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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宋輕輕,你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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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宋輕輕,你愛我嗎?

1

他不肯哭,他覺得眼淚醜陋。

他說一個男人不能示弱。

八年前的醫療水平有限,所以在縫合接指的費用上是高昂的,即便這是全市最好的醫院也是明碼標價,接一根肌腱、接一根血管、接一根神經分別多少錢,各項明確,想要更好,花錢肯定要更多。“可以彎曲”的潛意思是——要花很多錢。

可他的錢,在付完鋪子租金後,所剩寥寥。

聽了醫生的詳述,他沈默了一會兒,便側臉看向一旁的宋輕輕,輕輕擡眸:“輕輕,能幫我買瓶水嗎?我有些口渴。”

“嗯。”

聽著她的腳步聲逐漸遠離,他才輕輕低了頭,看著血肉模糊的左手食指。

他告訴醫生說,接一半吧。

“確定了?”醫生對於這種因為窮困放棄最佳治療的事看多了,只是出於人道才問,“以後這根食指就不能彎曲了。”

他有些遲鈍,兩秒後才重重點了點頭。

進手術室前,林涼喝了一口水,放在她手中後對她說,做手術的醫生只能讓自己恢覆到能看的程度,不能彎曲。

又抹去她臉上的淚說,不要哭,至少他不會缺一根手指,還是好看的。

手術出來後她又落淚了,看著他裹著紗布的接好的手指,抹著淚問他:“疼嗎?”

躺在病床上的他笑了笑,說:“還好。”

她說:“你騙人。肯定很疼很疼。”

他漸漸收了笑,垂下眸子,輕輕動了動左手手腕,擡起頭後又看著她笑了笑:“嗯。好像是有點疼。”

怎會不疼?他一聲痛也不肯呼。忍耐過多少才能這般做到非人樣的坦然,又經歷過多少才養成這般不言於表的容忍。

她仿佛聽見身體深處的一聲嘆息,像藤蔓般攀巖、生長。她聽見心裏在說:如果,沒有開小賣鋪就好了。

如果……

她眼神緩緩向上,落在他的臉龐,他的笑還掛著,告訴她不用擔心。

所以她更難受了,難受到去想,或許……再深一步。

如果……如果她沒有撥打那個電話。他就不會放棄高考,不會離家出走,不會送外賣,也不會有小賣鋪,他更不會斷去手指,一輩子抱有缺憾。

如果……沒有在一起的話……

她怎麽了?!

宋輕輕霎時被這個突然的念頭嚇到了,她不知所措地擡眸,慌張地看向他的手。

她曾說在一起會有多幸運,而現在她在想什麽?!不,不對。

她清空思緒。

半晌,宋輕輕雙手緊緊握成拳頭,上下牙齒劇烈地咬合,她說:“林涼哥哥,他會有報應的。”

林涼深深看了她一眼,停頓了很久才用右手摸了摸她的頭,他說:“會有的。”

卻不知是什麽時候。

沒住院,待了一天便出來了,醫生說一個月後來取針又囑咐了些註意事項。她一一記在心上。

林涼因手指受傷不能騎車上班,只能挑近點去送,一天下來完成的訂單量縮減了五分之四,收入銳減。宋輕輕依舊經營著小賣鋪,她還想靠著它掙錢給林涼買點補品,補貼家用。

那些混混見她還敢開業,便變本加厲地過來騷擾,拿東西的拿東西,撞翻了她的水還要罵罵咧咧沖她嚷著說“放的什麽位置”,還能這般強詞奪理地說:“你報警抓我兄弟,我拿點東西做補償怎麽了?”

她只能無奈地等他們走後再整理一番。

隔了兩天,陳軍也來了,拿了包煙沒走,靠近收銀臺,吊兒郎當地用雙手撐在櫃上,手指點打著櫃面,嬉皮笑臉地沖她說:“傻妞,聽說你男朋友接手指了?接好了?”

她掩蓋不了自己的情緒,只憤怒地瞪視他,惡聲惡氣:“你會有報應的。”

“喲喲喲,報應。”陳軍立馬輕蔑地笑出聲來,掏掏耳朵彈著小拇指,面色不屑,“你也就只能求求老天給個報應了。”聳了聳肩,“你不該謝謝我嗎?要是我給踢爛咯,他還怎麽接回去?你說對吧?”

流裏流氣的哂笑,側著耳朵,嘴角的幅度像是一把鐮刀,“快,說聲謝謝聽聽。誠心點啊。”

一直覺得只要樂觀一點,再樂觀一點,那整個世界都會溫柔。

可這樣的人……

殘忍地毀掉林涼,害得他的手指再也不能彎曲。這樣的人,就直直站在她的面前,毫無愧意,甚至高傲地要求她感恩戴德。

這樣的人。

宋輕輕低著頭,直直盯著他放在櫃面上的左手,上面的手指鮮活,食指正自在地摩挲著櫃面。

她說過,他會有報應的。

沒理由那麽好的林涼,手卻只能一輩子直著,而這種人竟還能這樣耀武揚威地站在她面前,恣意快活。

隱藏在抽屜裏的刀被她輕輕拿出放在背後,低著頭像是思索。對面的男人只是側著身子,左手撐著,望著店鋪裏面,笑得狂妄。

“說不說啊,我不想等太久啊……”

刀升到腰上,緩緩繞到胸前,她的呼吸有點急促,手漸漸往上快要伸過頭頂。

對,就是這樣,只要往下重重一砍,他所有的指頭都會落地,他會尖叫、咒罵,最終都會捂著鮮血淋漓的手落荒而逃,他會因此痛苦一生。

對……往下!再往下!

“輕輕!”

門外的聲音突然喊她,驚得她一下收回刀慌張地放回原處,她偏頭看向來人,手心的空無感使她握緊拳頭,眼圈輕輕地紅了。

差一點,就差一點……

林涼是來接她回家的,還未進門口便眼尖地看見她的動作,瞬間喉部吞咽,急急出聲阻止。

陳軍也聽了,轉著身子看向林涼,不知危險曾在頭頂懸空,直起身子便肆意笑著:“喲,接傻妞啊!”

林涼看了看呆在一旁的宋輕輕,手掌緊了又松,才看向他,也笑著說:“大哥好。”

陳軍抽出煙,低下頭點上,緩緩向外走著,經過他的身前停下,滾燙的煙頭直直按在他黑色羽絨大衣上,笑容殘忍而揶揄:“挺識趣兒啊。”左肩撞過他的左肩,張揚而去。

沒有傷及皮膚,只是大衣上燙出一個洞。他拍了拍煙灰,徑直向宋輕輕走去,停下,右手食指彈著她的額頭:“你剛剛想幹什麽?”

她沒有動作,嘴角的抖動暴露了她心有不甘的情緒,眼圈紅得像血:“林涼哥哥,你為什麽要阻止我?”

他輕輕搖著頭:“現在不行。輕輕,我不想你也受傷。”

“可是就任由他們白拿白用。我們一直被欺負算什麽啊……”她習慣性地扯著他的衣角,看著他胸口處的洞,淚水終是禁不住淆淆而下,“林涼哥哥,是你教我要學會反抗。是你說,人不能麻木地活著。這些都是你說的……”

他摟過她的身子,低下頭,嘴唇輕輕吻著她的頭頂:“世上不公,所以我們一定要有推翻鬥爭的意識,輕輕,我很高興你能這樣想。但我還想告訴你,反抗並不是盲目去做,而是深思熟慮,在合適的時機出擊,能忍則忍,小忍以謀事。”

“什麽‘小人某市’的?”她從他的懷中仰起頭,擦去眼淚,眼裏是認真地疑惑,皺著眉,“林涼哥哥,你在說什麽?”

他摸摸她的頭,深深嘆口氣,又看著煙櫃裏少得可憐的香煙,閉了閉眼便彎下腰,額頭抵住她的。

“輕輕。小賣鋪先別開了吧。”

不知是悲還是喜,她環望了四周,從十五塊的牙膏、五十塊的大米再看到面前五角錢一個的棒棒糖,這些普通而平凡的東西。

她閉了眼再睜開,緊緊地握住林涼的手,顫著聲音,回了他:

“好。”

他緊緊回握她。他說等著吧,輕輕,他們一定會有報應的。

束手無策的感覺比想象中還要糟糕,像個啞巴,嘴角扯出血了,喉嚨幹了,嘴唇破裂。可說的話,不過全是重覆的單音詞罷了。

他還在笑,他不過咬牙切齒。

2

商鋪在合同期內違約不會退回租金,那三個月的提前預支是最低的約期,本意是讓她試試,好了再續,現在怕那些人不知又會做出什麽事來,只好關了。於是小賣鋪降價大甩賣,得來的錢不多,他全收著當生活支出。

輕涼超市,結束,不到一個月。

正式關店的那個晚上,他停靠在小區內的摩托車被人用榔頭砸了,破碎不堪,油箱處砸了個洞來,把手也全捶爛了,輪胎被人戳破癟氣。

宋輕輕蹲在地上撿起碎片抹著淚罵那群人不得好死,又擡著頭,唇瓣顫抖地問他。

她說,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壞的人呢?

他把剩餘完好的零件拿去賣了,準備等傷好了再租借公司裏的電瓶車。

他的左手還在恢覆,宋輕輕不願讓他炒菜,想自己學,清洗完畢便聽他一步步的指揮,卻還是因為火而退卻。她像一個極度恐高的人要去蹦極般,一次次地站在懸崖口,閉著眼,又一次次地睜開眼,抿著嘴站在原地,側擡著頭看著林涼用右手翻炒,他說:“我單手也可以的。你太小瞧我了。”

無數愧疚自責鋪天蓋地向她湧來。宋輕輕想,一無是處的累贅。是她吧。

如果有天他倒下了,她卻連做個菜都恐懼成這樣。

她開始害怕對上他的眼睛,她覺得裏面有個破碎的內膽瓶,每一片裏都有個小如螻蟻的她。

夜晚她抱緊自己,埋頭,又被他的手臂環住,他的氣息落在脖後,溫熱的,濡濕的,清香的,扯著她的身體墜落,從雲層裏跌落。

吶喊,再粉身碎骨。

餵!誰能告訴我,同樣的一件事而已,為什麽……為什麽到我手裏就做不好呢?!眼看它腐爛,眼看它消失殆盡。

她的淚被枕頭吞了,又被它反敷上她的臉頰,她的臉頰和身體一樣,正陰雨綿綿,潮濕生苔。

也許……

就因為我是個傻子。所以一輩子只能蜷縮、畏懼、無知。就這樣……認命了。

這個一月是新一年艱難的開頭,他的左手還沒恢覆,房租已經到期,付完房租,又是水電費,家中油米也需要添置,他和她,已經很久沒買新衣了。

沒了摩托車,僅憑雙腿的效率送外賣是很低的,現在一天頂多賺三十塊,除去每日必須的開銷,他還想存點錢以備不時之需。月底宋輕輕翻過他的錢包,數了數,九十二塊五,是全部的積蓄。

她說,要不要把相機賣了?

他不肯。

到後面桌上已經沒肉,只是些瓢兒菜、白菜和血皮菜交替出現,她明白這些變化因何而起,更是難以下咽,筷子扒拉了兩口,就吃不下去了。

林涼見她不想吃,看了看簡陋清淡的菜肴,慢慢低了眸子。

第二天,他笑著讓她穿好衣服,為她別好發卡,說是一個朋友要請他們吃飯。

少女坐在這家火鍋店已將近半小時了,她抿了嘴看著手表,放下後又撐著下巴看向門口。

約莫再過了十分鐘,那人終於來了。

少女笑臉盈盈地看著來人,可這笑容還未盡到完美便僵滯了。她看著他身旁也望著她的女孩,輕輕地皺眉了。

林涼拉著宋輕輕坐在少女的對面,向她輕聲點頭著:“莫月。”

莫月深吸一口氣,笑著看向宋輕輕,擡著下巴:“這位是?”

“我女朋友,宋輕輕。”說著話,他為宋輕輕拆開了碗筷,用衛生紙擦凈桌面,倒了杯茶水。

莫月看著他的一番動作,內心如絞,緊緊捏住了筷子,面上如笑:“難怪這次你能這麽爽快地答應我的邀請呢。”

撞見林涼送外賣算是個意外。林家一直沒有透露他離家出走的消息,只是說他在國外,所以莫月接過他手裏的外賣時,內心是驚愕的。後來她一直點他固定的幾家商鋪單子,指定讓他來送。

一次次的接觸後,她終於確認——

林涼離家出走了,而且,過得很不好。

所以一次次請他吃飯,一次次地被拒,直到這次……

她笑了笑,算是明白他的意圖了。一是帶女友來再次表明自己的態度,二嘛……她看了看林涼身上原是應送去洗衣店幹洗但卻已經發皺的外衣,他窮。

鉤選了菜品,選了鍋底,這個人均三百的海鮮火鍋店正人滿為患。

“林涼,還記得我們以前談論過分形與混沌的同步現象嗎?”

“嗯。”

“當時我一直覺得‘麥克林托克效應’也屬於其一,是你告訴我只是因統計學的錯覺而導致的。我跟我朋友說了,她也不信,說你就算什麽都知道,但這個那是我們女生才能得出的,結果原來真的被證偽了。”

他沒有表情地應:“嗯。”

他變了。莫月輕輕放下了筷子,以前溫若如玉的少年現在冷冰冰的模樣讓她覺得有些難以適從。她看了看對這些言論顯得茫然疑惑的宋輕輕,再看了看低著頭不作言語的林涼。

她緩緩地蹺起了二郎腿。

“林涼,我好像找不到我的錢包了,一會兒付錢的時候該怎麽辦啊……”她皺著眉,語氣幽幽的。

他僵了下身子,擡眸,第一次正視她。

莫月瞧著這心心念念的面容終於擡起,也緩緩拿起了筷子,低著眸子:“林涼,不如你再跟我講講電子雙縫實驗的事吧,觀測能影響它的波函數坍縮嗎?”笑容漸起。

林涼停住筷子,擦了擦唇,側眼瞟過正吃著牛肉的宋輕輕,垂眸後再輕輕擡起,聲音清冽:“在雙縫旁擺個攝影機的說法都是思想實驗,並沒有做出來。改變實驗結果的是‘測量’而非觀測,觀測加入了人的意識會造成誤會,目前還沒有定論,微觀粒子的不確定性是內稟的……”

“也就是測量會幹擾結果,這兩種說法都可證明等價對吧。”莫月頷首笑著。

他們在說什麽?

宋輕輕像是螞蟻進入象群般迷濛無措,她不懂也插不進去話,只眼看著他們高談闊論,字句晦澀,自己只如邊緣物、局外人。

她埋著頭,只想吃東西,她覺得現在只有吃的才能忽略掉心裏的那點小難受。

吃著吃著,她突然擡頭看著眼前留著長發,青春洋溢,正和林涼說得開心的少女。

她想起來了,這個女孩。

碰過林涼哥哥面頰的女孩……是她。

突然好像有無數小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臟,泛起如水面漣漪的圓圈,一層一層地擴張,扇形般侵略她的軀體,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滋味,反正心酸酸的。

她收回眼神,又吃上了,可是吃什麽都味如嚼蠟,只是一股腦地夾進碗裏,再沒一絲味覺地嚼下。

他們聊天,她沈默地吃著,莫月的話題她是永遠參與不了的,只聽著林涼說著話,她咯咯地笑。

“你女朋友看來這段日子是真餓了。”莫月看著走向廁所的宋輕輕,再看了看她盤裏所剩無幾的蘸料。

“不問了?求知少女?”林涼冷著眸,放下筷子。

莫月並沒有回他的問題,她笑了笑,又說:“我看她並沒有多愛你啊。這麽大個情敵坐在面前,她竟然毫無反應一句話也不說,都不吃醋的嗎?光顧著吃。”

如血液堵塞在管口,他突然梗了話。

這種滋味又來了。

那是兩年前莫月碰他面頰那刻,宋輕輕那時的毫不在意,促發著他內心不甘的情緒。

沈默兩秒,他回了她:“不用你操心。”

她沒惱,只雙手撐著下巴,一臉納悶:“林涼,話說你跟她誰追的誰啊?我真的很好奇。現在只因為男方對她好就答應戀愛的自私女太多了,根本就不愛你,只是想著被男的寵著慣著照顧著,一旦對她條件比以前差了就心狠的要分開。林涼,我真的很擔心你被這樣的女的給騙了。”

一直掩埋的缺口終於被人給挖了出來,逼得他猝不及防地被人壓著脖子伏在洞口,皺著眉,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缺口。

他們從不是傳統的告白後發展戀情,而是他的半強迫半蘄求他的一廂情願他的主動。以前不在乎她愛不愛自己,一心想著只要抓在手裏就得是他的了,現而經歷了那麽多,他發現自己好像真有那麽點在意。

在意她和自己在一起是因為愛自己,還是,因為別的。

神可以一心只想著付出可以不在意她的反應,可他是活生生的人,馬裏奧救公主,路上都有金幣呢,他發現他極度的在意,癲狂般的在意。

他暗暗深吸了那股氣,盯著莫月的眸子更冰了,嘴角卻笑著:“莫月,謝謝你的關心。”

行。莫月知道他油鹽不進,自己卻一直在那唱大戲,難堪地摔下筷子把賬結了便氣沖沖走了。

“她怎麽走了?”剛解決完事的宋輕輕見那人不見了,疑惑地問著。

“她有點事。”

“哦……”宋輕輕神色未變地看著他,心裏卻高興地想,她可算是走了,坐下後看著菜頓時覺得可口極了,再加上排洩後肚子空了些,就著這份喜悅又吃上了。

林涼如靶心箭般盯著她,看著她繼續吃食,身子緩緩後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著,聲微冷:“好吃嗎?”

“好吃。”宋輕輕這才嘗出它貴的緣由,舔了舔嘴角。

他看著她的側臉,嘴角露著小小的漩渦,眸色冷凝著,似是不經意的,冒出一句:“莫月挺漂亮的。”

宋輕輕頓時又覺得手裏的食物不香了,她原來想鬧脾氣說哪有我漂亮,我最漂亮的話來著,可看著眉目裏認真的林涼,那心一下就更酸了吧唧的。

她想,或許他就是單純覺得漂亮才說的吧,於是點著頭吃了一口,又食不知味了。

“嗯嗯。是挺漂亮的。”她回他。

他一瞬便圈住她的手腕,緊緊地,阻止她的進食,面容裏的寒色鋪天蓋地,催壓著她的呼吸,他的氣息打在她的鼻尖,話裏不知情緒。

“火鍋真有這麽好吃嗎?輕輕。”

自己怎麽惹到他了?宋輕輕就算是傻也瞧出林涼的不對勁,忙回他:“怎麽了?林涼哥哥?”

他瞧著她眸裏不帶色彩的疑問,他死死盯著,兩秒後卻自己敗下陣來,放開圈住她手腕的右手,在胸腔裏嘆了口氣,輕輕地說了聲:

“算了。”

他想,或許只是因為最近生活太不如意了,別亂想。

街上熱鬧非凡,宋輕輕手裏已經有好幾張宣傳單了,房產的,奶茶店的,多是美食的。她無聊地的一一翻過,卻看到一張日式料理的單子停了目光。

那是林涼最愛吃的,以前在宋家時,她看得他吃得最多的,就是日料。他也說過,他喜歡吃日料。

她本來想好好掙錢請他吃的,可是現在……

“想去?”林涼瞧她看得認真,彎著腰問著。

“想。”

想和林涼哥哥一起去。很想,很想,想他終於吃上自己喜歡的食物。

可林涼的飲食習慣早就因時歲和環境改了,以前愛清淡進食緩慢,現在為了保持體力愛葷色又為了趕單子吃飯也變得急躁。所以對著單子沒有任何起伏,反而看著宋輕輕一臉企盼的模樣,胸口跟灌了穿堂風似的。

以前他什麽都能給,現在淪落到蹭別人的才能帶她吃頓好的。而她只對吃的上心,並不在意男女情誼。如果他真有一天廢了,什麽都給不了了。

林涼看著她把那些單子扔進垃圾桶裏,低眸,摩挲了下手指。

他想,她會留下來嗎?

輕涼超市關了,周圍的人流言又紛紛了。皺著眉猜是因為宋輕輕經營不善導致的,有人看見林涼的傷處,又說是可能是因為她犯傻的時候把他砍了,還有的又扯出她之前被騙的事出來,帶著鄙夷地談論說,誰知道是不是裝瘋賣傻想以假亂真想賺筆大的,誰知道上天有眼,出事了。要是用著沒事,她賺翻了好吧。還有人說,跟個傻子在一起,瘋了吧?不為自己想也要為父母想想吧,誰能一直照顧一個傻子,父母老了那個傻子又能做什麽?

這裏的人都說,跟宋輕輕在一起,真挺遭罪的。

世人好像總有最壞的惡意去揣測對方的心思和舉動,因為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不需要付任何責任。有些人的話便如一把刀,徑直捅進去,再用力從血肉裏扯出刀刃來。很少人的話是一枝帶刺的玫瑰,帶著針般的尖銳卻總歸是送給你好。

他們抓著你一點的錯處死死不放,並以此來審視你所有的成長。如果你展露過惡意,賣的東西再好,他們也覺得就是毒藥。

她聽過那些話,不經意的也好,故意的也好。一個人,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不是外面的詆毀迫害,而是對自己的怯弱和看輕。她那時正走向這條彎路,不管是外界的影響,還是自身的認知,加在一起,正放大了她的自卑。

她甚至自暴自棄地想,想他們說得對。她就是沒用!又笨!明明那麽討厭那女孩和他聊天,卻始終插不進他們的話題,就只能聽著看著,什麽都做不好,一直都在拖累林涼。現在這樣,或許以後也會這樣,她會一直跟不上他,反而扯著他一起掉坑裏,看著他一次次遭罪!

累。

好累。

宋輕輕累到想退回以前的殼子裏,累到,只想閉眼睛。

她好像,開始害怕和他在一起。

五指張開,透過縫隙,昏黃的燈光散射進眼睛,她躺在他的懷裏,望著天花板,看著上面灰黑的痕跡斑駁四布,她微微瞇了眼。

“林涼哥哥,你還記得嗎?上一年的今天,我們一起去游樂園玩了。”

“嗯。”他低頭看著,不知她為何談起這個。

她收了收五指,像要將光裝在手心裏。

“那時候。”她說,“我們很開心,沒有任何煩惱。林涼哥哥……”

她說:“是不是人越長大,開心就會越來越少啊……”

他緊緊地摟住她,吻著她的發頂,輕輕地閉上眼睛。

他說,我們會好起來的。

第一次,落日黃昏,他牽著她的手,紅色的光停留在他的鼻頭上,像流一條溫暖的河,他對她說,說我們會好起來的,春暖花開。

她也緊緊地回握他,說,我相信。

“到時候我們會有個大房子,會有很多保姆,會有吃不完的美食,喝不完的飲料,還有個大酸奶廠,讓你喝個夠,喝個飽……”他的話一點一點流進她的耳朵裏,又摟緊了她。

她悄悄背過身去,不想讓他看見她眼裏已經沒了當初的憧憬。

就讓她閉會兒眼,她等會兒就會回覆他,再等一會兒,真的……再等一會兒,她要斬釘截鐵地去說,我相信。

“輕輕?”良久,他都沒聽見她說話。

她這個一無是處的人,怎麽會讓生活好起來呢?她要怎麽自欺欺人地去說,你拖著我這個累贅,我相信的。

她說不出了。

宋輕輕咬著唇,穩著情緒,再添一點若無其事,假裝睡著後被吵醒的惺忪,說:“嗯?”

這絲反常的氛圍讓林涼緊緊抱住她:“輕輕,心裏不開心的話一定要和我說。”

沒有人能解開自己不想解開的鐐銬,她平靜,用著平常的語氣回他:“沒有啊。林涼哥哥,我只是快睡著了。”

他的心因她的話緩了些,便閉著眼,抱緊懷中的溫熱。

“等我們都二十一歲,就去領結婚證。”

她的眼睛閉得牢牢的,她聽見自己從嗓子眼裏輕輕地發了聲回他。

“好。”

二十一歲結婚。

實現了嗎?

誰能對十八歲的她說一聲嗎?

3

你看我啊。

劈開我的骨頭,全是淩晨的眼睛,沒有光,連黑暗都畏懼,也唾棄。

拆掉鋼針後,血肉已愈合。那根食指有時小幅度地動過,但絕大多時候就這樣,直挺挺的,彎曲不得。開始不適應,再漸漸去接受並習慣左手再也握不成完完全全的拳頭。

戒指重新回到原處,剛好掩蓋住疤痕。

公司租借的電瓶車很便宜,一百五一個月,但很臟,沙塵泥垢,把手也是臟黑的,伴著飯食餿臭味,反胃得他花了一個下午才清理好。

拆完恢覆的第五天,便迫不及待地想騎車去送更多外賣,於是整理著著裝,彎著腰在門口換著鞋子。

宋輕輕擔心地看著他的手指,勸他能不能再緩幾天去。他回頭笑著說沒大礙,不用擔心,又用手臂勾住她的脖子,頭低著,睫如黑鵝羽般,勾著嘴角,

說:“你就在家乖乖等我。我今天賺夠了才回來。”

“可是你的手……”

“沒事。”

眼裏都閃著光。

背影在她無奈的眼裏,由面到點,從點至無。

晚上的風如起舞的巨人,手腳像巴掌般扇在行人身上,沙粒的苦味被迫吞進喉嚨裏。他哼了曲歡快的調,又被風吸幹。騎著電瓶車,穿行在寬敞無人的車道上,他回頭看了看已經空空如也的箱子,胸腔裏松了口氣。

快到家了。

他又輕輕勾起嘴角。

今天幹得不錯,等會兒要去超市買點牛肉,買幾個雞蛋,還要買些什麽……哦,對了,還有小朋友最愛的酸奶得給她買上,要放進肚腹間暖一下,省得太涼了對她的胃不好。

風聲呼嘯如鬼哭狼嚎,寒風像刀子淩遲著他的手背,燈暗成灰,風亂迷眼,他的眼瞇成一條細線來抵禦風沙的幹擾。黑帽被他壓得實實的,風卻戲謔地一次次試圖將它掀起。

起了又落,落了便起,像個彈簧。

左手時不時地脫離把手壓著帽頂,似要壓住所有苦難般用力而顯得有些焦灼,一向平心的他終是忍不住暗罵一聲。

這歪風。

似是聽到他的罵聲般,風進行了報覆,用更用力的姿態發起進攻。

眼看帽子便要離開頭發,他高擡起左手,一股刺眼的光卻射進眼睛,要灼燒他……

他下意識地擡起手臂遮住光,驚慌在身體裏洶湧澎湃,於是左手急忙放下,卻因為食指的失力,左轉力度不夠而顯得停滯。車子卻以驚悚的速度奔來,一時,著急、緊張,各樣情緒湧來,翻天覆地。

碰撞,剎車,車輪摩擦著地面的血肉,破碎擊裂。喧鬧後的平靜,像隕石坑。

靜了,四周都靜了。

只有血流的聲音,潺潺。

他被撞翻甩出,身體重重撞在地面,全身骨頭都在鈍痛。額角撞在硬地上的眩暈感縈繞回旋,似是出了血,右小腿被電瓶車死死壓住,痛呻從喉嚨溢出,腦子裏暈得像棍子攪水般旋蕩。

那輛因急事闖了紅燈的豪車車窗已升上,快速離去。

他奮力地將右腿從車子下扯出,喘著粗氣看著右腿血肉模糊的小腿處,頭暈目眩。

風冷得像冰,卻吹醒著他,搖搖晃晃的身子站起,手扶住發昏的額頭,踉蹌著,擺動著,頭悶得像埋在土裏。這荒涼的車道,人煙盡無,地面是車子的碎片,碎屏黑幕的手機,從兜裏落出的鑰匙錢包,都在腳下,更像是迷宮,看得讓人,想……閉上眼。

想……睡去。

他的眼皮向下,緩緩與肉相觸,將要合並,手腳軟了,斜著,以傾倒的姿勢站立著,將要墜落。

卻好像有什麽東西,一直張著嘴說話,幾近頑固地在說。

林涼哥哥……林涼哥哥……

哪裏來的?纏綿的呼聲從左耳、右耳裏翩翩灌進,昏沈的腦被悄然震醒,心臟從腐爛裏覆蘇,像是山與山之間的回響。

他緩緩彎下腰拾起那些東西,還有那五萬塊,都揣進兜裏,開始步履蹣跚、一撅一拐地向前走著。

一直走,就這樣往前走著。

還不能倒下……還不能睡……更不能死。

宋輕輕還沒吃晚飯,她還餓著等他回去做飯,所以得拜托人去照顧她。他要是在這兒倒了就沒人會發現,真死了,那宋輕輕一個人以後要怎麽過。如果慶幸地被人救了,也沒人告訴她他去了哪裏,她會著急擔心。

所以還不能閉眼睛,所以得回家告訴她一聲,他要去醫院一趟,如果不能堅持清醒到醫院,就讓她找鄰居幫忙交醫療費救他……

望著前方,離家還不算太遠。

於是林涼用盡力氣去跑,步子邁得很大,姿勢因右腿的傷顯得滑稽而醜陋。腦袋卻越來越沈,呼吸越來越困難,便咬手臂上最嫩的肉,嘴唇都是血,用加倍的疼痛去抑制昏迷,再攙著扶梯上樓。他的氣一直吊在胸口不下,直到了門口,氣才像是用盡了般轟然倒地,只能低下頭撫著胸腔大口地喘息,背靠在門上,血蹭在地上成疤,他用最後一絲力氣擡著手奮力地敲門。

急亂的敲門聲大而刺耳,從胸腔裏發出的聲音卻微不足道,眼睛花了要黑了,意識紊亂,聲音還要那樣認真而執拗的,喚著她。

輕輕……輕輕。

輕輕……開門。

輕輕。

她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了,滿懷笑意,在打開門後變得僵硬而難以置信的悲痛,她就那樣直楞楞地看著林涼倒在地上,頭上的血順著額角流下,腿上的血在水泥地上肆流,染紅褲子,染紅她的眼。

他見了她,眼皮艱難地擡起,皺著眉,胸腔拼命地起伏,血液的流失和神經的難受讓他一瞬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可是他得忍住疼痛和昏沈告訴她,那些話。

所以他喚她,神色淒淒,擡起的右手想摸摸她的面頰。

輕輕,輕輕。

像是臨死的道別,又像是希望的祈禱。

他擡起的手卻而放下,沒有摸上,只是從兜裏緩緩地拿出那一捆錢,顫抖著遞在她手中,困難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對她說:

“錢……”

輕輕。

如果我真的死了,這些錢,你要好好收著,知道嗎?

那些話他沒有說出,無盡的黑暗襲來,他不甘地閉上眼,手無力地摔在門檻上,以扭曲的姿勢沈睡了。

她癱坐在地上,輕柔地喚著他的名字,搖晃著他的身體,小心翼翼的,怕驚擾他。

“林涼哥哥……醒醒。”

沒有回應。

倒在地上沒有聲息,安靜而不作回答。在她的回憶裏有著相同的情形,那人也像安然無事,後來是無數的人告訴她。

你媽媽死了。

於是驚慌惶恐在血管裏漂流,宋輕輕加大了聲音,吶喊,面頰貼著他的面頰,眼淚流在他蒼白的唇間。

“林涼哥哥……你快醒醒……”

這從縫隙裏傳來的細小的聲音,很小很小,卻從身體深處蔓延,擴張變大,大到悲吼,撕心裂肺。

不!

她想帶他回家,卻拖不動他。想為他止血,卻只能拿著衛生紙給他擦拭著,堵著,包裹著,眼看它一張張染濕而無措,想讓他說話蘇醒,卻只能埋進他脖間無力的哭泣。

她要怎麽做啊!

怎麽辦……怎麽辦……誰來救救他……誰來救救他啊!

於是她用力拍打著鄰居的門,含著哭腔大聲地說著求求他救救林涼哥哥。第一個人嫌她吵,推著她肩膀,讓她滾。她抹著淚從地上爬起來,又急忙跑上樓敲第二家的門,同樣的說辭,同樣的力度,第二個人卻不在家,於是跑到對面再敲,再喊,喊到聲音沙啞,哭到筋疲力盡。

第五個人開了門,帶著怒氣吼她:“你哭個鬼!人要死了就去打120!我又不是醫生能救個屁!別來吵我了!”

120?是什麽?怎麽用……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一點不知道,沒人告訴過她。

第八個人是個四十歲的中年婦女,對傻子宋輕輕和外賣員林涼印象很深。好心的中年婦女跟過來,嘆著氣看著倒在地上的林涼,撥打了120,又看著她哭啼的模樣,聲音也嚴肅了。

“你找那麽多人還不如撥一個電話來得快,再說樓下有診所,你隨便找裏面一個醫生也比找那些人好,浪費救援時間,他都昏迷成這樣了,你就只知道哭,哭有什麽用!”那人又看了看林涼的腿部,更氣了,“衛生紙會黏住傷口的!到時候做手術怎麽清理?!你這是要把他害死嗎?!”

宋輕輕垂著頭聽她的責罵,心裏的罪越來越大。

她在害他。沒用的她一直都在搞砸事情,從頭至尾。

“他家人呢?給他爸媽打個電話。”那人問她,理性地覺得她不能照顧好林涼。

她搖著頭,自責地低下頭,努力克制自己流淚的沖動。她說:“我知道他有個妹妹,可是我不知道她的電話。”

聽完,那人恨鐵不成鋼地呼著氣:“你都跟他同居了卻不知道他父母的聯系方式?!真是他傻你也蠢!”

她攪著手指,不知怎麽回答。

後來是那人找出林涼的手機,拔出電話卡放在自己手機裏,拔出了林母的電話,說了些她不知道的話。

“來了。”

救護車的聲音驚醒了小區上下的人,他們穿著睡衣看著熱鬧,偏著頭又嘰嘰喳喳地跟身邊人聊著話,嘀嘀咕咕地說林涼怎麽又受傷了,又用異樣而打量地眼光看著她。

她平靜地走過人群,心卻波濤駭浪。

中年婦女欣慰地看著林涼被擡上架子送進車裏,所有人也開始笑著,慶賀林涼得救。

關上車門,坐在救護車裏的宋輕輕哭了,

雙手抹去眼淚,低著頭,看向他沈睡的面容,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泣不成聲。

因為她預感到他們的走向了。

那是一條交叉線。

4

燈亮了,是紅色。

醫院獨特的味道讓人心神不寧,她的眼睛哭得紅腫幹澀,胸口那處一直悶著。她頹喪地坐在冰冷的椅上,雙手交叉緊握,抵在低下的額頭,再用力閉著眼,牙齒咬著下唇,陷入沈默。

有人推著她的肩膀使她無法不睜眼,下一秒,質問的話便傳進耳朵:

“我哥怎麽回事?!他怎麽進醫院了?”

她搖著頭,似有些力倦神疲。

又是一陣用力的拉扯,隔著衣衫掐著她一小層皮肉,她疼得輕輕哼了一聲,身子搖晃得像一條魚尾般,卻只呆然地瞧著地面。

那人便帶著哭腔和憤怒的:“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宋輕輕!你不要再害我哥了好不好?!”

她下意識地張開嘴想辯駁,想說我真的不知道,又想說我沒有想害他,可又不知怎的,吞回腹中。

又呆了,像條死魚。

“林音。”不遠處傳來女人矜貴而優雅的聲,“過來。”

林音拿出紙巾擦去臉上的淚,又狠狠瞪她一眼,不情願地走到林母身旁。

之後,她和林涼最親的兩個人全程沒有交流,直到手術做完,醫生摘下口罩,對上前一步的林母說,林涼只是因失血過多昏迷了,右腿輕微骨折,腦部也有輕微腦震蕩,估計是發生了一場小車禍,過幾天就會醒來。

讓親屬放松心。

不是親屬的她站得遠遠的,在墻角處,聽著醫生對她們的囑咐,望著她們簽字說話的景兒,苦澀從心尖尖裏冒出。

她想,林涼哥哥,你的媽媽很漂亮,和你一樣好看,讓人移不開眼。

也好看到讓人惶恐、失措、害怕。

“宋姑娘,我可以和你說些話嗎?”面前的女人笑著,走到她身前,又指了指附近一處隱蔽的空間。

她點著頭,血液裏爬著不安。

那裏有扇小窗,風刮得樹葉飄零,她卻不敢擡頭去看,低垂著,時而看著墻面。

林母許玉月卻站在窗前,背著她,不知表情。

“抱歉,我向周圍的人打聽了你們這一段的生活。”許玉月緩緩開口,禮貌而謙和,“很不好,這是我得知的消息。更準確一點來說……”

許玉月轉過身,深深地看著她:“是林涼過得很不好。”

她低著頭,看著鞋子。下墜的睫毛像座監牢,像要封閉她,關死她,她開始捏起自己的手指。

許玉月輕輕呼了口氣,眉皺著:“當初他要離開。我以為是和他父親賭氣,所以才放任他的離去,覺得他自小在優渥環境裏長大,吃點苦很快就會乖乖回來,並認識到和一個智力有缺陷的孩子在一起終歸是一種錯誤。”她停頓了一下,又說著,“只是我沒想到,他會這麽倔……”

手指攪動的力度越來越大,恨不得折斷十指般。

對面的聲音逐然地加重,摻雜著憤怒:“和你在一起,卻把他這輩子的苦都吃夠了。當外賣員?你讓一個從小彈鋼琴、拉小提琴的公子哥去送外賣?又臟又累不說,你知道因為送外賣出車禍的人有多少嗎?!你又能知道在我聽到他竟然還被人砍掉手指後,是什麽感受嗎?!你知道嗎?!”

她的憤怒似是被最後一句點燃了般,更深更濃,眉頭直皺成山川,咬牙切齒地看著宋輕輕,聲音大而用力:“他從小那麽愛惜自己的手!那是一個彈鋼琴的人最珍貴的東西!可是卻跟你在一起後,什麽都毀了。”

一個對孩子還是有心疼的母親,正展露著敵意:“宋小姐……如果沒有你,他可以是名鋼琴家,也可以是商人,但絕不可能拖著你這個什麽都不會的人去做那麽臟那麽累的活!被人欺負得不敢還手!還要冒著生命危險去賺錢養你!這根本不是他應該擁有的生活!他本可以更好,而不是現在任人欺淩、狼狽不堪地茍活。”

她漸漸收起自己外露的真面目,嘆了一口氣,又轉了身,說:

“宋小姐,原諒我的直接。你家境窮困,生活不能自理,腦子也不好,你真的配不上他。”

自己好難看所以不配。自己太矮了所以不配。自己學習不好所以不配。自己家境不好所以不配。自己毫無用處所以不配……

愛一個人,不配的缺點就這樣給細心地挑了出來。

於是他來了想躲,他走了又想追。

她聽見鎖拷哢嚓的一聲。

許玉月偏過臉,看向一直低垂著不作言語的少女,她微微張了嘴說:“離開他,他真的已經為你做得夠多了。”

宋輕輕下意識地搖著頭:“可是,我愛他……”

許玉月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這個竟然會說“愛”的傻子,輕輕勾著嘴角:“愛?我卻只看到你全身上下可恥的自私。你自己孤苦無依沒人照看,所以才想要一個心疼你的人,貪圖他像衣食父母一樣不求回報地養你,自己卻活在舒適圈裏,不是嗎?”

是這樣?她的愛,真的是自私?

腦袋混沌了,那些話重重搗著她的腦髓。

“你難道真的沒覺得他現在的災難和你的拖累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嗎?他現在病了,你覺得你有能力照顧好他?你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增加他的苦難。如果你真覺得你愛他,那就不該讓他過成這樣,懂嗎?”

是。

如果不是她傻,就不會領男人進門,害得林涼失去高考。

如果她要是聰明一點,就不會迷路也找不到工作,害得他一個人要賺兩個人的錢。

如果她不說小賣鋪,林涼就不會加班熬夜給她租鋪子。她要是聰明點也不會被騙,害林涼掏出本不富裕的錢替她還債。

如果她不開小賣鋪,他的食指依舊好好的,還像以前那樣,合攏彎曲,笑著握著她的手指。

是!

眼睜睜看著他被人割手指卻只能哭!眼睜睜看著他倒在地上卻無能為力!又是哭!不夠勇敢怕火的她,一無是處的她只能用眼淚去逃避!只知道哭!

哭!哭!哭!

沒有她,他還是那個溫柔完美強大而精致的林涼。

一無是處的她現在還想依賴他,那不是自私是什麽?!

她又掉眼淚了,這次卻拼命地止住,抽動著鼻子不敢哭泣。

良久,她聽見自己穩定情緒地說了一句。

她說,我會離開他的。

許玉月道了聲謝謝,轉身走向了林涼的病房,留下她一個人靠在墻上,終於有了勇氣偏頭看向窗外。

擦去眼淚和鼻涕,擦得臉紅紅的,鼻子像爛了一樣發疼著,難聽的哭聲被一次次吞進喉嚨裏。

學會放手或許也是成長的一部分吧。

她說,林涼哥哥我長大了。

她只收拾了出租屋裏的衣服,還沒走,屋子裏每樣東西都有他的氣味,她舍不得地看著摸著聞著,又眼睛紅著。

三天後,林母打電話來,說他快蘇醒了,讓她親口跟他說道別。

她隔了好久,平靜地說了聲好。

掛下電話便蹲在地上,雙臂掩住眼睛,撕心裂肺地大哭,眼淚全流進嘴裏,哭聲肝膽俱裂,像有人狠狠割破她的喉嚨,震痛人心。

林涼哥哥,她說,我都還沒……還沒給你炒過一次菜,怎麽就……怎麽就要離開了呢……

睜眼。

光像針般刺眼,林涼微微瞇著,緩了些,才仔仔細細地看著站在門前,手放在門欄上的少女。

他笑著想說些話,卻扯著喉嚨發不出聲,於是吞咽著口水潤喉著,沙啞著聲喚她:“輕輕。”

又從被子裏伸出雙手,張開雙臂,瞧著她的眼裏是死而覆生的欣喜,“怎麽,不過來讓哥哥抱抱嗎?”

少女還是那副呆滯的神情,沒有半分動作,只有藏在身後死死捏住衣角的左手暴露了她的情緒。

死寂的氣息讓他放下雙手,輕皺眉頭,隔了會兒又喊她:“輕輕?”

良久,她轉過身子,只敢背對著他,張了嘴說著話。

“林涼,我要回家了。”

這次終於聽了他的話不在尋常時刻喚他林涼哥哥了。

卻在他耳裏更不是滋味,甚至覺得荒謬至極,他的笑容漸漸收攏。

“你再說一遍。”額頭的紗布被血滲紅,面頰消瘦胡子拉碴,嘴唇慘白而破皮如溝壑,他的雙手握緊病床冰冷的床欄,骨節突出青筋爆裂,眼睛像利箭般盯著她。

“我要回家。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少女的說話聲小小的,如蚊子般,風大點仿佛就吹沒了。

“你再說一遍。”

少女沒說話了,呆呆地站在那兒,他只看見她低垂的後腦。

“輕輕妹妹,抱歉我才剛醒來,腦子有點亂,不太明白你說的話。”少年放下了握緊床欄的手,雙手合握地輕放在白色床被上,聲音溫柔。

“我說……”她哽咽一聲,像是被人掐了一下,“我想回家跟著哥哥和嬸嬸,不想和你待一起了。”

“嗯。你是想家裏人了對嗎?乖,等我病好了我就帶你回家看看……”他上揚的嘴角依舊柔和,十指用力扣緊。

“我不回來了。”

空氣停滯,細微的蟲聲碎碎,平靜如水,卻如洪湧前的風平浪靜。

一聲保溫瓶砸在墻面劇烈的撞擊聲,再撞到地面,聲聲碎裂,空徹回響。

少年的聲依舊溫和:“輕輕妹妹,你之前說的那些話,最好是騙我的,知道嗎?”

她被震得身子下意識地一抖,落在鞋上的碎片還反著光。她緩了緩才回他:“我沒有騙你。林涼。”

她說,我想,我們在一起好像只有無窮無盡的苦難。你會很累,我也很沒用,從來不能幫到你什麽。這樣的日子過下去真的太難受了。

背後的人像是從嗓子眼裏逼出來的聲音般,命令她:“你看著我。”

她沒有動作,只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

“你看著我。”那人固執地說著,淩然的語氣。

她只好慢慢地轉身,神色淡淡,是她那幾天對著鏡子練習出的,無動於衷的面孔。

冷漠的神色,從不是他印象裏任何一個宋輕輕的模樣。他聽到自己血液沸騰的聲音,震耳欲聾。

只有冷漠才能對抗冷漠,他不知怎麽想的,看著她第一次對自己露出冷淡,心子如刀割般泛疼,只想找個東西來將自己包裹著。

“你的意思是……嫌跟著我過得很苦是嗎?”寒著臉色,惡意的猜忌便這樣堂而皇之地從他嘴裏冒出。

他誤會她的意思了。

但也沒關系了。

於是她停頓一聲,才輕輕點著頭。

她說:“嗯。“

不想再做停留,不想聽他話語裏對自己的惡意,不想破功作廢,於是轉過身子,伸出右腿,邁出第一步,想就這樣幹脆利落就走。

她卻聽到一個巨物墜地的聲音,正狠狠砸在她的心頭。

“輕輕……別走。”

卑微的求饒,在身後響起。少年見她真的要走了,冷漠也裝不得了,忙從病床上掀開被子,腳沾上地想去攔住她,卻雙腿失力狼狽地跪在地上,右手用力撐著床欄不讓自己的身子摔倒。

他站不起來,也移動不得,只好跪著看著她僵硬的背影,又說:

“別走好不好?輕輕,現在是有點苦,但我保證,我保證以後肯定會讓你過得好好的。有大房子,有酸奶廠,你等等我,真的……”

是著急而慌亂的祈求話。

她的林涼哥哥在求她。

她悄悄擦去眼淚,轉了身子,跑到他的身邊想扶起他,可是他身子太重,她抱不動,幾次抱著他的腰向上都是徒勞,她只好緩緩地放開了,想出去找護士幫忙。

她起了身想出門,卻被他的左手死死扣住手腕,伴著惡狠狠的語氣,說:“你要去哪兒?!”

她想了想,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想回去跟著哥哥。”

“宋文安?”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說:“是的。”

他的左手除了食指其餘手指都在用力,想纏束她,握得她手腕生疼,她只好低著頭看著他上揚的眸子,輕輕抿著嘴唇。

他看了她很久,似是將她的前生來生都要看個遍般,喉結上下滾動著,那句話,便帶著疑惑地說出了。

他說:“宋輕輕,你愛我嗎?”

她顫動著睫毛,不願看他,只看著窗外。

良久,她聽見自己這樣回了他。

“不愛。”

你知道嗎?

我渴望靜默地坐在你的身旁。

我不敢,怕我的心會跳到我的唇上。

因此我輕松地說東道西。

把我的心藏在語言的後面。

只有不愛才能堅決,才能狠心。

那一刻,她真的覺得好像真的不愛他了。

“宋輕輕,你敢!”他不敢相信地看著她扳開自己的左手,聲音用力得幾近怒吼。

“宋輕輕,你再扳開我試試!”真面目的林涼這次不再裝偽善了,加重語氣,眼睛如靶心箭般死死看著她。

她不顧他的話,

用雙手狠力地扳開他禁錮的左手,他的右手想附上,卻支撐不住身子地往下倒去,她咬著唇,雙手用力地一一扳著他的指頭。她的眼角紅了,她明知道左手食指是他的軟肋,這一刻卻不得不向它下手,只能偏著頭不敢看他因為一根手指失力,所有的手指便被她一一用力撥開的難看面色。

再奮力地奔跑,離開這個病房,用盡力氣。留下倒在地上的少年,看著自己的因拉扯發紅的左手,沈默了。

她沒有跑遠。

轉了個彎便失去力氣地蹲在墻角,頭埋進膝蓋處,雙臂環繞著,慟哭流淚,像個沒了家的孩子。

林涼哥哥……我不明白。

明明我們那麽相愛,為何卻要不得善終。

5

那個冬天,雪還在下,花還沒開。

她離開他。

她的行李很簡單,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裏只有她的衣服,原諒她拿了點小錢要坐公交車回到宋家。

右手拉著車上的圓環,身子擺擺停停,窗外人流潮湧,喧雜聲入耳的那刻,她握緊了左手,低著頭。

熟悉的單元門口,熟悉的樓梯和熟悉的黑色不銹鋼門。她敲了兩聲,又喚了幾聲,哥哥,嬸嬸都有。

從中午到黃昏,太陽的芒從左眼落進右眼,直到上樓的婆婆告訴她,說他們早搬家了。

看著那門,想透過那貓眼裏看去,卻是一片黑色,被人蓋上了。當黑夜落在頭上時,她腳酸而蹲在門前的身子終於動了,便打開單元門邁出第一步,又停了,眼睛左轉右望,忽而便停在林涼以前屋子的窗上。

窗簾緊閉著,再不會有一個少年坐在書桌前,拿著鋼筆,溫柔笑著,豎起大拇指,誇宋輕輕學習進步真大。

她邁出第二步,又停了。眼睛只看著腳下,看沙粒,看落葉,看螻蟻,看朝菌。提著那袋衣服,站在那任寒風抽打著,不知何去何從,何處容身,何處有家。

她想起一雙強壯有力的臂膀,卻曾輕柔地環著她安眠,在一張碎花被的小床上,在一個幾十平方米的小屋裏。

那個人對她說,輕輕,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他辛辛苦苦想為她造一個溫暖的家,沒有打罵和欺壓,沒有傷痛和悲哀,他說日子會好起來的,他跪著求她不要走。

對不起,林涼哥哥。她說,低下頭抽了抽酸澀的鼻子,逼回眼眶裏的水。

她應該知道她早就沒家了,卻偏不信地還以為……還以為呢。

所以過幾天她就會餓死,又或許是冷死,就死在這片地上,就不會有千千萬萬種難過了。

她又退了兩步,蹲在單元門前,將頭深深埋著,像要藏在地裏般。

“輕輕?”不遠處有人走來,疑惑地輕皺著眉,緩緩停在她的身前,“你怎麽回來了?”

她擡頭,緩緩站起身,聲音有些遲鈍:“……哥哥?”

“我回來拿一下以前放的書。”他打開了門,讓她進來,坐在沙發上後,又上下打量著她,“你不是跟林涼在一起嗎?”

“我……”

說自己覺得拖累他所以選擇離開?那到這兒就不是拖累了嗎?她還能那樣坦然地回到哥哥家嗎?

沈默著,她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怎麽辦,覺得怎麽做都是條死路。

“他不要你了?”

她搖搖頭。

輕嘆一聲,宋文安看著這個以前帶給他荒謬和沖動的妹妹,雖不知他們倆怎麽了,但既然回來了。他說:“那你……要跟我回家不?

她停頓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頭。

宋文安一家在他考上Z大時便搬去了Z市的老家,A市的房子就一直空著,有需要的時候才回來看看。

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終於到了。

沒有歡聲笑語,沒有歡迎,只有一把掃帚往她的臉上飛來,被宋文安抓住。

“宋文安!你把這個東西帶家裏來幹什麽!你這是要把我氣死嗎?!”

“媽……”他小心翼翼地喚著。

“別叫我媽!” 馬春艷面目猙獰,拿了一條麻繩便栓在一根房梁上,頭便往裏面套著,食指狠狠指著宋輕輕,“我給你說!你要是敢把她帶到家裏來,我就死給你看!宋文安!你別以為我在開玩笑!把她給我帶走!快點!快!”

忽而又大吼大叫地流淚,“我真是做了什麽孽攤上她啊!”

宋文安只好帶走宋輕輕,到了公園的椅上停了,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宋輕輕坐下,便望向廣場上三三兩兩的人。

“嬸嬸怎麽了?”她偏著頭不解地問著。

“輕輕,抱歉,我沒想到她會這麽排斥。”深吸一口氣,他緩緩低了頭,十指交叉,“輕輕,對不起。”他從錢包裏拿了一沓錢放在她手中,“看這樣,我媽對你意見很大,可能……”他背過身,不願看她,“A市的房子還是可以住的,不過一個月後我們就準備賣掉了,恐怕到時候你得找個新住處,或者……來學校找我也行,你要提前想好,我好提早準備租房子。”

“如果你確定跟著我,輕輕。”他轉身看著她,“我有女朋友,所以我不能養你一輩子知道嗎?”

那幾個月的消失,或許林涼說得對,他對她只是占有欲作祟,經過時間沈澱,那些熱情和執著仿佛已經煙消雲散般,甚至對宋輕輕要賴著他生活而產生了一點煩躁感。

“你自己坐火車回去吧。我陪你坐過,你應該知道怎麽回去。就這樣吧,我走了,晚上我還要陪文麗。”說完,他轉身離去。

她沒有挽留。

她坐在公園的椅子上,雙腿並攏,黑色塑料袋套著放在其上,雙手便摩挲著塑料袋,低著頭不作言語。

黑夜如烏鴉般的黑,身後的萬家燈火正燙著她的後背,人群像沙漏般流過她,她還低著頭,馬尾的發絲落在手背上。

一瓶水,放在她的眼前。

“給,我看你一個人在這兒坐很久了,都沒喝水,怎麽,等人啊?”

是個和她同齡的女孩,穿著一身白色的羽絨服,頭發散著,美艷的容貌,臉上的笑容像個太陽。

“……謝謝。”她舔了舔幹燥的唇,輕輕地接過喝了一口,才說道,“我沒有等人。”

“那肯定心裏有事。”那姑娘一下便坐在她身旁,“你這樣,像被人剛趕出家門。一個人的苦叫苦,兩個人叫排憂解難。不如你給我說說,看我能不能給你排一排。”

宋輕輕看著她,沒有說話。

女孩立馬搖著手說:“我叫李艷,艷麗的艷。真不是拐賣婦女兒童的騙子。”見她還是不說話,才咬了下唇,看著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角,“好吧,我其實是聽到你和你哥的對話,知道你只能一個人回A市,剛好我也是一個人要去A市,所以想和你做個伴。”

擡眸,笑著,“不過真的。你要是現在心裏很亂的話,我可以為你支支招。”

她又喝了一口水,對女孩笑著:“我叫宋輕輕。”

她又摸了摸塑料袋,望著人群走過:“我是個傻子。智力比你們差,所以做事老做不好,因為這樣我不想拖累他,所以離開了我最愛的人。也回不到原來的家了。”

“為他好,我知道。好多電視劇都演這個。”李艷摸了摸她的肩,望著她的側臉,聲音突然沈了,

她說,“你問過,這是他想要的嗎?”

“輕輕。我相信,你的林涼哥哥知道你有著缺陷,卻還是決定和你在一起是不會在意你拖不拖累他的。反而會覺得你在他做了這麽勇敢的決定卻選擇拋棄他,他只會感到受傷和難過。”

她知道他很難過,宋輕輕低著頭,眼角又紅了:“可是我真的在害他。他因為我受太多的苦了。我真沒用!”握著拳頭狠狠敲打著自己的膝蓋,“我找不到工作掙不了錢!又容易迷路,記性差,學得又慢!又輕易被騙,連飯也做不好!就連他,他要死了,我連急救電話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拖累他!連累他!我恨自己為什麽是個傻子!”

“小姑娘。”李艷緩緩捧起宋輕輕帶著水花的臉,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愛一個人要主動知道嗎?”

要用胸膛拼命地去撞,要用手指奮力地去挖,要永遠野心勃勃,永遠逆水行舟。

“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很糟糕很糟糕。沒有人生下來就是完美的,沒有人不犯錯,沒有人能說自己什麽都會。因為我們一直都在成長,所以犯了錯就改,不會就去學,學不會就千遍萬遍地去學,不敢的就去嘗試,就去超越。”

“我們都要正視自己的缺點和不足,越逃避越害怕只會越懦弱。活著就是要把自己變得更好。輕輕,你要做好更充足的準備去尋找工作,不要氣餒。路癡就去一遍遍地背地圖,背路線,多去看,多去走。不會的就多去問多去查,被騙了就記住教訓,累得想放棄的時候,你就一遍遍問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選擇怎樣做,能這樣甘心放棄嗎?!我們要改正,要學習,要永遠保持一顆努力上進的心,要好好活知道嗎?”

李艷緊緊握著她的手:“所以什麽成全什麽放手都是屁話。你現在就回去找回他,跟他說對不起,跟他說你只是一時糊塗,說你會把自己變得更好,變得不會有什麽配不上他,拖累他的破想法。你要相信你們倆就是最般配的,不然憑什麽曾經要選擇在一起?不都是想為對方變得更好所以才走到今天的嗎?”

宋輕輕抿著唇,又哭了。

他教她,逆流而上。

寫過無數遍的她,背過無數遍解釋的她,卻原來始終都沒有真正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

那是逆著對別人的不看好而上,那是逆著對自己的不看好而上,向上,永遠向上。

“李艷,你說得對。我要回去跟他說對不起,我要回去找他。我要跟他說,我會努力向他靠近。”她緊緊回握著李艷的手,用袖子抹去淚水。

“那走吧。跟我坐火車去。”李艷笑著,站起身來。

兩天兩夜,在火車上,她們坐著聊天,李艷說有個男生喜歡她,另一個喜歡他的女孩就對她不滿,便找人放學要圍堵她。

“結果你知道嗎?她找的人裏就一個人認識我,那一個人還怕我從後門跑了,就去後門堵著,然後我就從校門口大搖大擺地走出去,還聽見有人在我旁邊說,誒,李艷怎麽還不出來,還納悶。哈哈,笑死我了。”

李艷是離家出家想去大城市闖蕩的追夢姑娘。

宋輕輕與李艷在火車站道別。

李艷揮著手,洋溢著笑容:“我要去過我的白領生活啦!你要和他好好的啊!”

宋輕輕也向李艷揮手著,大聲地回她:“我們都會好好的!加油啊!”

六年後,她叫南風,不叫李艷了。

天,怎麽這麽灰呢。

他伸出右手,遮了遮眼睛,他的左手還留著不可名狀的酸痛,距離那場鬧劇結束已經有五個鐘頭了,他以為在做夢,所以睡了,睜開眼,天就灰了。

“吃點飯吧。”許玉月坐在他身旁,吹了吹熱粥,勺子遞到他嘴邊。

他偏了頭,眸色淡然:“你和她說了什麽?”

“我能說什麽?” 許玉月嗤笑一聲,放了碗,“林涼,當初我都沒阻攔你們,現在我來多此一舉幹什麽?是她自己提出要走的,難道我能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讓她跟你說道別?她要是有心想陪著你,我說什麽都沒用知道嗎?”

“她是個傻子。她根本不懂愛人。你能帶給她好她就跟你過下去,過得不好了遠走高飛不是正常的事兒?人都是自私的。女孩子也不可能拿青春陪你一直熬苦日子,懂嗎?說到底,她就是不想等了。你自己想開點,人都這樣。”她把雞湯倒進小碗裏,用勺子攪了攪。

她說,這樣的日子過下去真的太難受了。

她說,回去跟著宋文安

她說,不愛。

拳頭狠狠砸在床上,用力,青筋暴出,骨節都泛起生硬的疼。

她做得對。

他們住的是時常斷水斷電的不足幾十平方米的出租屋,糟糕的環境,有蟑螂蟲子。他沒有時間帶她去游樂園,他不能隨意帶零食和酸奶給她,他關了她的小賣鋪,他不能帶她吃日料,讓她被人欺負,讓她只能在家等他。

他的無能,卻一次次信口雌黃地對她說什麽會好起來的……

呵,騙自己呢。

張開自己的左手,他低下頭,輕輕碰了碰那根只能伸直的食指,上面還留著被人扳開的印記。

他真的沒有一刻不想日子能好起來。所以選擇來錢最多的外賣活,所以考證,所以一直想存錢買臺好電腦自學軟件代碼,想留有資金開一家游戲公司,想等自己強大了再讓她出來閱歷。

可她說,她想工作,想開小賣鋪……

而現在,他輕輕扯了扯嘴角,什麽都沒有了,還差點死去。

“等過幾天送你出國治療。國外有3D再造技術,還能把你手指的功能恢覆到百分之八九十,你在這裏的房子我也已經退了。安心療傷吧,別想過去了,朝前看最好。湯我給你放在這兒了,我還有事先走了啊。”她起了身,望了他一眼,走了。

第一天,小雪紛紛,他看得眼澀。

第二天,又是雪,他叫護士給他裝一點在碗裏,他想摸一摸。

第三天,他開始嘗試下地,不顧護士的勸說,卻一次次摔在地上,膝蓋青紫得腫了。

第四天,他能走一小段路了,窗外的雪依舊沒完沒了。

第五天,城市下了一場最大的雪,似要把紛紛攘攘都埋藏了,把回憶也埋了,他強忍著疼痛,扶著墻,一點一點地往外走去,鉆心的疼在腦髓裏竄動著。

他扯著笑,笑自己都這個時候了,還要念著她,念著如果她哥哥沒有接納她,她一個人要怎麽過,還想著要把她帶回來,怕她餓死,冷死,無人問津。

什麽溫柔謙遜,不裝了。

若真碰到她,罵他是個瘋子更好!就強迫到讓她絕望!讓她胡言亂語!讓她那麽絕情地離開他!

他已經走到了大街上,單薄的病服擋不住寒風,雪一塊一塊地砸在頭上,冷意從腳跟向上,再匯入大腦,額頭反而熱得像是在燃燒。

他還要走,他要把這個不知好歹的人抓回來!

“砰。”

是重物砸進雪堆裏的聲音,沈悶的,重重的。

他還是倒了,臉埋進雪堆子裏,全身乏力的他一次一次地撐起胳膊,又一次一次地摔進雪裏,雪落在他臉上又被高溫融化,成了水流,近眼一看,還以為他在流淚呢。

他又不會哭。

身體裏好像住滿了雪。冷得他輕輕發抖,於是眼眸合上,身子被一片片雪花埋葬,壓死了他的眼皮,壓死了他的呼吸。

他想,或許他要死了。

也或許他已經死了。

他抖了抖手上的雪,以絕望和頹喪,重重握緊拳頭,仿若抓緊了過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吊唁。

兩秒後,再以無力的姿態,輕輕地,輕輕地松開了。

嗯。

宋輕輕不愛林涼。

所以苦求是場徒勞。所以直截了當地說不愛。所以不留餘地地離開。

整整四天,那四天,雪由小變大了,路上阻礙也大了,但她真的沒來過。

患難見真情。

人最不能原諒的,莫過於被迫從真誠的熱情中醒悟,明白過來那個曾令他們寄托了全部希望的人,正是他們失望的人。

他想她的心真狠,怎麽就這麽狠。

宋輕輕……行,放棄吧。那就都放棄。

人群潮潮湧來,議論著打量地圍住了他。

正跑去醫院路上的宋輕輕聽著不遠處傳來驚呼聲和議論聲,混雜入耳,停下腳步一看,人群已經圍成一團了,她什麽也看不見。她抿抿嘴,暗罵自己不要看熱鬧,林涼哥哥還在等著她呢。

於是她轉了身子,不再觀望,徑直便往醫院裏跑去

沒有人。

她呆楞了幾秒,立馬便想他或許是回出租屋裏,於是又疾跑著,想打車回印玉小區。

出了醫院門,那團人越來越多了,她只看了一眼又走了。

終於到了。

她看著眼前的門緩緩露出了笑容,兩個酒窩露著,開心而愉悅的。她深吸了一口氣,手輕輕地放上去,再緩緩地敲著門,帶著小心翼翼道歉和好的意味。

林涼哥哥,我回來了。

我們和好,好不好?

她微笑地敲著門,他閉著眼被雪埋了。

她八年選擇等待,他八年選擇遺忘。

都開啟了。

錯過明明僅僅兩個字,不知為何,背後的過去和現在卻讓人感到無比心酸。

6

耳畔一聲似錦的話,繞著她的神經。

“在想什麽?”男人玉色的雙指捏著她的耳垂。

她含糊:“嗯?”

“怎麽不回我?”他的齒輕咬脖後一側,一串串花盛開。

“對不起。我……”

他壓低了聲:“宋輕輕,對不起,我聽膩了。”

他低頭靠近,鼻尖掃過她的臉頰,呼吸薄薄在她耳際。

“你知道我想聽什麽。”

他想聽什麽?

他問她八年前為什麽這麽狠。於是她應該回答,她愛他,她自卑才離開他,她等了八年就想和他和好。

宋輕輕張著嘴,細碎的話就在唇邊,將要脫口而出。

可是一陣純音樂的鈴聲突然意外打斷,她下意識地閉了嘴看向手機。他停了動作,垂了眸,拿過手機,看了眼屏幕,轉而擡眸望向她,嘴角緩緩向上彎著。

劃開接通鍵,打開免提便拿在手中。

“涼哥,你去哪兒了?新郎不見了可是個大事啊。”電話裏調笑的女聲在靜謐空間裏傳開,

卻讓宋輕輕的後背爬升出一股涼意。

是他的未婚妻路柔。

她的身子頓如石般僵硬,心臟停滯般神經繃緊,腳趾蜷縮成圓,雙臂往下想掙脫他的禁錮,幾次徒勞後只得低頭平息自己的呼吸,雙齒閉著,不敢大氣喘動。

林涼輕笑,將手機放到遠處的車窗前,右手輕摸她的下巴,唇湊近她的鼻尖,聲音低語,像說悄悄話。

“怕了?”低低的笑聲。

她動了動被他左手圈住的手腕,看向他的眸子裏流露不安,卻不敢任意出聲。

小鹿般的眼神,讓人……他圈住她手腕的手越發用力,狠了勁壓她的呼吸,聲音虛柔:“怕什麽?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來找你。”

“涼哥?”電話裏的疑惑聲在這狹隘的空間裏放大。

她咬著下唇,心緊栓著。

他的呼吸厚重,懸在她耳側,手指附上她,聲音悄然低喃:“輕輕,你說,我要怎麽回她呢?”食指緩緩像條游蛇般從中滑下,打圈,“要我實話實說嗎?就說……”

彎起嘴角,“我拐了別人的新娘,怎麽樣?嗯?”

她沈默地偏頭,別開眼,遠離他鋒利的視線,身子微微發抖,因他的話泛起戰栗。

“怎麽不說話?”男人低笑,吻她的面頰。

她的眼角頓時紅了濕了,只能用最小的聲,搖著頭求他:“別。”

“輕輕,太小聲了,我聽不見。”他緩緩笑著,“大聲點,知道嗎?”

這個人,怎麽能這麽壞。

“不要。”她湊到他耳邊,微微抽涕。

他搖頭:“聽不見。輕輕,還是太小聲了。”

細汗在額上滑落,她的手腳已經發麻了。他手機不停帶來嘈雜的賓客交談,甚至還問著:“涼哥,你那邊什麽聲音?”

於是她低著頭,哭腔求饒:“不要。”

他擡起她的下巴,舔掉她的淚:“嬌氣鬼……又哭……”

明明是他的錯!怎麽搞得像是她不該哭一樣。宋輕輕咬著牙,不敢自在地反駁他。

他終於拿起手機放在耳邊,神色散漫,又盯著宋輕輕。

她正面色求饒又是埋怨地看著他。

眼睛哭過的紅腫,鼻頭也紅,肩胛處留著他肆意的痕。這幅景只會令人發渴。

他的眸子乍然深如夜色,表情卻柔和:“抱歉,路柔。手裏有些急事,等我回來再細談吧。”

“……好吧。”遲疑了會兒,對面還是掛掉電話。

她看著他放下手機,心臟頓如一洩到底的江河,頓時松了,呼了一口氣,卻停在腔半截未全呼出,便被他吻上,如餓虎撲獸般襲來了。

男人嗓音混濁,呼吸低重:“宋輕輕,你求我那樣……只會讓我對你再狠一點。”

她泣不成聲,又被他捂住嘴,在耳邊柔聲勸說:“輕輕妹妹,別哭了,我不是神。”

林涼坐回駕駛位,拿出一根煙低頭點上,再放入唇間,呼出一口煙霧,煙中眼色莫名。

他的聲淡淡:“宋輕輕,那個問題,你想好怎麽回了嗎?”

她放下了手臂,把那些話又吞回去了。

只因那通電話突然扇醒她。她意識到她和他和好的前提是她沒有答應王川,而他也沒有應下路柔。她認清八年前和八年後因為一次選擇,已天各一方,再難回頭。

人不能自私。

為什麽你不早一點問呢?為什麽不早一點來呢?

到現在。

都那麽晚了。

她垂下眼:“我們都結婚了。你有路柔,我有王川……”

“這是答案?”他輕笑了一聲,神色莫名,“你想嫁給他?”

“他對我,很好。”她緩緩說著。

“也是。”未吸盡的煙還冒著火星便被他扔出窗外,右手上下撫摸輪盤,“女人總能因為一個男人對她好而妥協動心不是嗎?”

“不是。”她下意識地反駁,望著他的側臉淡了眸色,“我已經選擇嫁給他。我,我不能離開他。”

林涼:“嗯。”

夜色如墨,他下意識地去摸左手小戒,卻都空了,只有一層皮。

他回望她,眸中隱隱受傷,伴隨一聲自嘲。

“所以被你放棄的人,始終只有我。”

她眼角泛水喃喃,聲音輕如蚊蚋:“我不想離開他,因為……”

“好。就這樣吧。”林涼搶先一步打斷了她。他不想再聽她說傷人話來割他的心。

就這樣吧。

她選擇她的生活,他不再多管閑事。

她驀地將話不甘地收回喉:是你先徹底放棄我的。

他望著她,咬牙切齒,牙根酸澀。沒出聲,靜默了兩秒。

在她的驚呼中,於是用力咬她的下唇,鐵銹味瞬間蔓延在兩人唇間。

她喚了句:“疼。”

他冷聲回她。

“疼,你就好好記住了。”

它正和我如出一轍。

7

林涼正坐在駕駛位上,瞟了一眼側面又目視前方。

“宋輕輕,我送你回去。”

接著車子的轟鳴聲落入耳朵,身旁的人握著方向盤打彎,開始返回。

“怎麽嫁給王川?”他的話淡淡的,像聊天。

她不由得偏頭看著他在路燈下時隱時現的側臉,像山霧般莫測。她又偏回頭,望著前方的車輛。

為什麽?

或許是那陣風太懷念了,那場落日太美了。

她慢慢說:“我們相親認識的……”

沈默。

一分後聲音才緩緩響起。

“宋輕輕,祝你找個好歸宿,生兒育女。”

她緩了會兒,才回了句:“謝謝。”

車子平穩地前行,車內靜如平面,她瞧著高樓大廈,燈光流瀉,一一從眼中溜走,直到剎車停駐,她才看著這熟悉的景兒。

向左望去,賓客已經散了,再仔細點,才發現飯點門前還站了一個人。

於是她解開安全帶,推了推車門,幾次都紋絲不動,便偏過頭帶著疑惑地看著他。

他只低頭捂住火芯,又點上了煙,深吸一口漫漫而出,才偏了頭對上她的眼睛,看她動了動車門,挑了挑眉。

“抱歉。”他說著,打開了車鎖,“我忘了。”

王川等在門口已經很久了,他追不上那輛豪車,便只能安慰自己等一等,他想等到明天清晨,他就知道結果了。

所以他站在那兒,任風吹著,雙臂環著,佝僂地看向道上的車流。

等腳底和膝彎處泛起酸痛,王川低頭動了動腿,擡眸時,便看見一個身影向他走來。

林涼沒有神色地看著那張背影緩緩走向另一個男人,他的左手肘撐在車窗底,再看著王川扯開僵硬的嘴角將女人摟進懷中。

於是他低頭,從胸腔裏低笑了一聲,又吸了一口煙。

吐出。

“王先生。”他加大了聲,側著臉,左手夾著煙沖著王川晃了晃,“我想和你說幾句,請問方便嗎?”

王川被這聲弄得一顫,原是喜悅的心這時咯噔一番,小心翼翼地看向車裏偏著臉矜貴清俊的男人。

他吞咽一下,有些不由自主地走向前。

宋輕輕只好跟在身後。

“很抱歉之前打傷你。” 林涼說著,致雅地微笑,瞟了眼宋輕輕再看回他,“並且帶走了宋小姐。”

王川下意識地不敢惹他,只擺了擺手,訕笑:“沒事的。我理解的。”

真老實。林涼淡了眸色,又吸了口煙。真軟弱。

他又輕輕笑著:“別擔心我對宋小姐做了什麽,她的衣服是因為摔了一跤才換的。我沒對她做過分的事。”

他瞟了眼宋輕輕慌張的神色,低了低眸,再擡起。

衣服?

夜色變亮,王川這才在意到她的婚服變成了羽絨服,剛剛的喜悅太盛而忽略了。再聽林涼的話,頓時心就有些沈了,再看著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角,他轉了身。

他笑著:“我當然相信你們了。”

林涼如箭般盯著她扯向王川衣角的手,眸子寒冷,笑卻柔和:“是啊,她對你這麽專一,我就算把她帶走……”眸子看向他,抖了抖煙灰,“不過是個跳梁小醜。”

將最後那點煙吸盡,扔進車裏的煙灰缸裏,手放回方向盤上,側著臉笑意盈盈地看著兩人:“再見王先生。”又看了看她,“還有宋小姐。”

宋輕輕木魚般看向他,見他話完便升起車窗,掩住他的所有。她的心膛像灌了串冷風,冷得她咬了咬牙,聽著王川說“回家吧”,隔了些久才轉了身準備離開。

這一次。

永遠,永遠不能回頭了。

邁出的第一步,有些重。

第二步,要輕些了,第三步……

“等等。”

身後的聲音像是一場空襲,她情不禁地轉了身,望向他。

他說:“忘了說,衣服落在我車裏了。”

言辭溫柔,下一秒卻把衣服扔出窗外。

“新婚快樂。”

黑色玻璃窗慢慢上滑,遮住他卻愈來愈冷的眉眼,和抿成直線的漠然神色,人如冰窖。

他接上藍牙,導航到機場的路線。

路柔:“涼哥,要回來了?”

“嗯。”他應了聲。

“那順便把我前幾天落在你車上買的一堆衣服給帶上,我們這好不容易能因為結婚碰一次面。”

他緩了會兒,說:“抱歉路柔,我還以為是不要的垃圾所以扔了。我給你重新買吧。”

“涼哥,那都是限量款的。”

“我給你買最新限量的。”

對面的人想了下,說:“那行吧。”

8

銀色賓利如流星箭駛,日晚沈夜,風呺然。燈光顆顆落入眼底湮滅。

他停在了別墅院子,準備打車去往機場,那邊的儀式還沒結束,他這個“失蹤”的新郎要回去,準備被問東問西。

按了車鎖離開,兩聲滴叫後,走了兩步,停了,轉了身,銀質雕花鑰匙打開大門。

從抽屜裏拿出相機來,按了幾下才醒悟早已沒電了,便翻箱倒櫃地找有沒有電池,十分鐘後,又把它放回去關上。又拿出來,扔進垃圾桶裏。

離開。

兩個小時到達,已經是夜裏十二點了,手機有太多的未接電話,不想接撥,所以開了飛行模式,到了才解開,問路柔在哪兒。

“酒店婚房。”她又說。

所以他最後去了酒店。

門鈴響了兩聲,門便開了,門內的女人一臉悲痛:“天啦,我先婚後愛的丈夫回來了。”又朝他身後偏了偏頭,“怎麽不帶回來?我還想撕人呢。”

衣服一絲不茍地掛在衣架上,他勾勾眉:“你又知道什麽了?”

“宋輕輕啊。”她走到酒櫃處,優雅地倒了一杯遞在他手中,笑了下。

“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可沒有調查你,是我打完電話後隨便問了下林玄榆,他就什麽都說了。我可沒想聽,要怪就怪你的好表弟去。”

林涼接過,喝了一口,高濃度的酒燒過喉嚨,下意識蹙眉又松開。他坐在椅上,左腿搭著右腿,神色漫漫地望著落地窗。

夜景正燈火通明。

“想不到你平時正人君子一派斯文,背地裏這麽悶騷。”她也坐下,搖晃杯中酒液,擡眸笑著,“你那電話我都只敢捂著聽。”

“耳朵挺尖。”他笑著,又喝了幾杯。

“我可不稀罕這功能。”她飲了一口,搖晃著高跟鞋,深深看了他幾眼後,“看來今天是真的去逃婚加搶人親了?”

沈默,酒如爝火,雖小卻燃至五臟六腑,他的臉頰微微泛紅。

她輕笑了聲:“不嫌她?男人應該都挺不能接受的吧。”

目光放遠,她看著他低了頭呆望著腳面,隔了很久才擡頭回她。

“我只嫌棄她不好好愛惜自己。”

又是一杯,緩緩續上。

一杯,一瓶,兩瓶。深醉的男人也不忘將空瓶擺得整整齊齊,賞心悅目。

燙燒的酒,從嗓子眼灌入,深至脾臟,骨頭也燒癱了。湧至神經,一股欲訴真言的混沌從袋子裏撐破而出,眼底腥濁漸深,他的憋悶破堤。

他用食指揉了揉太陽穴,另一只手晃著酒杯,望著裏面的液體自言自語:

“她以前從不說謊,開心就笑,難過就哭,單純得像張白紙。”

“所以我相信她的來就是來。走就是走。現在她會說謊了。”

他仰頭飲下,望著夜色。

“我再也分不清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月明中天。

他勾起嘴角:“可又死性不改。”側眸看向沈默的女人,左手緩緩撫上心膛,“要掏了心地去信她。想信她的每一句。”

“所以我賭她會甩下他然後回來。但賭輸了,我或許在她心裏從來就沒重要過。她想走就走,想和好就和好。我算什麽呢?”他仰面而飲,酒液無意滴灑在襯衫上,起了水印,“然後我露出一個賭徒氣急敗壞,又醜惡又惹人嫌的嘴臉。”

“你做了什麽?”她問。

良久。

“我可能毀了她的婚姻。”

那段路後,不再幹預她。

他不斷地想,不斷地默念。

那段路後,坐在車裏的他側目,握方向盤的手愈來愈緊,那些不甘心的情緒正掊著他的百骸九竅,只剩塵垢藏身。

他望著將要背身離去的男女。

叫賣的超市阿姨,路上陌生的行人,還有,躲在樹後的李芬。

都在一點點地侵略他的眼睛,侵略他的神經。

那對男女,女的馬尾長了,男的對他害怕而忌憚著。一高一矮,高的勾著身子摟著她的肩,矮的依偎著。有些搭,有些相配,有些協調。

可是……憑什麽?

憑什麽他放下一切千裏迢迢最後卻兩手空空?憑什麽她卻和別人要在他的難過裏和和美美?

他太氣了,看了看副駕駛的婚服,血都在倒流。

“等等。”所以他說。

路柔側眸飲了一杯,向他舉了舉:“你真像只刺猬。”

“還記得兩年前我們第一次相親見面嗎?”她的左手撐在櫃臺上,手掌挨著臉頰,看向他,“我當時特別驚訝於你這六年居然從來沒交過一個女朋友,所以我問你為什麽。”

“然後你說……”她搖搖頭,歪了下脖子,“喜歡一個人才想談戀愛,如果天天想找個女的做男女朋友,那是寂寞。”

她又沖他笑了笑:“就因為你這句話,害得我這兩年也不想談了。”

“他沒找你?”林涼側眼看向她。

“他?”她偏過臉,輕笑一聲,“他算個什麽東西。”

酒熱人也沸,林涼解開袖扣,撈著袖子露出雙手手臂,她便眼尖地看著,楞了楞:“文身洗了?”

他低了眸:“嗯。”

“稀奇了。”她定睛看著,“你說你要提醒自己永遠別忘,我問你要記住什麽,你說……”擡眸,深深地看著他,“十八歲。”

“涼哥。”她勾了嘴角,喝了一杯,“我還真挺想知道,那八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他吐了一口氣:“八年的自以為是。”

她低了眸,不可置否地搖了搖頭:“為什麽人要去愛另一個人?”

瞇著眼,手指繞著發卷,腳尖輕輕點地,“越愛越恨越貪心越敏感,總覺得他要完完全全地屬於自己,可他又是自由的。這種你痛苦他難受的事何必要一開始就踏入呢?踏進去就得磨合,誰磨得越多誰最脆弱。”

“所以涼哥,我們倆結婚是對的。你又何必要毀了她的婚呢?她高高興興地去嫁人,以後你也避免了以後的痛苦,不挺好的?”她挑了挑眉。

“不幸的人對別人的不幸也會很敏感。”他掏了根煙點上,“那男的太老實也太弱了,看著像十八歲的我。她不需要重蹈覆轍。”

“這兩人在一起哪能一直是好的。”她笑了笑,“說到底,還是你的嫉妒心在作祟。”

“或許是吧。”吐出煙霧,霧氣蒙眼,他閉了閉眼,似是一聲嘲笑。

“在她面前,我總是沒理智。”

“所以……”煙夾在指尖搖晃,他看向她,再放進嘴裏深吸一口,“我後悔了。我會補償她,會幫她找個物質上精神上都比那個要好的男人。我也不會再見她了。”

一次放棄,兩次放棄。沒有第三次了。這種滋味,再也不會有了。

“那你讓誰帶她去見你物色的男人?”她飲盡最後一滴。

煙頭熄滅,酒喝盡,他沈默了兩聲。

“林玄榆。”

先放的人再也沒有被傷害的可能了。

“那涼哥,晚安吧。”她起了身走向門口,打開了門要朝外走去她的睡房。

踏出門檻一步又轉了身,“我們倆好像還忘了件重要的事。下周一去登記領結婚證吧。我這周要出差,沒空。”

他沈了沈聲,說:

好。

9

銀色的車已汲汲而行,塵埃落地。一片枯葉落在鞋側,動了兩下便死去。

她還定在原地,手裏的衣服軟,卻如刀,割昏了她的神智,身如蓬草。她緊捏著它,揉塞進拳裏,再惶惶地背在身後。

羞恥、難堪、內疚……一擁而上,層層不息。

她不敢轉身,只委著頭,久了些,才側了身子。

“王川。”她死死咬著唇,擡眸,“對不起……”又低下。

沈默的王川,手指骨節錚錚響著,低眸看不大清,緩了會兒才放開雙拳,慢慢看向她。

“輕輕,其實他說你換了衣服時,我就知道了……”他停頓,哽了下喉嚨,“不是你的錯。”

她一時眼角泛紅,話也慢吞:“王川,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今天,本來應該是……”

“好了輕輕!別說了。”他大聲打斷。

王川低頭看著內疚的她,又嘆又忿,沈默著,卻不知再說些什麽,低垂著抿了抿嘴,擡眼時便瞧見她身後氣勢洶洶走來的李芬,一時擋在宋輕輕面前,伸開雙臂。

“王川!你給我讓開!我要打死這個臭不要臉的!”怒火中燒的婦女嗓門大嚷著,

雙臂揮舞著,面容扭曲,似要抓她的頭發,又或是扯她的衣服,卻都被王川挾住,攔在手中。

“媽……”他皺了眉看向周圍打量的行人,議論紛紛地停駐圍觀,忙低聲勸著,“你冷靜點……這麽多人在看……”

“我怎麽冷靜!啊!他們要看就看!就讓他們好好看看這個女人!結婚當天還不安分!我就不該同意你們倆結婚!傷風敗俗!宋輕輕,你臟不臟啊!”被攔住的憤怒,李芬全用手掌還在王川的背上。

“你個不知廉恥,臭不要臉的……”接著,她又破口大罵。

宋輕輕只偏著頭,低眸,沒說一句。

李芬還想沖過去撕爛她,用力地擺脫王川的禁錮,卻在推搡抽拉間一下不小心打中王川的臉頰。

響脆入耳。

李芬傻了,只聽王川便怒吼一聲:“夠了!媽!這是我的事!”

他閉了閉眼,揉著臉頰。

李芬回了神,捶著他哭喪著:“我這還不都是為了你!我是你親媽!你跟我作對幹什麽!結婚都能這樣讓人看笑話,那婚後豈不是天天讓你戴帽子!這種人我是絕對不會讓她進我家家門的!”又偏著頭,手指指著低頭沈默的宋輕輕,語氣狠絕,“王川!你要媽還是要她!你自己選!你要是選她!我林芬就當從來沒有過你這個兒子!”

“誒誒誒,幹嗎呢幹嗎呢……”巡邏的民警見這邊聲音嘈雜,便趕了過來。

不願家醜外揚的王川忙訕笑著:“沒事沒事,家裏事,一會兒就好,一會就好。”又用力拉了拉李芬的手,示意她停下。

民警看了看張牙舞爪的中年婦女,再看了看默不作聲躲在王川身後的宋輕輕,說:“別打架啊,打了就要進所裏待幾天才出來的。好好溝通一下,家裏和和氣氣的最重要。”轉身又看向人群,“都散了吧,散了吧,沒啥好看的。”

王川順時點頭應合著,等人走光了,便看了看憤怒後又落淚抹臉的母親,天人交戰後,心裏長長地嘆了口氣,還是做出了選擇。

他低聲道:

“媽,我跟她說兩句。”

李芬偏了頭,臉色冷著,不願回他,卻是沒了之前喊打喊殺的勁了。

他轉了身,看著宋輕輕:“輕輕。”吐出一口氣後,“抱歉……”

她低著頭,眼睫扇著,掩住情緒。

王川說:“我發現我還是有些接受不了,還有,我媽……所以……”吞吞吐吐。

她身子僵了會兒:“我知道的。”又輕聲著,“對不起……”

“好聚好散吧。”

“還有你那婚服,酒席,彩禮,算你十萬,都還回來。”李芬聽了他們的話,忙插上一句。

沈默不語的王川,冷如冰霜的李芬。

宋輕輕張著嘴,點了點頭。

“好。”

王川轉頭騎著摩托車回了自己家,還穿著那套老輩傳下來的中山服。李芬便跟著宋輕輕去她的住處拿錢,那時徐嬤已經睡了。

轉錢的盒子很舊,舊到紋路都花了,露出大部分的鐵皮。

她拿了一沓百元鈔票捆成一萬塊的錢,還有收下的彩禮,全都給了她。

李芬坐在椅上,指尖沾上口水,一點點細細地清數,見沒差後,才離開。

“以後別見我兒子。”關門前,李芬說。

門關了,一月五號,一天的鬧劇都被關在門外了。

她捧著盒子坐在沙發上,打開盒蓋,手指點著,輕輕地數了數。

三萬零兩千四百五十塊。

那時沒有銀行卡和存折,又覺得放別人那兒不安心,那些現錢就一點點放在盒子裏。那時每天睡前第一件事就是數錢,從五角數到一百,還拿著筆打著草稿計算,離五十萬還差多少。

還要掙多少才能去找他。

一天天地數著,一天天地盼望著。

後來徐嬤幫她把它存到銀行卡裏,她就每個星期去查自己的錢,取出來又存進去,存進去又取出來。

總覺得要親眼看著那些錢,而不是一串數字,才能安心。

宋輕輕合上蓋子,放回了老地方,進了衛生間準備洗漱了。

鏡子中的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真的變了。眉毛淡了,皮膚老了,眼睛也耷拉著,還有些小細紋,痘痘存在又消失了的紅印子,都在臉上。

她都變了。

捧了把水澆濕著臉龐,雙手抹去,再撐在臺上望著鏡子裏的人。

林涼也會變。

所以對她粗暴冷淡,戲弄強迫,也可以隨意毀了她的婚姻,對她壞,對她不在意。那是八年後的林涼。

八年不是八天。

不是她等的人,林涼哥哥,再也沒有了。

八年後的林涼,和他門當戶對的妻子幸福美滿。

八年後的宋輕輕,空長了年歲,一無所有。

手指抹去雙眼落下的淚,她擦了擦鏡面的霧氣,好好看清鏡中的自己。

“宋輕輕。”她說,“先招惹他是你不對,但現在你要改正你以前的觀念,要忘記你印象中所有的溫柔的林涼。不要再服軟他、順從他。”

他不會再哄你了。

她把所有的碎花衣從櫃子裏拿出來,咬著唇落著淚,用剪刀從下擺一刀剪到領口,再一刀一刀,破碎到所有衣料都只有兩個指節大小,落在水泥地上沾灰。

沒有了。

不要等了。

剪刀放回原位。

宋輕輕,你要努力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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