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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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滅
張仲景來替傅融診脈後，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一句話不說，收拾藥箱往外走去。
你拉住他的衣袖，急問:“他怎麽樣？什麽時候能醒？”
他道:“本座不清楚，他體內氣息紊亂，脈搏微弱，是不祥之兆。本座需要馬上回到翳部查找救他之法。”
說著，他便一用力將袖子抽離你的手，出了門。
你神色恍惚，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門外的弟子敲了敲門，探頭進來道:“師叔，這是您命我找回的包袱，我還在雪地裏看見了幾塊碎玉，就一起帶了回來。”
你上前取過包袱和碎玉。那碎玉的紋路很眼熟，是你送給他的那塊，想來是那一掌打碎了在傅融懷裏的玉佩，碎成好幾塊落到了雪地裏，如今拼湊起來還缺了一角，是再也恢覆不成原來的模樣了。你怔怔看著手裏的玉佩，不知過了多久，才恍然回神擡頭看見那小弟子還站在門口，面容局促不知如何是好，你勉強笑著向他點了點頭，他才敢告退離開。
你收好碎玉，走進房間，打開包袱，裏面除了一套衣服，還有幾本書，都是從前你送給他的那幾本。你隨手翻開扉頁，畫著小烏龜小花的那一頁，旁邊多了一只小狗，搖著尾巴，笑得很開心。
淚滴落在紙面上，暈開了墨跡，小狗的笑臉變得模糊不清，你見了急忙合上書，恐怕止不住的淚把他的畫給弄得更糊了。
在張仲景的精心療養下，幾天後，傅融睜開了眼。彼時你端著一碗藥從外面進來，看見他轉頭看你時，直奔過去，定定的看著他。
他看你面無表情，神色頓時緊張起來，張嘴想說什麽，又怕你生氣，前思後想只能說出一句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騙你……”
這句話無疑正中你內心的結，你臉色沈了下來，把藥塞進他手裏，撂下一句“喝完它”便走了。他看著你的背影，唇抿成一條線，臉色更加蒼白。
過了一會，張仲景獨自來了，從包裏取出銀針便要替他針灸。
針灸時很疼，但他神思不屬，即便是身上的痛苦也不太能感覺到，只盯著面前的床簾發呆，半晌後吞吞吐吐道:“張首座，我……是不是又惹她生氣了？”
張仲景道:“本座不清楚。但她來找本座時，相較之前，神情輕松了不少。”
傅融聽了，一時無言，也不知心中是輕松了還是更加沈重。
接下來幾天，你還是會來看傅融，但與他交流甚少，總是坐了一會兒就走。傅融沒什麽機會見到你，便萌生出主動找你的想法。剛走出院子，便見你面色陰沈的站在院門口，他想起張仲景說醫囑時的場景。那時你也在場，張仲景說了句“盡量臥床休息”時，你冷笑的看著他道:“傅融，別讓我看見你在外面亂走。”
想到這，他頓時面色惶惶，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呆呆站在原地，等著你的懲罰。
他這幅樣子，你如何能對他生氣，只能走上去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房間，讓他躺下好好休息。
他站在房間裏拉住你的手緊緊不肯放，低聲道:“那天我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假的。這世上已經沒有裏八華，繡衣樓的仇我替你報了。我現在來，沒有別的目的，只是想見你。”
你聽他慢慢的說完，許久沒有說話。長久的寂靜中，他的手攥著你的手變得更緊，肌膚之間生出一絲汗意。
你嘆口氣，道:“傅融，你以為我生氣是因為我懷疑你別有用心嗎？你總是會忘了，你不會說謊，所以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沒有騙我。”
“既然如此，那為什麽……”
“可我寧願你在說謊！”你打斷了他的話，唇邊蓄著一絲苦笑。“傅融，我恨你，是因為你自私！你所做的一切只想到你自己，根本沒想過我會怎麽樣！既然你決定要叛變裏八華，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為什麽不讓我和你一起面對？又為什麽再那麽多年後，帶著這副孱弱的身體來見我？你覺得這樣我就會幸福嗎？！”
隨著一聲聲質問，他的臉色漸漸蒼白，你壓抑著喉間的哽咽道:“傅融，你根本就不懂如何去愛人！”
說完這句話，你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傅融目不轉睛看著你離開，周身如掉入冰窟中寒冷。
是了，從小就沒被愛過的孩子怎麽會懂得如何去愛人呢？他以為的愛，是拼盡全力把愛人想要的一切呈現到她的眼前，讓她可以無憂無慮的活著。可是，他好像做錯了。
當年他潛伏在繡衣樓時，為了平衡繡衣樓與裏八華雙方勢力，私底下費盡了心力，可最後，還是因為他不肯遵從命令回到裏八華，被裏八華看出他有異心而屠殺繡衣樓，讓她失去了一切。
後來，他暗中對裏八華覆仇，卻從來沒有告訴她任何事，讓她獨自一人因為無力覆仇而悔恨多年。
現在，他利用女媧土覆活，拖著這副殘軀來見她，結果只是令她日夜焦悴……
他總是那麽自私，連愛一個人也是自私的，即便是費盡心力去隱藏，去改變，仍然改不了他是司馬懿，從小就被教導自私自利的司馬懿，而不是自己理想中的傅融……
夜裏，天空是青黑色的，空中只有一輪明月斜斜西掛，散發清冷的光。
傅融怎麽也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月光太亮，照在身上覺得更冷，他裹緊被子仍然沒有一絲暖意。
一片寂靜下，推開門的聲音也變得格外清晰，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由外到裏，慢慢走了進來，很輕，像是怕吵醒正在睡著的人。
腳步停在他床上，許久的安靜後，似乎有東西靠近他的臉。他擡起手，抓住面前的手，轉過頭去。
月光中，他看見你的臉。你的眼睛睜大，滿臉淚痕，驚訝的看著他。他同樣很驚訝，驚訝你為什麽哭著來了。
“怎麽哭了？”他關切的問。
你看著他，淚又從眼裏滾了出來，終於按耐不住撲到他懷裏。
“我剛才夢見你死了……”
他怔了怔，道:“夢總是假的，你看，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你在他懷裏，仔細去聽，他的聲音伴著心跳聲在胸腔回蕩。可是這遠遠不夠，你急切的用唇舌去觸摸他的唇，擡手去觸摸他的臉頰。
是熱的！他整個人都還是熱的！
你心中悄悄松了口氣，忍不住地想：真好，他還活著……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亮，月光像是一片薄紗，輕柔的覆在身上，他身上出了一層薄汗，盈盈的閃著光，月光在他身上便成了灑上細閃的紗衣，仿佛是傳說中的神仙的羽衣，他穿上了就要飛回天上去。
患得患失間，你又慌了，用身體緊緊箍住他，四肢緊緊纏在他身上，想把自己當成鎖鏈，將他牢牢鎖在地面上，不讓他飛回天宮去。
你哽咽著道：“你不要走……”
他附在你耳邊輕聲道：“我不走……”
“你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好，我永遠在你身邊……”
……
你一句一句問，他一句一句答，手撫著你汗濕的頭發，耐心的哄他心愛的人。
然而這對你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傅融……”你輕聲喚他的名字，“如果有下輩子，你不要再記得我，不要再來找我了……好不好？”
他內心一陣收緊，像是有一雙手狠狠的擠壓他的胸腔，連空氣都被擠壓出去，難以呼吸。
會有下輩子嗎？他不知道。
如果會有下輩子，他是不會答應這個請求的，即便是轉世，他仍然會想盡辦法，也要和你在一起。但一個天地所不容的靈魂，天道便不會再讓他投胎轉世，他死的那一刻，就是魂滅的那一刻。
他很慶幸，你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讓你知道。在你想要的那個世界裏，他會投胎，會在你不知道的那個角落裏用全新的身體繼續活下去。他會成全你想要的那個未來……
“好……”他親吻你的耳廓，輕聲答應了你說的話。
之後的日子，你們好像回到了從前，但只口不提關於他身體的事情。時間是時漏裏的沙，無論雙手如何抓緊，總會從指隙一點一點漏掉，最後張開雙手時，只剩兩手空空。
你總覺得只要時間不再走，他就能好好活著。於是當房間內的時漏流完後，你便沒有再將它倒轉，一切計時的事物都被你收了起來。你甚至遺憾的想過，只可惜修為不夠，否則你也不會讓日月再流轉。
但，這只是掩耳盜鈴。這世界上總是有那麽多讓你無能為力的事，比如一去不返的時間，比如他的身體。
在一切都結束的那一天，是一個夜晚，天空黑沈沈的，月亮像是被誰從空中偷走了，突然之間就不見了身影。
房間裏只點了一盞燭燈，燭火掀開黑暗的紗，幽幽的顯露出他的臉。
你這些天一到夜裏就喜歡只點一盞小燈，不喜歡燈太亮，太亮了只會把他的臉照的太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呼吸總是時重時弱，太輕了你會仔細去聽他的心跳聲，太重時你便輕輕拍撫他的胸口，讓他呼吸順暢些。你看著他，默默希望這只是平常日子裏的一天，他在明天太陽升起時還會醒來，刻意去忽略心中的不安。
“今天有月亮嗎？”他突然問。
你想了想，道“大概是有的吧，按月歷來算朔月剛過，不該沒有月亮。”
他點點頭，又在長久的沈默後，道：“對不起，我想我該走了。”
你拍撫他胸口的手停了一瞬，又接著剛才的節奏繼續，如機械一般，腦中混沌一片。
他擡手，摸了摸你的臉，眼神無限眷戀的看著你，你握著他的手，向他偏頭，臉躺在他微涼的掌心裏。
“我愛你，一直愛著你。”他輕聲的說，語氣像是平常說話一般。
“我也愛你，傅融……”你笑了，看著他道。
他嘴角上揚，像過去一樣笑著，眼睛裏印著你的身影，像沁了水一樣溫柔，
漸漸地，他的眼睛變灰，變暗，直到最後一點光湮滅在他眼中，仍然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他眼中從未離去。他仍然眷戀的看著你。
你機械的坐在他身邊，過了很久仍然沒有清晰的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直到淚陡然落了下來，順著你的臉滑到他掌心，濕漉漉的涼意才驚醒了你。
悲傷先是一點點，從心底慢慢的滲上來，然後形成水窪，匯成河海，翻湧起波濤拍打水面，濺起巨大的水花，浪花越來越高，一個接著一個連綿不絕，形成海嘯山崩之勢！
心中充斥著莫大的悲傷，你伏在他身上涕不成聲，久久不能平靜。突然間有一雙手輕柔的抱著你，你莫名感受到一種熟悉，陡然擡起頭看去，卻發現周身空無一人，唯有一道月光，從窗欞進來，洋洋灑灑落在你身上。你站起身，朝外頭跑去，扶著門欄往天上看，一輪新月高高掛在空中，細細一道勾，是朔月後初生的月，稚嫩可人。
“傅融，月亮出來了……”你看著月，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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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仲景來替傅融診脈後，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一句話不說，收拾藥箱往外走去。
你拉住他的衣袖，急問:“他怎麽樣？什麽時候能醒？”
他道:“本座不清楚，他體內氣息紊亂，脈搏微弱，是不祥之兆。本座需要馬上回到翳部查找救他之法。”
說著，他便一用力將袖子抽離你的手，出了門。
你神色恍惚，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門外的弟子敲了敲門，探頭進來道:“師叔，這是您命我找回的包袱，我還在雪地裏看見了幾塊碎玉，就一起帶了回來。”
你上前取過包袱和碎玉。那碎玉的紋路很眼熟，是你送給他的那塊，想來是那一掌打碎了在傅融懷裏的玉佩，碎成好幾塊落到了雪地裏，如今拼湊起來還缺了一角，是再也恢覆不成原來的模樣了。你怔怔看著手裏的玉佩，不知過了多久，才恍然回神擡頭看見那小弟子還站在門口，面容局促不知如何是好，你勉強笑著向他點了點頭，他才敢告退離開。
你收好碎玉，走進房間，打開包袱，裏面除了一套衣服，還有幾本書，都是從前你送給他的那幾本。你隨手翻開扉頁，畫著小烏龜小花的那一頁，旁邊多了一只小狗，搖著尾巴，笑得很開心。
淚滴落在紙面上，暈開了墨跡，小狗的笑臉變得模糊不清，你見了急忙合上書，恐怕止不住的淚把他的畫給弄得更糊了。
在張仲景的精心療養下，幾天後，傅融睜開了眼。彼時你端著一碗藥從外面進來，看見他轉頭看你時，直奔過去，定定的看著他。
他看你面無表情，神色頓時緊張起來，張嘴想說什麽，又怕你生氣，前思後想只能說出一句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騙你……”
這句話無疑正中你內心的結，你臉色沈了下來，把藥塞進他手裏，撂下一句“喝完它”便走了。他看著你的背影，唇抿成一條線，臉色更加蒼白。
過了一會，張仲景獨自來了，從包裏取出銀針便要替他針灸。
針灸時很疼，但他神思不屬，即便是身上的痛苦也不太能感覺到，只盯著面前的床簾發呆，半晌後吞吞吐吐道:“張首座，我……是不是又惹她生氣了？”
張仲景道:“本座不清楚。但她來找本座時，相較之前，神情輕松了不少。”
傅融聽了，一時無言，也不知心中是輕松了還是更加沈重。
接下來幾天，你還是會來看傅融，但與他交流甚少，總是坐了一會兒就走。傅融沒什麽機會見到你，便萌生出主動找你的想法。剛走出院子，便見你面色陰沈的站在院門口，他想起張仲景說醫囑時的場景。那時你也在場，張仲景說了句“盡量臥床休息”時，你冷笑的看著他道:“傅融，別讓我看見你在外面亂走。”
想到這，他頓時面色惶惶，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呆呆站在原地，等著你的懲罰。
他這幅樣子，你如何能對他生氣，只能走上去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房間，讓他躺下好好休息。
他站在房間裏拉住你的手緊緊不肯放，低聲道:“那天我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假的。這世上已經沒有裏八華，繡衣樓的仇我替你報了。我現在來，沒有別的目的，只是想見你。”
你聽他慢慢的說完，許久沒有說話。長久的寂靜中，他的手攥著你的手變得更緊，肌膚之間生出一絲汗意。
你嘆口氣，道:“傅融，你以為我生氣是因為我懷疑你別有用心嗎？你總是會忘了，你不會說謊，所以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沒有騙我。”
“既然如此，那為什麽……”
“可我寧願你在說謊！”你打斷了他的話，唇邊蓄著一絲苦笑。“傅融，我恨你，是因為你自私！你所做的一切只想到你自己，根本沒想過我會怎麽樣！既然你決定要叛變裏八華，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為什麽不讓我和你一起面對？又為什麽再那麽多年後，帶著這副孱弱的身體來見我？你覺得這樣我就會幸福嗎？！”
隨著一聲聲質問，他的臉色漸漸蒼白，你壓抑著喉間的哽咽道:“傅融，你根本就不懂如何去愛人！”
說完這句話，你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傅融目不轉睛看著你離開，周身如掉入冰窟中寒冷。
是了，從小就沒被愛過的孩子怎麽會懂得如何去愛人呢？他以為的愛，是拼盡全力把愛人想要的一切呈現到她的眼前，讓她可以無憂無慮的活著。可是，他好像做錯了。
當年他潛伏在繡衣樓時，為了平衡繡衣樓與裏八華雙方勢力，私底下費盡了心力，可最後，還是因為他不肯遵從命令回到裏八華，被裏八華看出他有異心而屠殺繡衣樓，讓她失去了一切。
後來，他暗中對裏八華覆仇，卻從來沒有告訴她任何事，讓她獨自一人因為無力覆仇而悔恨多年。
現在，他利用女媧土覆活，拖著這副殘軀來見她，結果只是令她日夜焦悴……
他總是那麽自私，連愛一個人也是自私的，即便是費盡心力去隱藏，去改變，仍然改不了他是司馬懿，從小就被教導自私自利的司馬懿，而不是自己理想中的傅融……
夜裏，天空是青黑色的，空中只有一輪明月斜斜西掛，散發清冷的光。
傅融怎麽也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月光太亮，照在身上覺得更冷，他裹緊被子仍然沒有一絲暖意。
一片寂靜下，推開門的聲音也變得格外清晰，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由外到裏，慢慢走了進來，很輕，像是怕吵醒正在睡著的人。
腳步停在他床上，許久的安靜後，似乎有東西靠近他的臉。他擡起手，抓住面前的手，轉過頭去。
月光中，他看見你的臉。你的眼睛睜大，滿臉淚痕，驚訝的看著他。他同樣很驚訝，驚訝你為什麽哭著來了。
“怎麽哭了？”他關切的問。
你看著他，淚又從眼裏滾了出來，終於按耐不住撲到他懷裏。
“我剛才夢見你死了……”
他怔了怔，道:“夢總是假的，你看，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你在他懷裏，仔細去聽，他的聲音伴著心跳聲在胸腔回蕩。可是這遠遠不夠，你急切的用唇舌去觸摸他的唇，擡手去觸摸他的臉頰。
是熱的！他整個人都還是熱的！
你心中悄悄松了口氣，忍不住地想：真好，他還活著……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亮，月光像是一片薄紗，輕柔的覆在身上，他身上出了一層薄汗，盈盈的閃著光，月光在他身上便成了灑上細閃的紗衣，仿佛是傳說中的神仙的羽衣，他穿上了就要飛回天上去。
患得患失間，你又慌了，用身體緊緊箍住他，四肢緊緊纏在他身上，想把自己當成鎖鏈，將他牢牢鎖在地面上，不讓他飛回天宮去。
你哽咽著道：“你不要走……”
他附在你耳邊輕聲道：“我不走……”
“你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好，我永遠在你身邊……”
……
你一句一句問，他一句一句答，手撫著你汗濕的頭發，耐心的哄他心愛的人。
然而這對你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傅融……”你輕聲喚他的名字，“如果有下輩子，你不要再記得我，不要再來找我了……好不好？”
他內心一陣收緊，像是有一雙手狠狠的擠壓他的胸腔，連空氣都被擠壓出去，難以呼吸。
會有下輩子嗎？他不知道。
如果會有下輩子，他是不會答應這個請求的，即便是轉世，他仍然會想盡辦法，也要和你在一起。但一個天地所不容的靈魂，天道便不會再讓他投胎轉世，他死的那一刻，就是魂滅的那一刻。
他很慶幸，你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讓你知道。在你想要的那個世界裏，他會投胎，會在你不知道的那個角落裏用全新的身體繼續活下去。他會成全你想要的那個未來……
“好……”他親吻你的耳廓，輕聲答應了你說的話。
之後的日子，你們好像回到了從前，但只口不提關於他身體的事情。時間是時漏裏的沙，無論雙手如何抓緊，總會從指隙一點一點漏掉，最後張開雙手時，只剩兩手空空。
你總覺得只要時間不再走，他就能好好活著。於是當房間內的時漏流完後，你便沒有再將它倒轉，一切計時的事物都被你收了起來。你甚至遺憾的想過，只可惜修為不夠，否則你也不會讓日月再流轉。
但，這只是掩耳盜鈴。這世界上總是有那麽多讓你無能為力的事，比如一去不返的時間，比如他的身體。
在一切都結束的那一天，是一個夜晚，天空黑沈沈的，月亮像是被誰從空中偷走了，突然之間就不見了身影。
房間裏只點了一盞燭燈，燭火掀開黑暗的紗，幽幽的顯露出他的臉。
你這些天一到夜裏就喜歡只點一盞小燈，不喜歡燈太亮，太亮了只會把他的臉照的太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呼吸總是時重時弱，太輕了你會仔細去聽他的心跳聲，太重時你便輕輕拍撫他的胸口，讓他呼吸順暢些。你看著他，默默希望這只是平常日子裏的一天，他在明天太陽升起時還會醒來，刻意去忽略心中的不安。
“今天有月亮嗎？”他突然問。
你想了想，道“大概是有的吧，按月歷來算朔月剛過，不該沒有月亮。”
他點點頭，又在長久的沈默後，道：“對不起，我想我該走了。”
你拍撫他胸口的手停了一瞬，又接著剛才的節奏繼續，如機械一般，腦中混沌一片。
他擡手，摸了摸你的臉，眼神無限眷戀的看著你，你握著他的手，向他偏頭，臉躺在他微涼的掌心裏。
“我愛你，一直愛著你。”他輕聲的說，語氣像是平常說話一般。
“我也愛你，傅融……”你笑了，看著他道。
他嘴角上揚，像過去一樣笑著，眼睛裏印著你的身影，像沁了水一樣溫柔，
漸漸地，他的眼睛變灰，變暗，直到最後一點光湮滅在他眼中，仍然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他眼中從未離去。他仍然眷戀的看著你。
你機械的坐在他身邊，過了很久仍然沒有清晰的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直到淚陡然落了下來，順著你的臉滑到他掌心，濕漉漉的涼意才驚醒了你。
悲傷先是一點點，從心底慢慢的滲上來，然後形成水窪，匯成河海，翻湧起波濤拍打水面，濺起巨大的水花，浪花越來越高，一個接著一個連綿不絕，形成海嘯山崩之勢！
心中充斥著莫大的悲傷，你伏在他身上涕不成聲，久久不能平靜。突然間有一雙手輕柔的抱著你，你莫名感受到一種熟悉，陡然擡起頭看去，卻發現周身空無一人，唯有一道月光，從窗欞進來，洋洋灑灑落在你身上。你站起身，朝外頭跑去，扶著門欄往天上看，一輪新月高高掛在空中，細細一道勾，是朔月後初生的月，稚嫩可人。
“傅融，月亮出來了……”你看著月，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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