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能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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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去哪裏?

冷寂的夜裏,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伴隨著咒罵,時不時刺激著丈夫的耳膜。宋懷才靠在醫院的墻壁上,不知如何是好。

許久,他問女人:“你說,這聊得好好的,怎麽就突然倒下去了呢?沒挨著也沒怎麽樣啊?萬一死了要判刑嗎?”

譚曉燕在長椅紅著眼睛瞪他:“判刑,最好把我們家都給捉進去就好了,省的天天跟著你擔驚受怕的。”

宋懷才無言以對。

譚曉燕繼續嗆道:“我就知道你這個啥也不中的德行,早知道如此,我當初為什麽要嫁給你?以為孩子長大我就能享福了?哪裏曉得,命裏還有這一遭?你怎麽不把我氣死?”

她站起身,湊近他的耳朵,不依不饒:“你們宋家人,個個都是人才。尤其是你,大人才,名字裏都帶才,你怎麽不給我一點財用用?活到這個歲數,丟不死人?我太失敗了,我怎麽不被你氣死啊?我活著幹嘛?”

宋懷才眨著迷茫的雙眼,像條落水狗一般不敢直視女人犀利的眼眸。等到四弟帶著孩子一同趕到,他才終於有了可以喘息的機會。

譚曉燕拉著宋一舟的手,哭嚎著:“孩子啊,我們不是故意的,你千萬別恨我們啊。你要恨,你就恨天,老天爺偏不給你好運啊!”

宋一舟雲裏霧裏,不知道伯母在稀裏糊塗地說些什麽。

四叔冷冷開口:“別裝了,現在哭成這樣,早幹嘛去了?你們就非要拆那房子?沒有房子就活不下去了?”

宋懷才難得被弟弟這麽說過,怒氣值瞬間拔起:“宋書達!你好意思在這裏說我們?你算什麽好東西?要不是因為你,我三弟會死?我三媳婦會死?這小孩會無父無母?說到底,你逃得脫關系嗎?”

四叔直著眼睛看他,聲音逐漸被淹沒。

半晌後,他一言不發地在一旁沈默。不是誰都是先知,能想得到以後的事情。他何嘗沒有後悔過呢?

兩個孩子的後半輩子,如果他能照顧,他又何嘗不想照顧呢?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醫院的燈快滅了。徐智雲才慢慢地在病床上睜開眼睛。她的脖頸出裹得像粽子,都是細細麻麻的針線縫好的傷疤,不能磕著碰著,也不能進水,更不能刺激老人家。

宋一舟一整晚都小心翼翼地幫她護著脖子和撞擊後差點出血的腦袋。

夜裏,她伸出那只皺巴巴又粗糙的手掌握住了孫子的手,抱歉著:“老太婆是不是又讓你擔心了?”

宋一舟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幫她蓋好被子:“這次就住久一點吧,不用著急回家了。”

“孫兒……”

徐智雲的大手沒有以前暖和了,神智也沒有以前清醒了:“外婆真是沒有,沒有把你的房子給留住。你說,你媽媽會不會怪我啊?”

宋一舟隨口說著:“我要那房子有什麽用?我現在不是在你家住的好好的嗎?再說了,我以後萬一是個城裏人,要農村的房子就更沒什麽用了。”

“誒……”她反駁著,握著的手更加用力,“你怎麽能這樣想?那是你媽媽留給你結婚娶媳婦的……怎麽能讓外人奪走?就算你不想要,它也不能不在,總歸是個回家的念想。”

宋一舟極度頭疼地據理力爭:“我以後總不是要走出去的,你看哪個男的還待在村裏種田的?你老說我結婚娶媳婦,你看哪個姑娘喜歡待在村裏?”

“那是你媽媽……咳咳咳……”

宋一舟拍著她的背:“你莫想了!沒了就沒了,我以後總會有我自己的房子的,不用你操心。”

二月,春節往後,宋一舟吃到了冬至那天外婆包的餃子。

他用筷子夾起餃子往小碗裏沾著醋汁,徐智雲便坐在家裏的躺椅上看外面的天空。

偶爾,她漆黑的目光落在地上,看那些路過的鳥兒在地上找食物,才會站起身去櫥櫃裏翻出一個薄餅。

薄餅上點綴著黑芝麻,烤得焦黑卻意外香。她揪著薄餅的一端,往那些鳥兒哪兒丟去。撕到最後,鳥兒沒吃飽,走地的雞卻個個都飽了。

宋一舟在她身後吞著個大肥美的餃子,說:“外婆,我想吃餅。”

徐智雲的目光才會看向他,說著:“把餃子吃完了再吃餅。”

宋一舟把幹凈到反光的碗給她看:“吃完了,餅呢?”

徐智雲對他無可奈何,一邊責怪他長身體吃得多,一邊不嫌麻煩地從櫥櫃裏翻出來遞給他一盤。一張張餅,有鹹有淡,少年啃得嘎吱嘎吱響,滿地掉著碎渣。

徐智雲突然說:“你媽媽也喜歡吃,明明都沒肉,還搶著吃。”

宋一舟好奇地望著她。

徐智雲又說:“我也是怪,就是不給她做,也不知道在跟誰置氣,就是不讓她高興。”

宋一舟垂下眼睫,忽然沒了胃口,拿著盤子放進了櫥櫃裏。

徐智雲嘆息著,問:“吃飽了?”

“反正餓不死。”

“一天天凈睜眼說瞎話。”

祖孫倆相望無言,宋一舟蹲在院子裏逗雞。不一會兒,天空下起小雨,他連忙跑回去,才發現她的腿上多了一盒東西。

徐智雲在盒子裏不停翻找著:“你媽媽的照片是在裏面啊,我怎麽找不到了?”

“我看看。”宋一舟在裏找了半天,發現了無數泛黃的照片,無數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好像從記憶裏鮮活了起來,但還是沒找到母親的。

等到他重新擡頭看向徐智雲時,她的淚水早就順著臉頰流淌下來,後知後覺地記起:“我這裏根本就沒有她的照片。”

“她從來就沒有和我們一起照過。”徐智雲痛苦地嚎啕大哭著,“我們哪裏舍得給她照相哦!”

宋一舟慢慢蹲下身,順著外婆的頭發絲,看到了那鬢間潛藏的白發。

面對過往的光陰,老人的心軟到了塵埃裏。無論曾經做過多少錯事,看到孩子們的臉,只有滿臉溫柔。

夜晚,大雨傾盆,昏黃的燈光照著老人的臉,她低頭看著為她洗腳的孫子,忽然問:“冬冬,你是不是還在怪外婆沒有照顧好你媽媽?”

宋一舟搖著頭,為她擦著腳:“沒有。”

她卻自顧自地說起來,說到傷心處止不住的激動:“我也恨啊,恨自己為了幾百塊錢就把你媽媽嫁給你爸那個王八蛋。簡直是個畜生!我哪裏想得到,你爸喝酒抽煙無惡不作,天天讓她吸二手煙。個王八蛋!死得好!他不死我遲早殺了他!”

宋一舟端起水盆,將水往外一潑:“你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都過去的事情了。”

“是沒有用,我是沒有用,我要是能想得到,我也不至於天天跟你說。”

他放好水盆後,耐著性子把她從凳子上扶到了床上:“行了,有些事情不要想了,快睡覺吧。”

徐智雲抓著他的手臂,惶恐不安:“孫兒……”

“又怎麽了?”

“陪外婆說說話,外婆實在睡不著。”

宋一舟看了看窗外的雨,懷疑是雨聲太大,吵到她了,答應著:“好好好,你先躺下去再聊吧。”他從堂屋撈過一把椅子,坐在椅子聽她嘮叨,“你說吧。”

“芝麻餅吃完了嗎?再不吃都要餿了。”

“嗯,”他點頭附和著,“吃完了。”

“還想吃嗎?外婆明天跟你做。”

“都行,你做了我就吃唄。”

“給你多做一點,你帶去學校裏吃。”她側躺著看著他,不停地用手比劃著,說,“你媽媽最愛吃芝麻餅,要是裏頭夾點肉,她一個人能吃兩盤。弟弟們想吃,她還不讓,說是我給她做的,不能給其他人吃。我還為這事打了她,說她不懂事,又不是個金貴的東西,就這麽小氣。”

“她倒是沒怪我,嘴上說著討厭我,轉頭又忘了這件事。可我曉得,她怎麽會不怪我呢?如果不是我阻止她和那宋書達在一起,她怎麽會自殺呢?”

“她怎麽會呢?”

“她就是氣我……”

困意襲來,宋一舟打著哈欠幫她蓋好被子,關好燈後,屋裏一片寂靜。他正走出了門口,徐智雲猝然喊他,嚇得他一激靈。

“孫兒……”

宋一舟在黑暗中,問:“怎麽了?”

“你還怪外婆嗎?”

他有些無話可說,隨便敷衍了一句:“老問這個幹什麽?過去的事情能怪誰?你自己不嫌煩,我都快煩死了。”

徐智雲眼裏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啰嗦著:“以後早點寫作業,不要再出去不務正業了。”

“知道了知道了。”

門重重關上,徐智雲的視線裏再也沒有他的身影。雨聲漸漸小了,能看見屋外的月亮靜悄悄地掛在天邊,勾著小狗一晃一晃的尾巴。

宋一舟早上出門時還看到了徐智雲在廚房裏烤著芝麻餅,等到他放學後,桌上只有孤零零的芝麻餅。他從裏到外,從山上到田野間全部喊了一遭,依然沒找到徐智雲的人。而家裏那輛板車,也不見蹤跡。

宋一舟心急如火,找到鄰居撥通了四叔的電話。

“餵,四叔,我外婆不見了!到現在都沒有回來,她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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