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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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好

趕在北京落大雪之前,三人著急忙慌地回了雲水。

一路上的顛簸時間有大半天,不需要像坐綠皮火車似的要三天兩夜,但這一路對於一個病人而言實在困難。普通人能夠順利地走完走個幾公裏不帶歇息的,而宋帆卻需要幾十米就停下來休息一次。

宋一舟那天買完票其實就後悔了,即便待在北京看不到什麽希望,每天一睜眼都感覺活在地獄裏一般,也要比老家的治療條件好。

可他拗不過宋帆,宋帆總有自己的道理。

勝兒離開在北京,骨灰輾轉反側跨越了大半個中國才回到故土。宋帆不想死在北京,他想回到故鄉。老人常說:落葉歸根。

人是舍棄不掉那一點思鄉之情的,總想在離開之前多看一眼那些低矮的房屋,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留住些什麽,不論是留在眼睛還是回憶裏……

程欣白以前還不覺得哥哥們要趕她離開,直至離開北京,這種感覺越發強烈。

車廂裏,她委屈地盯著哥哥們的神色,見到倆人沒什麽話想對她說,她轉而繼續撥弄手機,還心心念念地等著男友的回信。

即使,她知道,他已經不可能回覆了。

一路上,三人心事重重,沈默得如同沒長嘴巴,能夠聽見的全是各方嘈雜的聲音。

半天過去,到達武漢。

剛下車,許樹文的電話打來了。宋一舟的手機一直響,鈴聲巨大,引得不少人回頭。但他沒顧得上,在匆忙中出了閘口才接起。

電話那邊,許樹文剛剛得知他們三人出了院沒通知他而暴跳如雷:

“誰讓你們回去的?出院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和我商量?到底誰讓你們自作主張的?宋一舟,你這個人長沒長腦子?你知不知道縣城醫院不如北京好,回去了可能活不長,你是想害死他嗎?

“現在,立刻,馬上回來!否則要是真的出了事,你能負得了責任嗎?”

看來這些話術許樹文經常對下屬說,字字鏗鏘有利,讓人插不上嘴。

由於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宋一舟的背脊被壓垮之後再也沒能直起來。面對許樹文也沒法做到像從前一般有底氣,聽到這番話猶如五雷轟頂,像個烏龜縮著脖子,發出粗啞的聲音辯駁:“是哥想回來的,我也……覺得應該回來。”

“你覺得?”許樹文還沒離開醫院,站在樓下頭疼至極,“他想回去你就陪他回去?你在跟我開玩笑嗎?人命是你能開的起的玩笑嗎?”

宋一舟張了張嘴,心虛地準備反駁一個“不是”,許樹文的口水紛至沓來。

“你是真的沒長腦子啊!你以為你是醫生嗎?你他媽會治病嗎?你不會治病你在瞎搞什麽?一天到晚正事不做,只會添亂是嗎?”

宋一舟尷尬地拿遠了手機,那邊的臟話隨著家鄉話一同飆了出來,頭一回罵得毫不客氣,比廁所還臟。

只聽一陣異常清晰的碰撞聲某段人聲後發出,電話猝然掛斷,倒像是許樹文沒忍住將手機摔了出去,才讓他七上八下的心得到片刻安靜。

誰知下一秒另一個手機號碼擠進來,許樹文語氣生硬:“開免提!把手機給宋帆。”

宋一舟小心翼翼地在宋帆跟前摁開免提,他仍然心有餘悸地望著宋帆的反應。

宋帆此時像被抽水機抽幹了水分,一副幹癟瘦弱的身軀上綴著兩顆毫無生機的眼睛。他比以前更冷,不喜歡言語,經常一個人了無生氣地觀察周圍的毫無變化的風景。

停了好一會兒,許樹文冷靜多了,語氣也變得柔和:“哥,你說你回去幹嘛?現在有什麽事是能比命還珍貴的嗎?啊?你告訴我為什麽?”

宋帆眨著空洞的眼睛楞怔許久,他不願開口,渾身乏力,心如死灰,沒法完整地說完一句話。

許樹文接著問:“你不想說是嗎?不想告訴我是嗎?如果不是今天我去醫院看了一場空,連醫生護士都差點以為你不想治了。你為什麽要逃避?多活一天不好嗎?明明還有那麽多值得的事情,你為什麽要放棄自我?”

宋帆閉上了雙眼,沒法回答。

有些事他沒有放棄,但不得不放棄,承認自己是一個面對死亡而恐懼,無能逃避的膽小鬼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

不久,他猛地咳嗽起來,內裏像掀起了一場沙塵暴久久無法平靜下來。宋一舟拍打著他的後背,他艱難地吐出:“我不想……活了……不可以嗎?”

“我活夠了……難道……都不可以死嗎?咳咳咳……”

宋一舟無聲地聆聽著,眼角泛起因為心疼而酸澀的淚水。他抹去淚水,無事發生一般望著四周洶湧的人群,然而周圍的場景與他們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反差,快樂似乎是個奢侈的名詞。

許樹文久久無言以對,他的怒火中燒到了此時全然無用,沒有人可以在神的指引下違背意願,他也不行,他也無能為力。於是聊完一些事情後匆忙掛斷電話。

幾經輾轉,到了縣城,三人在外攔了一輛出租車,向著宋家村的目的地前進。

宋帆靠在窗邊悄無聲息地望著遠方,今天天氣不好,天空陰沈沈的,唯有小雪飄零。他伸出手,想要接住雪花。車速太快,雪花融化速度也快,總是輕而易舉地在手心逝去。

他依然像個等待父母分配糖果時的小孩,渴望地看著熟悉的景色。

稀疏的白雪覆蓋的田野連接著山脈,車子越過山脈到達平原,時間的腳步追到了現在。時隔多年,他們重新回到了家。

離開得太久,四叔的房子成了荒地,雜草橫生不說,門都差點打不開。還是靠著兩個有力氣的人才將房子收拾出一片凈土。

宋一舟在家裏廚房做完飯,又在小院廊檐下擺了小桌子。很神奇的是家鄉雖然下著雪,但是和冷挨不到邊。一邊賞雪,一邊聽新聞廣播,他們這頓熱飯吃得可謂是風雅極了。

到了晚上,宋一舟在二樓收拾著。

程欣白在身後幫著忙,剛剛在樓下不好意思當著宋帆的面吐槽,現在嘴裏開始嘟囔:“你說都是弟弟,怎麽差距這麽大?那個姓許的,總是表面功夫做得好,實際上呢?他來醫院看過幾次?怎麽今天好端端讓哥回去?無事獻殷勤,準沒好事。”

宋一舟解釋著:“人家忙啊,日理萬機的,幾乎天天出差,哪有機會在醫院晃蕩?你以為像我們嗎?”

程欣白:“是嗎?你不忙嗎?你忙得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不還是有時間過來?好吧,就算我小心眼,沒有實話實說。那他一共打過幾次電話慰問?一打電話就和你吵,難道你是他手下的員工嗎?你憑什麽被他欺負?”

宋一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那句話說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不是欠他錢嗎?怎麽可能還有底氣跟債主吵呢?再說了,我也懶得跟他吵,根本講不通。”

程欣白氣惱地把掃把放在墻角:“哦,你沒底氣?有錢了不起?這麽有錢都不給帆哥治病,光嘴上說得漂亮是吧?摳死了。我算是看得很清楚,像他這種人,不是薄情寡義就是自私自利。錢再多又怎樣,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錢的。”

宋一舟把被底下一層褥墊上,搖著頭問:“要鋪個電熱毯嗎?”

“要,”程欣白笑嘻嘻湊上來,“哥,我跟你說個事。”

“說唄。你還有什麽不敢說的?”

“你說我還能不能去找我對象和好?他會不會同意啊?”

宋一舟看著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差點被她眼裏的天真給騙了,好端端升起無名怒火:“你也腦子不清醒是吧?人家都多久沒理你了,有好幾年了吧?黃花菜都等涼了。說不定人早就結婚了,該幹的事情都幹完了,你還去找他幹什麽?有這個功夫,不如……不如重新找個更合適的。”

程欣白收起了大白牙,沮喪:“真的不可能嗎?他真的不……好吧,我早就應該想得到是這個結果。”

“現在後悔有什麽用?你能回到過去嗎?就算回到了過去,你萬一要是發現他並沒有你想得那麽好,你不還是得後悔跟他結了婚?這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的,現在這樣不一定是件壞事。”

宋一舟像個語重心長的老父親一般把被子徹底鋪完,關上了櫃門,問,“一個人睡覺不害怕吧?”

“不會,睡著了誰還會害怕?”

“不會自己一個人偷偷掉眼淚吧?”

“才不會。”程欣白昂著頭,“我現在冷心冷血,才不會為男人掉一滴眼淚。”

“那就好,我先下去了,早點睡。”宋一舟隨手關上門,身後的哭聲咆哮般蹦了出來,嚇得他一跳。

不過也能理解,這姑娘心底的委屈壓抑太久,兩邊都是自己選擇的親人,就像手心手背都是肉,舍棄哪一個都很痛心。

哭吧,只要還能發洩,心情總會好的。

宋一舟下了樓,一樓只有一間房,曾經是宋帆奶奶的居所,現在換成了宋帆。家裏沒什麽昂貴的東西,恐怕此時最貴的也是這臺呼吸機了。

他給宋帆擦完了身子後,夜已經深了。本想趕緊瞇眼睡個敞亮覺,卻感覺到自己的手掌被宋帆捏疼了。

宋帆沒睡,一直看著他。他疑惑:“怎麽不睡?”

“難受。”

“……我給你順順?”

“不是後背……”

“哪裏?”宋一舟突然間心領神會,“我給你拿尿盆。”

宋帆還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宋一舟有些慌張:“不想上廁所嗎?”

“……等會兒……現在……不行。”

“好,等會再說。”宋一舟重新躺下來瞧著哥哥,沒舍得把他的手攥太緊,輕輕地摩挲著,“睡不著嗎?你要是不想說話的話,那你聽我講怎麽樣?”

宋帆稍微點了一個頭,宋一舟從被子裏伸出手,他看著哥哥被針孔紮得密密麻麻的手背不由得心口疼,仿佛自言自語著:

“其實宋帆……我以前很討厭你,因為你老是不理我,老是區別對待我,所以我就在背後罵你,我說你這個死病秧子,老是咳嗽吵得人睡不著覺,煩都煩死了,我才不想和你待一塊兒呢。結果沒想到,一下子待了這麽多年。”

宋帆笑了笑。

“我還討厭我爸媽,他們不要我,他們是壞人。雖然我到現在都沒有弄明白他們為什麽不要我,不過,我也發現活著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太累了……”

“我外婆就更不用說了,她嘴巴可毒,很多道理我都和她說不通,我懶得理她,恨不得她立馬消失。可當她真的消失了,我又舍不得。她畢竟是我唯一的外婆啊。她離開了,我真的好難過。”

“你說,人怎麽能這麽覆雜?怎麽老是在後悔?就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我們就不能像城裏那些人一樣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嗎?”宋一舟吸吸不通氣的鼻子,“可能,我們這種人就是沒辦法幸福吧。算了,能得到我就知足了,想那麽多也沒用。”

宋帆眨著雙眼,摘下面罩,露出蒼白而病態的臉,兩邊紅色壓痕異常明顯:“你想好以後了嗎?”

宋一舟楞著,反問:“什麽以後?”

宋帆看向墻上父母的結婚照,宋一舟也看過去。那結婚照只有薄薄一張貼在墻上,充滿懷舊氣息,但四叔的臉是那麽年輕,新婚妻子是那麽漂亮,兩位新人背靠背牽著手,如此的恩愛。

他瞬間就懂了宋帆的言外之意,回過頭:“想好了啊。你放心,在你走後,我肯定會重新找一個啊,最好是能和我組家庭的,然後生個一兒一女繼承我的事業,我覺得挺好的,算是了卻了一樁心願。”

“你不也勸過我嗎?我也應該想通的,和誰不是過日子呢?感情這玩意一開始沒有就沒有吧,反正慢慢地是能培養出來的。”

“你不用擔心這些,哪個小年輕不想成家立業呢?難不成還要等到牙齒都掉光了才開始考慮這些嗎?黃花菜都涼了。”宋一舟說,“我不像小白,我可沒有耐心等下去,該結婚就得結啊,等個什麽勁呢。”

“那……很好。”宋帆安心地戴上面罩,側過身,“人總得靠個什麽……才能繼續走下去。”

身後,宋一舟看著哥哥凸起的背脊忽地落下淚。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最終關上了燈。

宋帆沒閉上眼睛,黑夜中的一切他清清楚楚。記憶帶著他回到了多年前那個相似的夜晚。弟弟在身邊哭泣,他無能為力地安慰著。安慰安慰著,弟弟睡著了,他睡不著了。

這個晚上也如此,他睡不著,心不安寧。

明明應該高興,明明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好事。

他卻抑制不住地難受。

那邊的人聲太嘈雜,大人們都在斥責一個剛失去雙親的可憐孩子。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沒良心?為什麽還能笑得出來?他是你爸啊,就算對你不好,你都不曉得哭一下嗎?裝個樣子都不會……”

“就是啊,長這麽大都不曉得打電話到醫院,沒心沒肺的的白眼狼,白養這麽大了。”

“果然孩子越大就越不懂事哦……”

……

孩子咬著唇,像頭不服輸的小獸怒視周圍人。可那些人涼薄的話語猶如滔天的海水,差點將他溺死,他漸漸喘不過氣。

宋帆拉住了往家走的四叔,指著那邊:“那是冬冬嗎?”

四叔著急地扒開了人群,心疼地看著冬冬,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什麽,連冬冬也沒聽見宋帆在四叔耳邊說了句。

“爸,帶他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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