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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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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好甜

一四年,春節。

小巷裏,鞭炮聲次第響起。一整個白天到夜晚,都沒停歇。家裏,幾人在北京動物園的相框擺在了正廳臺邊,中間是四叔與奶奶被擦得鋥光瓦亮的遺像,遺像前有三根香在燃燒。

白天接納了太多人的串門,到了晚上才有機會吃團圓飯。由於病人不能離開,家裏依然只有三人。為了在喜慶的節日烘托氛圍,程欣白特意找村裏跳廣場舞的老太太借了一個播放器。

播放器上有話筒,可以唱歌。

吃完飯的娛樂活動,也只有唱歌。

等到嗓子幹澀,耳朵麻木,世界終於回歸安靜。

宋一舟和程欣白在廚房刷碗打掃衛生,宋帆坐在廳裏凝望春枝河。其實他壓根看不到春枝河,因為前面有一個小山坡,他的視野被山坡擋住,能看見的只有樹林與逐漸漆黑的天幕。

這河有什麽呢?

他曾經多次站在山坡上遙望遠方,看到了白鷺飛過層層樹林,看到了縣城高矮錯落的房屋,看到了炊煙向橙色的夕陽飄去,卻唯獨沒看見自己的命運走向何方。

也許老天爺太過偏心,不打算給他知曉命運的機會。即便抓在手心裏過,也會匆匆消逝。

宋一舟象征性地在院子裏掃了掃灰塵,又跑進來掃了掃瓜子殼,宋帆對他說:“我想,看日出。”

宋一舟擡起頭,楞著:“啊?昨天不是看過嗎?”

“我說的是,去河上,看日出。”

“你不要命了?”宋一舟沒管他,繼續掃地,宋帆無神地看著他。

很久,宋帆說:“就,這一次了。”

“不行。”

“以後,不看了。”

“你是真的不把自己的命當命啊!”宋一舟離開正廳,氣勢洶洶地鉆進廚房。

程欣白被他從廚房擠出來,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怎麽了?我老遠就聽見了你們吵架。”

宋帆沒答,強撐著提高音量,說:“我自己能去……不用你幫忙。”

程欣白皺著眉:“你這是跟他慪什麽氣?你自己怎麽能出門?說個話都費勁。”她嘆著氣,沖外喊,“你也是,好端端發什麽脾氣?哪有這樣跟哥哥講話的啊?還不趕緊過來道歉!別洗了,我都搓三遍了!”

廚房內,宋一舟慢慢停下動作,把最後的泡沫沖完,他不甚情願地走了進來。沒說同意也沒任何道歉的想法,就那麽僵直地站著。

仿佛始終和他們隔著一層結界,他不主動,便難以破冰。

早上六點半,天蒙蒙亮,宋一舟在鞭炮聲中睜開了雙眼。他翻過身,看到了宋帆沒睡,一直盯著窗外,貌似看了挺久,黑眼圈很明顯。淚痕也很明顯。

宋一舟垂下眸,心裏軟塌塌的,小聲喊:“哥……看日出嗎?我帶你過去。”

世界剛剛蘇醒,春枝河周遭亦如此,唯有東方的晨曦光芒以緩慢的速度照亮大地,那種太陽光並不吝嗇,灑在臉上,暖洋洋的。

看到這河,宋一舟心裏想到很多畫面,有小時候的,也有少年時期的,成年後的很少,他們大人不會再像小孩一樣忙著叉魚玩水了,也不會經常有閑工夫來這裏。除了,那些還有釣魚愛好的人。

當然,現在河邊只有他們倆。他推著輪椅,宋帆安安靜靜地坐著,好像從一而終只有他們倆。

“到今年為止,我們有多少年了?”宋帆突然問。

宋一舟想了想:“算離開那一年嗎?”

“嗯。”

“十三十四年了。”宋一舟笑,“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要是再長一點就好了,最好是你再活個五十年。”

“你不膩嗎?”

“膩什麽?”宋一舟蹲下來看他,“可能……是有一點吧,你想想每天一直看著同一張臉,怎麽會不膩呢?你膩了嗎?”

宋帆扭過頭,緩慢地思考,思考完了,緩慢地轉頭,額頭猝不及防地落了一吻。宋一舟在他身邊笑,“我沒有,你也不許。”

三月之後,宋帆撐不住寒冷,病情突然嚴重,住進了縣醫院。期間許樹文多次打來電話,面對更加嚴峻的形式,他完全喪失耐心與理智。

宋一舟插不上嘴,選擇了閉嘴。反正聽來聽去都是那些話,他不想辯駁,只好裝作信號不好等待許樹文發洩完再掛斷。

又是一場手術,宋一舟在門外等待。

這裏的人貌似沒有北京更懼怕死亡,或許是他目前為止看得太少。相比之下,產生了這種錯覺。

北京醫院的病人家屬都有一個技能,一到手術門口,便合上雙手閉眼禱告,祈求上天保佑手術順利。久而久之,宋一舟學會了真誠的禱告,在大大小小的手術中,他隨時隨地閉著眼在手術外為宋帆祈禱。也許是太多人將他心裏的聲音淹沒了,導致上天沒法聽見,於是他次次都向老天爺發誓:

“倘若神明肯開眼,跪坐席間三千天。”

他這個人其實從來不信神佛,如今到了這種時刻,雙腿跪在地面念經誦文比誰都虔誠。宋帆也如他的願,撐了許久。用這種方式次次告訴病魔,縱使病魔有顛倒世界的能力,依然不足奇跡的發生可以普度眾生。

然而,撐太久了,便會忘記奇跡是並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在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身上的。

二零一四年十一月七日,立冬。

距離宋帆上次打針的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宋一舟猛然醒轉來,回過神後,平靜地坐在他身旁,看著滴管裏的液體一點點往下滑。

還有一小半,他醒得有點早。

宋帆的臉面如死灰,如同十一月飄零的飛霜,當真沒有一絲血色。他的嘴裏插著呼吸管,沒有神志,沈沈睡去了不知多久。

宋一舟就這麽久久地盯著他,盯得眼睛發酸溢出淚水,也沒有動手擦去。還是隔壁床的老頭偶爾翻身咳嗽起來,才將他逐漸模糊的思緒拉回來。

護士又過來換吊瓶了,一瓶接一瓶中時間如液體一般一分一秒地流逝。

宋一舟看向窗外被陰沈籠罩的天空,問:“哥,你餓了麽?快到飯點了,想吃什麽?”

宋帆還是如往常一樣,疲倦地眨眼睛,從呼吸面罩裏傳出有氣無力的聲音:“都行。”

他站起身,穿好衣服準備下樓,哥哥突然喊他:“我還想吃……板栗。”

“板栗?”

宋帆有氣無力地點頭。

“好,我去樓下給你找找看。”

這個季節不是板栗賣的火熱的時候,很少看到有商家賣。宋一舟還記得,老火車站旁有。但是很久沒出這麽遠的門,他只能去碰碰運氣。

走著走著,果然老遠看見了賣板栗的阿姨,那阿姨剛賣了一趟,正在鍋裏重新炒,對他說:“大概十五分鐘就好了,稍等一下啊,等會給你多裝一點。”

他答應著:“好。”又問,“這栗子甜吧?”

“甜啊,都是撿最甜糯的賣,你就放心,沒有苦的。”

“嗯。”

縣醫院,裹著大衣的男人朝護士問了病床號走進來把門關上。宋帆遠遠地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許樹文,不太驚訝。

許樹文還是那番說辭,勸他回北京治療。各個方面都說了一遍,仍然不理解哥哥為什麽一意孤行。到最後,他嘴巴都幹了。

宋帆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出神,對他的話視若無睹。許樹文急了:“宋帆,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犟的人,和我一起去不可以嗎?我都親自回來找你了,你還想我怎麽樣呢?”

宋帆閉上雙眼,不聞不問。

許樹文咬牙切齒:“你為什麽非得和我對著幹?你有這麽討厭我嗎?我混得這麽好,你為什麽還是不拿正眼看我?對於你來說,我始終像條狗對嗎?”

宋帆似乎睡著了,許樹文昂著頭,譏諷一笑:“是啊,他是你最愛的弟弟,我就不是,我當然比不過他,從小到大我都比不過任何人,他為你付出所有,我卻不能,你當然不喜歡我。”

“但我沒有為你努力過嗎?我沒有去找更好的醫療團隊為你治病嗎?是你不想啊,你不想理我啊。怪得了誰?”

“是你誤會我了,不是我不想幫你。”許樹文解開大衣,放在一邊,“你要是實在不想理我,我確實沒有任何辦法。”

“人人都想爬得更高更遠,這有什麽錯?難道就因為我不擇手段,你就討厭我嗎?我也是為了更好的生活,為了更美好的明天啊,這也是錯嗎?”

“你為什麽每次都不拿正眼看我?現在幹脆我一來你就閉眼睡覺,好像我已經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了,你多看一眼就要死了嗎?我怎麽就不合你的眼了呢?”

宋帆沒睜開眼睛,“你別說了……”

“我為什麽不能說?你不看我也就罷了,我連話都不能說了嗎?”

宋帆沈著氣,盡量控制著心跳起伏:“夠了……”

“沒夠,你不了解我。”許樹文深吸了一口氣,“你根本就不會知道,為了一個項目,我可以跟那群衣冠禽獸喝一整夜的酒,你也不會知道我比你想象中還要卑微,跟條狗沒區別。憑什麽?”

“明明我才是這個桌上唯一的高材生,他們只是一群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的土包子,憑什麽他們就可以對我呼來喝去,把我踩在腳底?”

“你不會知道,我想拼命往上爬,就是為了把他們踩在腳底下,讓他們看看自己到底有多愚蠢,有多可憐。”許樹文反問他,“這也是錯嗎?這也是我的問題嗎?”

“弱肉強食罷了,不夠強大的人什麽都征服不了,這個社會很殘忍,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美好,宋帆啊,不是我變了,是我不得不變。我想過善良一輩子,但是善良沒有用。”

“你的一意孤行與清高也沒有用!”許樹文重新看著他,“跟我去北京吧,我打聽過了,你現在至少還能活個三四年,可你要是不去,一年都是問題啊。我也是為了你好,你以為我想害你嗎?我做這些都是為了誰?我自己嗎?”

“宋帆,沒有我幫忙,你真的會死的!”

宋帆無神地撐開眼皮,“死……也好過跟你走。”

許樹文怔住,隨後笑了笑:“你這人……還真是油鹽不進。你說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我要……等他回來……你走吧……”宋帆推開了他放在病床上的手,“你走……”

“宋一舟?他有什麽好?他一沒有能力二除了一身蠻力毫無優點,根本救不了你,根本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可是為什麽,你還是要跟著他?他是你親弟弟,我就不是嗎?”

宋帆扭過頭,不願再搭理他。

許樹文收起笑容,問:“你真的理解不了我嗎?可是你以前說,小文是最好的人啊。”他眼眶猩紅,面部扭曲:“我不過是想讓別人看得起我罷了,為什麽到頭來我卻不如他?你好狠的心啊……只要他不要我……”

“我真的這麽不堪嗎?”

許樹文擦掉淚水,重新露出笑容。男人面容俊朗,笑得燦爛,輕聲問:“哥哥,你知道青青的孩子是誰的嗎?”他自問自答,“是我的啊……因為……她那天……在河邊救了我,我沒忍住,所以……”

宋帆突然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你說什麽?”

許樹文湊了過來,笑容滿面:“我說,你最心愛的小侄子,是我的孩子,我……害了你最喜歡的妹妹,你……聽到了嗎?”他昂起頭,小聲道,“我也不想要的,可是主動送上門的東西誰會拒絕?你會嗎?我反正不會。”

“只是你不會想得到你視若珍寶的妹妹,家裏唯一能夠考上大學的人,被你覬覦厚望的人,其實也不過如此。她比你更傻,居然信有了這個孩子我就會娶她,她也不想想,她憑什麽讓我娶她?”

宋帆抓住欄桿,瞪著他:“畜……”

“說不定小侄子以後還會和我一起,都想做人上人,誰能拒絕呢?畢竟,他是我兒子啊,我怎麽能……拒絕呢?”

“畜生……”

“這麽多年了,你也應該知道。我並不想瞞著你,我只是想告訴你,只有跟著我一起去北京,你們才不會爛在這裏……只有我,你才能活下去。”許樹文慢慢坐回椅子上,“宋帆,歷史沒辦法改變了,你跟我回北京吧,只要你願意,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幫你。”

“那時,我許樹文的尊嚴又算得了什麽?只要你跟著我,我保證……”

“你為什麽……要……害……她?”宋帆突然吼道,“為什麽是你!是誰都……不能……是你!”

許樹文舔了舔牙尖,笑:“宋帆,你別執迷不悟一心尋死了,我想你活啊!你跟我走啊!她們怎麽樣,與你何幹啊!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啊!”

“閉……閉嘴,我要是……知道……害她的人是你,我就應該,”宋帆緊緊攥著欄桿朝他嘶吼,“我就應該殺了你!”

許樹文不敢置信,提著尷尬的嘴角冷冷笑著:“為什麽?為什麽你始終不理解我?為什麽我把我的真心都快要掏出來給你看,你還是……厭惡我?”

“我……我……我……”宋帆一口氣漸漸喘不上來,“我要……殺了你……畜生……”

“不要說廢話了,跟我走啊。”許樹文咬牙切齒,“我求你了還不行嗎?”

“為……為什麽……你要……害她?”

“我是真心想讓你繼續活下去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

“為……為什麽!”

許樹文快要無言以對,痛苦地道:“我是真的……為了你好啊……我親愛的哥哥,聽我一句勸好不好?我真的求你了!”

“我要……殺了你!”宋帆雙手沒有力氣支撐,陡然間滑了下去,人更是在一瞬間枯萎,黯然失色,如病樹被砍伐栽倒在一邊,眼中無神,流出渾濁的淚水。

時間仿佛靜止在那一秒不動,許樹文瞅向儀器,上面的心跳指數趨近於零,起伏的白線快要變成平直的紅線,他搖晃著哥哥的手臂:“宋帆?”

“哥……哥?”

“宋帆!”

報警聲此起彼伏,震顫心靈與耳朵。

“宋……”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腦子裏突然空白一片。等到回神,醫生護士沖了進來,一陣有條不紊施救後,線條依然平直。

許樹文不停地眨著雙眼,站在人群外手足無措。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數值沒有任何變化。他楞著,手腳輕飄飄地拿著大衣往外走。

沒想到剛出門,身體意外地軟了下去,恍惚地摸著墻壁,卻被冰冷刺了一激靈。

直到房內塵埃落定,眾人紛紛嘆著氣,表示盡力了,他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不敢看,像個孩子坐在地上牢牢護著自己的頭顱,不哭不鬧,等待著事情發生轉變。

夕陽剪影無限長,他看到一個人站在自己面前,沒有進門,似乎也不能相信地楞住了。

突然,冒著熱氣的一包板栗落在面前,許樹文看著板栗像滾雪球似的滾出去,隨後又被人一腳踩扁。他的身心,再次不受控制地抖動著。

就像以往被欺負一樣,他跑不了,只能靜靜等待著施暴者結束暴行。然而,當這一切真的結束了,他卻並沒有很開心,只是搖著頭,反覆用理智告訴自己:死了就死了,遲早的事。怎麽能算他的錯?他可是一心為了哥哥好啊!難道這也算錯誤?

一定不是他的錯。

一定不是。

宋一舟在一邊看著死亡證明舉棋不定,他卻健步如飛地走出了醫院。

金色夕陽下的走廊內,宋一舟迷茫地看向他的背影,許樹文腳步飛快,沒有留戀,像一場來勢洶洶且迅疾的風,最終消失在視野。

宋一舟回過頭,瞥到了座椅上皺巴巴的板栗袋。他朝著板栗走過去,坐下後從袋子裏掏出一顆板栗,塞入嘴中仔細地品嘗。

他嚼得很慢很細,但板栗的甜糯還是比他想象中快速地融入喉嚨。沒吃幾顆,他淚流滿面,望向蓋著白布的病床。

男人雖高大但身形瘦削,瘦到面部肌肉無力提起笑容,猶如骷髏,他還是咽下苦楚,吭哧著笑:“哥,我替你嘗過了,今天的栗子……好甜。”

“真的……好甜。”他垂下頭,嘴中的甜味逐漸化為苦澀,“沒有比這更甜的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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