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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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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啊!

醫院的夜晚會比別處要涼快一點,可真正穿梭在醫院的人便會覺得從外穿進走廊的風異常寒冷,是透心涼一般的寒冷。

宋一舟不知道看似如此健壯的徐智雲其實早就大小病纏身了。也是她那個年代不好,小時候落下的病根舍不得治療,老了的病也基本治療不好。

反正都是離死不遠的人,活到這個歲數,其實也活夠了。

徐智雲躺在病床上,氣息十分微弱。她伸出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抓住了宋一舟的手,嘶啞地念叨著:“你又跑去哪裏了?外婆找了你一天都不見人影……你個怪孩……”

宋一舟滿臉羞恥,不敢擡頭直視她的雙眼。

徐智雲又說:“你看你跑不見了,誰去找你……只有外婆擔心你哇……”

宋一舟的淚珠在眼眶打轉,很想說一聲知道了。話到嘴邊,又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孩子,說話啊,外婆又不會真的怪你。”

剎那間,淚水滾落。宋一舟用另一種手抹去眼淚。他的手冰冰涼涼,徐智雲便心疼地用自己的手溫暖他。

一會兒,眼淚流幹了。徐智雲在床上嘆息著:“也是怪我,一切都是造孽……要是當初我不逼你媽媽嫁給你爸,或者我在你媽媽傷心難過的時候肯接她回來,你又怎麽不會和我親?”

“一切都是造孽……自認為安排好了一切,沒想到還是苦了孩子……”

宋一舟沈默不言,在腦海回憶起這些年來家裏的遭遇。他的父親豈止是對母親不好,簡直可以說是到了慘絕人寰的地步,不是打罵就是趕出家門。

可偏偏徐智雲認為,只要女人嫁了個過去,就沒有回來的道理。

宋一舟痛苦地想著,媽媽被爸爸趕出家門,身無分文地找到冷酷的母親祈求回家,卻只得到了這一句話。

那個時候,他幼小的心靈恨死了這倆個人,很想自己能夠快點長大,帶媽媽脫離苦海。但迄今為止,他仍然不算個大人,心裏和身上毫無責任與負擔。

徐智雲說著在臉上抹了兩滴眼淚:“你知不知道,這一切又是為什麽?”

宋一舟掀起眼皮,抽出自己的手,冷漠無情地瞪著她。

“一切都是你那個好四叔的錯……我當時也是為了她好,萬萬沒想到卻是害了她,我要是知道她不想活了,我怎麽會舍得放她離開。”徐智雲顫抖的手指著自己,“她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是我的好女兒啊!”

宋一舟咽著口水,把即將掉下來的眼淚吞了回去。

門外,則是四叔與宋帆。

四叔沈默不語地聽著這一切,宋帆無法找到一個詞可以解釋這一切。

好像有些事情從出生起,就註定了。

他們這一家人,命裏總是要對不起別人。苦頭自己吃,罪孽自己受。

死去的人倒是痛快,活著的人萬分煎熬。

徐智雲警告他:“不要再出去瞎玩了,你知不知道你媽媽多希望你能好好上學,將來考個好大學,然後再娶妻生子。她是看不到這一切了,我還能看到啊。”

“我難道就非要按照你們的想法活嗎?”宋一舟反問她,“我也是個人,我有自己的事情,你說讓我好好上學就成嗎?你老是拿我媽來說我,她活著的時候你怎麽不說?她死了你就知道關心我了?”

宋一舟低著頭,紅著眼睛:“我……我都……我都這樣了……你也要把我逼死嗎?”

“冬冬……”徐智雲氣如游絲叫他,宋一舟轉身就走了出去,將她的聲音隔絕在門內,“冬冬……我想讓你活下去啊……”

“活下去啊……孩子……”

只有活下去,才是對命運最好的反擊。

只可惜這個道理,即便是個成年人也很難做到。

何況,他才是個半大的孩子,悔恨交織在一塊,分不清什麽才是真理。

幾天後,徐智雲固執地出了院。

她不想在醫院花費太多錢,並且認為要是醫院真的有用,為什麽當初救不了她的女兒?

狹小的板車上,徐智雲動也不動地坐在後面,宋一舟則騎車帶她。

雲層在天邊緩慢的移動,遠處的田野裏有矮小的人影。穿過春枝河,便到了另外一個地方。直到整個世界被橙黃的色彩渲染,宋一舟才轉過頭看到,他的外婆靠著他的後背睡著了。

安安靜靜的外婆,沒有往日的張牙舞爪,貌似也沒有那麽惹人討厭了。

他想,年輕時的外婆應該是個美女吧。

記得很久之前外公帶他出門玩耍,無意之間說過外婆年輕時是十裏八鄉的大美人,多少人娶都娶不到的美人,卻獨獨便宜了他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一時之間不知道羨慕了多少男人。

而如今,徐智雲一個人守著莊稼地和一只老牛不知度過了多少個寂寞的日子。

她有後悔過當時的選擇嗎?她也會無數次在夢裏想起自己可憐的女兒嗎?

徐智雲的身體不如以前硬朗,很多事都得宋一舟照顧她。

等到宋一舟出門上學,她則會自己按時起床燒火做飯。端著碗看院裏奔跑的雞或者是去餵餵自家的牛,在這個時間居然都成了一件非常有挑戰性的事情。

人老了,力不從心了,她會覺得自己越來越不中用了。

倒是這孩子,好像自從哪天起,明白了她的苦心,越來越懂事了。

又是一年冬日,白雪飄飛。

徐智雲在家找出了那個煨湯的瓦罐,給他熬了一大鍋蓮藕排骨湯。

宋一舟回來時,還驚奇:“你煮這麽多吃得完?”

徐智雲躺在椅子上,說:“多吃飯少說話,自然就吃得完了。”

宋一舟沒繼續搭理她了,默默喝完湯後去收拾家務。徐智雲的目光看過去,這孩子在這裏待了一年,不止身高有變化,連身形都越來越健壯。

仔細看去,像是她媽媽的基因,瘦瘦長長的,更多的則像那宋書達,生得秀氣,一副書生像。

不曉得他長大後知道這個消息後,是驚訝到不可思議還是立馬接受。

但有些事情傳出去久了,遲早要被發現,就算知道了,也無法改變。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大雪。

那時宋一舟家的房子被伯母一家霸占,為了能讓她的兒子娶到媳婦,僅僅幾個小時過去,這裏夷為平地。

徐智雲費力騎著板車到來時,施工隊早就把地上挖出了幾米的深坑。她累得滿頭大汗,全然不顧身體是不是虛弱,全然不顧房子是不是還存在,毅然決然地沖進施工地。

有人在旁鋤地,被她尖銳的聲音吸引,認出她來:“這不是佩蘭的娘嗎?”

徐智雲沖著其中一個拿錘頭的工人吼道:“別砸了!別砸了!不許砸我女兒的房子!”見工人無動於衷,她又心急如焚地跑去斷壁殘垣處阻止機器上的工人,“不要砸了啊!我讓你們不要砸了!”

她束手無策地站在空地痛哭流涕,身後的宋懷才聞聲趕來,一巴掌把她推開:“你個瘋婆娘,跑這裏幹什麽?你想幹什麽?”

宋懷才是一個十足的莽夫,這輩子沒讀過多少書,很早就輟學打工,混得跟外地人一樣罵罵咧咧,或許是他本性如此,對不如他的老弱病殘都能做到一視同仁。

他推搡著徐智雲:“老子告訴你啊,這是我三弟弟的房子,他現在死球了,這個房子如今就得歸我。你擱這裏哭什麽哭?你有本事去墳裏去哭,你看他會不會覆活?你看他是認你做老大還是認我做老大!”

徐智雲伸手打他的臉,被他躲過,又是一巴掌拍過去:“你還想打我?你這是閑得沒事做是不是?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把你抓進去,看你還敢不敢打人!”

徐智雲倒在地上撒潑:“還有沒有天理哦!還有沒有人性哦!你把我孫的房子占了,你以後讓他上哪兒回家哦!”

宋懷才瞪圓三角眼,指著她:“你莫想耍賴皮啊!這房子早就歸了我,關你孫什麽事?他愛上哪兒上哪兒去!你個老不死的老太婆,你走不走的?你不走我趕你走的!”

他急急忙忙從旁邊抽出一根歪倒的木棍,恐嚇道:“你不走是不是?老子打你的啊!”

“宋懷才!你還是人嗎!我的孫就和你沒有血緣關系嗎!”徐智雲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充滿皺紋的臉擠成一團,喉嚨裏高聲亮起,“你個狗日的!天殺的!你會不得好死的!”

一種物體撞擊物體最尖銳的聲音碰撞著墻面,一聲沈悶的動靜忽然出現又猝然消失。宋懷才右眼一跳,一個聲音在後面詫異地喊:

“宋大哥……”

宋懷才緩緩望去,剛剛還撒潑打滾的老太婆,此刻像是沒了生息,倒在了一塊尖銳的墻塊上,而墻塊上,似乎有著暗紅的鮮血汩汩湧出。

工人詫異地問:“她不會死了吧?”

宋懷才眼前黑過一瞬,嘴裏像是堵著什麽東西,把旁邊的人拉過來,哆哆嗦嗦地說:“去!看她!是不是死了!”

那工人也哆哆嗦嗦,畏手畏腳地上前,用手指去感知她的氣息。像是真沒了氣,那工人猛然一哆嗦,往後一倒。

“死……死……”

“不可能!不可能!”宋懷才忽然大叫,他走過去一把扒過徐智雲,就見,那墻塊上,有著無數或大或小的玻璃,正是這些玻璃,割出了脖頸處的鮮血。

那鮮血突然如同噴出來一般,噴了他一手。

宋懷才跌跌撞撞抹著臉上的血絲往打牌的地方趕,看見了抽著煙、手氣賊好、臉上露著笑意的譚曉燕便喊:“曉燕!出事了!”

譚曉燕回身望去,看見宋懷才慌慌張張手上沾著鮮血的樣子差點嚇死,知道事情原委後,又馬不停蹄趕往現場。

她也嚇得嘴巴張大,說不出話,她緊緊地抓著宋懷才,眼神驚恐:“宋懷才!你好端端惹她幹什麽!啊!你瘋了嗎!”

“我不知道啊!不知道她怎麽就……”

“宋懷才!我跟你真是瞎了眼!我的兒怎麽辦啊!以後怎麽辦啊!你要我以後怎麽辦啊!”譚曉燕對他尖聲叫道,“你個廢物,做什麽事你都做不好,你怎麽不去死!你為什麽要活著害我們娘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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