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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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毫不誇張地說,沈敬年對趙束跑路這件事有深深的ptsd癥狀,連同跑路所需的一切必備要件,比如身份證、護照、襪子球、行李箱等等,都讓他發自內心的恐懼。

更可怕的是,這種心理上的恐懼已經能夠激發他生理上的痛苦。

好似截肢後的患者,在漫長餘生中依然會不定時感受到劇痛,而那痛感恰恰來源於幾十年前就已經失去的軀體。

無藥可醫,無法可解。

哪怕現在,兩人聊天時,趙束偶爾提起自己回雲南過的那半年,沈敬年都無法抑制地呼吸發緊,連喉頭都開始痙攣。

眼下猛一看見趙束又不打招呼拎出這個行李箱,沈敬年胸膛劇烈起伏,連鞋都沒脫,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腳。

銀灰色亮面行李箱從客廳中央縱穿到陽臺落地窗,“碰”的一聲撞上窗臺板。

如果在曼德勒,聽到這種聲音,趙束第一反應肯定是打仗了。但在北京,他覺得應該是地震。

他褲子都沒提利索就從衛生間往外沖,一猛子撞上黑臉杵在客廳的沈敬年,然後又順著沈敬年的目光看到莫名其妙位移到陽臺的箱子。

趙束真沒反應過來,直勾勾盯著沈敬年。沈敬年肉眼可見的憤怒,眼神裏充滿慌亂與恐懼,顫聲問:“你又要去哪?”

“...”,趙束這下聽明白了,“你TM是不有毛病,箱子招你惹你了!!”,然後胳膊平展指向陽臺,“老子數到三,給我撿回來!”

“我給你撿個屁!!你又要去哪!!為什麽不跟我說!!”,沈敬年不止氣得一塌糊塗,更多的是委屈。

兩人現在已經這麽好了,趙束為什麽還要瞞著自己走。

趙束非常了解沈敬年的狗脾氣,知道這廝又抽了,於是白了他一眼,自己把箱子撿了回來。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世間各種情感本質上都是爭奪,沈敬年對這只箱子的討厭極有可能與趙束對它的喜愛,進而延伸到出門總是帶著它有關。

這只銀灰色箱子跟著趙束七、八年了,男人用東西普遍不精心,最開始趙束托運都隨便扔,反倒是用的年頭越來越久,還仔細了些。

他心疼地摸摸被磕癟的邊角,下一秒就抄起桌面上的大理石煙灰缸砸在沈敬年腳邊,“你TM再敢隨便發瘋就滾出去,什麽時候改好了什麽時候再回來見我!”

趙束手上有準頭,煙灰缸擦著沈敬年的腳指頭砸在地磚上,霎時間灰白的煙灰、橙黃的煙蒂鋪撒出兩塊磚,連同沈敬年的腳面和褲腿一片狼藉。

六點多的天色將暗未暗,正是孩子放學回家的時候,窗外孩童結伴玩耍的笑鬧聲隔窗傳進屋內,更襯得相對而立的二人間寂靜得可怖。

爆發邊緣的沈敬年目光死死釘在那只箱子上,咬著牙冷冷問:“你到底要去哪兒?”

“咣當”,箱子被趙束隔著三十公分撒手扔到地上,“你是不是有病!?東哥明早回曼德勒,十分鐘前才發現自己箱子輪兒掉了,我的借他!”

沈默持續了足足三分鐘,沈敬年腳尖不自在地動動,用氣音問:“你哥的箱子呢?”

趙束額角的青筋突突跳,怒吼答:“我哥的箱子回國時在機場摔裂了,一直沒買!!”

......

不用趙束笑話,沈敬年都能想到自己此時的表情有多尷尬,他恨不得被沈元寶一頭撞暈過去,然後順勢假裝失憶。

他看都不敢看對面的人,隨手扯幾張面巾紙,頂著五彩斑斕的臉趕緊蹲下收拾一地煙灰。

趙束氣得想罵人都挑不出來詞兒,當空一腳踹在沈敬年肩頭,而後轉身往儲藏間跑。

沈敬年此時是炸毛的驚弓之鳥,他一屁股墩兒坐在地上,擡頭忙問:“你又幹什麽去?”

趙束頭都不回,“你TM把我箱子磕壞了!我要把你最貴的箱子借出去!!”

去送箱子的路上,趙束還在罵:“你個沒事找事的大SB!!你賠我箱子!!!”

沈敬年半句話不敢說,手指頭猛戳屏幕飛速下單了一個差不多顏色和尺寸的。

一路上沈敬年都提心吊膽,好在路程不遠,趙束又不可能將這種事告訴他哥,於是在上行的電梯裏被迫消氣變臉。

沈敬年蹲在地上幫魏東改行李箱密碼,沒話找話閑聊:“東哥,才到北京不久就回去呀?”

魏東點點頭,語氣頗為遺憾,“下個月我再回來,瓦城那邊有點事,我回去處理下。”

魏東沒有趙啟的布局能力,趙啟在時還好,他只要聽話,指哪打哪就行。

趙啟不在,他表面依然黑著臉雷厲風行,實則內心慌得一批。前兩天趙啟暗示了他幾句接下來該怎麽辦,於是他連忙帶著錦囊往回趕。

沈敬年完全沒想到礦區的買賣竟然還幹著,他以為按照趙啟當時一刀兩斷的架勢,趙家人此生不可能再踏入礦區。

但事實是,魏東一直在礦上,趙啟很明顯也沒斷幹凈。

電光火石間恐懼開始蔓延,沈敬年一定要知道趙束的想法。

他顧不上許多,直接把趙束拉進衛生間。趙束以為他還要墨跡箱子的事兒,雙手捂耳朵使勁甩頭掙紮,支起的兩條胳膊堪比撥浪鼓兩側盡情搖擺的繩錘。

“聽我說”,沈敬年雙手捧著趙束的臉沈聲安撫,緊接著微微彎腰用鼻尖點了一下趙束的鼻尖,“麥麥,聽我說,如果有一天,你哥還有你東哥都回曼德勒了,你會回去嗎?”

沈敬年的聲音和神色都無比認真,他在虔誠地等一個答案。

趙束慢慢站直,漂亮的桃花眼彎成晶亮的月牙,瞳孔中是濃到化不開的幸福。

卻沒有當場給出沈敬年想要的答案。

一年後,雲南瑞麗某高檔小區。

“餵,麥麥,幾點能到家?”,沈敬年把手機連上車載藍牙音箱,倒車入庫的間隙給趙束打電話。

趙束一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夾煙搭在身側銀灰色行李箱把手上往前走,“已經過關了,再有半小時吧。”

聽筒裏人聲、車聲、廣播聲響成一片,偏沈敬年的豪車密閉性還出奇的好,震得他後腦勺都跟著嗡嗡。

“今天這麽順利啊,用我去接你不,我剛停車還沒上樓呢”,往常趙束都是下午五點左右才能出關,今天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沈敬年的雲南分公司下班時間比北京早,沒什麽事兒的話四點就能走,到家時還不到四點半。

今天趙束回來,沈敬年特意又提前了一個小時下班,想著回家親自做幾個好菜給趙束接風。

“不用,我自己打車回去,你先回家做飯”,趙束嘴裏叼著煙,雙手拎起銀灰色的小箱子放進門口排隊等人的出租車後備箱。

他站在車門邊上猛吸兩口手中的煙,接著在腳邊碾熄還剩小半截的煙蒂,拉開車門上車。

“想吃什麽呀,我的麥麥小王子~~”,沈敬年的笑聲混著腎上腺素,興奮得壓不住。

“滾!”

沈敬年哈哈大笑,趙束也沒掛電話,就這麽聽他傻樂,半晌沈敬年才繼續說:“說真的,想我沒?”

“我大前天剛走”

“剛走怎麽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懂不懂!?”

“...”,礙於出租車師傅與自己間隔不到半米,趙束不好直接開罵,壓低聲音敷衍:“別廢話了,趕緊做飯,我快到了!”

“行,我現在就洗菜,保證你一進門就吃上”

趙束“嗯”了一聲掛斷電話,然後按開跟沈敬年的聊天界面。

沈敬年正在洗西紅柿,餐桌上的手機震動,屏保照片倏而閃現——兩年前,在總佛寺門口的艷陽下,趙束抱著20元一束的野花,溫柔看向鏡頭。

無論何時看到這張照片,沈敬年都心情大好,他把食指在褲子上蹭了蹭,劃開屏保。

趙束發來信息,只有幾個字——進門先親一口,想你了。

這大半年,沈敬年的廚藝明顯見長,古今中外甜鹹酸辣什麽都敢比劃一下。

比如他今天準備的是意式黑松露千層面、小鍋米線、炸春卷。

他獻寶一樣把金黃酥脆的春卷夾到趙束碗裏,“嘗嘗,第一次做,但是你肯定愛吃,三鮮的裏面還加了大蝦仁。”

沈敬年特別愛看趙束吃飯,兩人偶爾一南一北時,只要條件允許碰上飯點兒他就開視頻。

趙束用米飯在下面接著,“哢嚓”一口咬掉半根春卷,筷子不動,彎腰把頭湊近去看截面,誇張地稱讚:“喲~這麽多大蝦仁~”

沈敬年哼哼兩聲,酸溜溜地說:“這不是怕你在那邊餓瘦了嘛,一天天也不知道那破石頭怎麽就那麽大魅力,嘖嘖,這一趟怎麽樣啊?”

“本來昨天就能回來的,結果剛要走木那就挖出來一塊4噸的,大象拉回來的!”

趙束調出照片給沈敬年看,一臉興奮地顯擺:“看,我之前就跟你說過只要我一招手,大象都得來吧,你還不信,看!自己看看有沒有大象!”

沈敬年探身看趙束的手機,照片中十多個人圍著一頭成年象,趙束穿著灰色工字背心和卡其色的大短褲,站在彎成問號的象鼻子旁邊,用礦泉水給大象降溫。

明顯偷拍的角度讓沈敬年很不爽,瞬間語氣更酸了,“誰給你拍的啊?姓楊的?”

趙束瞥他一眼,“不夠你嘰歪的,他盯炸山呢,我這次回去都沒看著他。”

聞言面色稍霽,沈敬年想了想還是不放心,“你告訴姓楊的,算了,別告訴了,你直接把咱倆床照給他看,不行不行,便宜那個狗der了!!”

趙束中午沒怎麽吃,又一路折騰,這會兒真餓了。沒工夫搭理沈敬年,一筷子接一筷子低頭猛吃。

沈敬年都氣樂了,屈指彈了一下趙束的碗邊兒,“哎!別吃了,跟我說句好聽的!”

趙束嘴裏包著飯,聲音含混不清,“想聽什麽呀?”

沈敬年端起自己的酒杯撞了一下對面的,壓著嗓子勾人:“cheers~”

趙束也舉起自己的酒杯,隔空朝沈敬年揚了揚,眉眼彎彎回:“愛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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