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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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秋風蕭蕭雨瑟瑟,路上行人欲斷腸。”

行至山腰,宋南風突然說道。

他身邊的許逸對此不置一詞。

倒是不遠處從山上下來的一個被媽媽牽著的小女孩脆生生地說道:“媽媽,他背錯了。”對面那位女士聞言略顯尷尬地低下頭,微微扯了扯牽著小女孩的手。小女孩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很聰明地選擇閉緊嘴巴,不再說話。

擦肩而過之後,小女孩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那個笨叔叔。

像是腦袋後面長了眼一樣,宋南風也轉過頭,對著小女孩一笑,眨了眨左眼。

小女孩呆呆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和她媽媽說道:“媽媽,那個笨叔叔真好看。”

她媽媽點點頭道:“可惜是個笨的。”

宋南風和許逸自然不知道這對母女間的對話。不過宋南風走了幾步,看著眼前的秀麗的山峰接著說道:“都說雨後山色新,卻不知雨中山色舊。水霧朦朧,山景迷離。”

“你在國外待了幾年,中文是越來越好了。”許逸道,“要是把手裏的傘換成油紙傘,馬上就能穿越了。”

宋南風嗤笑一聲。

下一刻,一改文人風範,不再吟詩賞景,面無表情地從薄唇裏吐出三個字:“你有病。”

“火氣這麽大,確實該來拜拜。”許逸平靜地道。

宋南風嘆了一口氣,道:“下雨天領著你剛回國的朋友來拜佛,許逸,你可真忍心。”

許逸才不接他的話。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宋南風有十分的脾氣,他也知道八分。這點變臉小絕技對許逸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

果然,宋南風根本不想追究這件事,看著山上三三兩兩的游人,問道:“現在國內人這麽少了嗎?”

“當然少啊,少到連同性都能結婚了。”許逸的語氣裏有一絲出口即溶於雨水的譏誚。

宋南風轉過臉,微笑地看著他。

許逸看著宋南風的笑無奈道:“下雨啊,大少爺,您老都受不了,何況別人。”

“下冰雹都有人出門,何況這麽一點小雨。”宋南風又不是沒在這座城市生活過。

“就說你在國外待久了,上周剛過完國慶,這周調休。”

這次宋南風的眼裏實實在在地顯出了驚訝,雖然很短暫,但還是被許逸看到了。宋南風一時間倒真沒想起這茬。不過,同性都可以結婚了,調休竟然還在。果□□之大,無奇不有。

不過,好在沒約在今天見面。宋南風心道。

宋南風正想著事,一旁的許逸突然抓起他的胳膊,猛拽著他往前跑。宋南風調整了一下,適應了許逸的步伐,邊跑邊笑道:“怎麽,許逸,你要與我私奔?但這山廟可不是個好去處啊。”

“私奔個大頭鬼。我是怕你在國外作惡太多,滿腦子邪念,趕緊讓佛光普照你一下。”

許逸說完,就聽見宋南風在身後笑出了聲。聽得許逸心裏直呼此人腦子果然有病,抓著宋南風猶如抓住了一只千年老妖怪,趕忙往寺廟裏跑,請佛祖鎮住他。

細雨蒙蒙中,一個黑衣男的抓著另一個黑衣男的一路沖上了山頂,引起幾聲稀稀落落的討論。

從山腰一路跑到山頂,許逸帶著宋南風到了寺門口停下。跑了二十多分鐘,宋南風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笑吟吟道:“怎麽不接著跑,沖進大雄寶殿,打翻佛前供桌,命它保佑我今生無憂,長樂安康。”

許逸甩開宋南風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道:“做什麽白日夢,有這種好事輪得到你。”

宋南風嘆道:“許郎無情啊。”

許逸整理好了就朝廟裏走去,宋南風跟在他身後。許逸也不回頭,對宋南風說道:“收起你唱念做打的那一套,老老實實給我懺悔。我花了錢讓你來拜佛,不是讓你來走個過場的。”

宋南風唇角的笑一直沒有消,可惜沒人看得見。許公子花了大價錢清場,廟裏現在連個和尚也看不見。

大雄寶殿裏靜悄悄的,好在今天下雨,還能聽見檐下水珠滴落的聲音。許逸進去之後就站在一邊,盯著宋南風不放。

宋南風也用他的瑞風眼看著許逸,明明一句話也沒說,許逸卻好像能聽到他懶洋洋的聲音,“用錢就能收買,這麽腐敗,難道還要拜”。許逸剛想用眼神示意他,不拜也得拜,就見宋南風屈膝跪在了蒲團上,眼神變成了明晃晃的“我什麽也沒說啊,是你多想”。

許逸開始懷疑他自己也不太正常,不然是怎麽想出剛才那一出的。

宋南風跪下之後就沒了動靜,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看著倒像是那麽回兒事。

許逸等了片刻,忍不住道:“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

宋南風睜開一只眼,擡頭看著許逸:“這裏好像不興告解那一套。”

許逸低頭看著他道:“我是以宗族的名義問的。”

宋南風睜開另一只眼睛,放下雙手,不再看許逸,而是看向大殿正中的佛像。宋南風看不出佛像的眼神是否慈祥。他只看見它既不低頭,也不垂眼,而是直視遠方。而他是跪在它腳下的,想來它是看不見他的。

這便是見眾生不見一人嗎?越離得近反而越看不見。宋南風心想。

宋南風思緒略微走遠了幾步,許逸的心中已然是翻江倒海。之前家裏就覺得他在國外這幾年不太對勁。除了第一年還有點水花,接下來這幾年竟然越來越風平浪靜,倒像是個正常人一樣。但有句話叫“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更何況這孩子是宋南風。

可許逸也著實想不明白,在他幾乎一個月去看宋南風一次的情況下,宋南風還能搞出什麽他不知道的事來。

就在許逸心裏七上八下的時候,宋南風收回了他的思緒,開口說道:“表哥,封建迷信都不可取啊。”

說完,宋南風又看向許逸。一看許逸那樣,宋南風就笑出了聲。很短促的一聲,倒是很開心。起碼比前幾次開心。

許逸稍微放心了一點。

他剛要開口,就聽宋南風道:“別叫我小名。”

許逸硬生生閉嘴,吃了一口冷空氣。

“南風,”許逸擺好姿態,重新說道,“這五年遠離故土,在異國他鄉生活,就沒遇見過什麽,沒什麽想說的嗎?”

“表哥,這五年你似乎每月都來看我。我是遠離故土,卻不是久別故人。”

宋南風陳述道。

“就算日日相見也會有不知道的事,何況我們還只是一月一見。你真的沒有什麽想說的嗎?”許逸再道。

宋南風這次倒是直白道:“沒有。”

就在許逸心火漸起的時候,宋南風又補了一句:“是表哥手底下的人不中用了嗎?連我的行程都查不明白。”

許逸看著宋南風那張和小姨有七分像的臉,冷聲道:“就是查得太清楚才讓人不放心。”

“哦。”

宋南風一個字轉出了三個音。

許逸徹底洩了氣,踢了一腳宋南風跪著的蒲團,沒好氣地說道:“宋南風,你在國外真沒搞出什麽事吧?和你說了很多次了,小打小鬧可以,欺男霸女、傷天害理的別沾。有邪念行,別真幹邪事。”

“這要求已經很低了,別連這個也做不到。”

這話對宋南風來說簡直是老生常談,一年能聽十二遍。聽到他心如止水,再起不了波瀾。他平靜地說道:“我真的什麽也沒幹。你查到什麽就是什麽。”

“表哥,我就這麽不可信嗎?”宋南風納悶。

雖然他承認他心理確實有點不太健康,但他也沒做過什麽過分的事,為何許逸防他就像防賊一樣。

“你說呢?”許逸反問道,“是誰十七歲就和有夫之夫勾搭在一起,破壞人家的感情。”

宋南風勾起唇角,道:“勾搭成奸我認。破壞感情倒沒有。人家感情好著呢。”

許逸聽完後冷臉問道:“哦,那你是人家夫夫play中的一環?”

“宗族時間結束了。”宋南風從蒲團上站起來,伸手勾住許逸,一條胳膊搭在許逸的肩膀上,陰惻惻地說道,“許逸,你完了。”

快一個小時之後,宋南風和許逸下了山,回到了車上。

許逸系安全帶的時候還揉了揉腰。他從後視鏡裏看著後排的宋南風,忍不住抱怨道:“你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喜歡擰人。”

“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我當然得和小時候一樣。”宋南風看著窗外說道,“這才三點多,接下來要去哪兒?”

“去墓園。”許逸已經在手機上確定好了地點,汽車很快發動,駛出了雲山。

雖說五年沒有回來,但宋南風對窗外的景色並沒有多少好奇。不過相較於城區,這一片也沒怎麽變。山上就這一點好,五年十年,怎麽也不會變。

“南風,你說實話,你不會還想和那個老師再續前緣吧。”

許逸冷不丁地問道。

宋南風“唔”了一聲。

許逸剛在心中暗叫“家門不幸”,只聽宋南風接著說道:“算不上再續前緣,只是覺得他很有意思。”

“有意思到過了五年你都還記得。”許逸不信。

“他甩了我,當然有意思。”

許逸沈默了一瞬才道:“你這叫不甘心。”

宋南風無所謂,不管怎麽說,他還記得他,這就行了。

墓園離雲山不遠,半個小時的車程就到了。許逸的一位朋友葬在這裏。說是朋友,其實他們兩個根本沒有見過面。因為她是許逸初中時認識的一位筆友。在這個信息滿天飛的時代裏,許逸竟然和她維持了三年純真的筆友關系。他們相約在初中畢業時見面。沒想到畢業前夕,許逸收到的最後一封來自她的信,是她的遺書。

許逸的朋友在夏天開始的時候自殺了。

雨還在下。許逸和宋南風一前一後地下了車。許逸撐開傘,問宋南風:“你下來幹嗎?”

“既然來了,我去和人家打聲招呼。”宋南風道。

“不用。”許逸斷然拒絕,“她社恐,不愛見人。”

說完,扔下宋南風就走了。

宋南風看著他的背影,轉頭去了一邊。

閑著也是閑著,這裏風景還不錯,正好轉一轉。

因為各種原因,今天的墓園人簡直少得可憐。宋南風甚至覺得,這麽大一片地方可能只有他和許逸兩個活人。這樣的天氣,連工作人員都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雨漸漸開始變大。風也吹了起來。宋南風不得不壓低傘檐,擋住斜飛的雨滴。簡直是淒風苦雨了,宋南風想,正適合把傘丟掉。

他正想這麽做,就見視線下方出現了一雙皮鞋。

原來還有別人,宋南風視線上移,將傘放正。一秒鐘後,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他的眼前。

隔著千重雨幕,宋南風看見了他的臉。

轉瞬之後,他們擦肩而過。

就在這一刻,宋南風突然心疼得厲害。疼得他想把它挖出來看看,看看是哪裏出了問題。又或者直接把它給扔了,再也不要這麻煩玩意。他蹙著眉,手緊緊握住傘柄,緊到指節都開始發白。他甚至開始耳鳴,“嗡”的一聲,世界都開始要倒轉。

直到他吐出一口氣。

怎麽回事,宋南風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他剛剛竟然,忘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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