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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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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樂

兩天後,紀辰終於再回了山。

山中弟子見紀辰難得出現,紛紛上前行禮。

紀辰一一應下,腳步不急不緩,走到了山間講堂。

此刻正在講課的正是蔔長老。

他見紀辰一來,似乎是得到了解脫,趕忙找了個理由散了課。

“喲,山主終於回來了,我當你早將山中這些人忘到九霄雲外了。”

紀辰神色沒變,“確實把你忘到九霄雲外了,我是來接符廖的,與你無關。”

蔔長老的神色略微收斂了些,“你確定要把山主的位置交給他?他現在不會陣法,你知道你這樣做會給他帶來多大麻煩嗎?”

紀辰的面容平靜,“他樂意,你少管。”

這麽說著,紀辰獨自向山上走去,而身後蔔長老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莊重,“既然如此,那我便祝願你此行一切順利,符廖是個好孩子,你不要辜負了他的信任。”

紀辰聞言頓了下腳步,然後問:“長老以為,我會敗嗎?”

蔔長老笑了,他似乎很久都沒有這麽暢快地笑過了。

臨滄山三百年,他曾註視過數十位山主,如今看來,他也厭倦了。

“旁的不知,我只知山主從未輸過。”

紀辰沒回頭,下定了決心似的向山上走去。

山間有弟子的打鬧的緣故,所以不顯冷清。

而再往上走,人氣便淡了。

他心中有些欣喜,卻還是長嘆一口氣。

眼前的路,便是最後一程了。

如此念著,腳步不覺間也松快了不少,山間曲折的小路,他還沒有走到頭,先聽到了一聲口哨。

“你終於回來了,我雖知道你不是個負責的師傅,但著實沒想到如此不負責。”

符廖站在臺階旁的一顆樹下,朝他看來,話音中帶著輕快的笑意。

紀辰仰頭看著樹下的符廖,也放松了些:“我本來是擔心你在山中會覺得無趣的,現在看來不必了。”

紀辰停下腳步,“下來吧。”

符廖聞言沒多說什麽,三步作兩步地走到了紀辰身邊。

“現在就走嗎?”符廖問。

紀辰點點頭,算作應答。

“我很好奇你下山遇到了什麽好事,你今日心情似乎不錯。”符廖隨口道。

紀辰聞言頓了頓腳步,然後繼續走,“好事倒沒有,只是想到要去見他們,自然歡喜。”

“那好吧,那我能不能問問我們尊貴的山主大人,我們要去見誰呢?”

紀辰聽出了符廖話語中調侃的意味,沈思片刻,認真答道:“你聽過人族的四大靈地嗎?”

符廖聽完,略略思考了一下,“知道,臨滄山,百戲樓,古柳莊,落霞谷。”

“不錯。”紀辰接過話,“你先前已經去過其他地方了,你不好奇自己為什麽什麽都沒有發現嗎?”

符廖看向天空,不知想了些什麽,“既然是四大靈地,必然有其特別之處,我沒能發現倒也正常。”

紀辰似乎是有點吃驚,回頭看向了符廖。

“雖說此話不錯,但從你口中說出,我還是意想不到。”

“怎麽了?”符廖不解地問。

“你可是我紀辰的學生,卻如此自負。”

符廖不解道:“那在你眼中,我當是如何?”

紀辰神色平靜,目光中卻好似有星光熠熠,話語間皆是自信,好似可以窺見當年的模樣。

“你是我的學生,自然是世間最好的。”

符廖一頓,不知為何,他好像覺得,臨滄山的山主,似乎真的是與眾不同的。

他自己本優秀,而他身邊的一切也得是最好的。

“我帶你去見一見其餘三處的人。”紀辰說。

眾人皆知四大靈地,卻少有人相信此事,並非傳言為假,而是普通人看不到罷了。

臨滄山隱於終年大霧,又藏於陣中,尋常之人根本無法發現。落霞谷本就險境叢生,若無人引路,根本無法踏入,至於古柳莊和百戲樓,雖明晃晃地展現在眾人面前,人人卻都當是尋常之地,無人去尋求其中的真相。

人人都見得到他的表面,卻無人識得真面目。

符廖恍然大悟,“這麽說來,我尋訪這些靈地,或許也不算愚蠢。”

紀辰聽完輕笑一聲,不知想了些什麽,“游走於人世間,觀世事,賞風景,哪裏有愚蠢一說呢?”

有紀辰的陣法輔助,兩人在一日內便到了江澤城,百戲樓就在江澤城內的一條河旁。

城內江河密布,多橋,多小舟。

此地十分繁華,處處熙熙攘攘,頗為熱鬧。

百戲樓是此處的一家酒樓,雖不是最華貴的,但因傳言的緣故,人族之內,幾乎無人不曉。

此刻兩人站在百戲樓外的街上向酒樓上觀望,樓的外側掛滿了燈籠,只是樓間門窗緊閉,看不出一絲酒樓的繁華熱鬧來。

符廖狐疑道:“我以前來時,這裏可是相當熱鬧的,今日怎麽關門了。”

紀辰沒回答,走到了門口,還未入門,卻被攔下了。

“客官,這幾日百戲樓不迎客,還請過幾日再來。”

紀辰聽完後輕輕地開口:“既然如此,那只能由我叫她出來了。”

符廖尚且沒明白這個“叫她出來”是何含義,有一女子匆匆從樓裏出來,走到了紀辰面前。

那女子長相甚是驚艷,穿著雖不算華貴但勝在精致,神情明媚,笑靨如花,身邊更有暗香浮動。

“我倒是沒想到,竟是時姑娘出來相迎”。紀辰率先開口。

符廖猜想兩人應該相當熟稔,談氣話來話語雖然有些客氣,但語氣卻相當輕松。

“山主說笑了,若非我師傅此刻正被你的陣盤所困,否則絕對會親自前來迎接。”

那姑娘看向符廖,道:“想必這就是紀山主的弟子吧,我叫時雪,是百戲樓樓主的學生。”

紀辰看了一眼符廖,語氣算不上好:“你別試探了,他不會被迷惑的。”

時雪似乎是覺得沒什麽意思了,吐了吐舌頭,聲音清脆,“我知道啦,你們跟我進去吧。”

符廖聽到紀辰的話,便明白了剛才發生了什麽。

在他看向時雪的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一陣頭暈,他的意識似乎是被吸入到了什麽地方,然而也只是一瞬,他很快便從那種狀態中恢覆了過來。

原來,是在試探嗎?

“樓主讓你來的?”紀辰問。

時雪的聲音輕快:“當然,我自己怎敢擅自用迷魂術。”

符廖覺得自己此刻不該插嘴,便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你們這裏怎麽突然不接客了?”

時雪眨了眨眼,“哎,還不是因為你要帶你的學生來,落霞谷和古柳莊的人都來了,這麽多人,總得有個住處,我們只得暫時關門,把客房安排給你們住。”

紀辰點點頭,“這麽看來是我們來晚了。”

“也不算晚吧……”時雪看了符廖一眼,“是他們提前來了,畢竟紀山主終於有了弟子,誰不急著趕來一見呢?”

“對了,我把符公子的房間安排在了二樓,你的房間在三樓,阿煙房間的隔壁。”時雪又說。

紀辰低聲嗯了一聲,然後道:“樓主有說什麽時候把位置給你嗎?”

時雪長嘆了一口氣,“她沒說,你忘啦,我先前告訴過你的,自你成為山主後,她就沒提過這事了。”

紀辰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在沈默中,幾人已經走進樓中。

因為沒有客人的緣故,顯得格外清凈。

樓主的住處在院內,有不算短的距離要走,三人雖說沒有故意在路上磋磨時間,但走過去還是用了一段時間。

剛推開門,便有聽見一女子氣急敗壞的聲音。

“紀山主,如今你這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如今竟然敢對我用陣。”

屋裏那女子亦長相不凡,只是與時雪不同,她長得甚是嫵媚妖嬈,嬌艷欲滴,只是因那句話,使她那紅顏禍水的氣質也淡了些。

紀辰的神色平靜,說出的話卻無端地讓人惱怒,“是嗎,樓主,我以為我向來如此,再說了,你被困乃是契約所限,我以為樓主早該知道的。”

時雪似乎是見慣了這劍拔弩張的場面,早溜到一旁了。

樓主擡頭,不再與紀辰爭辯,而是看向了符廖,開口道:“你就是符廖?不受迷魂術影響,這點倒是不錯。”

沒等符廖回答,樓主便轉向紀辰,“你滾吧,我要同他聊一聊。”

紀辰聞言並不意外,沒對樓主再說些什麽,只轉身朝符廖,語氣隨意:“你要是願意的話就跟樓主聊一聊,若不願意,就來後院找我,放心,她沒膽子對你做什麽。”

說這話時紀辰沒刻意去避開旁人,自然也被樓主聽到了,她不屑地哼了一聲,十分不滿。

符廖本還有些疑惑,聽了這話,倒是有了底氣,點點頭,應下了紀辰的話。

“好。”

話畢,紀辰便同時雪一同離開了,留符廖與樓主在房間內。

樓主一開始並沒有說話,像是在想些什麽,片刻後,她便一錯不錯地盯著符廖看,符廖被她盯得十分難受,想起方才紀辰的話,也不再繞彎,直接開口問:“不知樓主找我何事?”

樓主沒立刻答話,似乎想從符廖身上看出什麽端倪似的,片刻後,符廖的神色依舊沒變,樓主才收回了目光,開口道:“符公子大可不必緊張,你我先前見過的。”

接著,樓主又道:“我名為陽文,符公子應該有些印象。”

符廖沈思半晌,終於從記憶中翻出這麽個人。

半年前他到百戲樓的時候,在樓外攬客的姑娘就叫陽文。

原來從那時紀辰就開始看著自己了嗎?

見符廖不語,陽文偏頭看向窗外,繼續說:“你這幾日應該見過紀辰了,無論你如何看他,我都得提醒你一句,紀辰是我這些年來見過的最愚蠢的山主,自以為是、狂妄無知,妄言能以自己一人對抗血族,簡直是個笑話。”

符廖禮貌笑笑,“如果樓主是為了告訴我這個,那我想我們不必再聊下去了。”

陽文似乎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問題,依舊沈著臉道:“當然不是只為了這個,我今日見你,除了看看你的人品性格天分外,還得提醒你幾句話。”

符廖沈默不語,似是在思考什麽。

陽文繼續道:“想必紀辰還沒有教你陣法吧,你若是想要他教你,你便不必期待了,他不會教你了。”

“為何?”雖然這件事紀辰已經告訴過他,但此刻他還是想多問一句,想知道有沒有別的答案。

“因為他當年也沒有師傅教便學會了,自然想著你也能自己學會。”樓主的話中摻雜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惱怒,符廖聽著有些想笑。

樓主註意到了符廖的神情,聲音越發冷了起來。

“符公子如今應該已經知道紀辰為何帶你過來了吧?”

符廖神情不變,心中確實有些想法。

之前紀辰只是告訴他,帶他下山是為了見一見別處的人,但進入百戲樓時時雪卻無端地試探他,想來便是紀辰的話沒說全。

是他下山見人,也是別人來見見他這位未來的山主,否則,絕不會來這麽多人,以至於百戲樓這幾日需要關閉。

“樓主這話我實在不明白,還請說清楚些。”

陽文冷笑一聲,“符公子,這話若是紀辰說的,我便信了。”

符廖見被陽文看透了心思,在心中無奈地嘖了一聲,心想:她真是不好忽悠。

“因此,我今日要告誡符公子,入山後,須得好學勤練,須得小心謹慎,更重要的是,離你們山主遠些,他一貫狂傲自大,只會害了你。”

聽她這麽說,符廖心中卻冒出了些別的念頭來,他故意道:“如此看來,樓主是不大喜歡山主的。”

陽文看了符廖片刻,說道:“符公子,我不是紀辰,沒他那麽好套話。”

雖臉上不耐煩,但她卻沒再說別的,而是打開了窗戶,朝院中看去,符廖不明所以,也隨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院中除了紀辰和時雪外,還有另外兩人在。

一少年持一柄劍立於小院中央,像是在從其他三人中挑一位對手,而另一位女子坐在一旁的秋千上,笑意盈盈地看著其他人。

陽文看著眼前的人,道出的卻是曾經的事。

“當年紀辰第一次隨他師傅來百戲樓的時候,持一柄劍單挑了古柳莊和百戲樓的所有弟子,那時他甚至沒用陣法,無一敗績。”

符廖聞言笑了,這確實是當年紀辰能做出來的事。

陽文又繼續道:“他入山三月便勝過了他師傅,成為了新的山主。”

符廖長嘆一聲,“既如此,樓主為何總對他不滿。”

陽文輕哼一聲,“他如今如此消沈,哪裏有一點當年的樣子,更好笑的是,他竟然以為當了山主便是贏下了他曾經的一切,他便可以高枕無憂了,他以為自己永遠都不必算計,可這世間哪裏有這麽好的事呢?”

她這話,符廖聽明白了。

紀辰成為山主後,知曉了那個山主代代相傳的秘密,才變成了如今這副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模樣。

符廖笑了笑,“我沒猜錯的話,樓主當年便對我師傅很有意見吧。”

陽文楞了一下,皺了皺眉,“你這話什麽意思?”

符廖的調子懶洋洋的,摻雜些許的不屑,“我先前以為樓主是什麽德高望重的長輩,如今看來,也不過是一個迂腐的老東西罷了。樓主如今多大了?”

不等樓主回答,符廖就又接上了自己的話,“在我看來,樓主這麽多怕是見過不少於三位臨滄山山主了,先前的山主處處都是循規蹈矩,而今我師傅不那麽守規則,樓主便擔憂了起來。”

陽文聽完這話安靜了很久,符廖也不急,就這樣安靜地等著她開口。

片刻後,陽文淡淡開口:“還有嗎?”

符廖沒料到陽文還真的能聽進去自己的話,笑道:“再說下去,怕是要冒犯樓主了。”

陽文冷哼一聲,“你的意思是,你先才的話便不冒犯了嗎?”

符廖的目光向院中飄去,“實話實說,算不上冒犯。”

“強詞奪理。”

陽文坦然道:“不過,你說的確實沒錯,我確實擔心,因為……”

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符廖打斷了,“樓主不必告訴我,我自己會去猜。”

陽文一楞,就聽符廖繼續說:“若今日樓主對我不滿,樓主您能做些什麽呢?”

陽文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什麽來。

符廖輕笑一聲,“若我沒猜錯,就算今日樓主對我再不滿,也不能把我怎麽樣,既如此,又何必在我面前擺樓主的架子呢?”

陽文這些年來很少被晚輩無禮對待,而今聽符廖這麽說話,思緒卻飄遠了。

說罷這些,符廖也沒多留,轉身就想向外走。

陽文在他身後無端開了口,話音中無端地多了些憂愁:“符公子想知道山主的想法,但我實在無法解答,因為我也不知道,時雪知道但她從來不告訴我。”

符廖腳步頓了頓,“是嗎?多謝。”

行至門口,陽文又說,“若山主如你這般心思縝密,他如今也不會如此痛苦。”

陽文說的話語焉不詳,但符廖卻聽明白了。

他擡了擡頭,不知望向了何處,聲音中頗有些豁達,“這樣的話……他就不是紀辰了。”

“其實,我還有一事不明白。”陽文道。

今日她本該是來見一見符廖,並告誡他一些事的,如今卻因為符廖的兩句話,她卻變成了發問的人。

“什麽事?”符廖背對著樓主,開口詢問。

陽文頭一次開口笑了下,只是笑容中盡是苦意,“為什麽……你們好像都很喜歡紀辰那小子,你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弟子,跟他一條心也就罷了,為什麽時雪願意聽他的,落霞谷的巫女和古柳莊的顧家小子也那麽相信他?”

符廖聞言一楞,想起了先前時雪說的那句話,自紀辰成為山主後,樓主便沒想著將位置傳給她了。

符廖而後笑了笑,“她們為什麽這麽做,樓主心中不是早已有數,何必問我。”

陽文註視著符廖離去的身影,忽然想起來,這樓主她已經當了二十多年了。

她想,上一次敢當面質問她的人還是五年前的紀辰。

如今看來,紀辰千挑萬選的弟子,同紀辰還是有些相似的。

而至於她,或許,她已經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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