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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是我的世間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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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是我的世間喜惡。

1

宋輕輕日記:

他總會偷偷敲著書桌前的玻璃示意我擡頭,笑著用食指和中指做出行走的樣子。

我會偷偷跑出家門,在門口等他。

他會給我一袋酸奶和棒棒糖,牽著我的手走在小道上,聞著青草的潮香,那時還有星星,多到眼睛都花了。

然後我要忘記。

一月九號,星期四。多雲。

林玄榆剛出校門便看見林涼的車停在不遠處,眉間一皺,不大情願地走到車門前。

“表哥,有事?”

林涼笑著,打開車門:“請你吃好吃的。”

“真的?”林玄榆眉梢動了動。

“你覺得現在我還能對你做什麽嗎?”林涼按了按車鈴,勾著眉含笑著。

那天表哥回來了,說明沒截和成功。現在兩人都結婚了,也沒他什麽事……

想著想著,林玄榆心安地坐進車裏。

林涼握著方向盤。

“什麽?”林玄榆的聲音很大,快沖破天花頂,“你讓我去說服老女人相親?!”

剛吃完缽缽雞,摸著肚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林玄榆驚愕地看向一側的林涼。

“嗯。”

“不是……”林玄榆蹙眉, “表哥你沒弄錯吧……她不是成人妻了……”聲越來越小,只因想到某種可能,他的聲又大了,“不會吧!你真去破壞人家婚姻了?!你幹什麽了……”

“這你別管了。”林涼的聲音平淡而冷靜,將一張照片放在茶幾上,用手點了點,“我這兩天找了下。這個叫李龍的不錯,正給張總當私人司機,收入很高,人品也不錯。上進有能力,我給他看了宋輕輕的照片,說了下她的情況,他不太在意,說只看眼緣,可以讓我帶去看看。”

林玄榆打量照片裏比王川長相周正的男人,皺著眉:“要是宋輕輕知道是你讓她去相親,她會去才怪呢。”

“所以這只能是你的意願明白嗎?”林涼點上煙,吸了一口,眼神放空,“如果她不滿意就給我說,我再去找。”

林玄榆放下照片,蹺著二郎腿:“你這‘鳥舉魚’的行為,魚會覺得你是在為它好嗎?”

“林玄榆……”林涼神色清淡,“你怎麽知道我帶它去的不是另一片更大的湖泊?結婚歸結婚,戀愛歸戀愛。維持的基礎就不同。現在多少因日子苦過不下去的。你才十九,沒經歷過就不會明白。”

“是是是,我年輕,我不懂。那你現在也不過是亡羊補牢。”他輕蔑地一笑,後又深看著林涼。

“為什麽不能是王川?”他問。

林涼思慮著:“一是因為,一個自己新娘被擄走強迫後還能對著仇人諂媚,膽怯地只敢回什麽我相信我理解的懦夫,你覺得……”瞟向他,吸了一口,聲音輕柔,“他適合宋輕輕嗎?”

又偏了頭看向屏幕裏的花花綠綠。

“二是因為……”他說,“我的沖動和自私。所以我只能盡我的力去彌補過錯。”

沈默幾許,才有聲音而來。

“如果她,她真的執意王川。你就告訴她,我會上門親自誠懇地道歉,說是我的惡作劇,我會讓路柔幫我做證,並且給他們錢了事兒。但如果真的不能和好……”他又吸了一口,重重地吐出,“那再說吧。總有法子的。”

林玄榆驚住了:“你到底……做了什麽……”

“你就把這些話傳達到就行了。”林涼起身,準備回房安睡。

“表哥!”眼見林涼要走,林玄榆忙叫住他,“姨媽那天問你去哪還是我給你扯謊!你明知道我喜歡她,還讓我去……”有些委屈。

林涼停住步子,沒有轉身:“林玄榆,你是明知道不可能的。她是二十七不是十七,再沒有多餘的青春來陪你耗。還有,你明知道她腦子……”停頓一下,擡眸望向窗外,“所以得找個真正能照顧她的懂嗎?”

“你說那麽多讓她結婚!”林玄榆死死盯著他的背影,“你在乎她。”

“是。”

低著眸,最後一縷煙絲入肺。

這次他沒再否認,便邁出了第一步。

他又說:“但我會忘記。”

然後。

不在乎。

周六是個好天氣,陽光很足。

“我想說其實你很好,你自己卻不知道,真心地對我好,不要求回報……”

哼著歌晾著衣服的宋輕輕,掛上了最後一件褲子,便放好晾衣桿,拍拍手,摸了摸窗臺上新買的仙人掌,刺得縮了手,抿嘴。

她坐在桌前,掏出了自己的本子,一頁是城市地名和交通路線,一頁是醫院的急救號碼,再翻一頁,是菜譜指南,在中火的字旁用紅筆寫了一排字“我要克服它”。再翻,就是零零散散的一些教訓。

騙去賓館,紅字寫上,備好防狼噴霧和辣椒水。網絡詐騙說花一萬就可以出國,被徐嬤識破損失了一萬,警察現在都還沒追回。紅字寫上,千萬不能貪小便宜。

再翻就是日記了。

他沒來。20120417。

他沒來。20130520。

他沒來。20160921。

他來了。20191122。

最後翻頁,就是嶄新的一面了。

她握著筆,認真地寫下。

“學習開小超市的技巧。2020111”

落筆完,還未深思,聽到敲門聲,她忙起身。

“來了。”

“誰啊?”她透過貓眼,疑惑地看著來人,思了會兒才打開門,“你怎麽來了?”

林玄榆提著零食和水果,進門放在茶幾上,便緩緩坐下。

望著站立的她幾眼,他有些猶豫:“那個,聽說你……”偷偷打量她,“單身了?”

宋輕輕沒說話,直盯著他。

他忙不自在地大聲道:“老女人,你,你別胡思亂想!我才不是來自薦的。”

宋輕輕這才動身給他倒了杯水。

接過水捧著,他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扯笑著。

“仙人掌長得不錯啊。”

“這洗衣機新買的啊……挺好看的。”

“衣服剛晾呢……也是,好不容易有個晴天。”

她只呆望著他,不吭一聲。

“嗯……”見她一直沈默,他輕咳幾聲,終於鼓了氣說,“那個……老女人,你……要不要試試別的?”

她困惑地眨眨眼。

“相親。”說完他拉過她坐下,把李龍的照片塞在她手中,“你看看這個怎麽樣?我跟你說,他有車有房,工資上萬,比那個什麽的王川好多了。”

“不去。”她不看一眼便扔下。

林玄榆皺眉:“為什麽?”

她又不說話了。

“你該不會真喜歡王川吧?”他睜大了眼,不肯放過她臉上的任何情緒。

她默著,低著頭,卻讓他松了心,展開眉頭:“那怎麽不去?反正都不愛,嫁個條件好的不行?”

想了想,他又把林涼的話說了出來:“其實吧,相親名義上感覺玷汙感情,但你愛一個人,不都是從陌生人開始的?相親只是給了條捷徑,你去看看,說不定合眼緣就愛上了呢。”又輕咳兩聲,“反正如果你要找結婚人選,不是周圍的人就是去網戀,最後還不是得相親……”

她抿抿唇:“不去。”

林玄榆盯著她,如箭矢:“你是不是還愛表哥?”

手指僵住,她輕輕搖頭,扳著手指:“不。”

“真不會撒謊。”林玄榆無情地拆穿她,“裝都裝不像。”

她嘆著氣,沒有被揭穿後的惱怒,看著他語氣淡然。

“我正在學,學怎麽不愛他。”

這回輪到他沈默,低著眸,緩緩地喝著水。

他看著身側本如純白植株的女人,已經學會了撒謊。

他緊了緊杯子,看向她:“八年前,你為什麽要離開表哥?”

她遠遠看去。

那棵仙人掌,正吸收著陽恣意地活著,風吹起衣角,水滴一點點下墜消失。空氣裏彌漫著洗衣香。

這是新生活。

以前都結束了。

所以她給他講了這個,她不再執著的一個故事,一個八年前的故事。

雨中缺考的少年,燈花下的脊背,他說我們要建一個家。辛苦的外賣生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沮喪的迷路,蒙著眼給她的小賣鋪,斷掉的食指,臨死的一聲聲輕輕,她說不愛,她用力扳開他左手食指的離開,還有,滿懷希望地回來,站在門口,從白天敲到黑夜。

一個個故事,都難忘,都心酸。也都,相愛。

他呆了,聽著宋輕輕平淡地說著八年前的事,心中翻起一層一層的駭浪。

一個奮不顧身下墜人生的少年,一個想跟上他分擔他的傻子少女。

他那時還嘲笑林涼,說他顧慮很多,家世背景、智力缺陷,還怪他阻攔他……

時隔八年,他們居然還互相愛著。

明明速食愛情才是這個世界的標配。八年。只會被人質疑說一句“傻”。可這世上,還有不合流的……

因為。

淺喜如蒼狗,深愛如長風。

“難怪你要嫁給做外賣員的王川。”他一口飲盡杯裏的水。

她沈默。

他望著空杯,情緒上湧,杯子便用力地砸進垃圾桶裏,站起身,他發怒皺眉地看著她:“我說你們兩個真的是!有誤會就不能好好說嗎?!你等他,你後悔了,就不能讓他早點知道嗎?!愛就愛,這個放棄那個不在乎,一個個說要忘記,真他媽煩!”

他甩著袖子,大吸著氣平覆著胸腔,望著她。

他閉了閉眼繞過她走到門前打開,門剛拉出一個小縫,他又停了,不甘心的意味從腳至頭。

他用力捏緊了拳頭,

一個猛然轉身,大步向前便緊緊抱住宋輕輕,放開後便用手掌用力地擠壓著她的面頰,死死盯著她滑稽的面孔。

語氣惡狠,咬牙切齒。

“你們倆都必須給老子幸福,聽到沒!”

再轉身離去。

留下她茫然呆怔地揉著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2

日正,一層層雪化落,塵埃裏都是雪味。

林涼接起電話,右手敲擊鍵盤,修訂著企業年終總案。

“怎麽樣?”

“她答應了。”

他右手食指停滯半刻: “嗯。好。”垂下眼眸,頓了會兒,“那明天見吧。我跟李龍談一下,到時候……”

“真的想好了嗎?”林玄榆打斷他。

林涼握緊手機:“嗯?”

“我說,你真的要放棄一個等了你八年的人嗎?”

聽了話,他放了左手摩挲衣料,背貼在椅上,神色淡淡:“放棄?沒有過哪兒來的放棄?”偏頭,看向窗外,“八年不是八個小時。你相信她的話了?一個苦求不留的人,等我八年?”

他垂低眼:“林玄榆,別說了。你只會提醒我,她不值得。”

光落在他的手骨處,一片白金色。

“表哥……”

林玄榆坐在宋輕輕住處附近的一個石凳上,望著周遭的人群,繞著草根。

“你知道嗎?她用八年,去彌補那錯過的四天。”

林涼手指收緊。

“有個傻子,漸漸覺得她在拖累她喜歡的人,大家的流言挑撥加劇了她內心的自卑,於是她在那人車禍那天,提出了離開。”

“她回了已經搬家的哥哥家。坐火車兩天兩夜到達,可她的家人因為他的報覆趕走她。無處可去的時候,她碰到一個女孩,女孩告訴她要勇敢,要對他說對不起,說她不該懦弱離開。所以兩天後,她回來了,她回來找他了。”

“傻子去了醫院,可他不在。於是她回到出租屋一遍遍地敲門,從白天敲到黑夜。鄰居嫌吵,就讓保安把她拖走。於是她在地上睡了一夜,還好,婆子收留了無家可回的她。”

“後來房東告訴她,說他已經出國了,所以……”他閉了閉眼,“她想掙很多錢出國找他。”

林涼擡著頭,喉結輕輕滾動。

“浴足店,是他們熟悉的地方,她沒有家,她怕他回來想找她卻不知道她在哪兒,所以就待在這兒,不願去別的地方。男的碰她,她就聽他的話打人、反抗。表哥,對不起,上次是我威脅她,我以為你放棄了。”

停頓一下。

“你說……”他輕笑一下,“她是不是個傻子?錯過就錯過了,還等八年幹嗎?”

“反正在等的人從來沒想過要來找她。”

林涼從桌上的煙包裏抽出一根,指尖夾著,微微涼,打火機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兩下。

口中白霧繞繞,他閉了眼。

“我就說到這兒了。”

少年利落地掛斷。

林涼的眼前含混著煙霧,如昏黃燈花。

手機輕放在臺面,他睜開眼,揚起的下巴落下,望著電腦屏無聲無息,只抽著煙。

半刻後,他打開了抽屜。裏面只有一些重要的文件。

他恍然間想起幾天前已經被他扔進了垃圾桶,於是起身往垃圾桶走去。

裏面只有廢紙。

家政已經打理幹凈了。

他抽了筋般,坐回椅子,心空蕩蕩的。

結婚。家。

這個空大的別墅,已沒了她存在的一絲一跡。發卡,戒指,相機,他都扔了,只有食指上的一行“遺忘”存在。

他一直都在勸自己去遺忘、去淡化。所以逃避她、壓抑自己。

八年前,一直主動強勢的他,因為無能活得謹慎擔心的他,對她不吃醋不在意而患得患失的他,病痛委屈的他,她一句輕輕的離開,就能把他毀了。

熊火被涼水熄滅,剩下的,只是灰。

曾經因為炙熱,所以現在只有冰冷。

八年後這個雙掌捂耳的瞽者,總是下意識地忽略她話後的故事和情感,總是逃避地打斷她一次次解釋。

她說:我一直在等你。

她說:我愛你。

她說:我在向你靠近。

他不信。

滿身包裹的他,被陰影綁架的他,於是只跟她談傷害、談現實,再不願觸碰感情。

心如已灰之木,身卻如不系之舟。到頭來,他八年的遺忘都成了自以為是。拾起後又放下,放下後又念念不舍的回眸三顧。理智、矜持、涵養,灰飛煙滅。

為什麽?

為什麽還是決定帶走你,即便我不信你。

宋輕輕,你真的不明白嗎?

印玉小區因年歲更加斑駁,墻上不少爬滿了爬山虎。

他站在樓下,擡起頭,仰視著那片窗欄。

鐵銹色的窗欄,男人晾好的黑色大衣已經幹了,風吹起它一只袖子,時不時地擦著桿。窗臺上擺了一盆快幹枯的吊蘭。

風些大,吊蘭的枯葉被風吹走,緩緩地,旋轉著,落在地面。

他彎了腰,伸手去撿,握在手上,直了身,輕輕擡了頭。

“林涼哥哥,快拿上來。這風真大,我剛收衣服呢,它就給我刮下去了。剛好你回來了。”少女笑著俯視,拿著衣桿,半個身子探出窗臺。

少年仰著頭,拿著短袖揚了揚,笑著:“馬上。”

這個少年在陽光下晾著衣服,手不安分地多摸了幾次她的貼身衣。

他別扭地戴著圍裙拿著鍋鏟炒菜,面上淡定如山,心裏卻計算著鹽和味精的比重是否合理,腦裏閃現無數菜譜。

按住她的身子,給懶散的她吹著頭發,手指穿過她的發絲。

他說:“濕頭發會頭痛的。”

他低下頭給她細心地剪著指甲,笑著說:“別亂動啊,不然會剪到肉的。”

他坐在沙發上抱著她,看著她打游戲,輸一局親一次,越親越輸,引來她不滿的嘟嘴,他面上歉意,心裏卻歡喜。

這個表面如溫,內裏沸騰的少年。

多少年了。

八年。八年。少年過了八年,成了他。

“林涼?”

有人喚了他。

他轉了身,是提著菜剛回家的房東婆婆。

他笑著回她:“這麽巧。”

“回來看看啊?”房東婆婆笑著,一面打量著他全身,“這幾年過得很不錯啊。”

“哪裏。”他擺擺手。

瞧了瞧他身側,似是想到什麽,她疑惑:“宋輕輕呢?她沒來嗎?”頓了會兒又笑著拍了拍頭,“哎呀我這老糊塗,我都忘了你出國了。”

他動了動手指,沒說話。

房東婆婆嘮叨起來:“這孩子蠻造孽的。那不是你媽來退租後,她就回來了,一直敲門,一直敲到深夜,保安就趕她走。結果路上就被混混打了,不知道被誰救了,反正之後說話都不利索。”

“我也是她找我那天才知道她出了事兒,那天她來問我你去哪兒了,你媽說你出國了,那我就實話實說了。那孩子就問我出國要多少錢,她那樣子怎麽出得了國,所以我就說高些,就想打消她這念頭。這孩子來時頭上疤都沒消呢,說話更像個傻子了,怪可憐的。”

房東婆婆說了一大通,見他像是漠不關心的樣,一時覺得自己話多了,忙打回圓場。

“那時候別人都蠻不看好你們,覺得輕輕配不上。可我倒覺得輕輕雖然腦子不太好,但心裏蠻在意你也挺能吃苦的,小賣部關了的那段時間,你出去工作,她就上門給人家做家政掙錢,也經常幫我做家務求我緩一下你們的房租。”她提了提菜,有些重,笑著。“不過那都過去了,也不知道她現在去了什麽地方,看樣子你們倆也沒成……那我回去弄飯,先走了啊。”

陽光有些紮眼。

他遲鈍了一下,才搖了搖手:“再見。”

看著房東婆婆離去,

他轉了身,仰頭看著那扇窗,不知怎的,眼睛有點澀,眼角有東西劃過。

他擡起手摸了摸。

落日,樓層披上一層紅紗,他身上的白衫也紅了,背影是黑的,握著手機的右手,平穩有力。

“涼哥,你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女人驚異後笑道。

“等等,先別說。讓我猜猜你要說什麽……”

“關於結婚的?”她問。

“嗯。”

空氣靜止,她沈默了一會兒,問:“確定了?”

他也停頓了一下:“……嗯。”

女人隔了會兒才笑了笑:“看來我註定是孤家寡人了。”放下簽字的手,她轉了轉椅子,“涼哥,記得請我喝喜酒。不過我這個前妻就不包紅包了啊。”

“我理解你。”她說,“愛情就是游戲,付出越多越舍不得。哪怕它的確爛透了。”

電話掛斷。

他低了頭,又吸了一口煙,煙苦澀也濃,濃到心顛。

他是她的老師,卻忘了教她怎麽去愛他。

煙霧徐徐而上,散在空中。

還是我來陪你。

做你的鳳凰木。

3

一月十二號,多雲漫布,烏壓壓一片吞沒了光。

路家三人正在吃早飯,其中路家夫婦邊吃邊閑談著國的局勢,滔滔不絕。

路柔坐在一側,飯足後放了筷,用餐巾擦了擦唇,緩緩移開椅座。

她看了一眼還在談論的兩人:“爸、媽。說一下,我跟林涼結束了。”

路家夫婦頓時停了對話,驚疑地望向她。

路父蹙眉,發聲:

“你說什麽?”

“就是不結了。”她笑了笑,“和平分的。”

“路柔!”路父氣她散漫的態度,手拍桌面,“你在說些什麽話?!”

她神色未變,張開五指,看了看剛做的指甲:“我就覺得……跟男人躺一床上,然後生兒育女,想想就沒意思,不如多花點時間精力在事業上。”

“事業和結婚根本就不沖突。”路父不同意她的說法,皺著眉,“結了婚,林家還可以幫襯你,你現在說不結了,你以為林家還會幫你?!”

“放心。”路柔收了手,緩緩起身,“林涼欠我的情,這次挺大的。”

路父眉目一緊:“他先提的?”

她點點頭,然後背了身,準備離開:“恰好我也沒這心思。”

“路柔。”他輕輕嘆息一聲,“我知道你被那個人渣傷了心,所以才對男人失望……”緩緩站起身,望向她,“但是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她輕輕搖了頭,腳邁出門檻:“不,我應該謝謝他。”右手食指劃過左手腕間的一條割痕,褐色埋住白色,她低頭笑了聲,又揚起頭,“重生一次的人,現在活得比以前自在多了。”

路柔直往前走,指紋解開院門,往左轉個彎。

她看見來人,輕輕擡眸。

背依在墻邊的男人白衣黑褲,衣衫扣子不怕冷解開兩顆露出刀割般的鎖骨,瓷白如玉。他的眉色稍淺,像是玉雕的般,眼卻深邃至墨黑,上挑的眼角惑人,仿若生來便是勾人的,唇線細短,唇珠翹然,一副風流、攝人心魄樣。

危險而具有侵略性。

路柔低了眸,如陌生人般略過。

風穿過她的指尖,涼意如絲。兩步後,一只熱溫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聲音在身後傳來。

“路柔,我們,談談。”

路柔微垂了眼,沒有動,聲音輕綿綿的:

“滾。”

“好。我問問林涼的意思。”許玉月含著歉意回應了路母的盤問,放下電話,揉了揉太陽穴,望著林宅的草坪。

她輕輕嘆息一聲,又拿起電話,撥通另一個電話號碼。

第一次沒人接。

第二次正在通話中。

直到第三次才接起,對方沒說話,靜默著。

許玉月揉揉眉頭,直入主題:“你是不是遇見宋輕輕了?!”

對方沈默了幾聲,回了她:“我不需要你的認可。還有別的嗎?我還有事。”

“林涼!”許玉月聲大了些,緩了氣才平穩地說,“我不後悔當初勸她離開。你知道人生有多少個二十歲嗎?在最有沖勁最應該拼搏的年紀裏卻糾纏什麽情情愛愛,你腦子呢?你的家庭,你自小的教養,都在讓你成為精英。而你卻為她放棄這麽多,這是我絕不允許看到的。我是你的父母,我負責的是你的未來懂嗎?我不希望你後半生一事無成。”

對面的人沒反駁,也沒肯定。

許玉月嘆了一口氣:“林涼,我也知道。八年前的離家出走,前幾年的頹廢,和現在不與我們親近。你雖然溫和,骨子裏卻叛逆得很。所以我和你爸都在反思,是不是對你太過嚴苛,以至於你反感我們。”

樹葉飄落,草屑一片。

“所以這些年我和你爸一直都在改,不強迫你娶誰,不幹涉你的事業,不參與你的決定。而你現在事業蒸蒸日上,不再需要婚姻的介入,當你說定路柔時,我們都以為你是真的忘了她……”她笑了一聲,“我沒想到這世界這麽小。”

“這八年我知道你是怎麽過來的。都這樣了,還執意是她的話……”她閉了閉眼。

“我再反對也沒用了。”

睜開眼,電話那頭的人依舊沈默,可她知道他聽進去了。

“兩年後,給我生個小乖孫吧。”她笑了笑,“我老了,挺想抱個孫子的。”

電話沒有掛斷,許玉月摸了摸手背上已經起皺的幹皮,等他回話。

“好。”他說。

電話結束。

“窩窩頭,一塊錢四個。”

下午,菜市場人聲鼎沸,喇叭聲、叫賣聲不停,人潮人湧。

宋輕輕提著買好的小南瓜、蔥、三兩牛肉,走出菜市場,看著街上有人戴上了口罩,她頓時想起徐嬤上午跟她說最近有傳染病毒,讓她出去買菜時順便去藥店買點口罩。

口罩還沒漲價,宋輕輕買了一包,扔進袋子裏,準備回家。

一路上沒有陽光,卻聞到了新生。

一對平凡的夫婦各自拎著大口袋的一側從她身前經過,兩人穿著情侶睡服,歡聲笑語。

她有些恍惚。

或許,有人也正在和他的妻子買菜,很開心。

那人結婚的信息一直高居熱搜不下,她不是特意去搜。

只是兩人的同行機場照在首頁掛著,墨鏡長腿,男才女貌,評論區都是一番的誇讚。

她也不知怎的,腦抽筋地評論了一句。

【男的真醜。】

發出去十幾秒後,就有人回覆她。

【你眼瞎?】

她便又氣又羞卸載了。

回想起來,還不是不甘和嫉妒在鬼鬼作祟。

宋輕輕搖搖頭,把這些雜念甩掉。

她和徐嬤的租房在二樓,沒有單元門,一眼便看全了樓梯。她提著口袋,看著腳下,緩緩上樓。

站在一樓最後一個樓梯階上,她擡眸,嘴角抿著,身子頓然僵滯了。

男人與她面對面,站在一樓過道的窗戶前,微垂著臉,神色不清,釉白的指節輕搭在黑衣上,喉結輕動。

他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袋子上,緩緩擡頭。

林涼:“輕輕,回來了?”

聽著像他和她沒有過矛盾似的。

宋輕輕望了他一眼便垂下。

一個有妻子的人,還來這兒幹嗎?

於是她不發一言,擡腿,再轉著左彎,準備上二樓。走出三步,右腳剛踏上臺階,右手腕便被拽得用力。全身不穩地被他扯過,她轉著身體,和他對視。

男人如狼迫近,一步步將她逼向墻壁,左臂撐著墻,圍住她,然後低了頭牢牢盯著她。黑影略上他的面容,一時陰色後,見她情緒不穩,才放緩了右手挾握的力度和表情,

聲音如風和煦:“怎麽不打個招呼?”

空氣靜止的半分鐘後,她緩緩發了聲:“你好。”低頭,突然看他骨節突出的右手。

他看著她,眼深如海,唇線緊合。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樓梯:“林先生……”

這種稱謂?

林涼垂下眼。

被握住的地方猛然收緊,一時生疼,她皺著眉將袋子全掛在右手手指上,左手附上他的右手,用勁試圖掰開。

男性手背只是刮出幾條紅印,低頭,他看著她奮了力,卻紋絲不動,便湊近她的耳:“輕輕……”

聲音纏綿,“你覺得,我還能被你甩開第二次?”

她緩緩放棄地垂下左手,低頭,鼻尖泛酸地看著地面。

這人……

八年後的林涼怎麽這麽壞?

他對路柔溫聲說話,笑得柔情,對她卻不是這樣。從冷冰冰的宋小姐,到一次又一次的推開,還有金主般的冷漠強勢和從不在意。仔細想來,八年後的相遇,他從沒對她溫聲細語過。八年前,他會溫柔地安撫她,她不高興,他就會用盡全力地哄她,也從不會對她說重話,他甚至,最怕她哭。

也許八年後的他,是真的不愛了。

和眾多男人一樣,他不過把她當成低一等的人,在高高在上戲玩她。

“放手。”她的聲隨著身子都冷了。

他彎下腰,臉直對著她的臉,看清了她的漠然。

林涼有點僵硬。

一直呆呆的、小聲小氣、說要和他和好、跟上他的宋輕輕,現在忽視他、不理他,如嫌惡般排斥他,是比八年前更狠的神色。

黑色氣壓在翻滾,他眉宇間陰色沈沈,左手食指上下撫摸著她的面頰,絨毛軟細。

“宋輕輕,我們好好聊聊。”他神色認真。

她頓了聲,妥協般想說個“好”來,因話說得慢,無意識低頭,看到了他的右手。

晃眼的戒指正戴在食指上,清晰奪目。

她的瞳孔頓時瞪大,那個字也變了:“沒必要。”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頓時如燙手山芋般放開她的手腕,將手背在身後不願讓她瞧見。

一時怪自己那幾天情緒恍惚得厲害,忘了把婚戒取下。他懊惱地清嗓,想解釋一番,聲還未出,便梗在喉中。

“老李,買菜回來了?”

宋輕輕看著上樓來的王梅的丈夫,忙笑著出聲喚道。

林涼盯著她的唇齒言笑,猝不及防,胸膛正刺骨的寒風。

老李有些不解地看著兩人:“對啊……”

林涼於是轉了身,想看那人是誰。宋輕輕便趁機從他的包圍裏走出來,加快步伐地跟著老李身旁,有說有笑地背對他遠去,步調統一一致。

離開時沒看他一眼。

沒有一個字。

沒有光的陰天,總得有人要枯死。

林涼久久盯著兩人的背影,掏出了煙。

眉眼沈如煙灰。

回到家中,宋輕輕長舒一口氣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她眨著眼抿著唇。

她真的沒搞清他的意圖。結了婚還這樣,這不就是出軌嗎?果然阿姨們都說,男人有了錢就變壞。她想,他現在是有錢了,所以也壞得更徹底了。

她等他八年,她想和他和好,他卻狠心拒絕,還要和別人結婚,她只能走,去過自己的小日子。他卻在已成定局的時候強迫她,讓她為難。

八年後的林涼,不愛她,所以性子冷漠;不愛她,所以在她軟了心腸時,他的右手戴著婚戒不願摘下。

他已經有路柔了,為什麽還來找她?難道真的像阿姨們說的那樣——

男人都喜歡偷吃……

她眼睛又紅了,心臟疼。

還好。她現在每天練習冷漠和平靜,甚至是咄咄逼人。連徐嬤都難以置信地說,輕輕居然能說出罵人的話了。

是她特意跑去菜市場跟阿姨們砍價,還有看她們吵架拌嘴,學會不少這樣的語氣和字句。就是為了以後面對他,能爭氣點。今天居然能不帶遲疑地說出,看來她對他的依戀在漸漸消退。

她要一點一點地忘記,也要忘記曾哀求和好的宋輕輕。

但還是忍不住悄悄打開門,貓著身子偷偷看了樓道幾眼,沒看見人在。

她關了門便覺得心累,罵自己還鬼迷心竅,鼻子又酸。

別招惹我了。你明知道我那麽容易被你騙。

待晚間吃過飯,宋輕輕發現垃圾桶都滿了,於是包上塑料袋,推開門,準備下樓倒垃圾。

提著幾袋垃圾,要拐兩個彎才是垃圾箱。這裏沒有路燈,只能摸著黑借著微弱的月色和別人家的燈火走著。

到了後便扔進去,她輕松地拍著手,剛轉身便碰到一個堅實的胸膛,嚇得她心尖都在發抖。

她擡眸,微微哆嗦地望著來人。

林涼沒走,整一天都在門口的墻邊等著,見她終於出來,便一直跟著,輕動作地在她身後。

她的眸子定住,便瞬間放下,繞過他而走。

一只右手臂攔住她的去路,他的聲音微冷:“和別人笑爛了,對我冷成這樣?”

眼神無意放在他的右手上,戒指已經沒了。

宋輕輕矮,稍稍低了頭便從林涼手臂下鉆出去,想拔腿就跑,可剛邁出一步,便被他蠻力地用右手臂圈住腰身,再一用力,整個人便被他拴在腰間般,直拖著往前走去。

“你放開我!”宋輕輕掙紮著動作,卻被他越錮越緊,擡頭看見他的冰霜神色,一時氣急攻心。

“林涼,你無恥。”剛學的臟話第一次用上。

低氣壓瞬間籠罩在他的頭頂,臉色比夜色暗黑。

會罵人了?從不說臟話的宋輕輕罵他。他有著極大的惱怒,連拖帶抱地挾制著宋輕輕到他車前。

她的雙臂抵著車門不願進去,卻被林涼一個撓癢癢便折軟了,被他蠻力塞進副駕駛,上了車鎖。

林涼坐回駕駛位,給自己的助理發了條短信,便丟開手機,握著方向盤,側著臉看著她。

他揚起嘴角,語氣陰惻惻的:“會罵人了?”

她悶悶地低頭,不想和他說話。

車子停下時,宋輕輕一看到達的地方就楞了,死活不願下車,林涼便強拉硬拽地把她抱起。宋輕輕掙紮,雙手拍打著他的背,扭動著腿,可都無濟於事,又怕自己仰頭摔倒,只能認命,又罵他了幾句“無恥”。

他當耳旁風。

她突然扇了他一掌,惡狠狠地瞪著他。

“林涼,你不要,逼我。你從來就不是……林涼哥哥,我要等的人……不是你。”

4

煙吸得勤。

他靠著床頭仰著下頜,雙指著煙,緩緩閉了眼。手機依在腿邊。

你不是。

這段話分量太重,因她憤然而別的陰沈情緒更濃,他讓她走了,心口那兒現在一抽一抽地疼,他下意識地又掏煙點上。

宋輕輕回了屋,臉色疲憊。

她思維遲鈍,卻偏偏對他敏感。

變了性子的林涼,相逢後的種種,他結婚的現實,好像都在說——

林涼不愛她。

嗯,剛好。她也正在放棄。

一月十三號,下了場小雪,雪漫漫。

林涼買了新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

食指連心,十年前第一次戴是為了告誡自己:忍耐、冷靜、理智,不要傷害她。

林氏企業官方發了一則離婚通知,特意放大了日期:

2020111。

熱搜了近一個小時,人們紛紛猜測疑惑。

下午,她接到了林涼的電話。手上瓜子碎片還沒清理,手機的屏幕便亮了,熟悉的署名便跳了出來。

她看了會兒,手指放在紅色鍵上,輕輕一滑,音樂便停了。

她又嗑起了瓜子。

與她較勁,聲音又響了,還是那個名字。

“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請稍後再撥。”

這句話,她已聽得太煩了,也讓他多聽聽,而她卻不會給他一個“和好”“接她回家”的錯覺。

掛了五次,有短信進來了。

【你看微博沒?】

她早就卸了。

她擡頭,繼續看電視。

一分鐘後。

【輕輕,要堆雪人嗎?】

她低眸,看著這段話有些久。

十七歲的雪人,十七歲的原諒。因為懵懂,在她眼中,她只在意他是否給她帶來疼痛。只有他能帶給她真正的痛。

因為是他,她才有被傷害的可能。

宋輕輕回神,將其拉人黑名單。

林涼看了許久沒有半點回音的手機,坐在沙發上,閉著眼呆了會兒,出門去營業廳買了張新卡,插進手機,撥通電話。

宋輕輕看著陌生來電,接起。

“輕輕……”

她有些舍不得掛掉這溫柔的聲音,閉了眼緊緊握著手機,聽著這好似八年前的少年說話。

他說:“我離婚了。“

宋輕輕沒有喜悅,而是一種無奈。她想,在他的印象裏,或許她永遠可以這麽好騙。昨天才看了機場照,今天他就說離婚。

無所謂了。

“嗯。”她回他。

掛掉,將其拉入黑名單。以後再不接陌生電話。

林涼看著退回主頁的屏幕,通話界面像個幻覺,只有那聲單字的“嗯”是條繩索,勒得他呼吸有些困難。

他摸了摸手機,低了眸。

當初他掛了她那麽多次電話,她也會這麽難受嗎?

十四號,她的世界終於清靜了,看著電視躺在沙發上抱著小零食嘻嘻地笑出聲。

十五號,她終於出門。

最近病毒肆虐,徐嬤叮囑她沒什麽事就最好別出去。她也應合,只不過家裏的確沒菜了,她只好戴上口罩去菜市場買點屯著。

買了很多土豆和胡蘿蔔,最近她也會炒一點小菜,只要火開小點,她心裏的懼怕就會少很多。

下午六點左右,人陸陸續續地來,她已經買好東西,大包小包地走出喧鬧的市場。

街道很窄,來往的人少,墻上灰臟了一片,腳印章印混為一體,她的手腕被勒得有些疼,於是換成手指提著。

街道的盡頭是小區的入口,人更少了,能清晰得看清每個人的面孔。

突然,她的腳步放緩,兩秒後,又恢覆了正常速度,眼神沒有偏移地直直往前走。

盡頭的林涼全身都是黑色,不嫌臟,肩膀靠在墻上,黑發打在額頭,深沈的眉眼和微抿的嘴角,擡頭時仿若一幅畫卷,俊目星眸。

她一步步走著,提袋子的動作都沒換,準備和他擦肩而過。

肩膀和他的肩膀平行時,他圈住她的手腕。

“輕輕……”又是那種語氣喚她。

她垂了睫毛:“……放開。”

他聾了般,像少年那時般笑著:“回家嗎?我也沒吃飯。”

不放是吧……好。她狠狠踩著他的皮鞋,用盡力氣,他皺著眉也不松。她把手裏大包小包的東西全砸在他身上,砸他臉上時他才下意識地縮了手想蓋住臉,一掙脫他,她便邁開了雙腿往小區裏跑,跑得喘氣。

他腿長,回神過來幾個大步便追上她,握住她的手便往最角落裏走。

她不願地停住,卻被他拉得一動一動地往前,左手用勁抵著他的手,終還是停在角落處,被他的身影掩住。

她的手臂抵住他的靠近,偏著頭,話冷得像冰:“離我遠點。”

握著她的手更緊,像沒聽見她說話般,話卻溫柔:“輕輕,我們真的好好聊聊。別鬧脾氣了。”

鬧脾氣?或許吧。

她偏過頭正視他:“別靠,我這麽近。”

輕輕擡頭,話說得緩。“林涼,你需要,我再說一遍嗎?我可以說……很多遍給你聽。”

他握住她的手緩緩放開,右手轉了轉左手的戒指,臉上的陰郁才漸漸收回,聲音猶豫:“輕輕。你……變了。”

她收攏被他放開的手,沈默很久。

她說:“你說得對。時間……會讓人脫胎換骨。是我之前的糾纏……讓你覺得……我又傻又呆。你可以變,為什麽……我……只能留在原地?”

人的變化,一個念頭,便可以完全推翻從前。

高大的樹木籠了一層黑影在地,樹葉輕輕掃過她的馬尾。

“知道嗎?”她說,“我現在,連火都不怕了。”

骨頭像被打碎了,他的身子發軟。

“輕輕,那都是誤會……”

“林涼,你知道……我話說得慢,你耐心……等我說完。你應該……也能明白。”她咬唇。

那一段長話,她憋了太久。

“以前……我總把你的話當寶。你說什麽……我都信,我都去聽。以前……你對我太好,所以……我一直都在……忽略你對我的不好。我只做了……一件錯事,卻用了八年……去等你。我跟你說……無數遍的……對不起,我放任……你對我的粗暴……和冷漠。”

她抽抽鼻子:“可是現在,我發現……我好像真的,不喜歡……這樣的你,也討厭……委曲求全的我。”

“輕輕……”他抹去她眼角的水,“對不起,當時的我……”

她拍開他的手,雙手推開他的肩,低頭,徑直擦過:“別追了。這是你……以前對我說的。我現在,還給你。”

他轉了身,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動了動腳,最終還是沒去追上。

5

宋輕輕的林涼哥哥應該去了遠方。

現在這個人她不要見。

林涼哥哥說:輕輕,這以後就是你的了。

她的心願。一個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賣鋪就能讓她記一輩子。

曾聲如清泉般撫平她的燥意,少年的稚氣使她難忘懷。

她曾是他手掌裏的一片羽毛,被抓得很緊,生怕一點風息就沒了。

現在呢?

林玄榆從宋輕輕的黑名單被拉了出來,隔了兩小時,她才撥通他的電話。

一聲輕輕的“餵”後,

宋輕輕說:“林玄榆……我想見見,那個你說的什麽龍。”

“嗯?!”他皺眉,“你腦袋是被驢踢了嗎?!還想著相親?還是……”他想了想,聲音疑惑,“表哥……他沒找你?”

“我覺得……那個人的條件,你說的挺好的……我想試試……”她沒回他。

“……”

對面的人很久沒有說話。

很久後,宋輕輕舔了舔唇,打破沈默:“我說……”

那方突然出聲,淩厲地打斷:“宋輕輕。你想也別想。”

電話瞬間掛掉,她茫然呆滯地低下頭看著屏幕。

……是林涼的聲音。

她將手機握得緊緊的,垂下頭。

之前大方地給她卡,讓她睜大眼睛好好嫁人,現在卻跟個流氓似的纏她。她憑什麽不能想,他可以有妻子,憑什麽她就要一個人,以前是覺得嫁誰都無所謂,那是因為還沒決定放下,現在她是應該好好找個人過下輩子。

宋輕輕覺得自己想得很對。

只是後來,林玄榆的電話再也打不通,後來再打,就成了空號。

林先生用實際行動告訴她。

想也別想。

宋輕輕狠狠地將手機摔在床上。

十六號,宋輕輕罵了一天的林涼。

十七號出門想查看附近有沒有準備出租的商鋪,她要開小賣鋪了,空閑太久總覺得空落落的。走了一周卻沒有消息,因為病毒蔓延的趨勢加重,人流也少了,有些商店直接關了門。

黑夜,她坐在公園的椅子上休息,呆呆地望著天空,沒有星星。

有人輕輕在她身旁坐下,她只瞟了一眼他的鞋子,不作聲地瞬間起身。那人便一直跟在身後,也沒說話。

走在一條湖上的短橋上,他開口了。

“輕輕。”哀求藏在話裏,“別躲了,好不好?”

這一點也不像八年後的林涼。

她轉身看著他,他站在湖邊,離湖水很近,稍退一步就有掉下去的危險。

她抿了抿嘴,什麽也沒說,利落地轉身走了。

“輕輕!”吶喊聲震著耳朵,隨後伴著一陣撲通的水花聲,震耳欲聾。

宋輕輕驚得立刻回頭,看他落進湖裏掙紮呼救。

她動了動手指,沒有邁步,轉身,下一刻……

“輕輕,我不會游泳,救救我……”他快被淹沒,神色蒼白驚慌。

煩人煩人。宋輕輕握緊拳頭,楞了半分鐘後,跺個腳,又急急跑到他身邊,蹲在地上,伸出手:“你快……上來。”

他得逞地笑,又隱去,握住她的手,艱難地借力爬上去,喘著氣坐在地上,擡頭看她,笑著。

“謝謝。”

宋輕輕低頭,看著他不放的手,扯了扯:“……放開。”

他沒放,握得緊了些:“你在意我。”

“是個人……都不忍心見死不救。”宋輕輕低眸,“林涼,你真的別來了。你結婚了……你已經,推開過我了……”

心狠狠揪了下。他握她的手一緊再緊,神情低落,卻還在笑:“輕輕。我真的離婚了。你看微博就知道了。”

緩了會兒,他說:“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在等我。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話……”

哪些?

是你別跟上來了,我未婚妻會介意,我挺現實的,你只是我年輕時做的一個夢,還是好好嫁人……太多了。

她數不完。

“你以前……說的那些話,沒錯。”她沒有神色。

她用力掙開他的手,他不放。她便狠狠咬著他的手背,他也不放。好,不放是吧。那她咬自己的手背,牙齒碰到肉的第一秒,他驚慌地一下便放了。

宋輕輕轉了身:“……你從來,不是林涼哥哥,你只是林涼。”

月色漸漸吞沒她的背影。

躺倒在湖邊的林涼,右手轉了轉左手食指的戒指,望著天,神情莫名。

宋輕輕只喜歡八年前的林涼。

不能奢望任何人愛你的陰暗、鋒利、偏執。

他認輸了。

十八號,徐嬤跳廣場舞時中了旅游大獎,聽她說是和一群的老太太一起中的,在國外玩幾天,於是打包了行李已經出發。

她下了微博,看了那條離婚通知很久。看到十一號,是他來找她的前一天。

她仰頭,天花板漏了小縫。

十九號,病毒形勢加重,小區專門設了管理人員,登記出入信息,還叮囑必須戴口罩,不戴口罩必須待在家裏。

快過年了,但為防病毒傳染,大家都閉門不出。宋輕輕也不出門了,準備在家看電視一個人好好過這個年。

這天中午正看著電視,外面突然一陣吵鬧,過了會兒,竟有人敲她的門。她警惕地看了看貓眼,外頭是圍在一起的兩三個人,看不太真切,但藍色的志願服挺惹眼。

其中一人開口:“我是社區管理登記的。”

她疑惑地打開門。

胖胖的阿姨笑道:“你家老公死活不肯戴口罩,社區人員說他幾次了。他說是你不讓他進門他就不戴,讓我過來調解一下。哎呀,夫妻倆好好過,別動不動就吵架嘛。疫情期間,大家都多多體諒啊……”

老公?

她看了看他們身後一臉無辜和委屈的林涼。

他輕輕歪了歪頭。

“最近比較嚴是不允許出門的。小區門這幾天都不會開。”那人又說。

“可是我們……並不……”

她話說得慢,一下被某人搶先。

“謝謝。實在是麻煩您了。”

林涼朝阿姨揮揮手,很快走進門裏,拉著驚愕的她,關上了門。

他自然地走到廚房,找了找掛在墻上的圍裙,低著頭系上:“輕輕,還沒吃飯吧?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你出去。”她瞪著他。

他又聾了,走到冰箱處,打開,笑著:“那就做炒土豆絲吧……我看你冰箱裏有。”

他還好意思……

那天把東西摔在他身上,回來後覺得不對勁,便偷偷看他人已經消失了,才跑回去蹲在地上把那些土豆、胡蘿蔔,拍拍灰,一個個撿起來,被周圍路過的人當成是撿別人不要的。

丟臉死了。

他已經背過身洗土豆,削完皮,正在切成絲。

她輕輕走近,扯著他身上的圍裙,咬唇:“你出去……”

他沒動,她又扯了扯。

“嘶……”他痛呼一聲。

她的手一僵,偏頭:“怎麽了?”

林涼搖搖頭,抽出紙巾將左手食指的血抹去:“沒事。可能好久沒切菜了,一時間不太熟練……”又開始切。

她深深地望著,看了他一眼。

是那根食指。

心悄然酸了下。她收回扯他圍裙的手:“哦。”轉身離開。

林涼低眸,沒說話。

三分鐘後,他的圍裙又被人扯了扯,於是停下菜刀,轉了身,溫柔地問:“怎麽了?”

一張防水創可貼伸到他眼前,偏著頭不看他,聲音別扭:“給。”

林涼的笑容加大,拿過後慢慢貼上:“謝謝輕輕。”

菜下鍋時,油水四濺。

“做完飯你就回去。”她提高了聲音。

“輕輕……”他翻炒的動作沒有停,“可是小區不開門,我只能睡外面草叢。我什麽都沒帶……”

煩人!宋輕輕狠狠瞪著他的背影。

她也曾在外面睡過一夜,知道地有多硬,有多臟,害怕別人對自己做壞事,於是得縮在最角落最隱蔽的位置,閉著眼,惶惶不安地抱緊身子睡去。

更何況現在是冬天。

煩人!

“你有錢……”像說服自己。

“我有錢也出去不了……小區裏沒有賓館。”他轉過身,看著她,“你放心,我什麽也不會做。我只是想和你待著,和你好好說些話,我們之間,有誤會。”

誤會?他對她的冷漠排斥只是誤會?一句誤會就能抹掉嗎?她在意從來只是他的態度。

“可是……我不想和你說。”宋輕輕澀著眼角,“等……小區開門……你就馬上離開。”轉身,立刻回到自己的臥室,緊緊關上門。

她沒有出來吃他做的菜,他也沒有吃,只坐在沙發上,看著緊閉的臥室門,看了一個下午。

晚上閉眼前,他摸了摸創可貼。

苦肉計蠻有用的。風水輪流轉。當初他心硬著也心疼她。她也一樣。

她放不下,不過因為別扭,心不敢放在嘴上罷了。

林涼承包了早中晚的餐食,拖地,做家務。他們偶爾說一兩句話,多數是林涼在說,她有時回有時沈默。宋輕輕一開始不吃他做的飯菜,把自己關在臥室裏避不見他,後來實在餓了,只好厚著臉皮趁他睡著了的時候吃。

他發現了,睡前給她又熱了一次飯菜。

這幾天,宋輕輕對他沒有那麽排斥了,偶爾還會理他一下。兩人有時還會一起看電視,看到搞笑處笑得不小心跌進他懷裏,又急急地坐回,讓他坐得離自己遠點。

他當然聽她的話。

宋輕輕看著他離自己起碼有兩米遠的距離,心頭不知怎的,又不是很樂意了。

一旦林涼又回到八年前,溫柔細心呵護的樣子,宋輕輕發現自己老把持不住。看著他的身影在自己這小屋子裏來來回回,荒謬得像瓶子裝了水般滿足。有時夢裏竟然還會夢見他親自己,醒來便罵自己沒骨氣。

“輕輕……你有短褲沒?”

“幹嗎?”她瞥了瞥。

“我已經好幾天沒穿……”他看了看下面,一本正經,“第一天換掉後就一直沒穿,褲子磨得我……疼……”

她沈默,沒回他。

林涼嘆了口氣,豁出去般,手扯著她的衣角,搖了搖。他學她以前求他的模樣,在她耳側喃喃:“輕輕,好不好?我快臭死了……臭壞你可怎麽辦?”

哪來的狗尾巴草,一掃一掃地癢著,讓你不得安心。

心酥了下。她的聲音急促:“好好好。”立馬離他遠遠的。

她回到臥室隨意拿了幾條綿綢寬松的短褲給他當四角褲穿,捏著衣料,靠著墻又罵自己沒骨氣。

讓這個男人撒嬌……

難怪十六歲,她那麽輕易就原諒他。

二十四號,大年三十。

城市安靜,屋裏熱鬧。宋輕輕怎也沒想到會和林涼過這個年。

他特意學了過年菜,早早起床便在廚房準備著,打開電視,給宋輕輕剝好橘子,嗑好瓜子放進小碗裏,又熱了袋草莓酸奶,輕輕敲了她的門。

“輕輕,新年快樂。”聲音含沙般。

她悶了幾秒,隔著房門:“林涼,新年快樂。”

晚上要看新年聯歡晚會,宋輕輕也不好一直避開林涼,聽鄰居說,小區今天下午開門了,為了方便吃年夜飯的家人們團聚,也只有今天下午。

他們要分開了。

下午,她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他準備的一切,又看了看廚房裏忙碌的身影,低下頭,吃著橘子,酸著鼻子,又輕輕地抽離情緒。

一陣鈴聲響過,是林涼的手機。

她偏頭看了看。

路柔。

離婚了還和前妻有著聯系。

她不應該這樣想,可偏偏要這樣去想……

她拿起手機,遞到他面前,聲音冷淡:“路柔的電話。”

“對了。”他接過的一瞬間,她說,“小區的門……開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林涼深深看著她,良久,按下了掛機鍵:“輕輕,路柔只是工作夥伴。”

她沈著,為自己不應該的心思且被他戳穿後,一時難堪。

她抿著嘴低下頭,卻沒轉身離開。

“輕輕……”他捧起她的臉,彎下腰,聲音柔得像水般,“我支開徐嬤,不要臉地住在這兒,給你做飯洗衣,不再對你冷漠,做你喜歡的溫柔的林涼,留在這兒是為了什麽,輕輕,我不相信你不明白……”

明白?

宋輕輕的淚一下便落了,搖著頭:“我不明白……一點都不明白……”

擡起眸子,眼睛裏都是水,“林涼,你是不是一直都嫌棄我?你說,你很現實。你說,我只能被你包養……我不是路柔……”

我沒有這個女孩子好。

好多人都覺得她住的地方臟,所以也嫌棄她臟。只有林玄榆說她臟時,她才有了反應。

因她發現,她在意林涼心裏她是不是幹凈的宋輕輕。

成見是座大山,林涼……也會覺得我低下嗎?

沒有男人不介意。

他讓她看窗外為防疫需要而擺在路中間的一塊巨石。

他問她:“這是什麽。”

宋輕輕回答:“石頭。“

“你覺得它怎麽樣?”

她想了想:“它很硬,很重,長得很醜。”

他摸著她的頭發,他說:“可石頭不知道人們給了它這麽多的標簽。它只是塊石頭。”

“輕輕,你是個人。你從來都不臟。臟的是人看人的眼睛。”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再溫柔地吻去她的淚:“輕輕,就算你跟別人做了。只要我們在一起,那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我承認我會有男人的嫉妒和世俗的想法。可是我會……更心疼你。”

手指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再如生命般緊緊抱著她,“傻姑娘。你要掙錢出國找我,你知道我在哪個國家嗎?你知道怎麽坐飛機嗎?就算到了你要怎麽聯系我,你就沒好好想過嗎?你就沒有想過你的未來嗎?為什麽非要傻乎乎地等我。”說著說著,他的身子竟忍不住地顫抖,下巴放在她的頭頂,只得把她抱得更緊。

“所以輕輕,對不起。我說了很多讓你傷心的話。”他的衣服被她的眼淚弄濕了,“你等我八年,對於我來說,是最好的事,也是最壞的事……你總是讓我不省心,沒了我,你總要幹傻事……”

他心疼她,同八年前一樣。別人只看見傷疤的醜陋,他看見的是她背後的痛。

“所以……”他放開她,眼睛對視著她水眸,“我要看好你,知道嗎?”

她的淚沒有流完,她的聲音啞得很:“可是,林涼,為什麽……八年前我找你,你為什麽要出國……”

你為什麽就不能等等我?

他輕嘆一聲,拿過茶幾上的那袋酸奶,放在她眼前,手指點了點出品商的品牌標志。

“你看上面寫了什麽……”

她抹抹眼,一字一字念出:“林氏集團。”

“輕輕。三年前我就收購了這家酸奶企業。”他擡眸,笑著,雜著一點苦澀的意味,“我們的心願,我早完成了。”

“現在,我要講一個關於我的。”

“八年前開始的故事。”

這個故事,很短。

6

燙水被雪深埋,涼白開裏,曾有過的滾熱胸膛與熱忱,只與寥寥兩字“往事”拉鉤。

林先生愛煙。他說,煙,是個好東西。

雪一層一層一層一層,吃了他的眼睛,吃了曾為一個人永敞的溫柔。

她平靜地說,不愛。

事業的失敗低沈,處境的卑微茍且,斷指的失意難挨,愛人不吃醋的患得患失,車禍病痛的折磨。一重一重疊加。

最後兩個字,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像個鉆孔機,心臟被她攪得稀巴爛,爛成泥巴。

她真的沒來。他等了四天。每天練習下地,碰地的腿骨像有無數根鐵釘被錘子狠力敲打般,死咬著唇忍著疼,還要找她。

最後他死了。

死在雪地裏,死在過去。

只能抓住虛無的回憶,用盡一生力氣吊唁。

他相信了,宋輕輕說的,她不愛他。這句話,夠銘肌鏤骨,百撓穿心。

醒來,已經被他父母自作主張地送到國外,他睜著眼躺在病床,看著窗外陌生的景,看了一天一夜。

食指後遺癥的割疼,逼得他面目猙獰,閉著眼咬著被子,度過日夜。

真疼。

林家夫婦不讓他回國,安排他就讀於一個私立大學,每日定量給他打錢,買了棟別墅,雇了個老婆子照顧他起居。

許玉月說:“她和她哥過得很好,比跟著你生活條件好多了。看開點。”

他接受了軟弱無能的自己。

嗯。

誰對她更好誰才是她的選擇,對於一個不辨情理的孩子來講,無可厚非。沒離家前他更勝一籌,所以才賴著他。她是個傻子,那些年他老是忘記。傻子怎麽懂愛,不過一個七歲的小孩,卻老是奢望她像成人一樣會愛人。

我在徒勞什麽?

他掛了電話。

失敗的信息流進耳朵,有人重整旗鼓,新歡良藥。

有人,用最激烈的方式耗盡一生,祭奠死亡,麻木渾噩行屍走骨地活著。

活著,是多麽忍辱負重、奄奄一息的偉大事業。

“林涼哥哥……”

聲如柔絲般絞窒脖頸,他的手附上她柔軟的發頂,沙啞著聲:

“輕輕妹妹……”

長發纏繞指尖的摩擦,鹹濕的眼淚落進他的眼睛,臉頰蹭著手背的嫩意,他閉著眼,醉昏地摟緊人兒,纏綿繾綣。

她的背部中央有個胎記,淡淡粉色,幾厘米的長寬,像個“木”字。雙木為林的木,他的手指描繪它的一筆一畫。

上輩子他給她留下的記號,是讓他這輩子要找到她。

她愛哭,眼淚總像洪水般沖垮他的防線,得吃掉她的淚,哄得這個小朋友露出酒窩,癱在他的懷中,喃喃地說:“林涼哥哥……你要永遠哄我好不好……”

“好。”虛聲的話貼近她的耳朵,“永遠,永遠。”

永遠有多遠,長久有多久,一生、一輩子,到底有多長。

他的大夢醒了。他不想再夢見她,徒增煩惱。

“不要來了。”夢中醒來,點了一根煙,望著玻璃外的月。

“別來了。”第二次加重語氣,抽了三根煙。

“我告訴你!別來了!”二十次後的氣急敗壞,杯子臺燈狠狠摔在地上,一片狼藉後頹然地倒在地上,任玻璃紮破他的肉,血色一片。

“求求你……宋輕輕,放過我……”無數次的掙紮痛苦,煙也揮不去,他個戰敗的奴隸。

月光照著他的影子,黑墻微光,煙火點點。

“宋輕輕,當初是你自己離開,你有什麽資格在我的夢裏……你憑什麽?”

憑什麽讓我不得好活,不得安生,要存心讓我難受。

他開始失眠,不願入睡。

長期的失眠引發健忘,踏上樓梯的下一秒便會忘卻自己要幹什麽。白天總精神不振,頭昏腦漲。後來終於睡著一次,頭磕在地上暈了。

醫生說,睡眠不足會刺激胃腺,容易引發胃病和癌癥,可以試試喝點酒。

逃課,不去上學,林先生整日酗酒。

他說,酒也是個好東西。

悵惘如月,燥沸如火。人間百味從舌苔裏滲入,昏天黑地到忘人、忘事、忘現在、忘過去,忘全部。如果酒是孟婆湯,忘記一件事要忘記所有,他不在意。

酗酒使他上癮,四肢常時乏力又頭痛,大量的酒精抑制著腦部的呼吸中樞,有時呼吸停滯瀕臨死亡的蒼白嚇壞了家裏的保姆,送他好幾次去醫院。

卻治好了他的失眠。

他的身體好像壞了,總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從酒吧裏歪著身子走出,幾步後便癱在地上,難以起身。

有時橫跨馬路,竟一下腿軟地摔在地上,一輛大卡車呼嘯從他腿側僅五厘米的距離擦過,司機破口大罵,他還昏著頭瞇著眼埋著頭,仿若真的死了。

酒精助長了他原本的暴躁、陰郁。

他癱在墻邊,歪著頭,笑著看著路過的一群人,出聲:“小子,你的臉醜到我了。”

領頭的人不善地盯著這個醉鬼:“你說什麽?”

“我說,你真他媽醜!”手中酒瓶摔碎在地,酒意渲染著莫名的暴躁脾氣,“長那麽矮?”

或許是很久沒打架了,總想動動拳頭。只不過他還未擡手,便被一腳踢中肩膀,肚腹也被踢好幾腳,倒在地上有些狼狽,胡子未刮,眼睛裏都是血絲,口腔裏的血有些腥。

“醉鬼一個。”那群人罵著走了。

他倒在地上哈哈大笑。

醫生讓他好好休息,不準喝酒。許玉月不再給他打錢,只給保姆打飯錢,又無數次勸他別這樣活。

酒,他喝得少了。

放蕩的他,臟話隨口便來,動不動便打架,身上都是青紫和血疤,這三四年放肆陰暗涼薄的本性釋放,不願做以前的林涼,他叛逆偏執強橫鋒芒。

溫柔、善解人意。曾因一張白紙有過的裝模作樣。白紙沒了,濁黑的音符釋露。使他壞脾性藏匿的人沒了,哪兒來的韌性包容。

誰惹他,就得有勇氣受住他的睚眥必報。

打了耳釘。不痛,挺新奇的感受,穿黑色襯衫解開三顆紐扣,露出瓷白肌膚。混跡在酒吧,安靜地用兼職來的小錢偶爾喝酒,越來越惡心女人,比少年期更甚,擦過衣角都要病態地換掉,做一個女人們不敢輕易搭訕的兒郎。

這一生,好像就這樣草草過了。

不需要另一個人,不需要被痛苦和絕望蒸煮,不再對誰期待,不再把心給人踩壞。

一個人,一個人就好。

林先生說,人能有一次掏心掏肺就夠了,夠緬懷了。

兩年後,因為長期逃課,不參加考試,被學校強制退學了。

林盛把他打得半死,他閉著眼倒在冰冷的地上,舔掉嘴上的血,手腳被打得無力。

聽著林盛憤怒的喘氣聲,他無所謂地輕笑:“打死我吧。就這樣,不礙你眼,我也好過了。”

許玉月不由得仔細打量地上的人——面容肌瘦,破皮流血的唇,艱難地呼吸著,嘴角卻笑著。

一個放棄自己,然後歸於塵土的活死人。

她第一次攔住發怒打罵的林盛,抹著淚:“林涼,你別說這種氣話。”

“其他人是怎麽還有勇氣活的……”他睜睜眼,眼裏沒有光,“我有點不想活了。”

許玉月蹲在地上,紅著眼,指尖抹去他眼角的一滴淚。

“你放下宋輕輕吧……你放下她就不會有這種念頭了……”

“媽。”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幫我從兜裏拿根煙。”

宋玉月遲疑著,一分鐘後,給他點上,放在他嘴中。

“或許吧。”他艱難地移動著右手,摸了摸戒指,苦澀地笑,吸了口,嗆在喉嚨裏。

“我想放下,真的。”

他重新進行了一次手術,接好了食指,左手食指因醫生精湛的技術和良好的恢覆後已變得正常,能夠活動彎曲。

林盛開始逼迫他接手公司,每天派人守著他高強度地學習經濟知識和商業管理,關他在屋子裏將近一年,只有一兩天能出去看看別的天色。

進公司早期不被人看好,說他不過靠爹,高中學歷,混子一個。後來他的天賦和認真使他在前景設想和商業模式上別出心裁。高瞻遠矚的眼光,使公司轉型很好地順應時代發展。人們才開始刮目相看這個只有高中文憑的男人。

做上總經理花了三年的時間。工作的煩雜充斥了他的頭腦,他沈浸於事業的拼搏,三點一線的生活使他麻木、重覆地度過這一年又一年。

他沒再夢見過那個人。

也不會再抖落她的名字。

後來在異國他鄉,他的同事分了他一包草莓酸奶,五個月後,他收購了生產這種酸奶的公司。

他說,酸奶挺好喝的。

再不談起其他。

偶時憋壞的陰郁焦躁,他便會去打地下拳擊,一開始,被打得一拳便眼冒金星、血液暫停,全身僵硬並刺痛著。被站在臺上的人嘲諷,罵他不自量力。

他倒在地上,抹去血,眼裏滔天巨浪,盯著對方,笑,言辭豪放:“我來這兒,就是來拿第一。”

那人說,夜郎自大。

一個個的挑戰,一點點經驗的積累,一層層傷疤的覆蓋,對自己的殘忍訓練,與野獸搏鬥,倒了再起,血的堆積將他推向王冠,他把戰敗的人踩在腳下,彎下腰,露出溫雅的笑意。

“好可惜。你沒我強,也沒我狠。”

冠軍杯被他扔在角落,得勝讓他好強的心得了一點滿足,滿足退卻,心又同往日般,空了。

右臂上花藤的文身是第二天弄上的,他隨意選了個圖案,越明顯越好,不過是在提醒自己不再是十八歲,軟弱窩囊的林涼,被人踩在腳下毫無招架。

他現在榮華一身,呼天喚雨。他有時竟會想:

宋輕輕,你後悔去吧。

如果,她回頭,他還會不會接納她。

應該不會了。他低低眸。

湖邊的蘆葦搖晃,沈黑的夜靜謐而安詳,他坐在泥土上,望著月亮,吸著煙,火點顫動。

宋輕輕,我有新生活了。

煙頭落入水裏,像一個句點。

林先生回歸了精英生活,八年的時光,該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冰已融化蒸發。

兩年前遇見路柔,這個被人渣傷過的女人,厭惡男人,於是兩人一拍即合,成為結婚對象。

八年後提前回國,完成定下的婚約。

回國後,遇見那個人在所難免,年歲沈澱的他堅信自己,不為所動,無動於衷。自命認知,了無牽腸。

那天,他相逢她,仿若隔世。

女人的馬尾在脊背的蝴蝶骨衣衫處搖蕩,幅度細小,小如羽毛。一動一動,卻撩撥他的心臟。

他平靜面孔,離開超市坐在車裏,心口竟止不住地顫動酸麻,他慌地用五指藏住,急急靠著椅背,閉上眼甩掉情緒。

卻有認命的聲在指尖處不停跌宕蔓延,寥寥不絕。

完了。他想。

他得像只刺猬,保護自己不惜,刺傷她。

他得不愛她,卻又死灰覆燃般,難舍她。

這千千萬人中,遇上她,仿若一生都要為此而生,為此而亡,為此,此消彼長。

完了。

7

二十四號,下了小雨。雨滴成線般劃過玻璃,霭霭的霧氣朦朧了玻璃。

“輕輕,明白了嗎?因為我不知道你的苦衷和隱情,那段時期我只能感受到挫敗和絕望。人的情緒一但崩潰,便會相信事實裏所有的壞,放棄思考有沒有隱情。所以當我已經給你定下一個態度去對待後,改變是需要一步一步去推翻的。不過這些態度永遠變不了的……”他摸了摸她的頭發。

“是我舍不下你。”

宋輕輕不過是耿懷於他結婚了,耿懷於他的態度讓她生氣委屈,耿懷於他性情變了,這種變化裏是不是也包括,不愛她。

聽了故事後,她全明白了。

他出國不是自願。他因為她離開他所以很生氣很冷漠地對待回國的她,就像以前惹他黑臉一樣,他的性子其實一直都不溫和,他或許……還在愛她。

只是……

“……我不明白。”她搖頭,是真的不明白。

他的這段話,用詞能不能通俗點……

林涼霎然僵硬了身子。她還是執著地抗拒他,講了他為何對她的原因,卻還是引來她的反感,只好苦笑一聲,放開了。

“行吧……輕輕。看來你真的很討厭現在的我。那我走了。”

他擦過她的肩遠去。

她聽見門被打開,腳步踏出的聲音,很輕。

她鼻子頓時一酸,猛地一下蹲在地上,頭埋進雙臂裏。

他這人,她不過就說了句不明白就要走,她哪兒說討厭他了?她真的就是不明白他的話,就不能說得直白點嗎?她實話實說怎麽了!還說什麽舍不下,騙人,就這麽走了,哪有什麽舍不下……

他怎麽能……說走就走。一點也不猶豫。

行,走走走……

她咬著牙,剛要起身。

頭頂突然被軟軟的下巴抵住,他的雙手從背後繞過她的脖子交叉握攏,溫熱而寬廣的身貼著她的脊背,話,如柔雨般。

“乖,別哭了。”

“我沒哭。”她帶著哭腔,用力擦去眼淚。

窗外的雨,停了。

林涼起了身,站在她面前,耳側是一面透明的窗戶,他深深地望著她:“輕輕。這樣吧……如果你再對我說一次,你不愛我。我就真的離開,再也不會回頭。”

她不由得仰面看著他。

撕不去衣服上他的氣息,燒不掉他殘留的話語,一橫一豎,做夢也不肯忘記,八年時間都願意去等待的林涼。

帶給她悸動和情感的少年,教她成長拯救她的少年。

只有他是唯一一顆肯為她自願墜落的天上星。

她死死咬住顫抖的嘴唇,紅著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

他笑著,向她靠近,伸出右手,四指蜷縮,只剩小拇指在外,微微彎曲:“宋輕輕,我們和好吧。”

如果兩個人拉鉤了,那我們就和好。這是兩人的專屬秘密。

他向她伸手,那是什麽時候?那場昏黃的燈花,喧鬧的人群,她開始有了重量,安心地閉眼,任他背著她,去天涯海角。

那天之後,她就把自己全交付給了他,用一生做契約。

她的淚恍惚間就下來了:“林涼哥哥……”

“我不喜歡你和那個女孩子談我不懂的東西。”

“我不喜歡你冷冰冰地對我。”

“我不喜歡你結婚,不喜歡你不在意我。不喜歡愛哭的宋輕輕,不喜歡一直委屈的宋輕輕。不喜歡明明二十六歲了,在你面前還像小孩子的宋輕輕。”

她的左手猛然向前,小拇指用力地鉤在他小拇指上,鉤得死死的、牢牢的、緊緊的。

她埋著頭,不肯讓他看見她的淚。

“可是,林涼哥哥,我好喜歡你。好喜歡愛著你的宋輕輕。”

“所以對不起!”大聲而竭力,“我不該膽怯地離開你,害你在國外也過得不好……”

身子被人猛然撈起,強勢的吻仰面落下,伴著沈重的喘聲。她的舌尖被吮吸得發麻,鉤小拇指的手變成五指相扣,牢牢握住,要嵌進生命,刻骨用力。

“輕輕……我也對不起。我該感覺到你的情緒,我也不該那樣對你。”他的眼睛也紅了,“我愛你,輕輕。”

他說,比昨天多一點,比明天少一點。

她埋進他的脖間,臉頰輕輕蹭著他的臉龐,嘴角泛起笑意。

“林涼哥哥,我們終於終於,終於和好了。”

一扇小窗,陽光照在其上,發出耀眼的紅色,紅影緩緩而來。

“寫什麽呢?”他的下巴輕放在她的發頂,雙臂環住她的腰,收攏。

他眼神垂下,看了看。

“我討厭之前的林涼哥哥,又兇又惡。”他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

宋輕輕臉頓時紅了,手掌捂住日記上的字,偏著頭,惡聲惡氣:“不準看!”

林涼抓著她的右手,緊緊包住,繼續念出聲:

“所以我討厭他。可是,當他又是那個愛笑的林涼哥哥的時候,我發現我還是喜歡他。討厭和喜歡,怎麽都是他?他對我,難道也是這樣的嗎……他到底愛不愛我……”

宋輕輕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耳尖紅了:“不要念了……”

他一聲輕笑,拿起桌上的筆,在她身後,一字一字地寫上,龍飛鳳舞,聲音溫柔。

“輕輕,我愛不愛你?”

日記

我一直都在糾結他變沒變。

其實人哪能回到最初。

經歷這麽多,我才終於明白書裏的那句話。

他天生涼薄,僅剩的溫柔卻也給我。

我很輕。

愛只懂皮毛。

輕如浮葉。

輕如鴻毛。

卻握在他手心裏沈重。

所以。

風月是他,山洪是他。

他是我的世間喜惡。

2020.01.24

《宋輕輕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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