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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子之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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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子之手(一)

冷月覺得自己像掉進了深海,水聲悶悶的響,漫過口鼻,她不住往下沈,往下沈,陽光透過水面投射下來,不住搖晃,那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她想起謝不言曾在水下為他渡氣,眼前又浮現出他緊閉的雙眼,深深的眼睫,在水下的微光晃動中,有一種不真實的好看,他還活著嗎?她內心掙紮著想要知道答案,但又害怕面對那個答案,如果答案是否,她寧願永遠不要知道,她寧願就這麽沈入海底。

“死生不負,說好的不是嗎?”他含笑睨著她。

她眼角逼出了淚水,人往下沈,淚水卻咕嘟咕嘟飄向上方,“死生不負,說好的。”她不能就這麽放棄,她雙手劃動,往上游去,頭頂的微光隨水流搖搖晃晃,明明滅滅,咚的一聲,她終於破水而出,陽光刺眼。

冷月猛地坐起,發現仍在神女殿中,水已淹了足有四五寸之高,半個身子已在水中,周圍的水晶窗不時發出崩裂之聲,水嘩嘩地往大殿裏灌。哭公笑婆見她醒來,滿臉喜色地望著她。她急切地張望,聲音發澀:“大哥哥……”

眾人都在四處查看,同時大聲商議逃生之法,但誰也不敢再輕易扳動任何機關。丁滄浪見她醒了,高聲叫道:“還好你醒得及時,我們準備炸了這地宮,直接游出去了。”

謝不語道:“不能炸啊,炸不出口子怎麽辦?水太深或者漩渦太大,游不出去怎麽辦?”

玄武使道:“還想炸呢,要不是你炸了出口,我們怎麽會落到現在這種田地?”

雲想抱臂無語道:“你身上的炸藥沒濕,還能炸?”

丁滄浪撓撓頭,尷尬地道:“好像是不行。”

幾人七嘴八舌,高聲爭論,一時都拿不定主意該怎麽行動。

冷月一扭頭,只見謝不言斜倚在哭公懷裏,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她顫抖著手去探他鼻息,幾次都探不到位置,她覺得似乎緩緩有呼吸,但又不敢相信自己,急得眼睛都掉出來了,又趴下聽他心口,似乎有極微弱的跳動。

易在水緩緩走近,高高在上地看著她道:“我給他餵過子母蠱血了,一時死不了。”頓了頓,又道:“他居然以性命來救你,真是個可笑的情種,還好你中毒未深,解救及時,不然可就白搭他一條命了。”

冷月見他左手護腕解開了,袖口上血色嫣然,知他所言不假。她抱過謝不言,抵著他的頭發,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順著面頰流下,撲簌簌地滴在謝不言衣襟上。

易在水俯下身,低聲道:“你想要救他,只有一個辦法——養蠱。”他擡了擡手腕道:“能克制黃金蛇毒的,只能是一代蠱,至多二代,再傳便不行了。我身上的,是一代蠱,傳給你,便是二代,怎樣,你要養嗎?”

冷月低頭咬住下唇,心中百般糾結。這子母蠱毒非要傳給他人才能養得住,她如何養法?

正在此時,一聲巨響,又一扇石壁上的水晶窗破裂。這水晶窗太小,人鉆不過去,石壁又太厚,想要破壁出去千難萬難,再說還有阿婉、狐五、哭公笑婆、謝不言這些老小傷殘,就算破開石壁,要帶著他們游出去也幾乎沒有可能。冷月輕輕撫著謝不言的臉頰,一眼也舍不得移開,緩緩搖頭道:“就算種了蠱,也已經沒法出去,我們一起死在這裏,也就是了。”

易在水湊過來,對她耳語道:“此處並非沒有暗道出去。”

冷月猛地擡頭看向他,他表情不似玩笑,易在水退開一步,嘴角一勾,笑道:“你說,宛如躺在這裏八年,只是為了配合我的自我感動。怎樣?你要讓青龍配合你的自我感動嗎?”

冷月輕輕卷起左臂衣袖,露出小臂,道:“我養。”但見她皓腕如玉,隱隱可見薄薄的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

易在水含笑斜睨著她,卷起衣袖,伸出左臂和她並排放在一起,道:“跟我念。”

冷月道:“我知道。”

易在水道:“恭請神識,入我凡身,不死不滅,以身謝神。”

冷月跟道:“恭請神識,入我凡身,不死不滅,以身謝神。”

一只子母蠱蟲從易在水的手腕處鉆出,從冷月的手腕處鉆了進去,潔白如玉的手腕上頓時如同滴進了一滴黑墨,慢慢暈染開來。冷月既不覺得痛,也沒有其他感覺,默然放下衣袖,摟了摟懷中的謝不言,擡起頭來,已經是一派雲淡風清,道:“暗道呢?”

易在水移到旁邊蟾蜍雕塑旁邊,在雕塑的雙腳處連按幾下,喀喇聲響,雕塑移開,露出一條半人高、黑漆漆的暗道,大殿中的水瞬間湧了進去,只夠勉強露個頭在外面。他做了個請的姿勢,對冷月笑道:“冷姑娘,以後輪到你自我感動了。”

冷月走到洞口,回頭道:“易先生,你不走嗎?”

易在水望望榻上的東方宛如,望望雲想,又望望謝不言,嘆道:“初時我一心一意只想出人頭地,為了當上教主處心積慮,謀害前教主,殺夫人,眼都沒眨一下,可憐她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可到最後我發現,除了高高在上的教主之位,我什麽也沒有,救不了宛如,也沒法奢求雲兒,呵,可笑對謝不言也是戰戰兢兢,你說我這教主當得有什麽意味?”

冷月見他神色淒然,本想出聲安慰,但她對他實在是友好不起來。只見水流不斷灌進暗道,進去之後會如何,也是生死難料、前途未蔔,當下不再多說,只道:“告辭。”連後會有期都省了,最好是後會無期,抱了謝不言,招呼謝不語和丁滄浪攜了阿婉和哭公笑婆,叫上狐五,一行人率先進了暗道。

暗道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還好這暗道一條道通到底,沒有任何岔路。冷月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水中摸索前行,越走越低,水越升越高,初時尚能勉強將頭露在外面,到後面已經漸漸不行,還好有水流一直推著她往前,行進速度很快,行一段她便找機會露頭呼吸,過一會便貼上謝不言的唇,渡一口氣給他,以防他溺水。狐五一直跟若即若離跟在她身後,時不時幫她一把。幸好行了一陣,暗道轉而向上,水勢漸緩,地勢漸高,慢慢行出了水面,冷月抱著謝不言一直往前行,直行出怕有十餘裏,暗道到了盡頭,冷月摸索一陣,摸到頭頂有一個木制鐵環,用力一推,幹草泥石簌簌而落,陽光霎時潑了進來,冷月以手遮眼好一會才能睜開。

她爬出洞口,發現居然就是盤龍洞那棵黃葛樹內,上次她是掀開樹根雜草進了山洞,豈知腳下還有一扇木門,才是通向地宮的。從樹洞中出來,她盤腿坐下,將謝不言枕在自己懷裏,探他鼻息,雖然微弱但沒有更糟,松了一口氣,只覺渾身酸痛,疲累不堪。狐五也摔坐在一旁,呼呼喘氣。

他們走在最前面,後面的人還不知能否跟上,當下便坐在樹下邊等待邊閉目養神。

約莫等了一頓飯時分,丁滄浪抱著阿婉出來了。阿婉年紀雖小,又斷了一只手,但十分懂事,被丁滄浪抱在手裏,不哭不鬧,單手給他的灰白胡子編了一個又一個細細的麻花辮,不時扯得丁滄浪哎哎哎,誇張地叫疼,老的比少的更幼稚,一老一少跟沒事似的,玩得不亦樂乎。

再過一會,謝不語扶著哭公笑婆也出來了。哭公笑婆畢竟年紀大了,武功修為也比較低,癱坐在地上,不住幹嘔。巫山教一幹人等卻遲遲不見出來。冷月尋思,哭公笑婆以及叔公當然想見雲想,但此時並不是最好時機,如果和張宗澤照面,萬一打起來,雲想會幫誰還很難說,他們這老弱病殘的決計討不了好去,當即帶著眾人先行離去。

不謝山莊莊主謝非此時仍在杭州主持子母蠱毒安置區的事情,冷月和謝不語帶著眾人徑投他而去,有他在至少暫時不用擔心巫山教會趁火打劫。謝非一向視謝不言為己出,見他中了黃金蛇毒,陷入昏迷,堂堂江南盟盟主,在人前便滴下淚來。

休整了幾日,冷月便辭別謝非回桑田谷。謝非想留下謝不言帶回不謝山莊,冷月端端正正地拜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道:“謝莊主,冷月鬥膽向你請求一件事。”

謝非見她行如此大禮,忙伸手想要扶起,道:“冷姑娘有什麽事但說無妨,不必行此大禮。”

冷月道:“我求謝莊主,答允我與令郎謝不言的婚事。”

聞言,眾人盡皆大吃一驚,雖說學武之人,於小節不如尋常閨女般拘謹,但像她這樣公然向男方求婚的,可真是聞所未聞,況且謝不言昏迷不醒,這輩子能不能醒過來都是未知之數。謝非還未回答,謝不語便忍不住出聲反對道:“不行,絕對不行,你這是在自掘墳墓。”

謝非道:“冷姑娘與不言情投意合,我們做父母的當然沒有反對的道理,可是不言如今這樣,婚嫁之事還是等他醒後再說。”

冷月卷起自己左手衣袖,只見潔白如玉的手腕上,一道墨色如水墨畫般暈染開來,蜿蜒而上。謝非驚道:“你中了子母蠱毒?”

冷月點點頭,放下衣袖道:“大哥哥這黃金蛇毒,只有子母蠱毒可以克制。要以身體內養了子母蠱蟲之人的血來延他性命,且需要是一代蠱蟲,至多二代,再傳便不行了,我體內養的,正是二代蠱蟲。”

謝非道:“這子母蠱需要傳給他人 ,才能保自己不死,你……”他對這子母蠱毒簡直恨之入骨,眼見安置區中蠱者漸少,已經漸呈控制之勢,他不想再另起波瀾。

冷月道:“謝莊主放心,我不會傳給別人,如果我找不到解救之法,我倆就一起赴死罷了。所以,我必須帶他回桑田谷。”

謝非扶了她起來,拍拍她肩頭道:“好孩子,難為你了。你可以帶不言走,但成婚之事,還是等不言醒來再說。”

冷月道:“多謝謝莊主成全。”當下施禮向眾人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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