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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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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緣

殺死裏八華舊黨最後一個人的那一天,是一個雨夜。天空仿佛破了一個洞,流不盡的天河之水傾盆而下,沖刷地面上的積血殘屍,血水蜿蜒而下,盤旋像血色的蛇身。從血水的源頭往前追溯,是一道黑黢黢的石門,無聲大開,一眼望去,裏頭也是漆黑得可怖。踏進石門,隨臺階向下走去,跨過道道屍骸,漸漸能見數盞微燈,照亮石階的盡頭,是一間密室。

司馬懿手持長劍,無視周圍刀劍撞擊聲,踏著被血浸濕的烏靴一步一步向密室首座的老人走去,身後是一道道血的腳印。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了來到這裏,踩過多少屍骸,踏進幾次血坑。血弄濕了靴子,腳下有些濕滑,走起路來不算太舒適。但對他來說,這早就算不得什麽,目標盡在咫尺,只要殺了他,幾十年來韜光養晦,隱忍茍活,一切都將結束。

比起過程而言,踏上終點的那一瞬間簡直過於簡單,幾乎沒有費什麽力氣,輕而易舉的擊飛老人手中的兵器,長劍一轉,劍鋒貫穿他的心臟,猩紅的血在他胸口開出一朵花,順著劍身緩緩流出……

老人低頭看向自己胸前的長劍,又擡頭看向司馬懿。他無視長劍刺穿他身體,一步一步走向司馬懿,擡起巍巍顫顫的手握住司馬懿同樣握著劍柄的手,布滿褶皺的臉突然露出一個笑容,沒有驚愕,沒有害怕,反而是驕傲與自豪。

“沒錯……阿懿,就是這樣……為了達到目的,足夠自私,足夠絕情!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悉心栽培出的最完美的……藝術品……”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老人的手從司馬懿的手滑落到身側,頭顱一歪,整個身體癱軟了下去。他的身子還掛在劍上,即便是死了仍然笑容不改,睜著空洞的眼看著司馬懿。他的手在司馬懿的手背上留下幾道血痕,像是畫家收筆時為心愛的畫作蓋下的章印。

司馬懿冷眼看著那人,從始至終面色未改,手微微一松,長劍離手,帶著那人的身體落到地上,殷紅的血在地面上漸漸鋪開,流向他的鞋底。他未做太多停留,眼神中甚至沒有一絲波動,仿佛面前的死人只是一個陌生的過客,和他並無太多關系,然後轉身穿過打鬥聲而去,深黑色的衣擺隨風翻然而起,如孤鷹展開長翅,獨自飛出這間布滿血腥的逼仄密室。

他回到府邸,已是深夜。府邸的侍從大部分都睡下了,只有幾盞夜燈在雨夜裏搖曳掙紮,將熄未熄。他踏進府邸時,管家急忙撐起傘替他擋住大雨,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書房,剛踏進廊內,便揮退管家與送來幹凈衣物的仆從,“咿呀”一聲關上書房大門。

他回來得突然,原本伺候在書房裏的小廝不知去了哪裏,還未來得及點燈,室內灰暗無光,不能視物。但他並未呼喚隨從,只是依著記憶熟練的繞過所有障礙物,走到案後坐下。外頭風雨簌簌回響不絕,越顯得書房內過分寂靜,連心跳聲都清晰可聞,他感覺自己的心也靜的可怕。

肅清裏八華舊黨,穩固自身權勢。

為了這個目標,他已經努力的太久了,以至於他似乎忘記了,一開始做這件事情,是為了什麽。

在黑暗中,他開始慢慢挖掘自己的記憶,感覺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在花園裏,小小的自己用手拔去雜草,一點點挖開泥土,尋找自己好幾年前偷偷藏下的寶物。赤著手挖久了,泥土嵌進指甲裏脹得發疼,一張小臉上不知何時沾染上點點泥痕,汗水滑下臉頰時微微泛癢,總忍不住用手去抹,抹開汗珠時,臉上又多了幾道泥。他努力挖,盡管手指生疼,熱得口幹舌燥,他還是一刻不停的挖。終於,他看到了裝著寶物的盒子一角,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嘴卻還是抿得緊緊的,加快速度想把那東西趕緊挖出來,似乎擔心再晚一分,會有人發現了他的舉動,奪走他的寶物。

畫面流轉,司馬懿點亮書房內一盞燭燈,從書房角落裏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的箱子。他隨意揮袖掃落灰塵,箱子漸漸顯露出模樣,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箱子,沒有繁覆雕花,只用紅漆簡易塗刷箱身,經過時間的侵蝕早已紅漆斑駁,與這間華美的書房格格不入。

一個簡易銅鎖牢牢扣住箱子,司馬懿提起銅鎖,用力扯動了幾下,發出清脆的砰砰聲。這麽多年過去了,這把鎖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忠心耿耿的守護這個箱子裏的秘密。

司馬懿凝神想了許久,在書房中翻出一把鑰匙,插進銅鎖中扭動鑰匙,啪的一聲,鎖未打開,鑰匙卻斷裂在鎖芯中。司馬懿有些錯愕,然後輕笑出聲,想來是他忘了這些事情太久了,連鎖都生了他的氣。

他只能再去尋找工具,將鎖砸落才能打開箱子,裏面的秘密終於重見天日。入眼先是放在最上面的額帶,然後是鐵質護肘,皮質手套,下面是一套藍黑色的男裝,疊放整齊,在箱子的保護下纖塵未落。他小心的將衣物一件一件取出,然後脫去身上被雨水打濕的衣物,只著裏衣,將衣服一件一件的穿回身上。

不得不說,歲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了痕跡,再重新穿上這套衣服,他明顯感覺到了不合身。衣服的腰身太小了,穿上後只能勉強系上衣帶。手套穿上時一個不經意,皮面竟然裂開了,可見當時圖便宜買的不是什麽好料子。他只得放棄手套,然後挽起長發,用發帶生疏的綁了一個高馬尾,帶上額帶,走到屏風後的一面巨大銅鏡前。

銅鏡清晰的映出他的樣子,鬢角有些灰白,馬尾紮歪了,幾縷發絲逃離了發帶的拘束垂落在頸後。因為上了年紀,再加上時常需要以笑臉示人,臉上留下深深的笑紋,看起來像個隨和的中年人,很難看出鏡中人年少時性格也曾棱角分明錙銖必較。緊繃的上衣清晰顯露他因為常常設宴赴席漸漸豐潤的身形,穿上這件衣服便顯得十分可笑。

這一刻,他深刻的意識到,面前的人,是司馬懿,不是傅融,也永遠做不回傅融……

那一瞬間,司馬懿平靜的心泛起了波瀾,他突然感覺到了害怕。蒼老的聲音在空氣中幽幽響起,“阿懿……你是我最完美的藝術品……”

他猛然推倒面前的銅鏡,可落地的巨響也難以打斷腦海中蒼老的聲音。他看著一地淩亂,腳下陣陣發軟,險些站立不住。

不!他不要以這副司馬懿的模樣去見她!他苦心經營這麽多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徹徹底底擺脫司馬懿的身份,完完整整的成為傅融,心安理得的站在她身後!如果他不能再成為傅融,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麽?!

司馬懿眼睛赤紅一片,他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可笑的想法,只要他能重回年輕時的模樣,他就能擺脫這副令人作嘔的面孔,去做她記憶裏的傅融!他踉蹌走到案桌後隨意扯出一張紙,拿起筆的手不住的顫抖,勉強寫下幾個字,筆觸淩亂。他打開書房的門,向天空發出一聲長哨。傾盆大雨中,一只繡雲鳶展開翅膀劃破雨夜落在他肩頭,他將密信綁在繡雲鳶腳下,鄭重的擡起雙手將它重新送回雨夜中。很快,繡雲鳶攜帶著他的希望在黑夜中漸漸消失。

他看著繡雲鳶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離去。

總有什麽辦法,能讓自己重新做回傅融……

他默默祈禱著。

所幸,在幾年後,他知道了利用女媧土重生的方法。

裏八華與巫密切相關,擁有許多記載古老術式的秘籍,其中一本便是關於女媧土。

“上古有神,謂之女媧,以神土捏人身,以神水化人魂,造子孫萬千。後神水竭,唯餘神土......後世思女媧神,故名神土為女媧土......如土不足,以生人血肉混之,可補也……若懼游魂,以生人肉混之,可避其奪也……然此法有違天道,為天地所不容,若行此法,則一生受陰蝕之苦不得安寧……”

從知曉女媧土到得到女媧土,花的時間比他預料的要更加多,在這段時間內,他以雷霆手段肅清了反對他解散裏八華的人,處理了裏八華錯綜覆雜的關系網絡,當裏八華徹底消失在世間時,又過去了幾十年。此時的他,看起來更加蒼老,已經是個耄耋老人了。

為了隱人耳目,儀式是在一間密室內進行的。他巍巍顫顫的走進一間黑黢黢的密室時,他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那個雨夜,想起那個死在他劍下的老人,他的老師。現在,在這間相似的密室裏,他即將親手殺死自己。

密室正中,是一個石臺,石臺底部畫著奇異的陣法,幾乎占據整個地面。他仰躺在石臺面上,刀功精湛的心腹刀光飛舞,從他的身上活生生剜下血肉,混入女媧土,碾碎,攪拌,捏形。

疼痛令他幾近昏厥,但他早已無力呼疼。為了補足女媧土不夠的部分,為了能夠塑成只允許他的魂魄進入的新軀體,他仍然不能昏,不能死,咬緊牙關,用一碗接著一碗靈丹妙藥吊著氣。

當侍從停刀時,血將整個石臺染成紅色,臺面上多出道道嶄新的抓痕,足以證明臺上的人多麽痛苦。血順著石臺流下,在地面上形成一塊塊血灘,映出石門的倒影,是詭譎扭曲的紅,仿佛是妖魔設下的門,門後是他心中的向往,只要將自己獻給妖魔,門就會打開。

侍從彎下腰,附在他耳邊輕輕的說:“主人,完成了。”

可他被疼痛折磨得失去了意識,聽不見侍從的聲音,仍然咬牙死死的睜大眼,生怕自己昏死過去。心腹只得拿起刀,刀鋒對著他的心臟,陷入肌膚,整個刀身漸漸沒入,他的呼吸漸漸由深重變淺,慢慢的,停止了呼吸。

同一瞬間,女媧土塑成的嬰兒胸脯開始起伏,四肢在空中胡亂的揮舞,然後慢慢睜開了血色的眼。

以肉作絲,以血染色,他用血與肉重塑數十年前已經斷了的塵緣,續成一段你與他的再生緣,鮮血淋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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