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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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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事

那日紀辰處理完風信的事後,就帶著符廖向山上走。

山間景色依舊,符廖卻無心觀賞。

見山主不說話,他試探著開口:“紀辰?”

紀辰腳步一頓,沒料到符廖如此稱呼他,眼神飄向遠方,良久後,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誰告訴了你我的名字?”紀辰問。

符廖不清楚紀辰的心思,答道:“長老提了一句,我猜是你。”

紀辰安靜地看了符廖一眼,他似乎想說些什麽,卻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符廖很想問他怎麽了,卻又覺得不合適,便收住了嘴。

兩人都沈寂了下來,以至於周圍的氣氛都變得有些詭異。

紀辰沈默良久,終於說了話,“我知你心中存有頗多疑問,恕我無法一一解答,只是我當年入山時曾問過我師傅三個問題,如今也讓你問三個問題,如何?”

符廖沈思片刻,平靜道:“我現在不想問,等我有疑問時再問你,如何?”

紀辰有些驚訝,他註視符廖片刻後,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樣繼續向上走,都沒有說話,顯得林間景致越發吵鬧。

最終還是符廖打破了這份寧靜。

符廖落後他幾步,看著他的背影,山間的風似乎都沈重了幾分,問:“為什麽選我作為弟子?”

“你不是現在不想問嗎?”

“不,這不一樣。”符廖狡黠地笑了笑,說道,“我問你三個問題是你必須要如實回答的,現在我只是隨便問問,你也隨便回答就好。”

紀辰回頭看了一眼,眼中帶了些疑問的意味。

“強詞奪理。”

話雖如此,紀辰還是回答了他:“這是臨滄山三百年以來的規矩,山主只能由血族來當。”

說罷,他轉頭看了下符廖的神色,問道:“這很好笑嗎?”

不等符廖回答,他的眼神突然又飄向很遠,自己先回答了,“確實有些好笑”。而後,話音裏帶了些期許,“或許終究有一日這個規矩會被打破,但在此時,我依舊無法做到。”

符廖心中早有些猜測,但親耳聽到時,還是多少有些震驚。

紀辰突然回頭,目色沈沈地看向他:“或許這是你第一次見到我,但於我而言,我早已在人界見過你無數遍。”

“我知你來此地是為了求死,但若我告訴你,你雖為血族,但能為人族做諸多事,那你能否留下?”

他的目光太過沈重,摻雜了太多過去,讓符廖無法想象眼前之人到底有著什麽樣的過往。

符廖避開了紀辰的目光看向遠處,山下無法看清山上的樣子,山上也因為霧氣無法看到山下的風景。

在一片寂靜之中,符廖的眼神忽然變得遙遠起來,“不知山主為何這樣問我?”

紀辰難得地笑了笑,笑中卻帶了苦意,“我本不該問的,但我想,你既然是我的學生,我也許不該讓你走我過去的路,徒留悲傷,不如向你道個明白。”

符廖笑了一下,“你既然已經把我當作學生,又何必向我詢問是否願意留下?”

紀辰不再說話,停下了腳步。

符廖對紀辰的表現並不意外,嘆了口氣,“你若不想說就算了,我也沒一定要知道,雖有諸多疑問,但你既然想讓我留下,那我留下也無妨。若真能為人族做一些事,倒也算是無愧於這條命了。”

紀辰聞言,臉上卻並不見喜色,只是淩冽的氣質淡了些,又多了些沈重,這些無言的沈重籠罩著符廖,讓他動彈不得。

符廖又開口,道:“紀辰,是我自己想要上山的,就算是你騙我我也認了,只是……”,符廖安靜了片刻,才接上自己的話,“我不希望你騙我”。

紀辰站在高些的臺階上,聞言又突然笑了:“我騙你你也認了?”

那還真是沒讓我失望,紀辰心想。

紀辰接著自言自語起來,“不過也是,既然你是自願要來的,又不畏生死,我又何必多想。”

符廖楞了片刻,迎上了紀辰的目光,紀辰此刻的面容似乎一掃之前的冷意,從中透露出幾分豁然開朗來。

他此刻似乎不再是臨滄山山主,他身上也未曾背負些什麽,而只是一個貴氣的公子。

“紀辰,你多大了?”符廖心中自知這樣問不算禮貌,但耐不住好奇,還是問出了口。

紀辰安靜了片刻,像是在思考。

“若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二十了。”

符廖楞了一下,而後開口:“二十歲呀,真是讓我沒想到……沒想到你比我還小。”

“是嗎?”

符廖又不知想了些什麽,他伸手折下一支樹枝,“紀辰,你要教我陣法嗎?”

紀辰的腳步沒歇,“不教。”

這讓符廖有些意外,“那我為何要拜你為師?”

“你是我的學生,或許我不教你也能學會呢?”

“那我要是不想學陣法呢?”

“那就不學。”

符廖忽地覺得自己似乎來錯了地方。

紀辰繼續道:“明日我要下山一趟,過幾日回來,這幾日你若是覺得無聊,可以去講堂聽幾位長老上課,你屋內的書你都可以看,我回來之後帶你下山。”

符廖追問:“下山去哪兒?”

“百戲樓。”

符廖聞言慌神了一瞬,似乎覺得不可思議。

“去那裏做什麽?”

“帶你去見幾個人。”

談話間,符廖再一次見到了那片花田。山上有風拂過,那些花此刻卻並未開放。

“這是什麽花?”符廖隨口問道。

“風信花。”

東雲有花,名為風信,四季不枯,天晴時,風至則花開。

符廖聞言一楞,突然想到了許多事。

“我從前怎麽從未見過?”符廖問。

“那你該去東雲城看看,那裏到處都長著這樣的花。”

紀辰在花田前停住了腳步,註視著花田,又似乎透過花田看到了些什麽。

“前面是我的住處,你的在後面。”

在紀辰的指引下,符廖終於看到了路。

“我不能進你的住處嗎?”

紀辰略略沈思,“你要是能破我的陣的話,就能進。”

符廖心中無奈,話說出口沾染了幾分無賴的氣質。

“紀辰,你這個做師傅的又不教學生,日子過得相當舒坦呀。”

紀辰聞言,態度終於有所松動,話中帶著微不可查的笑意,“你要是這麽覺得的話……那我盡量早點把位置傳給你。”

“唉,我不是這意思。”

“我就當你是了。”

符廖叉腰玩笑似地說:“我覺得你這個山主怎麽不講理呢?”

“因為我不需要。”

他的話裏頗有些認真的味道。

但符廖依舊覺得,這山主似乎不太靠譜。

“紀辰,你真的不教我嗎?”符廖又問了一遍。

“自然是真的。”

符廖看著他的神色,覺察不到一點玩笑的意味。

“其實你能上來,我已經很高興了,至於其他的事……隨意吧。”紀辰輕描淡寫道。

說完,他看了符廖一眼,朝他的住處走去了,也不再管符廖如何了。

符廖望著紀辰離去的身影,陷入了思考。片刻後,他沒進他的屋子,轉身向山腰走去了。

紀辰回屋後,猶豫了一下,最終去了藏書房挑了幾本書放到了符廖的桌上,而後也下了山。

符廖本在山間閑逛,只是除了美景外,實在有些孤寂,便循著人聲,到了竹間講堂。

他未進門,有人攔住了他。

“想必這就是剛入山的符公子吧。”

“正是,不過……您是?”符廖疑惑道。

“老夫姓蔔,山中弟子多稱我為蔔長老。”

符廖看著眼前滿頭白發的老先生,“不知長老有何事?”

那老人哈哈一笑,“你倒是比你師傅有禮貌得多,這話該老夫問你,你初入山,想必有諸多疑問,紀家小子恐怕不會與你多聊些什麽,你若有問題,盡管來問老夫,老夫必定知無不答。”

符廖猶豫一下,“我頭一次進山,沒見過這山間風景,不如長老帶我逛逛。”

蔔長老又大笑幾聲,“聽那小子直來直去慣了,聽不來你這客套的話了,也好,也好,我們邊走邊聊,邊走邊看。”

這蔔長老似乎是個話嘮,嘴一張開就停不下來了。

“今日山下不是我照看,我也不用講課,項老正在立你的契約,我難得悠閑,可要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我的契約?不是已經成了嗎?”

“啊?誰告訴你的?不可能,立契本就麻煩,沒個三五天是完不成的。”

符廖沈默片刻,問:“這契約立與不立,對我有什麽影響嗎?”

蔔長老念道:“你既然好奇,我不妨同你多解釋幾句。”

“這契約成了之後,你就受契約保護,血族傷不了你,更重要的是,你身上就會帶著臨滄山的陣,此後……你便與臨滄山連著了。”他這話說的有些沈重,而符廖的關註點卻不再此。

“可烙印不是已經成了嗎?為何還要築契?”符廖問。

“符公子有所不知”,蔔長老說,“烙印只是表示公子是山主弟子的身份,烙印成了後,才有立契的資格。”

原來紀辰見他的第一眼就撒謊了呀,烙印雖成,但契約未立完,他是不會受到陣法的保護的。

他心間生出些許失望來,但心中的好奇卻多了幾分。

契約未立,他身旁的陣是從何而來?

“多謝蔔長老告知此事。”

“你跟我客氣什麽,以後你要問我的事還多著呢,要是每次都道謝,那不把我煩死了?唉,話說回來,紀家那小子真是沒一點好,入山這麽多年,一句謝都沒跟我說過。”

“算了,不提他了,那小兔崽子。”

他嘟噥著,似乎萬分不滿。

“長老既說我不必道謝,那我也就不再客氣了,今日有一人領我上山,名叫風信,不知他是何來頭。”

“風信呀,他也算是個有故事的人,不過依我看,他心思太重,倒不適合入山,不過山主要他留下,我們這老頭子也說不得什麽。”

“不知他何時入的山?”符廖問。

“五年前,和山主一起入的山。”蔔長老答的幹脆。

符廖聞言試探道:“我見他修為不淺。”

蔔長老長嘆一聲:“淺與不淺又有何關系呢?那又不是他的。”

“不知長老這話何意?”

“唉,這是紀辰那小子幹的破事,也算是他的私事。風信這孩子學陣沒有天分,紀辰那小子就在風信身上布了陣,直接把靈力往那孩子身上灌。雖說這卻是能讓那孩子安定下來,但終究不是長久之策。”

符廖聽完便明白了,蔔長老恐怕還不知方才山間所發生的事。

“長老說我師傅五年前入山,那他何時當上的山主?”

提起這個,蔔長老的興致高了不少,“要我說呀,紀辰這小子,雖說不幹什麽正經事,但天賦卻是一等一的,當年他入山,第一天就單挑了山裏的大師兄,三日後,便可一日抵擋多人的攻勢,半月後功力直逼山主,山主在三個月後將山主之位給了他。我在山裏呆了近三百年,他是我見過悟性最高的弟子。”

“三百年?”符廖懷疑道。

“怎麽,看不出來吧。”

“長老這是在說笑?”符廖半信半疑。

“哈哈,人族壽命確實只有幾十年,但凡事總有例外,我確確實實地是在這山上待了三百多年。”

符廖呆楞片刻才接受了這個事實,反應過來後,他趕忙換了話題。

“長老剛才將山主描述的如此輕狂,可在我看來,山主也並非如此。”

蔔長老臉上的神色有一瞬的黯淡。

“你沒見過他原本的樣子,也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自然也不會明白為什麽,不過……總有一天,你也會知道罷了,當年的紀家小兒,輕狂勝過世間所有人,什麽血族,什麽威脅,都是入不了他眼的塵埃罷了。”

“成為如今的樣子,怕少不了變故。”符廖感嘆。

“也不算什麽變故,只是了解了一些事而已。”

“那算是是山主的秘密嗎?”

“是,這秘密在歷任山主間代代相傳。”蔔長老很明顯知道符廖想繼續問下去,趕忙道:“我雖有心向你道明真相,但行為受限,實在無法告訴你具體內容,符公子不必再問下去。”

符廖在心中笑了笑,心道:一邊說知無不言,又說身不由己,真是好笑。

既然如此,符廖也沒再追問,閑逛片刻後,他告別了蔔長老,向山間他的屋子走去。

山間大霧彌漫,他卻怎麽也想不清這山中藏了些什麽。

他走進房間,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本書。

他翻看那本書,書上畫著各式各樣的陣法圖案。

或許是紀辰對我期待太高了,符廖心想。

符廖終究是沒有紀辰那般天賦,不能只看一眼便悟出其中大道來,也不知紀辰知道此事會不會有些失望。

山間空寂,讓符廖徒生一種孤獨感出來。

他越發不明白,這山主到底是如何在這山上一個人住上五年。

每當天邊圓月升起時,他也會覺得寂寞嗎?

符廖這麽想著,漸漸有晚霞爬上雲邊。

他靜靜觀賞一番後,終於決定去探一探紀辰屋子旁的陣。

然而他在路過紀辰的院子時,猛然楞住了。

上山時開的火紅的花,此刻花依舊開著,只是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再也見不到一點紅的意味來。

天邊紅霞似血,花田卻像是籠著一層月亮的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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