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關燈
第三十七章

“果然是重色輕友,現在想起我來了。”

麥冬穿著一身白大褂,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即使是緊閉的門也擋不住醫院裏的消毒水味,她這邊跟方林飛說著話,那邊還盯著電腦屏幕:“有事說事,我等會兒還要去會診。”

“上次入雲樓的案子,我好像看到了我媽。”小少爺沒理會她的調侃,出神地盯著自己的手指尖:“不過只是一個影子。”

對方的眼神‘嗖’的一下移到他臉上:“真的假的?”

“騙你幹嘛。”方林飛勾起一個茫然的笑:“你說我是不是魔障了。”

“瞎想個鬼。”麥冬瞪他:“十年都等了,現在有點希望還得讓人掐著脖子才能信啊?管他真的假的,既然出現了,說明你沒走岔道。”

沒有回話,她把電腦關掉,問道:“你現在想怎麽辦?”

“不知道。”頓了一下:“習慣了警方的資源,突然沒有了,還挺不方便的。”

“好硬的心腸 。”麥冬忍不住翻眼睛:“我都替厲警官不值。查案子的時候就想起人家好了,告白的時候幹什麽去了?”

“這能一樣嗎?”小少爺被她的語氣逗笑,原本發白的臉色多了幾分人氣:“我還是少禍害人家。”

“感情的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算什麽禍害。”她也沒在意,隨口那麽一說,倒是讓方林飛楞了兩秒。

“你最近太緊張了,所以想不出什麽辦法。”麥冬看了一眼時間,開口趕人:“這樣,我明天休息,帶你出去放松一下,心情好了,萬事都能通,怎麽樣?”

方林飛只能點頭。

麥冬送他到醫院門口,要道別了,方林飛忍不住問她:“如果兩個人對感情的目標不一樣,一個想要未來,另一個只看著當下,難道對前者不是一種耽誤嗎?”

“謔。”明明已經二十好幾,表情還是生動的像少女一般的姑娘挑高了眉頭:“我還以為你先前開玩笑,合著你不是不喜歡人家,是為愛放手啊?我認識你兩位數的年份,沒曾想你還有這麽高風亮節的時候。”

果然問她是個錯誤,小少爺扶額:“你不是還會診嗎?別晚了,明天我去接你。”

“別啊。”麥冬笑著拽了他一把:“我還沒損完你呢。”

說著伸出雙手掐住方林飛的臉頰,還往外扯了扯,把嘴唇拉成奇怪的笑容形狀,口水都險些兜不住:“你哪兒來這麽大臉啊,還對感情的目標呢。”

不過手下的人面無表情的任她揉捏,樂趣顯得十分寡淡。

“八字剛有了一撇,說的跟人家這輩子就認定你了似的。”麥冬放手:“畏首畏尾的,我看你才是要栽了。”

方林飛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熱,肯定被麥冬捏出了紅印子。

“好了。”她推他一下:“趕緊走吧,明天見。”

***

“厲隊。”柯樂敲響厲銳言辦公室的門,等了一陣還沒有回答,就開門自己悄悄探進頭去看。

厲銳言坐在桌前,似乎正對著一份攤開的文件發呆。不過他還是警覺的,大概是感受到了柯樂的視線,擡起頭淡淡地給了他一個眼神:“進來。”

偷窺被抓了包也沒有特別恐慌,他進了辦公室,眼睛朝桌上的文件掃去,只來得及看一眼,就被警督合上扔到一邊兒去了。

“有什麽事?”

“之前肇事逃逸的報告在這了。”柯樂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吳局回來上班了,叫你不忙的時候去他辦公室一趟。”

“知道了。”厲銳言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柯樂還是能看出他慣常的冷漠下透出的幾分不耐,小心地住了嘴,默默退了出去。

往外走時,他想起那文件夾裏裝的是什麽了。

城西因為常有治安問題,就在街上裝了一些非常隱秘不被察覺的攝像頭。通常在有案件發生後由警局的人調出來查看。

文件夾裏裝著的是懷羽案子的資料,當初入雲樓側面那條街的監控錄像照片,時間顯示在深夜,有人借助攀巖工具爬上了入雲樓四樓的陽臺。

查監控的小警員還以為得到了什麽重大突破,火急火燎的把圖片清晰化後印出來交給了柯樂。

柯樂拿到照片,一眼就認出了方林飛的側臉,只能暗嘆警局新顧問不走尋常路的搜證方法。然後又本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玩笑心態,把文件給了警督。

只是案子結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為什麽厲隊長看著照片發呆,表情還那麽嚴肅。

說起來,方小少爺好像很久沒有到警局來了。

厲銳言進了吳常平的辦公室。陷在椅子裏的吳局長顯得前所未有的蒼老。不久前的受傷耗盡了他的精氣神,如今都還沒有修養過來。

“吳局。”他示意了一下。

“銳言啊。”可以稱得上是老人的局長露出一點點笑意來,但警督卻是一片嚴肅。

“您應該多休息一段時間。”他說道,語氣裏多是勸慰。

“休息的多了,骨頭都酥了。”吳常平玩笑道:“醫生說了,我的身體已經沒什麽大礙了,坐坐辦公室還是可以的。”

厲銳言頭一低,沒有說話。勞力尚可有人代理,勞心卻沒那麽好改。

吳常平腎臟受傷,加上年齡大了,足足在ICU住了一個星期,才轉到普通監護病房。又是一個多月,才被放出了院。如果遵醫囑,起碼要在家裏休養生息半年,只他不過小半個月就回了警局。

不過話說到這兒了,他也不想再反駁,只是問道:“找我有什麽事嗎?”

“天更冷了。”吳常平說:“掃墓的事情要安排起來。”

“是,”警督答應道:“我記得。”

對方頓了幾秒,難掩倦色地突然開口問:“雲溪的事,你有沒有怨過我?”

“沒有。”厲銳言絲毫沒有猶豫的迅速答道:“雖然是您提議的,但確實是我自己的選擇,更何況現在雲溪要嫁人了,也更沒有什麽區別了。”

聽他這麽說,吳常平非但沒有露出釋然的神色,反而更悵然了一些:“這麽些年,你也還是待她像個妹妹。”

“我確實視她親如家人。”他避開了對方話語中暗含的意思,迂回地說道:“今後也不會改變。”

“罷了,我不強人所難。”吳局長輕微搖頭:“丫頭鬧著要退婚,紀家的態度也有些模棱兩可,我不多求,你去勸勸也好。”

厲銳言有幾分遲疑。

紀秉均給他的觀感並不是太好,只是這人當初是吳雲溪自己選的,而他又占了個前未婚夫的尷尬身份,不好給出什麽建議。

現在讓他去勸,多少是要違心的。

“我知道你怎麽想的。”吳局長見他沒有答應,又接著往下說:“包辦婚姻早就不流行了,我也希望雲溪找個自己喜歡的,相親相愛。只可惜那丫頭運氣不好,碰不上個以心換心的。”

“我原本以為自己還能多撐幾年,好歹看著她有人照顧。你也知道,你伯母嬌生慣養這麽一個出來,真是放不下心。”

後半句就沒說了,這次受了傷,年齡又放在那裏,提前退休也可能要提上日程。

警督又沈默,心裏的半句“我可以照顧”橫沖直撞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出口。

他想清楚了,無關乎他人,有些東西,給不起就是給不起,不用羞於承認。

從前吳雲溪要錢要男友,要人做事,他都不會拒絕。可現在他知道,唯獨她想要的愛和陪伴,都不歸他的意志和道理來控制,自然不能承諾。

不言語間的拒絕之意太濃厚,吳局長最終輕嘆一聲,道:“你長大了。”

一瞬間,愧對和嘲諷的情緒同時沖進他的胸膛。

這感覺他不陌生,因為時常覺得自己受過太多恩惠,以至於一拒絕別人就仿佛要心絞痛,反而委屈起自己來毫不手軟,人生宛如艱難修行。

可他雖然不善拒絕,卻也不傻,就算一開始不覺得,多吃幾次虧也會有所察覺。人都是矛盾的,所以對他好是真,算計他也不是假。就像現在,年近而立的他被嘆一句長大,不外乎是對方不習慣他的拒絕。

聖人如果做不了一輩子,還是會造人怨念,反而比一開始就不理會要嚴重的多。

他撫平衣角,語氣平靜地說:“如果吳局長沒什麽事,我就先出去了。”

“還有一件事。”吳局長遭到拒絕,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自家女兒養得是有些任性。在厲銳言身處軍校的時候就嚷嚷著訂了婚,後來對方入了特種兵部隊,出意外失去消息,也沒有那個能等下去的定力。他看得清楚,厲銳言沒喜歡過吳雲溪,能陪著她反反覆覆折騰,也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如今人家不奉陪了,也怪不得別人,只能說是吳雲溪沒有把握住時機。

“你新招的那個小顧問,我還沒有正式見過。聽小柯說,他也幫了不少忙,哪天帶來讓我當面認識一下吧。”

吳常平取了自己的保溫茶杯,慢慢地輕啄了一口,氤氳地霧氣漫著茶香,隔斷了厲銳言的視線。

自從之前的案子後,他就再也沒有喝過飲水機裏的水。

警督在聽到吳常平提到小少爺時,從指尖竄上一絲涼意。偏偏對方的表情正常的很,吹走茶末的動作仿佛一個坐在街頭下棋的老人,一點痕跡都不露,似乎只是順帶一說,問起一個普通人,想要隨時見個面認識認識罷了。

但厲銳言知道這個平靜的話音就像冰山露出海面上的那一塊,與整體相比只是不足一提的角落。

若說冷漠臉有什麽用處,大概就是在這樣的時刻能夠保持不變了。

警督漠然點頭,轉身出門,幾乎無聲地把門關好,然後沈沈地吐出一口氣來。

他突然有些後悔那日的沖動告白,若非如此,還能和小少爺喝一杯,也能少很多煩憂。和方林飛在一起,哪怕是辦案子都不顯得那麽沈重,現在能想起的都是令人輕松的細節,能讓他在不經意的時刻翹起嘴角。

也因為如此,現實情況就顯得尤為絕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