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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有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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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有信(一)

這一夜桑田谷發生了太多事,死的死,傷的傷,散的散。冷月悄立風中,思緒萬千,見冷星大著肚子,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啜泣聲已幾近不聞,心有不忍,蹲在她身邊道:“星兒,姐姐要去了。”

冷星猛然擡頭,伸手拉住冷月的衣袖,臉上舊痕未開,又添新淚痕,道:“你……這就要去了?你去哪兒?”

冷月黯然道:“去尋謝公子。”直覺告訴她玄武使知道謝不言的下落,否則他說什麽“跟人跑了”,她不能錯失機會,必須追上去查個究竟。

冷星道:“謝公子去哪了?他……他會不會只是自己離開了?”

冷月斬釘截鐵地搖頭道:“不會的,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麽意外。我相信他。”

冷星點點頭,松開了手,道:“嗯,你去吧,萬事小心。”才剛放開手又緊緊攀上了冷月的手臂,道:“記得回來看我。”冷月用力摟了摟妹妹。

張無是一死,他的門人都靜待張宗澤示下,冷靈均一手扶著曾雲,正在一旁絮絮和他說著什麽。曾雲突然扭頭道:“他是你的情郎嗎?”

冷月一楞,萬沒料到曾雲會突然問這個,搖了搖頭。曾雲道:“那他自來自去,和你有什麽相幹呢?我聽星兒說,他是有婚約的,你趕過去,萬一看到他跟別的女子成婚,你何苦呢?且他很可能命不久長,萬一他死了,你怎麽辦呢?”

冷月張了張嘴,低頭咬住了嘴唇,沒有說話。

曾雲道:“你想說什麽?”

冷月驀地擡頭,決絕地道:“他如果是死,我就親手葬他;他如果娶別人,我就給他縫喜服。絕不後悔。”

這次輪到曾雲呆住了,看冷月的眼神仿佛是第一次認識她。

一旁的冷靈均道:“罷了,隨她去吧。”這倒是奇了,一向愛咋咋滴的母親在關心她可能會受情傷,一向嚴於管教的父親卻在隨她去吧。

冷月道:“李伯伯的後事,拜托你們了。”站起身來,回頭望了望滿目瘡痍的桑田谷,她從小長大的家,微一咬唇,再不留戀,朝著玄武使離開的方向追去。

追到江城城中,冷月尋思玄武使識得自己,得改個裝束。從衣莊中買了一些男子衣衫飾物,在客棧中著意修飾了一番,濃抹鼻子,淺點眼角,出得門來,已經是一個手搖折扇,緩帶輕飄的俊俏小公子模樣。

這一日在江城中四處尋找,卻絲毫不見巫山教人物的蹤跡,冷月心想她不過遲了一會,該不至於走得這麽快。正無計可施,瞎走亂轉之際,忽見前方一人正在買馬配鞍,卻不是玄武使是誰,冷月閃身樹後,待玄武使離開,也買了匹馬遙遙跟在後面。

一路縱馬南行,冷月瞧他是往杭州方向去了,還好他行的是官道,冷月遠遠跟著,也不十分打眼。

不一日冷月見他已入了杭州城,也跟著騎馬進入。杭州城內一如往昔,市肆繁華,人煙阜盛。

玄武使在一家馬鋪系了馬,十分熟稔地拐進了一條車水馬龍的長街。冷月不敢跟得過緊,眼見玄武使七彎八拐,轉眼間便魚入江海,蒸發得無影無蹤了。

冷月駐足打量四周,見兩旁高軒華院,亭臺樓閣,即將入夜,一盞盞花燈挑了出來,處處燈紅酒綠,笙歌艷舞,卻是身處杭州城內入夜以後最繁華的歡笑場之中。

京杭大運河蜿蜒側繞,不時路過的行船上也是燈火通明,歌舞升平,令這人間溫柔仙境更添韻致,倍加令人流連忘返。

冷月頓感手足無措,滿臉羞得通紅,沒想到玄武使到了杭州居然先來這煙紅柳綠之地,她一個女子在這種地方可沒什麽發揮的空間。

正在進退維谷之際,忽然一樣東西掉在了她的頭上,陣陣悠香撲鼻而來,冷月取下一看,是一張粉色紗巾。

高樓之上,傳來一個嬌媚婉轉的女子聲音:“啊喲,公子,對不住,不小心掉下去了。”冷月擡頭望去,只見樓閣上紗縵飄飄,一個女子探出頭來,姿態曼妙,身段婀娜。

冷月還未答話,那女子見到她樣貌,俯身閑閑地靠在窗閣之上,頓時眼角含情,眉目堆笑,道:“喲,好俊俏的公子,上來坐坐呀。”

冷月搖了搖頭,將紗巾疊好放在路邊,轉身欲走,那女子笑道:“公子別走呀,上來喝一杯。”

這時一個黑衣人擠到了這女子身邊,單手倚在窗閣之上,手上還提著一只銀制酒壺,仰頭就壺口喝了一大口,餘酒沿著他的嘴角溢了一些出來,頗有些醺醺之意地笑道:“你在跟誰說話?來繼續喝呀。”說著低頭往下看去。

冷月一見這人面容,卻不是玄武使是誰,忙低頭混在人群中往前走去。轉到正門口,見這是一座華麗非凡的建築,華麗中透著妖艷和輕浮,高懸的匾額上寫著“露華莊”幾個大字。

門口站著幾個媽媽並幾個小鬟,微笑似乎是穿在臉上的,不住地招呼來往的客人。客人雖多,但來這裏的大多是熟客,一位媽媽見了冷月,面容頗生,呆了一呆,但畢竟是歡笑場上混慣了的,那笑容立馬浮了回來,拿捏得分毫不差,恰得好處,道:“公子裏邊請。”

冷月略一思量,管它是龍潭虎穴也得闖一闖,這公子模樣的打扮算是歪打正著了,一咬牙跟著一個小鬟邁步進去了。掀起珠簾,見裏面是一個穹頂的大殿,共有二層,一層正前方舞臺上鋪著一層雪白的地毯,許多面容姣好的女子赤著雙足,雙足上系著銀鈴,身披紗衣,輕擺腰枝,翩翩起舞。銀鈴隨著舞蹈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響,一派風月無邊,繾綣艷麗。臺前坐著大堂的客人,或坐或站,有中意的姑娘陪吃陪喝陪說陪笑,其樂無邊。

冷月挑一處偏僻的桌子坐了,小鬟便問道:“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

到這裏能只喝酒看表演不找姑娘嗎?冷月不是很懂,臉上一紅,含糊地道:“隨意,隨意。”

那小鬟見她面若桃李,目如點漆,抿嘴笑道:“公子這般俊俏,姑娘們肯定搶著來陪,稍候。”說著便退下了,之後便有跑堂小廝送上酒和點心。

冷月磕著瓜子,裝作漫不經心地打量周遭環境,認準了玄武使應該在二層左首的一個房間內,尋思他要是今晚住這,自己該如何是好。

冷月一直藏在人群中左顧右盼,樂得沒人來打擾,忽覺周圍吵吵嚷嚷的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冷月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沒及時止住的磕瓜子聲顯得異常突兀。舞臺上的女子們步伐輕盈,扭著腰陸續下去了。

冷月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見樓梯拐角處的平臺上,扶欄款款走來了一個女子,對著眾人盈盈一禮。這女子顧盼生情,眉目含笑,削肩細腰,膚如凝脂。身著一件紅色紗衣,堪堪褪到肩處,欲滑不滑,玉肩微露不露,艷而不俗,媚而不妖。即便冷月是個女子,也看得面紅耳赤,臉紅心跳,她生平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大概是屬於正常男人都抵擋不住的類型吧。

那女子眼波從左流轉到右,又從右流轉到左,被她看到的男子都是一副如癡如醉的神情,她輕輕一笑,朱唇輕啟:“各位哥哥,今夜可還盡興?有任何不周之處,可要告訴雲兒。”

這話說得慢條斯理的,聲音中既有有歡場女子的風情萬種,又還恰到好處地透著豆蔻女孩的天真爛漫。一眾客人更加不得了了,哄然答道:“盡興,盡興。”一杯一杯,酒到杯幹,豪氣幹雲。

那自稱雲兒的姑娘抿嘴笑道:“盡興就好,要是怠慢了各位哥哥,雲兒難免茶也不思,飯也不想。”說著手捂胸口,西施本尊捧心大概亦不過如此。

旁邊一桌的客人叫道:“雲姑娘,我天天來,來了一個月今天才見到你頭一面,你能舞一曲嗎?”

另一人道:“來一個月就見到了,夠幸運了。我三月了這才見上。”

又一人道:“我來半年了還未曾見上雲姑娘跳舞,哪是那麽容易見到的?”

先一人嘻笑道:“我天天來,看到雲姑娘跳舞的時間總是比你短些。”

來半年那人道:“那也無法可想,只要能見雲姑娘舞一曲,我的快樂和你相同的,來來來,喝一杯,祝我們早日得償所願。”

冷月尋思:“我這運氣簡直好到爆了,第一天就見到了這位雲姑娘。”

只聽雲姑娘道:“雲兒近來練習新舞,練得乏了,今夜不能在各位哥哥面前獻醜,哥哥們萬要海涵。”

旁邊幾位忙一臉關切地隨眾附和道:“雲兒不要著急,雲兒身體要緊。”

冷月心下樂了,這群毫無節操,口是心非的男人。擡頭掃了一圈,見二樓包廂的客人也紛紛出來圍觀了,玄武使赫然在列,他雙手抱臂,閑閑地靠著一根圓柱,旁邊的女子甩著紗巾似乎在對他說什麽,他沒有任何反應,若有所思,一瞬不瞬地望著雲姑娘。

雲姑娘幽幽在再說了幾句,嫣然一笑,便飄然而去。冷月見她也赤著雙足,足踝上系著銀鈴,紅色紗裙曳地,在小腿處叉開,纖纖玉踝每走一步都若隱若現,動人心魂。眾人的魂仿佛都隨她走了,一直目送著她消失在轉角處。

良久,包廂客人陸續進去了,樓下的歌舞又開演了,雲姑娘如一場美夢,來去了無痕。玄武使抱臂沈思了一會,卻沒有再進包廂,下樓來閃身從一樓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進去了。

冷月立即起身跟上,不動聲色地從小門進入,進去後發現是一個院子,當是這露華莊的後院,玄武使似乎對地形非常熟悉,從抄手游廊轉了兩個彎,前面是一扇小門,玄武使並沒有再往著走,而是飛身躍到一棵月桂樹之上藏匿了起來,冷月不敢再動,也藏身在一棵樹後,尋思:“他這是做什麽?也來這邊跟蹤別人?”

過不多時,便有一擡二人步輦從小門出去,玄武使立即跟上了,冷月遠遠地綴在後面。這擡二人步輦速度甚快,紅色的紗幔更顯飄逸,紅影綽綽,步輦上斜斜靠著一個身影。步輦七彎八繞,奔出了足有二十餘裏,悄無聲息地進了城外一座樹木掩映的院落之中,門口有人把守,地形十分隱秘。

玄武使前腳潛進去了,冷月也跟著潛了進去,進門放目而去,只見院落不大,一色的水磨磚墻,清瓦花堵,極為雅致。步輦停在一座二層小樓之前,玄武使從東面飛檐上了小樓,側身從窗戶往內查看。冷月靜待片刻,翻身上了房頂,從瓦縫往下看去。屋內燈火搖曳,紗幔飄飄,人影綽綽,看不甚清。

只聽一個女子柔媚的聲音道:“哥哥,這吃食不合你口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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