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平平凡凡、簡簡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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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凡凡、簡簡單單

因為幾人都在北京求醫問路,劉永勝經常能帶著妻子和女兒過來看望宋帆。

每每這個時候,原本毫無血色、毫無精神的宋帆才會露出一點笑顏。

劉永勝知道被病痛折磨的人會喪失與人溝通的欲望,所以他積極地帶著女兒跟這位叔叔打招呼。一方面治女兒,一方面逗宋帆。

可離開散場時,寂寞與孤獨還有悲痛始終如影隨形地跟著幾人,像迷霧,化解不開。

妻子陪著女兒在病房聊天,劉永勝和宋一舟在外談心。

醫院沒什麽好風景看,倆人走走停停,欣賞著花壇裏被太陽灼傷而枯萎的花朵。宋一舟先問:“找到方法了嗎?”

劉永勝搖搖頭,宋一舟看過去,這家夥居然把頭發染黑了,挺罕見的,貌似是打算重新開始陪著妻女好好生活,他很欣慰勝兒總是如此樂觀。

劉永勝擡起頭問他:“你呢?你不用說,我知道,壓根沒什麽好方法。要是有,那也是有錢人的,怎麽會輪到我們這種靠打工維持生活的普通人呢?”

宋一舟頓時笑不出來了。

他從口袋裏搜出那盒潮濕的煙,遞給劉永勝,劉永勝擺著手:“你也少抽一點吧,本來就肺不好,抽煙不是更加對肺不好?”

宋一舟萬般無奈地塞入嘴裏,苦笑:“那我又能怎麽辦呢?這個習慣一時半會改不掉了,我也不想的,可我沒轍,我心裏……難受得很,必須找個辦法放松放松。”

打火機點燃了煙,宋一舟眼眶猩紅,劉永勝在煙霧後心情覆雜地盯著他。

半晌,劉永勝嘆著氣,一針見血:“他要是走了那確實是沒辦法,誰也沒辦法,可你現在才三十多,離活到七十歲還有三四十年,難道你以後都不想活了?”

宋一舟呼出一口氣,煙霧隨之飄出,他明白勝兒的苦心,但是勝兒明白不了他的心。他頹靡地點頭:“可能,或許活不了那麽長,我……”嘴巴裏一陣陣苦澀襲來,宋一舟用牙咬著肉,“我想在他離開後和他一起去。”

果不其然,劉永勝恨鐵不成鋼地扭過頭,在旁邊踱步,徘徊好一會兒他才回來:“你糊塗啊,真的是糊塗啊……別人想好好活都沒辦法,你呢?你還有大把時光,你為什麽不活下去?”

宋一舟松開緊抿的唇笑了:“我還是那個問題,如果你是我,你會和我做一樣的選擇嗎?”

太陽底下,劉永勝沒好氣地瞪著他,黝黑的臉上表情甚是古怪可愛。見好兄弟遲遲不說話,宋一舟張開雙手抱住他,搓了搓新染的發:“勝兒啊……”

剛開口,宋一舟淚如雨下,“你也知道我的,我不可能會忘掉我哥,誰都可以忘記,我忘不了,沒有了他,我根本活不下去。”

因為,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下午,幾人趁機去了動物園。

一開始,大夥死也不願讓宋帆一起去,可是沒人扭得過宋帆的性子。葉微微說:“算了,爭來爭去沒什麽用,人就活一次,去了之後就沒有機會再去了。”

話一出口,幾人同時陷入沈默。

為了方便,宋一舟找來了輪椅,載著哥哥坐地鐵,一陣折騰後,終於到了動物園。那天的人很多,尤其是小孩子,吵吵鬧鬧,讓世界變得好熱鬧。不像醫院,老是透著一股死氣沈沈的味道。

有人吹泡泡,宋帆便擡頭看著漫天飛舞的泡泡。

宋一舟伸出手,抓住了一個,然後,在他面前捏破,泡泡水漬落到了宋帆的睫毛上,他沒惱,饒有興致地盯著過往的人。

動物園除了人便是小動物,不同的區域有不同的動物。場地太大,幾人跑來跑去差點累個半死。

程欣白胸口掛著相機,跑了一路拍了一路,但通常是擠在人群裏拍玻璃裏的小動物,各種各樣的,拍了四五十張,到最後都數不清了。

還是劉永勝提議,大家才找了一個好看的背景板給自個拍幾張留作紀念。怕再晚一點,相機徹底罷休了。那背景板是動物園的標志性建築,拍照順序和姿勢一律按程大攝影師指揮。

等到安排得差不多,她舉著相機,在半空喊:“茄子!”

幾人的剪刀手和大頭全部被相機收錄進去,等到照片出來後,程欣白笑得咯咯樂,說:“好傻啊,怎麽你們一到拍照除了剪刀手啥也不會?”

宋一舟反駁:“沒有啊,我是雙剪刀手,還有旋風無影手。”

程欣白:“……”

宋一舟:“你怎麽不說宋帆傻,他還懶得伸手呢。”

程欣白:“……我……我敢說嗎?”

宋一舟笑著:“哦也是哦,他搞特殊,咱不管。”

宋帆躺在床上半闔眼,假裝沒聽見已經睡著了。

那天夕陽和平時的顏色不太一樣,血紅多於橙紅,最後陷入冷淡的藍色中去。

宋帆想留下來多陪他們一會兒,護士的催促立馬就來了。他坐在輪椅上一時無話,靜靜看著宋一舟陪笑連說:“好好好,馬上回去。”

電話掛斷後,宋帆的興趣也沒了大半截,幾人玩樂的心也被電話勾走了。

宋一舟看著他,等待著哥哥發號施令回醫院。

宋帆脆弱地望著洶湧的人潮,不情不願,直到遠處傳來熟悉的歌聲,他慢吞吞地問:“你還……記得……兩千年那首歌嗎?”

宋一舟感到困惑:“哪一首?”

“《我只在乎你》。”宋帆說,“好多年……沒聽到了。”

話音剛落,宋一舟低下頭,難忍心中的悲傷痛哭流涕。他抓著自己的褲子,止不住地想起兩千年那個冬天,一切塵埃落定,宋帆罕見地在光盤裏放了《我只在乎你》。

宋一舟好奇地問:“事後聽歌,什麽毛病?”

宋帆回過頭看他:“你真是喜歡煞風景,缺心眼一個。”

宋一舟妥協了,徹底妥協:“好好好,我改,我以後不說讓你不開心的話了。”

“噓,聽歌。”

靜謐的房內,鄧麗君的歌聲溫柔繾綣卻又蘊含無限悲傷,此時此刻再想,原來那種日子已經過去許久,明明是再也不可重來的幸福片段,又無端端讓人感到萬分難受。

宋一舟攥著宋帆的手,問:“哥,你知道我那天在醫院門口坐了很久,都想了什麽嗎?那時的天空那麽高那麽黑,我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時間一點一點地從我身邊消失,我在想……”

他看著宋帆枯瘦的臉頰,說,“要是我們一直平平凡凡、簡簡單單就好了。”

劉永勝不忍心再看,一言不發地背過身。程欣白捂著嘴,抹了抹眼淚。葉微微帶著女兒看著他們二人陷入無盡的緘默中去。

宋一舟說:“宋帆,回去吧,我們好好治病,一定會看到希望的。”

“會有……嗎?”

“一定會有。”

“真的……咳咳咳……真的會有嗎?”

宋一舟舒緩著他的背脊,眼含熱淚重覆著:“一定會有,你相信我。”

兩個月後的某天,宋一舟正在工地上如火如荼地刷墻,接到了葉微微的電話,女人身處的地方安靜到能聽見回音,她嗓子沙啞,似乎哭啞了,對他說:

“勝兒……沒了,你來太平間見他最後一面吧。”

他沒松開手,電話卻首先掉到了地上,砸得地面咚地一聲響。

那一瞬間,太陽的光芒讓他如墜冰窟。

宋一舟和老板請了假,急急忙忙地奔到了太平間,那裏,只有葉微微蹲在地上,她安安靜靜地縮著,不吵不鬧,神智仿佛早就丟幹凈。

宋一舟走到她身邊,望到了裏面白布蓋著的人。

葉微微站起身:“去看看他最後一面吧,他也一定等著你呢。”

宋一舟嘴唇哆嗦著,不敢上前:“為什麽啊?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就……”

“喝酒喝的,就他喝多了沒救過來。”葉微微表情扭曲,“我都勸了他很多次,他那些狐朋狗友有哪個是真心想幫他的?不都是在捉弄他?嘲笑他?偏偏他還信了,信他們可以有辦法救女兒,怎麽可能呢?我們找遍了都沒有辦法,那些人說有就有嗎?”

葉微微泣不成聲:“我都……我都說他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就跟他離婚,他為什麽還是不聽啊?他……他怎麽這麽傻?”

宋一舟在一片混亂中理清了思緒,想到了勝兒那日新染的發,想到了很多細枝末節,原來這家夥這些日子以來都在做這些。

她滿目蕭然,哭到聲嘶力竭:“為什麽要拿自己的命去賭啊?為什麽救了一晚上都救不回來?我好恨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和女兒以後該怎麽辦啊?”

宋一舟張了張嘴,葉微微又蹲了下來,寬大的裙子在地上拖拽,女人的頭皮被自己抓紅了。

他伸了伸手,最終決定一起蹲下來,靠在墻角,他望著虛空發呆。

這一切是真實的嗎?

勝兒真的走了嗎?

不是在騙他吧?

不可能吧?

宋一舟閉了閉雙眼,感覺渾身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沒有一處是實地。

葉微微哭完後重新冷靜下來,看著他:“哦對了,他攢了一筆錢給你,留著給你們治病用。就算他現在活著,也肯定想拿給你應急。我應該尊重他的想法。”

宋一舟努力地想發出聲音,結果啞了一半:“他怎麽……”

“有一些話他一直都挺想對你說的,勝兒說,如果帆哥實在救不回來就算了,帆哥是個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活不長久的人,他很早就看透了。”葉微微說,“可你不一樣。你得活下去,你的人生還長,你不能自甘墮落,你得過好自己的日子。”

“因為你……”葉微微嗚咽著,“因為你太苦了,他實在不想看著你再苦下去了,勝兒心疼你,你知道嗎?大家都心疼你,可我們都不是神仙,我們連自己都幫不了。我到現在,都幫不了我自己。”

“勝兒倒是走得好,丟下我一個人,我看不到希望,我沒有他那麽樂觀,我不知道未來該怎麽辦……我什麽都做不了……”

女人沙啞破碎的聲音漸漸遠去,走廊只剩他一個活人。稀薄的陽光照耀大地,透過窗戶那瞬像牢籠出現了久違的光束。

宋一舟重心不穩地站了起來,一陣眩暈來過,他強撐著去掀開了白布。

白布下的男人,閉著眼,蒼白、憔悴、苦澀,細紋縱生,像被人砍伐的樹木,失去了所有光澤。

這是他的勝兒嗎?

為什麽孤零零地躺在這裏?

為什麽在冬天只穿了一件?

好兄弟,你不冷嗎?

不久之後,宋一舟晚上打著哈欠被程欣白拉到了走廊,倆人坐在長椅上,她說:“微姐和孩子一起走了。”她眨著雙眼,怕觸及悲傷的地方,語氣盡量平淡,“前天的事,一時沒想通回去跳江了。”

宋一舟一動不動,毫無波瀾地目視前方。

程欣白撇過頭擦掉眼淚:“他們……他們……你不會也回去跳江吧?你不要做傻事啊。”

宋一舟臉上沒什麽起伏,答了兩個字:“不會。”

程欣白怕吵到其他人,忍著哭聲:“那就好,你可不能……不能再想不開了。”

“不,她是想開了。”宋一舟站起身,“我要睡覺了,好累,讓我休息一下吧。”

他回到病床旁,宋帆睜開惺忪雙眼,就那麽平靜地看著他。

宋一舟望過去,冥冥之中覺得宋帆一定聽見了什麽,問:“哥,他們都走了,你也會走嗎?”

宋帆垂下眼眸,沒法回答一個已知問題。

他扯著難看的笑容,望著窗外的月亮:“你能活下去嗎?”

那聲兒消失在空氣裏,宋帆無力地盯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面罩中傳出聲音,說:“我們回去吧。”

宋一舟疑惑:“回……回哪兒?”

“回雲水,北京的天……太冷了。”

宋一舟答應著,灰白的眼珠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好,我明天去買票,我們回家。”

第二天一早,宋一舟忙不疊將棉襖穿好,一溜煙跑出了醫院。

北京的確大,車很多,每一條街都很繁華,來來往往到處都是人。他不舍得打車,反正附近也有火車站,跑過去沒多遠。等他在人群中擠著跟售票員要票時,身後的世界突然下雨了。

天降暴雨,人人避之不及。

宋一舟拿著票,訝然地走出幾步。雨水拍打溫熱的臉頰,砸在腦袋上冰冰冷冷的,他望著這個龐大卻陌生至極的世界,慢慢發覺,這場雨,和多年前那個夜晚分別時的雨一樣大。

哥,我們要回家了。

我們終於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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