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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有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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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有信(二)

雖然略收了風情萬種的做派,冷月仍一下聽出是雲姑娘的聲音,心下不禁疑惑不解:“玄武使這麽遠巴巴地來偷看這位雲姑娘,莫非是他所愛之人?這位雲姑娘怎麽在這隱秘的地方又還有一位哥哥?難道是十分重要的客人?我這又是跟著幹什麽來了?”

沒有人回答。

雲姑娘從門口地上端起了一個裝吃食的托盤,掀開層層幃幔往內走去,腳下的銀鈴走一步便叮叮細響一聲。走到屋子盡頭,將托盤放在了桌上,冷月能模糊看見有一個人的背影坐在桌邊。

雲姑娘斜坐在了桌上,望著那人道:“哥哥,你先吃點東西好嗎?”

沒有響應。

半曬,雲姑娘垂首道:“哥哥,你我真要如此嗎?”

那人仿佛入定了一般,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冷月納悶:“是何種男子能對雲姑娘如此不理不睬?”

良久,雲姑娘忽然從背後環住了那人,頭靠在他肩上,吻著他的頭發輕聲道:“哥哥,你我從小一起長大,我對你的心意從未改變,只要你願意留在我身邊,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那人輕輕拿開了雲姑娘的手,淡聲道:“雲兒,這世上愛慕你的人何其之多,你何苦為我一個俗人如此執迷不悟。”

聽到這聲音,冷月如遭重擊,腦袋中一片嗡嗡作響,險些滾下樓去,這聲音沈沈的,煞是好聽,分明是謝不言的聲音,這聲音她這些日子以來思念了千遍萬遍,便是化成灰她都認得。所以,這雲姑娘是謝不言的舊識?舊愛?

雲姑娘道:“我偏要執迷不悟。你從前總說你有婚約在身,對我諸般推脫,我要殺了葉知秋這個賤人你又不準。如今你沒有婚約了,你還有什麽借口?那個臭丫頭嗎?”

冷月心下思忖:“沒有婚約了?那是什麽意思?那個臭丫頭,是在說……我?”

謝不言道:“和旁人沒有關系。我沒有推脫,也不是找借口,我大概很難跟你說明白。”

雲姑娘微慍道:“你從來不曾嘗試,你怎麽知道說不明白。”似乎覺得自己有失儀態,攏了攏耳邊秀發,幽幽地道:“哥哥,我若將你交給教主,你知道你必死無疑,對吧?”

冷月趴在屋頂一動不動,凝神細聽,暗道:“原來這雲姑娘也是巫山教中人。這裏把守森嚴,要怎樣才能救出大哥哥?”

謝不言淡然道:“你還是把我交出去吧,把我藏在這,我擔心你是在惹禍上身。”頓了一頓,柔聲道:“雲兒,你的深情,我這一生是沒法回報的了,你就放過你自己吧。”

雲姑娘忽然蹲在了謝不言面前,頭枕在他的腿上,抽抽答答哭了起來,半曬,擡起迷蒙的雙眼望著他道:“我偏不。哥哥,你說,無論是樣貌還是用情,我哪樣比不上那個臭丫頭了?”

謝不言撫著她的頭發,嘆了口氣道:“你樣樣都很好,只是情之一字,都是身不由己罷了,沒有辦法勉強……”

雲姑娘倏地站起身來,道:“我偏要勉強!我如果把你交給教主,你命都沒了,你不怕嗎?”

謝不言淡淡地道:“我一出生,我母親給我的使命就是找我父親,如今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是死是活好像也差不多。”

雲姑娘道:“那你的月兒呢?你死了,她甚至不知道你去了哪裏,認為你拋棄了她,你忍心看她傷心欲絕?”

謝不言搖頭道:“我說過和她沒有關系。”

雲姑娘道:“你騙人,上次你那種眼神看她,寧願叛出我教也要救她。”

謝不言道:“說了你可能不信,我只是為了找我父親,她是我父親初戀情人的女兒,因為我的出現,她父母失和,家破人亡,你覺得她能和我有什麽關系?”

冷月聽他這麽說,內心百味雜陳,一時悄立房頂,不由得癡了。

雲姑娘攏了攏鬢發,幽幽地道:“既然這樣,你應該不會在乎她是生是死了?”

謝不言愕然道:“你……什麽意思?”

雲姑娘道:“怎麽?緊張了?你別以為我不敢,我要她小命易如反掌。”

謝不言道:“我當然知道你的手段,只是這是你我的事情,你……不要牽連別人。”雖然盡量克制,但他平板的語氣中仍然起了一絲波瀾。

雲姑娘冷笑不答,忽然提高聲量大喝一聲:“帶她進來。”

冷月伏在房頂一臉茫然,帶誰?他們說的難道不是自己嗎?

未及思量,忽覺頸間一陣冰涼,微一側頭,只見月光下玄武使一身黑衣,不聲不響地站在自己旁邊,劍尖指著自己脖頸。她暗罵自己大意,一心只在聽他們講話,這麽大個活人什麽時候到了自己身後都不曾註意。

玄武使拿了冷月的佩劍,冷冷地道:“進去吧,熱鬧也瞧夠了。”

冷月只得在玄武使監押下,躍下房頂,從門口進了。謝不言聽得有人進門,站起身回過頭來,臉上表情從恐懼變換到期待,及至透過層層紗幔看清冷月,他臉上所有的擔心、顧慮、仿徨通通一掃而光,對著冷月展顏粲然一笑。冷月本來還在懊悔怎麽就被發現了,看見他這笑,忽然覺得被抓下來也挺好。他怎麽可以笑得這麽好看,當真是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裏柔情,冷月怔怔地呆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謝不言偏了偏頭,微微張開了雙臂,冷月再不管別的了,徑直縱身撲向他,一頭紮在他懷裏,道:“總算找到你了。”

謝不言被她撲得連退了好幾步,直撞到桌沿方才停下,雙臂環住她,笑道:“你來了。”

以謝不言的武功,不應該會被撲得退後這麽多步,冷月仰著臉問道:“你……武功?”

謝不言道:“沒什麽,被人下藥了而已。”

謝不言見她眉間眼角,笑意盈盈,說不盡的嬌柔可愛,輕輕把她摟進懷裏,撫著她的長發。

半曬,玄武使的聲音傳來:“咳咳……你倆……咳咳……我們還在這呢。”

二人分別多時初見,一時忘情,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這會方記起旁邊還有人在,大敵還在眼前,這才分開了,謝不言反手攬著冷月,將她擋在身後。

玄武使對一旁沈默不語,若有所思的雲姑娘道:“按你的吩咐,人我給你引來了。要怎麽處置她?”

冷月詫異道:“你知道我跟著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玄武使笑了起來,道:“就你這麽大張旗鼓的跟蹤,我如果發不現的話,我還混什麽。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讓你不跟丟嗎?”

冷月臉上微微一紅。

玄武使還在嘿嘿笑著,忽地伸手揭了臉上蠟黃的人|皮面具,隨手揣在懷裏,道:“戴這玩意真是憋氣,你們都沒戴,我也不戴了。”

冷月見他膚色白皙,五官俊美,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臉上漾滿了笑容,暗暗讚道好一個明俊少年郎的模樣,和戴上面具的沈穩肅殺全然不同。

雲姑娘此時方開口道:“冷姑娘,好久不見。今日扮作男子到我露華莊可還快活?”

冷月奇怪道:“我見過你嗎?”仔細搜索記憶,不記得曾見過如此風流嫵媚的女子。

謝不言低聲對她道:“月兒,這是朱雀,是露華莊的老板,本名雲想。你應當沒見過她不戴面具的模樣,是以不認得。”

冷月恍然,回想起當初朱雀是如何針對葉知秋的,如今就是怎麽對付自己的,想來都是因為謝不言了。這是把自己當情敵了,她會不會想多了?

雲想,或者說朱雀笑道:“認不認得也沒關系,反正她走不出這間屋子。”

謝不言道:“你放她走,把我交給教主,你依然是備受器重的朱雀使,豈不很好?”

冷月道:“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朱雀冷聲道:“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一,她走,哥哥和我一起。二,她死,哥哥交給教主。”

謝不言搖頭道:“一個也不選,她走,我跟你去見教主。”

朱雀盯著冷月道:“冷姑娘,你呢。你要看著他死在你面前嗎?”

說著從懷裏摸出了一個棕色的瓶子,拿在手裏晃了晃,道:“子夜迷魂散解藥,想要嗎?只要你答應離開他,永遠不再相見,我馬上給他解毒,豈不是好?常言道,不合適之人不如相忘於江湖。”

冷月邁前一步,道:“這……真是解藥?你怎麽會有解藥?”

朱雀嫣然一笑,說不盡的嬌媚,道:“教主有多看重我,哥哥是最清楚的,屈屈子夜迷魂散解藥而已,教主當然會給我。”

冷月沒有答話,內心很掙紮,她太想拿到這個解藥救謝不言了。是不是讓他先活著比較好一些?朱雀應該是想多了,他和自己好像也沒到生死相許的地步。

她擡頭看著謝不言,道:“那個。”

謝不言挑了下眉,道:“哪個?”

冷月道:“她是不是理解錯了?咱倆是這種關系嗎?”

謝不言笑道:“你就當是吧。”

冷月道:“我倒是還好,但是沒解藥,你人都死了,你堅持不跟她在一起也就沒意義了。”

謝不言道:“總有一些堅持,比生命可貴,不是嗎?”

冷月道:“啊?”

朱雀輕咳一聲道:“我呢,可以給你們第三個選擇,哥哥和我一起,她也可以呆在你身邊,我們二人平起平坐,不分大小。”

冷月和謝不言還沒有答話,玄武使率先跳了起來,驚道:“你要和她共侍一夫?想娶你的人可以排幾條長街,你幹嘛要這樣作賤自己?”

朱雀怒道:“什麽時候輪到你管我了?”

玄武使道:“你簡直瘋了!他就那麽好,值得你這樣?他根本不想理你,倒貼都不要好不好?連共侍一夫都想得出來,全天下就他一個男人嗎?你露華莊男人成堆,你想挑多少不成?什麽樣的沒有?你是想男人想瘋了嗎?!”

朱雀大概是氣極了,反手就給了玄武使一巴掌,玄武使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後退了幾步,定定地盯著朱雀看了幾眼,一言不發轉身跑出門去了。

朱雀喃喃地喊了一聲:“玄武……”

玄武使去得遠了,早聽不見了。

謝不言沈聲道:“你確實瘋了。即便站在哥哥的角度,我也不允許你這樣。”

冷月卻似乎覺得這也是一個折衷之策,先把解藥拿到手,其餘的事以後再說。搖了搖謝不言的胳膊,道:“那個,不如……”

她話沒說完,謝不言便柔聲道:“月兒,你也不要講這樣的瘋話。世間雖有男子娶多個,但一個人若真愛一個人,心裏又怎容得下旁人。你瞧我父親,他雖不是有意,卻既傷害了你母親,也傷害了我母親,兩個女子為他悲痛一生。我絕不願意蹈他的覆轍,更不願我愛的人受到哪怕一丁點傷害和委屈。”

謝不言的雙眸瞳色淡如琥珀,仿佛沈進了滿天星河,眸光流轉,此刻盈著淺淺略帶無奈的笑意,凝視著冷月。冷月的呼吸滯了一拍,她在這一刻覺得自己徹底完了,她發現她必須得承認一個事實,她不可救藥,無可挽回地愛他。她定了定神,轉頭對朱雀道:“雲姑娘,你不如放我們去吧,強扭的瓜它也不甜。”

朱雀冷笑道:“強扭的瓜,甜不甜,你又怎知道了?”

謝不言道:“你放她走,我和你去見教主。如果教主知道你藏我在這,你恐怕會有大禍。”

朱雀對著謝不言,始終是深情無限,幽怨地道:“你又關心我做什麽。該怎麽做,我心中自然有數。只是……”森然續道,“我先殺了這個賤人。”

雙手倏地往前一甩,紅綾纏住冷月一拉,將冷月甩出了一丈有餘。冷月的缺月劍被玄武帶走了,她拳腳功夫不行,離了劍實屬廢物一個,蹭蹭蹭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站住沒有摔倒。

謝不言往前奔了幾步,喊道:“月兒。”卻被騰的一聲拉住,他的一只腳鎖在了桌腿上。

朱雀瞪著冷月,眼睛發紅,雙手腰間一探,手中已多了峨眉雙刺。冷月毫無招架之力,只能盡量左閃右躲,情急之下,伸手摸到了一個東西,是叔公給的鐵火球,扔出去就能爆,如果實打實中了,她非受重傷不可。

朱雀雙刺刺尖又作暗器飛出,朝冷月直直飛來,冷月再不猶豫,將球扔了出去,眼見不可避免將是一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朱雀披著的紗衣,本已褪到及肩處,裏面只穿了抹胸小衣。此時打鬥之際,紗衣滑落到臂彎,露出了整個雪白的玉臂。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冷月仿佛看見她左肩下方二寸有一顆銅錢大的朱砂痣,她心中大震,想起哭公笑婆失蹤的孩子笑笑,心道:“她是……莫非她是……”不及細思,扔球時自然而然偏了準頭,同時身體微側。

只聽蹦的一聲炸響,鐵火球炸在了木梁上,炸了一個碗口大的圓坑,冷月手中拿的小小玩意有如斯威力,朱雀倒是始料未及。她當然看得出冷月最後一刻有心相讓,朱雀冷笑道:“誰讓你假好心讓我了?”

峨眉刺先發,冷月側身讓過一枚,另一枚刺中她左腹,深入數寸,冷月退了幾步,一交坐倒,繼而撲倒在地。

謝不言怒道:“朱雀,你別傷她。”腳下用力一扯,他此時勁力全失,那鎖鏈紋絲不動,謝不言平時都溫文爾雅,即便最生氣的時候,也只是微怒於色,此時卻如同瘋狂一般,用腳使勁扯那鎖鏈,腳踝處鮮血長流。

朱雀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呆了一呆,撲上來道:“哥哥,哥哥,你別這樣。”手起刺落,斬斷了謝不言腳下鎖鏈,還待查看謝不言腳踝上的傷,謝不言怒道:“讓開。”

謝不言和她識於微時,在巫山教殘酷無情的環境中,對她照顧有加。她犯錯時,為她遮掩,她淘氣時,也總是一笑置之,從來都是包容她,安慰她,連大聲說話都不曾有過,更別提像這樣厲聲訓斥了。朱雀茫然地呆立在一旁,不禁手足無措,心慌意亂,訕訕地流下淚來,喃喃地道:“哥哥。”

謝不言搶上前去抱起冷月,冷月臉色煞白,微微睜眼,對著朱雀道:“你……你是……”只覺頭暈目眩,再也無法堅持,就此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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