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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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晚上十點鐘,客廳裏安靜地能聽見秒針在時鐘裏行走的聲音。

付西洲已經在沙發上坐了三個鐘頭。

他面前的茶幾上擺放著一封信。純白的信封,用紅色的火漆封口,印章上是一朵玫瑰。信封裏面是一張飄金的信紙,還帶有淡淡的香氣。

盡管這不是寄給付西洲的信,但他回到家之後還是打開了它。

然後,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裏,付西洲再也沒有動。

從無盡的思緒中稍微脫身後,付西洲將視線從虛空中再次轉移到這封信上。打開的信紙上只有幾行字,黑色的字跡淩厲,張牙舞爪地像是馬上要從信紙上跳出來,刺痛付西洲的眼睛。

付西洲今晚不知第幾次讀起了這封信。

親愛的江老師,

一別五年,不知您是否安好。幾年間,學生對老師甚是思念。還記得學生臨行之前,曾問過老師,要不要跟學生一起離開。久候老師不至,學生實在傷心。沒想到老師對師母的感情如此深厚。

如果老師對師母的感情一如既往,那對學生也該是如此。學生已經回國,盼早日與老師重溫鴛夢。

信尾沒有落款。信封裏還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一家餐廳的名字,還有時間。

在墳墓一般的寂靜中,付西洲嘆了一口氣。

這是他拆開這封信後,發出的第一聲。

他也終於確定,他的愛人,江黎,背叛了他們的愛情與婚姻。

江黎出軌了,在五年之前。

在還活著的時候。

付西洲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情來面對這一事實。按理說他應該憤怒,大怒,像是發瘋一樣,咆哮著撕掉這封信,掀翻桌子,打碎花瓶,將家裏搞得亂七八糟、天翻地覆。發洩完怒氣後,在廢墟一樣的家裏喝個爛醉,舉目四望時悲傷地承認,江黎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

按理說該是這樣,按理。

可是付西洲並沒有這樣,他只是枯坐了幾個小時,連一晚上都不到。除此之外,好像沒有什麽不一樣。

不,還是有些東西變了,付西洲想。比如說,之後再想到江黎,除了死亡這兩個字,還加上了出軌。

並不是說出軌多麽不可原諒,甚至可以和死亡相提並論。而是付西洲是在江黎死後才知道這件事。可能只是一時的欺騙直接變成了一世,蓋棺定論,連狡辯的機會都沒有,連帶著之前的一切過往都開始變質。

在一切結束之後,在開始變質之前,付西洲又想起了江黎去世的那天。

昏暗的臥室裏相擁的體溫,早餐閑談時窗外的雨聲,出門之後的棕色風衣和黑色雨傘,被淋濕還要出門的鄰居家的柯基,和一顆雨滴一起降落的一個親吻,電話裏的“有點事”和“你放心”。

那是十月末的一天。

有人朝付西洲的心口開了一槍,流了很多的血,不過他沒死。

現在那人好像要故技重施,不過這次沒開槍,而是換成了鑿子。

命運總是在給了你一錘後再給你一錘。

不過好在這次付西洲的傷口不大,也沒有流血。

他只是覺得有一點喘不上氣。

一縷香氣一直縈繞在他鼻尖。

是信紙的香氣。桂花香,江黎最喜歡的花香。只不過江黎從來不和別人說他喜歡桂花的味道,他覺得這太俗氣。

付西洲卻還記得江黎說喜歡桂花香氣時的樣子,語速很快,表現得漫不經心,實際上卻在用眼睛偷偷地瞄他。

那正好,付西洲告訴江黎,秋天正是桂花盛開的季節,他們可以一起去賞桂。

江黎明顯地高興起來,又端出一貫的優雅和從容,略顯為難地宣布,很可惜,他覺得桂花好聞,但不覺得好看。

但是在你的邀請下,這種細碎的小花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閃耀。

江黎的下一句話這麽說道。

付西洲的視線再次轉移。

客廳的一角,落地窗的旁邊,有一棵半米高的仿制桂花樹。上面開的花,其實是江黎親手疊的一顆顆星星。因為太小太難疊,江黎花了半個多月才疊完這一樹的星花。怕時間久了,紙張會褪色,江黎還在星星上噴了一層橙黃色的油漆。前前後後用了將近一個月,這棵桂花才真正“盛放”。

付西洲盯著這棵樹看了一會兒,站了起來,打開了客廳的落地窗,走了出去。太悶了,他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已經是十月初,夜風帶了涼意。這樣的溫度對付西洲來說卻剛剛好。他站在窗戶外面狹小的露臺上,看著燈火通明的城市,露出幾分茫然。

他覺得他的心被鑿開了一個洞,涼風灌進去,又從裏面穿了出來。

什麽也沒留下。只有呼嘯的風聲。

好在他的呼吸終於恢覆了正常。

一聲鈴響,打斷了付西洲的思緒。他轉身回到客廳,彎腰拿起桌子上的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接通了電話。

“餵,程老師。這麽晚了,您有什麽事嗎?”

付西洲問道。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等了片刻,付西洲才聽對面的人說道:“小付,你還好吧?”

“程老師,您怎麽這麽問,我當然還好。”付西洲的臉上掛上了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笑。

“那封信,是怎麽回事?”對面輕聲問道。

付西洲的笑容淡了下去,語氣卻還以一如往常。“是江黎的學生,應該還不知道江黎已經去世了,寫信來感謝江黎。”

“唉,我就說小江很受學生們歡迎。”

付西洲沒有接話。

像是突然意識到說錯了話,對面連忙接著說道:“今天收發室說有小江的信,我真是嚇了一跳。想來想去,還是得把信給你。不過現在寫信的人是少之又少,這個學生肯寫信來感謝小江,可見是誠心實意的,小江也沒白當這幾年老師。”

空蕩蕩的房間裏,付西洲聽見自己說了一聲“是”。

“那你打算怎麽辦?”對面停頓了一下,像是嚴格按照流程演戲的演員,“畢竟小江已經不在了。但是學生的一番好意,總不能辜負了。”

“你要和那個學生聯系一下嗎?”

像是沒想過這個可能,付西洲一時間沒有接話。對面也沒催促,像是知道他還在猶豫。付西洲沒有讓對面的人多等,很快說道:“多謝程老師提醒,您說得對,我是該聯系一下那個學生。您要是不說,我真要忘了。”

“又不是什麽大事,說什麽謝謝。再說了,小付你最細心了,就算我不說,你也不可能忘。”

接下來,是一句不想說又不得不說的話。

“唉,我就是,怕你心裏難過。”

付西洲按部就班地回了一句“讓您擔心了”。

對面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快,立刻回道:“你和我客氣什麽,我就盼著你能開心,小江一定也是這麽想的。要我說,你有機會倒是可以見見小江的學生,他們可能會有些照片什麽的。而且你們年紀差不多大,一起聊聊天也好。”

付西洲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盡管看起來有些哀傷,卻是出自真心。他用誠懇的語氣說道:“程老師,謝謝您。知道您不愛聽,但我還是得說。也替江黎謝謝您。讓您擔心了。”

“你這孩子,真是的。好了,時候不早了,我也該睡了,不說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另一頭的程老師掛斷電話之後,搖搖頭嘆了口氣。她的丈夫靠在床頭,把眼睛從書上擡起來,看著坐在床尾的妻子,說了句“打完了”。

程老師又嘆了口氣,說道:“多好的年輕人啊,你說說,好端端地怎麽會出現這種事?”

“意外這種事,誰說得準。”程老師的丈夫隨口說道,“不過,小付還沒走出來?”

“要不說小付這孩子重情重義。”程老師說一句話嘆一口氣。

程老師的丈夫臉色嚴肅了下來,語氣不快地說道:“一時半會就算了,這都五年了,就算守孝也沒這麽守的。”

程老師聞言瞪了他一眼,斥責道:“怎麽說話呢!”

程老師的丈夫不管這些,接著說道:“你看看你認識的那些年輕人裏,有沒有合適的,趕緊給小付介紹一個。他也沒有什麽長輩替他操心,本來婚就不好結,再拖下去還得了。”

“三十歲不結婚的多的是,怎麽就拖了。”程老師皺起眉頭,神色不虞。

“讓你給小付找個對象,計較這些幹什麽。”程老師的丈夫直起腰來拍拍手道。

程老師又氣又惱道:“你以為我不想找,哪有合適的。”

“你妹妹家的那個外甥,前幾天不是說他是什麽雙性戀嗎?”

程老師不等她丈夫把話說完就開口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明是個什麽人,說好聽點叫有想法有活力,說難聽點是一天一個樣,想一出是一出。也就臉長得好,沒什麽壞心眼,不然一無是處。他怎麽能配小付。”

程老師的丈夫想了想,剛要張嘴,又被程老師打斷:“行了,年輕人的事,就別跟著瞎操心了,說不定人家已經找著了,不想說而已。”

付西洲確實有不想說也不能說的事,不過不是對象,而是對象的出軌對象。

簡單收拾了一下後,付西洲平躺在床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天花板,開始整理思緒。

對方是個學生,而江黎只在學校工作了兩年。這樣算下來,五年過去,對方現在應該依舊青春洋溢。付西洲猜測對方出國的原因是去留學。回國的原因很顯然是完成了學業。他現在差不多23歲。根據江黎工作的學校和出國這件事結合來看,這位學生的家境應該很好。他寄來的信和約會的地點也可以佐證。最後,按照江黎的喜好,他很好看。

要是現在去翻學校的畢業照,付西洲甚至應該可以提前見到這個學生。

付西洲沒有動,他只是閉上了眼。任他想了再多關於這個學生的事,也無法掩藏心底真正想要搞清楚的問題。

江黎是如何在婚後不久,和另一個人糾纏在一起的。

在一切還未搞清楚之前,付西洲不願意用移情別戀來形容江黎。

他確實該去見一見那個學生,去見見他不知道的江黎,去給他們五年前就已經結束的故事畫上一個真正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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