山主去哪裏了，如今看來，這便是問題的關鍵。
紀辰他們究竟想做什麽呢？陽文如此忌憚紀辰的行為，必然是因為害怕，可她在害怕些什麽，血族嗎？
心中剛閃過這個念頭，便被符廖否定了。
陽文當了多年樓主，不可能被血族嚇到，更沒理由因為血族去忌憚紀辰。
他想的太過出神，以至於直到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發覺有人在一直跟蹤他。
符廖猛然回頭，卻楞了一下。
眼前的這個人身著一身白衣，他沒笑的時候，容貌竟與紀辰有七分相似，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閃爍著異樣的紅。
他是一個血族。
那人卻不在乎符廖的目光，皺了皺眉，輕聲問：“你跟阿辰是什麽關系，我在你身上能感受到他的氣息。”
符廖聽了這話，確信此人口中的“阿辰”就是紀辰本人，越發戒備了起來。
“你是何人？‘阿辰’又是誰？”
那人先是迷茫了一下，而後又反應過來了，輕笑了一聲，話語頗為溫柔，“若我沒猜錯的話，你是阿辰的學生吧，我是他哥哥，名為紀瀾。”
見被猜出了身份，符廖也沒再遮掩什麽，只是神色中的戒備仍未消失，問：“你如何證明？”
紀瀾見狀並不生氣，話語輕松隨意，“公子你應該能看出來，我是血族，而且長久呆在血族地界，我從你身上嗅到我弟弟相當濃郁的氣息，想必是他的陣盤在你身邊，而今我接近而陣盤未動，其中緣故想必公子你應該明白。”
符廖默默盤算著，說實話，他雖早有猜測，但當他真正聽到自己身上有紀辰的陣，還是楞了片刻，聲音也低了些，“你既然知道自己是血族，為何還要來，你就不怕被人族殺了嗎？”
紀瀾的話音依舊溫柔，“只要我將信帶到，被不被殺便不再重要了。”
說著，他將一封信遞給了符廖，繼續道：“因為血族一直掌握著我弟弟的行蹤，我不方便親自見他，只能勞煩你將信帶給他。”
符廖接過了那封信，斟酌著問：“你說……血族一直在監視他？為什麽？還有……什麽時候開始的？”
紀瀾楞了一下，似乎有些驚訝於符廖不知道此事，他沈思片刻，而後開口：“算不上完全的監視，只能感受的他的位置大致在何處，至於什麽時候開始的……很久了。”
符廖問：“那我也會有那一天嗎？”
紀瀾明白符廖的意思，笑言道：“也許會，但你的師傅是我弟弟，所以你一定不會。”
符廖輕笑一聲，“你就對他這麽有信心？”
紀瀾的話裏帶了些許驕傲，“這是自然，他可是我弟弟。”
這話符廖聽了有點想笑，想必紀瀾沒見過紀辰如今的樣子。
符廖沒多說什麽，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紀瀾看著符廖，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事嗎？”
紀瀾有些無奈的笑了一下，不太好意思道：“這事我本不該告訴你的，只是……你身上有他的陣，想來他對你十分上心，既如此，我想求你件事。”
“何事？”符廖問。
“倘若……倘若我弟弟有一天想要離開這世間，勞煩你多勸一勸他。”
符廖心中震驚，但面上並沒有顯現，“你此話是何意？”
紀瀾對他這話置若罔聞，繼續道：“當年的承諾……是我食言了，這世間還有諸多美景，總值得他去看一看。”
“當然……”，紀瀾笑了笑，繼續道：“也不是強迫你，你盡力便好，不勸也沒什麽，生死自有命，無需你勉強。”
符廖的心中是難得的沈重，“我知道了，但有些事想要問問你。”
紀瀾笑笑，“問吧，我所知有限，但仍會盡力回答。”
“你們布置這麽多，究竟想要做什麽？”
“我們想要做的很簡單，不過是毀契約而已。”紀瀾回答。
“契約……”符廖琢磨著，開口道：“我身上的契約？”
“是，但不完全是。”
紀瀾的神色平靜，道出事實，“你身上所存在的契約只不過是一部分，實際上人族與血族的契約包含的內容諸多，比如血族可渡蛟河而人族不許渡，四大靈地弟子數目不許太多……當然，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關鍵的那部分在山主身上。”
紀瀾提起這個，面色不由得帶了些緊張，他繼續道：“當新山主出現後，舊山主會進入秘境，永遠不會再出來。若山主未遵守諾言，則臨滄山腳下的大陣將毀掉臨滄山，不過，毀掉臨滄山也不算什麽大事，大不了在找一處就是了，但臨滄山乃是人界靈氣最盛之處，若那裏被毀，整個人族地界就會氣息不穩，陷入巨大危險，高山崩塌，河水斷流，妖魔盛行，處處是焦土……”
符廖覺得自己似乎見過這個畫面，只是被遮掩了，在他初入山進入長老堂之時。
“還有，山主不可殺害血族，不可隨意在臨滄山布陣，不可一人擔任山主超過六年……”
“這麽多嗎？”符廖打斷了他。
紀瀾笑了笑，“嗯，其實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當年定下這契約，看似是在約束人族，實際約束的人，只有山主一人，血族不過是想通過山主來控制人族。”
可是，為何會有這麽一道契約呢？山主入秘境又會面臨什麽？
他一楞，心中無端地顯現出一個答案來，然而當他想明白時，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震驚地看向紀瀾，而紀瀾似乎也讀出了符廖目光中的含義。
“所以，這個契約出現的原因是……是因為三百年前人族戰敗了？”符廖說出這話時，仍舊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然而紀瀾點了點頭。
“但也不算是完全的敗了，畢竟還沒到那個程度，當年的臨滄山山主在發現戰況不好時便開始嘗試與血族談和，於是就談下了這一紙契約。我弟弟想破了這契約，為了人族，也為了他自己。人族受血族的荼毒多年，該解了。”
符廖安靜了半晌沒說話，最後他點點頭。
“我知道了。”
紀瀾笑笑，“若公子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我是血族，不便在城中多留，公子替我送信，我總該做些什麽聊表謝意的，只是如今實在沒什麽可贈與你，我便祝公子此後一切順遂。”
符廖聞言輕笑一聲，“紀公子，我有些懷疑，你是到底想祝我還是你弟弟？”
紀瀾的面容如春風般輕松隨意，輕聲道：“這有何區別呢？”
此話說完，紀瀾便消失在城中了，符廖扭頭去看，已然完全沒了蹤跡，就好像……他不曾來過。
而符廖拿著那信，在街上站了片刻，決定先回百戲樓。
回去後，因為紀辰還沒回來，符廖便由一女子領著回了房間。
直至夜晚，符廖心口無端升起陣陣絞痛，他才意識到有些不對。
他的血族血脈正在隱隱發作。
他的意識漸漸不受控制，而他死死地咬著手臂不敢動彈，生怕自己鬧出些什麽動靜來驚擾了別人。
他的體溫漸漸升高，心中吸人血的念頭也越來越重。
除了心中殘存的那一絲理智外，他此刻與蛟河另一岸的血族已經沒了任何區別。
他的手臂早已被他咬破了，散發出的血腥味使他越發難受。
疼痛在他身體中蔓延，他感覺到身體像是在被撕裂，而他沒有任何辦法。
他的血族血脈已經很久沒有發作了，為何這次來勢洶洶？
是因為今日他遇到了血族嗎？
可紀辰也是血族，風信也是血族，為何先前就沒事。
他此刻腦中一團亂，實在是捋不清這其中的絲絲縷縷。
房門無端地被打開了，符廖被嚇到了，全身一抖，竟有些清醒了，而後啞著嗓子說：“出去，離我遠點。”
那人對他這句話置若罔聞，先是關上了門，然後朝他走來。
符廖心中越發慌亂，話中都帶了些顫音：“出去，別過來。”
那人依舊沒聽他的，但是回了句話，“是我。”
符廖聽見這有些熟悉的聲音，混亂中又有些迷蒙的意識回籠了些。
是紀辰。
紀辰走到符廖的身邊，一手握住了那只被死死咬著的手臂，一手探上了他的額頭。
紀辰的手比符廖溫度低，貼上符廖的額頭時符廖不自覺地清醒了幾分。
紀辰本想將那只被符廖自己咬的血肉模糊的手臂拿下去，但符廖偏偏不松口。
他沈默片刻，無奈開口：“松口，把手放下去。”
符廖聞言竟真的松了口，下一刻，接著便被餵下了一顆圓圓的東西。
片刻後，他便覺得自己的意識覆蘇了，這是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感覺，連帶著那些可怖的欲望竟然也散盡了。
他沒問紀辰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也沒問為何紀辰會知道自己的血族血脈發作了，而是啞著嗓子開口：“你哥哥給你的信在桌上。”
紀辰楞了一下，“你見到他了？”
符廖閉著眼，沒回答。
紀辰似乎覺得自己問了句蠢話，立馬閉嘴了。
片刻後，又試探著開口：“他……怎麽樣了？”
符廖沒答，反問：“你不知道嗎？”
紀辰沈默不語，符廖又道：“不可能次次他都能給你傳信來，你們兩個肯定還有別的聯系方式，是什麽，紀辰。”
“還有，你哥哥是血族，他今日入東雲城，你們不可能毫無覺察，而今日我回來時聽聞你們抓了兩個血族，那兩個血族應當是雖你哥哥一同入城的，所以，你們是故意放他入城的，我猜的對嗎？”
紀辰安靜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該不該告訴他。
符廖沒等到答案，便冷笑一聲，冷冷開口：“你什麽都不告訴我，然後讓我送你走，這樣做，好玩嗎？”
紀辰一楞，然後長嘆一口氣，“抱歉，我的錯。”
符廖沒料到紀辰這麽好忽悠，也楞了一下，連帶著臉色也立馬變好了。
只是紀辰沒覺察到他的異樣。
“你猜的沒錯，我確實有意放我哥哥入城，而那兩個人是血族族長派來監視他的，所以我必須除掉，好讓他傳信來。至於你問我先前如何同我哥哥聯系……告訴你也無妨，是雙生蠱，我問巫女要的小玩意。”
符廖心中松了一口氣，問：“雙生蠱是什麽？”
“落霞谷制的一種蠱蟲，只能寄生在有極其親近的血緣關系的兩人身上。兩只蠱蟲地位平等，在蠱蟲爆發的時候，被寄生的兩人可以做到意識的一致，我就能知道他想告訴我什麽。”
“既然如此，這次為何不用？”
紀辰沈默地看了符廖半晌，無奈道：“來不及了，蠱蟲只在每月十五爆發，若在過些時日，血族族長該出關了。”
血族族長每次在山主弟子出現後閉關一段時間，同臨滄山長老一道築下新的契約。
“對了”，紀辰突然道：“若你以後有空了，可以去東雲城看看，城郊的山丘上有成片的風信花，風吹過時，整座山丘被艷麗的花覆蓋，火紅一片，甚是好看。”
符廖不明白紀辰為何突然又提起這個，但也沒打斷，靜靜地聽他說完後，問：“是嗎？聽你這話……你好像去過很多次。”
紀辰低了頭，輕聲道：“那裏……是我的家。”
只是，那已是曾經了。
說罷，紀辰又覺得自己的話似乎多餘了，見符廖好些了，紀辰想要起身，手卻被符廖按住了。
“怎麽了？”紀辰面露疑色。
“手就放這兒，涼的，舒服。”
紀辰默默地看了他半晌，又將手放回了符廖的額頭上。
“你同巫女的關系很好？”
符廖這話明顯是廢話，畢竟是人都能看出來。
紀辰卻明白了符廖的意思，說道：“我當年成為山主弟子沒多久的時候就認識她了，那時她已經是巫女了。”
符廖聽了有些驚訝，按照紀辰的性格，不像是一見面就能同旁人交好的人。
於是符廖懷疑道：“哦？一見如故？”
紀辰難得地笑了，話音中甚至有些懷念。
“怎麽可能，是當年的樓主和古柳莊的家主都不同意我成為山主弟子，就她一個同意，所以便有了些印象。”
符廖聽得有些迷茫，“當弟子還需要他們同意？那我呢？”
紀辰道：“你想必已經知曉契約的存在，就定然明白山主與整個人族息息相關，選擇上自然要謹慎些。至於你……慕回煙同意，古柳莊莊主也同意，樓主雖然不滿，但我要做什麽，她也攔不住。”
符廖這下明白了，武力強壓。
他心中有些想笑，但又覺得紀辰做出此事倒也不讓人意外。
“那後來呢？既然不同意，你又為何成了山主？”
紀辰輕輕地笑了一下，“我以為你要問他們為什麽不同意呢？”
“這沒什麽好問的，你那時不會將一紙契約放在眼中，他們不同意也是正常的事。”
紀辰有些失神，低聲呢喃，“原來我這麽容易被看透嗎？”
安靜了一會兒，他才回答方才的問題：“慕回煙去說服的，至於具體說了些什麽，我不知道，但她想做成的事總能成。”
兩人靜默無聲，都沒再開口，氣氛竟也不怪異，只是有些沈重了。
寂靜之下，符廖小聲的嘀咕了句“為什麽？”
因為聲音實在太輕，紀辰沒聽清，便問：“你說什麽？”
為什麽，你為什麽想要離開這世間？
只是這話到了嘴邊，就變了樣，“你的血族血脈發作過嗎？”
紀辰沒懷疑符廖的疑問，答道：“其實，這個我不知道。”
符廖有些意外，問：“什麽意思？”
“我的血族血脈同你一不樣，你的是天生的，當心緒不穩時便會發作，而我的是後天來的，須得欲望不斷累計才會發作，而你因為這些年都一直壓著血族本性，那發作時的痛苦便會不斷累計，更何況……”
“更何況什麽？”符廖追問。
“我就算血族血脈發作了，我也不會有什麽反應，因為雙生蠱的緣故，我的痛苦，都會落到我哥哥身上。”
符廖楞了一下，然後就明白了。
他今日發作，全然是因為紀瀾那句“倘若我弟弟有一天想要離開這世間”，他一直在想為何紀辰會有這種想法。
或許是太過在意，太過糾結，難免沈溺其中。
於是他問紀辰：“紀辰，你以為這人間如何？”
話剛說出口，他又有些後悔，“算了，你不用回答，日後再問你。”
紀辰沒明白為何他的想法變化如此之快，只是面對這問題，紀辰也生出些茫然來，便沒再說些什麽。
兩人相對無言，或許是今日經歷了太多，沒多久，符廖便閉上了眼睛，呼吸也漸漸緩慢了。
片刻後，他忽地低聲呢喃起來：“紀辰，我今日其實很生氣，你先是直接把我丟給樓主，後來又讓我自己去逛逛，你說我是你的學生，但你總是不管我。”
他沒睜眼，不知是醒著還是做了什麽夢。
房間中一片寂靜，符廖的聲音雖然很低，但紀辰確實一字不落地聽清了。
他沒爭辯，沒解釋，聲音像臨滄山間常年散不開的霧，“嗯，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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