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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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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1

八年前,夏天。雨澆濕過去,地面潮濕,天雲墜落,悶潮蓋住了城市。

為什麽?

本是夏花,活成了冬雪。

“你回來啦,林涼哥哥。”宋輕輕偏過頭,眸中剛走來這熟悉的身影,兩邊嘴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揚,酒窩伴著,露出歡喜笑容。

宋輕輕已經在這白色病床上看了很久的綜藝男子選秀節目了,其上的俊男歌舞卻並未讓她開顏,反是抿著唇一副悶氣的模樣,嘴裏還叨叨。

“還沒林涼哥哥好看呢……”

說著說著他的名字,她的氣就更大了,鼓著臉,撒氣似的把遙控器重重放在床邊,便又看著電視哀怨起來了。

他個騙人鬼!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宋輕輕每次都說不要去看了,肯定不是他,但還是每次都偏頭去望,一次次不是那人後,那氣就跟正在打氣的氣球似的,隨之越來越大。

她發誓不再去看了,她還發誓再也不會理他。她要等他自己走到面前乖乖認錯!

可是……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咬著唇眼睛盯著電視,告誡自己不能破功。

可是……

好吧,她就看一眼。真的就最後一眼,如果再不是他,她就真的真的不理他。

偏頭,望去,剛鼓的氣頓時就沒了,忘了剛還是個作氣的孩子,就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沖著來人歡喜地喊:“林涼哥哥,你回來啦!”

門外的少年容色雅致,眉眼朦朦如藏山霧,皮骨工巧細致,身姿挺拔廝稱,肩寬腰細,衣著楚楚,鞋凈襪白,路過的護士都免不得打量兩眼。

他手裏拎著一袋酸奶,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

向她走來的步子卻緩慢得如蝸牛,走動幾步後,輕輕蹙眉,又面不露色地走過去,輕輕坐在她身旁的軟椅上,坐下的姿勢有些怪異,卻很快恢覆正常。

林涼低著頭,將酸奶放在一旁,抓過她的手握住,感覺她手心軟肉,說出的話柔柔:

“抱歉,我來晚了。”

不說還好,一說宋輕輕又變回之前的憋悶模樣了,手指撓著他手心的癢癢肉,話裏帶著撒嬌的埋怨:“你騙人。”

林涼任她撓著,另一只手便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眼睛仔仔細細地盯著她。

看了良久,他把一旁的酸奶遞在她手中,聲線溫柔:“嗯嗯,是我不好。看在酸奶的面上就別生氣了好不好?輕輕妹妹。”

窗外是萬裏無雲的晴朗,夏風攜著熱氣翻湧,風吹落葉飄落,風吹簾子飄動,風從窗口灌入,風吹過他全身,似乎腰腹和腿上的疼痛正隨著風的氣息上湧至皮膚頂層。

他悶哼一聲,卻很輕很快咽入喉嚨,被風聲吞沒。

那個雨後,走過昏花的街,他背著她一路跑到醫院,抹著汗水和殘留雨水排隊掛號見醫生,又花錢買了個單人間病房,再背著她上五樓輕輕地放在病床上,腿腳酸澀地坐在椅子上,濕漉感讓他渾身難受,卻一直不放心地看著醫生為她診治包紮。

看著她忍耐痛楚的表情,他便伸過手去安慰她說:“疼的話,就抓我的手。”

小小的手從床沿伸過,緊緊地握住他的大手,才有了魚兒游在水中般的安心感,她的聲音弱弱地說:“林涼哥哥……別走……”

反手握住,像是包裹,比她更暖的熱意,傳入她的手心再傳進空空的胸腔,將其填滿。

他說,我會一直在這兒,乖,別怕。

她的眼睛才肯輕輕閉上,牢牢握住帶給她信任感和安全感的手,再沈沈地睡去。

醫生包紮好,向他囑咐了幾句註意事項,便離去了,他見她已睡著,才終於起身,輕輕拉出自己的手,將她的手放進被子裏。

站起身時頭突然一陣暈厥,扶著椅子才穩住身子,他閉了閉眼睛,甩甩頭,好似恢覆了些清醒,看了看天,已是晚上了,便準備出醫院買點吃的喝的。

回來時已經換了衣褲和鞋子,還買了熱粥,見宋輕輕已經醒來,便打開熱騰騰的粥,拿出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冷氣,見溫度差不多了才放在她嘴邊餵她吃著,一面還講著小笑話逗她開心:“懸崖上有一只小老鼠正揮舞著短短的前爪,一次又一次跳下去努力地學習飛翔,每次都摔得頭破血流。旁邊的一只母蝙蝠看見了,便扯了扯公蝙蝠說……”

他故作玄說地停下,弄得宋輕輕扯著他衣袖著急地問著:“說啥啊?說小老鼠很堅強,我們要學習它的精神嗎?”

林涼笑著餵了她一口粥,說:“那只母蝙蝠說,孩它爹,要不咱們還是告訴孩子它不是我們親生的吧……”

“哈哈哈!”宋輕輕笑得差點飯落在被子上。她不知道為什麽,只要林涼講故事,她就想笑。

吃過飯,收拾好垃圾,便下了樓將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裏,待轉過身來便看見身後站著兩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林涼眉一挑,沒有意外,反是淡然地看著兩人,優雅地笑著說:“你們好。”

兩名警察是接到報警而來的,通過一個女人描述,說是一個長相俊俏的少年用酒瓶敲得這個男人渾身是血昏迷不醒,又跟著路上的監控,於是一路上找來,剛巧,進醫院時便一眼看見少年,正在倒垃圾。

大抵還是沒有想到長得這麽漂亮的孩子竟會出手傷人,還傷得那麽重,見到他們前來還非常鎮定。

其中一人有些訝異地看了看同伴,沈了沈聲說明了來意,要帶他進警局調查。

林涼沒有反抗和震驚,只說:“能麻煩等一下嗎?我進去跟我女朋友說一聲,我怕她擔心。”

兩名警察面面相覷,但還是點了點頭,跟著他上了五樓,待在走廊外等他出來。

宋輕輕見他回來,便笑著招手讓他過來,想讓他陪著自己看電視,還沒說出口,便被他搶先了話,說他今晚上有事,等明天再來看她。

宋輕輕此時對他依賴極了,經過那事後便總害怕一個人,便拉著他的手臂,一搖一搖,雙眼乞求:“能不能留下來陪我?林涼哥哥,我一個人害怕。”

他張了張嘴,還是沒能說出來,偏過頭看了看門外已經面色不耐的警察,只好吻了吻她的面頰,說:“輕輕妹妹,我保證就明天,明天我一定會回來的。”

宋輕輕知道他最舍不得自己哭了,想裝哭讓他留下,可眼淚流不下來,便只能幹號,啊哇幾聲說:“我不要你離開……”又許是發現自己哭得太假了,面前那人只是寵笑地看著她。

宋輕輕一下收起,忙抱住他,仰首望著他:“我就是不想讓你離開。林涼哥哥……”

“乖。”林涼吻上她的額頭,“聽話,等我回來。”

“不要……”宋輕輕放開他,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委委屈屈。

林涼握著她手將其塞進被子裏,掖了掖:“乖,等我。”

“好好睡覺。”

2

林涼被帶入警局,被關押在審訊室,對面是拿著紙筆記入檔案的值班警察,一面盤問著他的身份信息,一面嚴厲地問他行兇過程。

值班警察臉上都是對少年的嫌棄,一邊問話,眉間直皺得深。

從下午接到報警電話便聽裏面一個女人描述,說這少年拿著酒瓶就沖上來打人,差點把人打死。送去醫院時翻出電話,才找到被傷男人的妻子吳鶯的聯系方式。

吳鶯咬牙切齒地說要找出這個傷她老公的人,伴著淒烈的哭聲說她老公平時多老實的一個人,怎麽可能去那種地方,便一口咬定是這個少年瘋了,還說肯定是怕這少年打他所以才躲進了那裏。

“仔細描述一下你傷害何翔的過程。”

原來那雜種叫何翔。

“叔叔。”林涼微笑,看著面前只大他五六歲的警察,“他死了嗎?”

值班警察楞了楞,有些惱面前這個明顯把他叫老了的少年,偏又只能憋著,只得加重語氣說:“你這小子,看著斯文,傷人這麽狠,你爸怎麽教你的?!幸好那人活著。”

“原來沒死。”他輕笑一聲,“真是可惜。”

“你……”值班警察差點把筆摔了,對這個故意傷人的少年話語裏不知悔改的傲慢氣得胸腔起伏。

“叔叔。”他又說話了。

自己看起來真的很老?值班警察偏了偏頭,看向他,悶哼一聲不耐煩地回他:“怎麽?”

“強奸和虐打女性會判刑嗎?”

值班警察楞了會兒,好似對整個事件有了別的認識,頭一低,要他說出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還沒下筆,審訊室的門便打開了,門外是所長,招了招手示意值班警察出來,值班警察只好一面帶著疑惑,一面出門了。

隨後,林涼被帶去了一個調解室,坐在椅子上,對面是個四十左右的女人,她精致的妝容蓋不住皺紋,正蹺著二郎腿,高高在上的樣子。

“打人挺橫啊。”吳鶯雙手交叉著,高傲地昂著頭看向他。

吳鶯是個刁蠻的人,家大業大的她漸漸對這個軟弱沒用的老公心生不滿,便開始打罵他,現在有個人把她的丈夫打進醫院昏迷不醒,這不是打她吳鶯的臉嗎!就算何翔是去招貓兒,但打狗也得看主人啊。吳鶯就是想來出口氣。

林涼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回話。

看著面前面色溫雅,眸裏卻寒色如冰的少兒郎,吳鶯有一種自己被無視了的感覺,一時怒得用右手大力地拍了下桌子:“你知道故意傷人罪是要坐牢的嗎?!”

對面的少年笑了笑,良久才摸了摸左手的戒指回她:“那你知道奸淫罪判幾年嗎?”

“什麽奸淫罪?”吳鶯嗤笑一聲,似又想起什麽,懷著惡笑便說,“你該不是在說那個女的吧?女人自願的還能算是嗎?”

馬春艷。

他眸色一深,五指緩緩收緊為拳,短短的指甲陷進肉裏:“他沒死真是便宜他了。”

吳鶯見對面的人還在嘴犟,呵笑一聲:“還真是無知者無畏,年輕什麽都不怕。”眉毛輕輕一挑,又說,“呵,那些女人最愛錢了,到時候嘴裏的話換個調說說,你這小牛犢可就要到牢裏犟嘴了。”

“你現在應該想想,怎麽讓我不追究才是正事。”吳鶯仔細打量著對面俊色的少年,瞧著瞧著竟一時被他的臉蛋兒勾住,又或許是他身上清漠的氣息感染了她,黑色的高跟鞋搖了搖,她說,“或者……”微笑著,“我們換個地方再聊一聊……”

他毫不留情地一腳踢中女人的小腿,惹得女人一聲慘叫,狼狽地從椅上摔下,抱著自己的小腿,疼得眼淚唰唰而出。

林涼站起身,繞過桌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面容溫雅如月:“阿姨,你得慶幸這是在警局。”

吳鶯一時疼得說不出話來,等稍稍緩和了些,正要破口大罵,便見暗室的門一下便被人打開了,進來的人卻讓她心中不寒而栗。看了看來人,她又下意識地看了看少年,頓時心裏一陣後怕。

林盛凝著寒氣而來,進了門走到林涼的身側,不發一言便扇了他一巴掌,打完後便偏了頭看著地上的吳鶯,沈了聲說道:“抱歉,教子無方,給您添麻煩了。”

林涼用舌尖頂了頂發疼的右臉內側肉,聽了林盛的話,心裏下意識地嗤笑一聲。

他聽著林盛說:“這件事,你看你這邊有什麽要求?”

吳鶯看到林盛頓時收斂了,說其實都是誤會。

林涼坐進車裏看著窗外,似是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心中沒有任何波瀾,眸色甚至溫緩地看著夜色,反是林盛神色不佳地盯著前方,腿腳蠢蠢欲動。

今兒正趕上出差,所以在飛機上沒接上一中校長給他打來的電話,等下了機回撥過去才知道這小子逃了一門理綜出了校門外不知去幹嗎,校長給他打電話詢問也被他掛斷,氣得林盛掛了電話便派人去找,最後說是在警察局找到。一中校長說林涼高考作廢,而林盛與保安私下解決完才去的局裏。

“跪下。”進了門,林盛便寒著臉呵斥著。

林涼這次沒有乖乖地聽他的話,只挺直了身子,抿著唇沈默。

林盛一腳踹向他的膝蓋。

他的膝蓋骨頓時如裂開般疼痛,破碎的痛楚以壓倒性的氣勢使他彎了膝蓋,重重地跪在堅硬的地面,發出撞擊聲,臉上逼出冷汗,牙根緊咬,雙手撐在地面,想用力撐起身子卻頹然地動彈不得。

林盛憤怒的話還在耳旁:“讓你住外面就給老子惹出這種事!林涼,你真是長大了!會缺考還會打人進警察局了!”

“知道這是高考嗎?!你居然還敢逃最重要的理綜!”

猛烈的一腳再踢向林涼的胸口,胸腔的肋骨似是斷裂開,逼得他疼哼一聲,盯著地面,捂著疼痛,終還是強忍著憋回嗓裏。

“我養你不如養條狗!廢物玩意兒!就為了個智障,人生最重要的考試你都不要了!不知好歹!你最好別讓我看見你和她在一起!”林盛的聲音憤怒且大聲,家裏人都被他嚇得不敢張望。

“真希望你沒有養過我。”林涼沖他輕笑一聲,眼裏蔑視。

“你說什麽?!”林盛是真的沒有想到平時乖巧的兒子竟然對他說出這樣的話,頓時臉色發青,右手用力地扇了他一巴掌,打得林涼直偏了頭,“有種再說一遍!”

“我說——”林涼盯著他,眼中的憤怒與悲涼從沒有這麽明顯過,“我從來沒有希望過你是我的父親。”

又是用力的一腳,摻著漫天怒氣踢翻他的身體。他的身子側翻撞在地面,肌膚被粗糙的地面磨出一根根血條,後腦勺磕在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肋骨或許真的斷了,疼得他不停地咳嗽,咳在地上出來的全是血沫。

“今晚就給老子收拾東西出國。”林盛怒火中燒,胸腔還在起伏著。

“咳……咳……我不會去的。”他的手指緊抓地面,眼眸垂下,顫抖地回答,話裏決然。

“翅膀硬了是吧?!林涼,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死在這兒?!”林盛真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他一向聽話的兒子,兒子一次次地反駁反抗他,氣得他撩起兩旁的衣袖,眼裏都是盛火,似乎真要將其打死在這兒。

常年累積的郁結,一直堵在情感的導管裏,管子終於撐不住了,終於崩開,終於爆發——

“每次都是這樣!”癱在地上的林涼終於怒吼一句。

他無奈地聳動肩膀:“咳……每次都是這樣,我,咳,我只是你的木偶,稍有不滿意,咳,你就隨意打罵。你有,咳,把我當過你的兒子嗎?你有考慮過我的,我的想法嗎?你有一句……問過我的解釋嗎?”

“沒有,從來沒有。”他喘著氣,大口呼吸,聲音悲哀到了極致,“我只不過是你炫耀的工具和出氣口而已。”

“我不會再聽你的任何命令了。”他的手臂撐著地面,左手抹去嘴邊血跡,一點一點從地面上站來,身子歪歪斜斜的,只能倚在墻邊穩住,頭湧上一股難言的眩暈感,拍了拍頭,直至清醒些才看著沈默的林盛,“你從來不了解你兒子真實的樣子,你配做什麽父親。”

“就為了那個傻子?”林盛直直盯著他。

“她需要我。而且……”胸口依然疼痛,像是被一把錘子不停地重重敲打,疼得他忍不住皺眉,即使能站起身來,膝蓋也只是彎曲。

他看著林盛,笑著:“我也不想再這樣被控制地活了,以前的我,跟傻子有什麽區別呢?”

逆流而上。

他一遍遍教給她這個成語,一次次鞭策自己。

“可以,你為了一個傻子放棄人生,現在還準備跟我斷絕關系是吧?!不聽我的話想跟她在一起……行,林涼。你覺得你純粹,那都是想得美!什麽不顧一切不惜代價,你真當自己是個救世主了?”林盛的眸子如利箭般盯著他,

忽而便笑了,“好。真要經歷過你才會知道。什麽叫悔不當初。”

林盛說完這些話便進了家門,似是不再管他。

林涼早就受夠被人操控的生活。他的反抗或許是奏效了,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解放了。

少年扶著墻緩慢而困難地走出院門,伴著咳嗽垂著頭,頭的眩暈感越來越重,眼皮也似乎加重了,他搖晃著身子看著眼前的景物變成一片駭人的綠色,還沾著血跡的手摸上額頭,卻是一片滾燙。

想來,那場雨讓他著了涼,引發了高燒。他一時控制不住腿軟地坐在地面,眼前的綠色越來越重,連呼吸也變得困難急促。

再等等。宋輕輕還在等他,要是他暈了,誰去給她送飯……

於是他掏出手機,給她的醫生打電話,強忍著眩暈和難受沙著聲音說麻煩對方雇一個看護照顧她。

這種瀕臨死亡的感覺隨著全身的疼痛襲來,眼前頓時一黑,林涼緊緊握住手機,還想撐著身子起來,他不想無人問津地暈在路邊。

因為會死。

他死了,還有誰來照顧宋輕輕。

所以他得睜開眼,至少撥個急救電話讓人來救他。

手無力地垂下,眼皮頹然閉上,身子一軟便重重地倒在地面,意識消失,他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只有一句話還在叫囂:

輕輕,等我。

3

無需閉眼。

一望無際的黑,這種靜謐無光滲透,無縫滲光。虛無與孤寂織成了網。

掙紮,漫無目的地奔跑逃離,一聲又聲地急喘,無措又絕望地停下。

人潮霎時間湧來,撞過他的身軀再沒於遠方。他跌跌撞撞,用力掰開聚合的人群,逆流處奔跑,人群紛紛擾擾,背對而行。

直至一聲驚雷劃破。

“哥哥,你醒啦?”

頭暈悶的難受感依存,四肢酸痛。他緩緩睜了眼,一張稚嫩的臉放大般落入眼眸。

林涼笑了笑,擡起些微失力的右手,摸了摸她的臉,想喚一聲她的名字,喉嚨卻嘶啞得厲害,只好作罷地看她微笑。

“媽!哥哥醒了!”林音見林涼蘇醒,忙跑出去喚著林母。

林母走來時,林涼已經從床上起來了,正整理著衣衫看著她,眸裏波瀾不驚。

林母見狀,倚在門邊,神色漫漫:“離家出走?”

林涼動了動腿,一瘸一瘸地繞過林母,聲音沙啞:“嗯。”

這世上確定一個人很難,確定一輩子更難,可那都是長大了才說的話。少時有天賜的勇氣與天鬥,對地闖。牽一次手就是餘生,就那樣挺胸昂首,對著眾人的奚落冷漠地說:

是。

我就是要跟你們嘴裏的傻子在一起。

“你確定你要違背你爸?我勸你馬上跟那個傻子斷了聽到沒!林涼,你小時候最聽話了,現在怎麽變成這樣呢?”林母皺著眉,拉住他的袖子,語氣責備。

“因為我長大了。”林涼彎了彎蒼白的嘴唇,手指用力地撥開她的手。

林母咬了咬牙齒:“你父親性子是有點急躁,但還不是你做的事太過了。你想想,我們辛辛苦苦養你十幾年,就盼你望子成龍,結果竟然你逃了高考去跟什麽傻子在一塊,還進了警局,你這要是被人拍到怎麽辦……”

“林涼。她是個智障。她家裏有人去照顧她,你不能把自己賠在她身上……你考完試去海外留學多好,就算你找個平常家的女孩也總比那個傻子強啊……”

絮絮叨叨的,平時也沒這麽多話。

他輕微地皺眉,又平淡地回她:“嗯。我知道了。”

“林涼!”林母帶著怒吼,死死盯著他一拐一拐的背影逐漸遠去,“感情不能成為生活的全部,你太重感情了。”

那時他回的什麽,好像是說:

“我寧願是感情支撐我的生活。”

聲音因為病痛而顯得微乎其微。

“好,你走!”她帶著冷笑看沈默離去仿若視死如歸的少年,“可別說我這個做媽的沒提醒你,這個世界有多少潛規則你不知道?你現在只是高中學歷,除了點基礎知識,半點社會也沒接觸過,你覺得哪家公司不看文憑?沒有那張紙,你連面試機會都沒有。你不出國去混點人樣回來,不靠家裏給你打點,你就想這樣進社會了?”

她的話隨著他的步子不停。

“你從小嬌生慣養,大少爺想掙錢照顧一個傻子?林涼,你也傻,是嗎? ”

傻嗎?

十八歲剛成年的夏季,他第一次遇見宋輕輕。如她姓名般輕如薄葉,一生浮沈。

她說你看起來很難受。

說你學我啊。有時候我覺得很難過的時候,我就去看花看草去吹風,你看,花知道你難過所以盛開了想逗你開心,草知道你難過所以挺直了身子告訴你要堅強,風知道你難過所以拍拍你的肩安慰你。

好吧,林涼哥哥,這些話其實是我在書上看到的,我看你不開心,所以才背下來。

那個,書上還說……擁抱是治療難過的解藥。林涼哥哥,我抱抱你,你就別難過了。

陰暗孤寂的人容易受單純的誘惑,如教徒碰上志同道合的信仰。幼稚發笑的話,竟也能勾撥他。多少春秋,便衍生出多少的貪心不足,想占據她的手腳,吞並她的骨頭,要成為一體才罷休。

十八歲,他救她於生死一線,把自己本將輝煌的青春歲月搭進去了。

那時誰都叫不醒這個離經叛道的“瘋子”。

“哥哥要去哪兒?”十歲的林音看著林涼步子不順地出了門,側過臉帶著疑惑地問一臉陰沈的林母。

“他自己會知道回來。”林母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輕笑了聲。

臉色也太難看了些,林涼隔著大街上的櫥鏡看得裏面的人一副邋遢相貌:下巴處冒出密密的青茬,唇色慘白失色,雙唇幹枯,面頰上還留著青色的傷痕,眼尾拉塌,像個活死人,只有衣衫整潔些。

他買了瓶水,潤著唇喉,又在公共洗手間裏用著新買的剃須刀剃去胡須,再洗了把臉,拍著面頰,抓了抓頭發,看著鏡中的人臉色稍微恢覆了些人氣才離去。

經過一家商鋪,他停了腳步放眼望了望。是家女孩子的飾品小店,孤身的他在這群愛美的女孩子間顯得突兀而尷尬。

他低了低眸子,還是走了。

“說好明天就來的。你看看都幾天了!”一臉怨氣的宋輕輕努著嘴放開他,手心指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

“看太陽,也看不出是幾天啊……”林涼瞇了瞇眼順著她的手望去,剛醒的他什麽都沒看的確也不知是幾天了。

“你你你……你還頂嘴!”宋輕輕手一收,兩眼一瞪,惡狠狠地盯住他。

林涼無辜地看著她,而宋輕輕也如他願地說出了答案:“這都三天了!你騙我!說好明天,你保證了的。”

他只是沒有想到自己會暈厥……林涼有些沈默地看著她。

“你知道這裏晚上有多黑嗎?我一個人在這裏好害怕……”宋輕輕又努著嘴看著他,“我看著墻上的時鐘就開始扳手指數時間,可是雙手都用兩遍了你還沒有回來,那個婆婆也不說你去哪兒了……林涼哥哥,你個騙子!”

她老是在夜裏驚醒,夢裏都是那男人猙獰而恐怖的面相。她渾身是血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醒來卻只是漫長的黑夜和寧靜,她害怕地抽泣著,將頭捂進被子裏捏著被角一遍遍地罵他“壞人”,

可第二天卻又無比期待他的到來。

經過那事後的宋輕輕,對林涼產生了更強烈的情愫,也更相信林涼會救她。信任與依賴像是雨渦般,由點至面地鋪開。

無條件聽從他的話,無意識地纏著他,還會耍些從沒有過的小女孩的嬌氣。

林涼聽了,心裏嘆了口氣,便含笑地捧著她氣鼓鼓的臉頰,溫言細語地說:“對不起。”

他從兜裏拿出一個櫻桃模樣的發卡放在她手裏,又說:“那戴上這個,美麗的宋輕輕還生氣嗎?”

“哇,好漂亮!”宋輕輕一把捏住,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上面的花紋,是她在別的女孩頭上見過的好看的發卡……想著想著,她的嘴角就掩不住地彎了。

可是她擡眼看著對面少年也笑得如意後,嘴立馬下劃擺出不高興的模樣,像只戰鬥的老母雞般。

她才不想那麽快地原諒他,不然下回他還騙她。

“我不稀罕。”宋輕輕將發卡扔在他手邊,眼神不屑,眼角的餘光卻瞟著那發卡紋絲不動。

可是,糟了……萬一林涼哥哥也生氣了把它收走了怎麽辦……她可喜歡這個發卡了……

於是她清清嗓,準備給林涼一個臺階下。

“那你還想讓我做什麽呢?”他卻這樣問她。

宋輕輕轉了轉眼睛,看著電視裏的綜藝節目突然心生一計,便說:“我想看你跳舞。”

林涼恨不得有水一口噴出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膝蓋,張了張嘴想說些話來,卻看著她期待得如水溢出的雙眸,又看了看她還沒痊愈的傷口,滾了滾喉結,頓了聲才說:

“好啊。不過我不會跳,你可不要笑啊。”

說讓不笑,可宋輕輕還是忍不住看著林涼僵硬的動作嘻嘻笑出聲來,一會兒捧著嘴笑,到後面便直接大笑出聲來,還心想著一向全能的林涼哥哥怎麽跳起舞來這麽滑稽啊。

膝蓋的疼痛因為用力拉扯再次叫喚起來,他忍住叫囂的痛意,笑著問她:“這下不生氣了吧。”

宋輕輕卻收了笑,一時抿著嘴,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說:“那……那個發卡我還能要回來嗎?”

林涼緩緩地拿起發卡,細致而小心地戴在她頭上,怕弄到頭皮。

“本來就是你的啊。”

“謝謝林涼哥哥!”宋輕輕開心地抱著他的手臂,一面便伸出小拇指湊到他眼前,雙眼溜溜地看著他,笑意滿容,說,“那我們和好了!”

他的小拇指也漸漸靠近。

接近夜晚的天帶著朦朧的霧色,許是塵埃。

靜謐的走廊裏,他手機裏,傳來宋文安的聲音。

“林涼!你把宋輕輕帶去哪兒了?!她姓宋!是宋家的人!你憑什麽帶走她!”

“是。我媽是做錯事,但那也是我家的事!你沒有資格把她帶走!”

“什麽?!你要對我媽做什麽?!威脅我?就算你家裏條件好,那也是犯法的!”

手機聲戛然而止,只留男性腳步聲,緩緩的。聽上去在忍著痛。

想照顧她,想教會她長大。

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4

這是徐芬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少年。

徐芬是印玉老城區裏幾間小區住房的房東。

經眼租房的人形形色色,各模各樣,大多是身上浮著世俗的腌臜氣息,面容憔悴難堪,已被生活磨去尖銳的棱角,往往腰背帶著駝意而顯得頹靡不振的人,低微且滿足。

可這個少年免不得讓她多看了兩眼。

他來的時候,身上只一件簡單的印花白色短袖和黑色長褲,尋常的裝束在這少年上卻似生著別樣的引力,仿若黑夜樹影下的清月,高懸長空,淡薄孤恃。

他問她:“這裏的房租多少錢?”

徐芬下意識地把價錢壓低了些,又往好了面說水電等房子的優惠及好處,等回了神才發覺自己怎麽也犯了年輕人的癡意,對美好事物的留念,大抵是不想讓這個少年離去。

思索了一番,少年便微微點了頭同意了:“好的,謝謝了。今天下午我就搬過來。”

簽了紙面合同蓋了章,林涼出了小區大門,右手摸了摸兜裏僅剩的幾百塊,站在街上,望了望穿行的車流,不一會兒便被人群淹沒了身影。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他的額頭輕抵著她的,唇含笑意。

“在一起?林涼哥哥我們現在不就是在一起嗎?”宋輕輕眨了眨眼,似是不解。

“我說的在一起……”他輕輕捧著她的臉,如待珍寶般,話語徐徐道來,“我們會一起吃一起住,我掙錢養你,你就等我回家。”

她似是明白一些了,左手圈住他的食指,說:“家……是像爸爸媽媽那樣嗎?”

夫妻?

他笑著環抱著她小小身子,頭埋進她的脖間,軟得似要整個人融入了。

“嗯。等再大些就可以領結婚證了,再過段時間,說不定就當爸爸媽媽了。可能會有些苦,可是……”他停頓了一下,還是沒有擡頭。

“輕輕妹妹,你嬸嬸不會讓你回去了……所以,和我在一起怎麽樣?”

家……他和她組成的家啊。

離開嬸嬸,離開哥哥,沒有感覺,卻想到可以無時無刻地陪著他,她便像個孩子般用臉頰蹭著他,開心地說:“林涼哥哥,我當然願意跟你在一起啊。”

他呼出一口濁氣,好似所有煩惱清空,又忍不住咬了一口她的指尖,咬完又後悔,對她說了聲抱歉。

溫柔的林涼哥哥。宋輕輕笑著搖搖頭:“不疼的。”

她把手伸到他嘴邊,碰了碰他的唇,又說:“不疼,你想咬就咬吧。”

他握住她的手指,放在被上:“那你在醫院等我。我出去辦點事,弄好了就接你出院。”

宋輕輕可真想黏著他,又覺得這樣跟無理取鬧有什麽區別,只好忍著不開心幽怨地看著他:“那你要快點回來哦,不準騙我了。”

“我發誓。”他伸出了四只手指。

出了醫院,第一個去的地方是租在學校附近的房子,他打開單元門,走上樓梯,腳步卻停在拐彎處,

看了一眼正坐在他房門口的人,腳又擡起,聲音隨之而出。

“宋文安……地上挺臟的。”他說。

坐在地上每日都來蹲點的宋文安見等的人終於來了,瞬間起身,一把拎住他的衣領,眼底發青眸色兇狠地盯著他,質問:“林涼!宋輕輕呢?”

他右手狠力握緊宋文安的手腕,一點一點地收緊,似是透皮至骨般。

疼痛致使宋文安猛然松開他的領口,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撫上傷處。

他笑著說:“宋文安,能不能改改你老是拎人領子的壞毛病?我的衣服都不便宜,拎壞了你拿什麽賠?”

“呵。林涼,我要是打得過你,壞的可不就是你的領子了。”宋文安嗤笑著,不甘心地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整理領口。

他低著眸子,緩緩將褶皺撫平,聲音漸寒:“既然打不過,廢話就少問。”

“林涼!你到底要做什麽?”宋文安咬牙切齒,又無力。

林涼看著面前不修邊幅的少年,頭發亂著,胡子也沒刮,眼裏生著駭人的血絲,的確是等他,或是等宋輕輕,被折磨得失了常色。

他平靜地看著宋文安:“她要離開這個噩夢的地方。被親人暴打,還被賣到那種地方。你覺得她還能開心地待在這兒嗎?”

“林涼,你和我有什麽不同嗎?”宋文安笑了一聲。

林涼暗了暗眸色,笑得溫柔,聲卻如冰色:“你?不過是骯臟的占有欲罷了。”他偏了偏頭,“如果她想回來,你看到的人應該是她。”

宋文安全身僵硬,血液停駐,這一番話如雷轟頂般打得他無法動彈了。他被林涼右手只輕輕一推,便靠在墻邊身子癱軟著,低著頭,看著林涼掏出鑰匙開鎖。

隔了幾秒,他還是難以置信道:“聽說你逃了高考……所以你現在是跟家裏鬧翻了嗎?”

林涼的手沒有停頓,聲音淡然:“嗯。”

宋文安臉色越來越暗,難以置信成了眼見為實的震驚和自我認知的失敗感湧入全身,經久不息,久久難停。

“我的確不配……”他喃喃。

踉蹌幾步下樓,掌著扶梯的手隨著腳步一停,宋文安緩緩轉了身子,又問他:“你在電話裏說要找人弄死我媽的事……是真的嗎?”

“假的。”林涼沒有回頭,只是拉開防盜門,“氣頭上什麽狠話都說得出。”

“好的……”他神情恍惚地點了點頭。

“對了,宋文安。”

“怎麽?”

“麻煩把宋輕輕的筆和本子帶來這裏,她很喜歡。謝謝。”

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和常用的物品堆在屋裏,便去看了看自己銀行卡的餘額,不多,付了宋輕輕的住院治療費後,所剩無幾了。他收了卡便去了跳蚤市場。

這塊手表是小時討好大人,日夜努力得鋼琴比賽第一名,被林盛獎勵的,曾被他一直視為驕傲和家庭幸福的象征,賣了兩萬塊。

接著頂著烈日,買了份報紙,搜尋著上面的租房信息,一個個詢問後,只有印玉小區的價格合適,地段也好,交通比較便利,便簽了合同,押一付三。

青春期男孩離家出走?飯後談資說起的叛逆。林涼望著陌生的街道低垂了眸子。

其實早有過這樣的想法,小時候,想離家只是單純想引起他們的註意,想證明自己是被人關心的,想證明打是愛這句俗話是真的。到後來離家,連憤怒也是內斂的,被打也不敢還手,不想惹出更多的事端,只想平靜離去,離開這個壓抑的家庭。

或許每個孩子心裏都有一個疑問——

大人,真的一點錯都沒有嗎?

晚間他去了月色酒吧,這裏有個他的老熟人,專門拉黑活的。

酒吧魚龍混雜,社會黑子很多,以前煩悶的時候便來這兒偷偷喝酒消遣,後來遇上宋輕輕,來得便少了,但聯系還是有的。

他一進去便直入主題:“我想弄個人,叫馬春艷。”

問了她的詳細信息後,那人挑了挑眉: “老阿姨惹到林大少爺什麽了?”

“找點人讓她留點心理陰影就行。”林涼笑了笑,避開了他的問題。

“行行行。”那人伸了個懶腰。

“兩萬。”

錢放在吧臺,他轉身便走,不作停留,只餘氣息。

已是夜晚八點,宋輕輕吃了婆子送來的晚飯正躺在床上嘀嘀咕咕地唱著歌哼著小調,身上的傷已經快痊愈了,醫生也讓她多走動走動,於是起了身走走停停的,覺得沒有大礙。

後來又嫌這地方太小了,便去了走廊處,向前,轉彎,向前,轉彎,向左,向右……

等停了看著陌生的地方和走廊時,宋輕輕心裏頓時一聲咯噔。

完了……迷路了。

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向從身邊經過的年輕男孩問路,告訴對方她的房間號碼,卻又被他向左向右的話弄得更迷糊了,男孩也被她的差記性弄得無可奈何,只好領著她往她的房間走去。

終於到了,宋輕輕忙向男孩笑著道謝,麻煩他給自己帶路。

男孩也笑著說沒關系,表示客氣。

剛回來,撞見這一幕的林涼血都冷了。

拎著酸奶袋的右手不動聲色地用力握緊,眼睛如穿心箭般盯著他們喜笑顏顏的畫面,神經收緊,陰色正在眸中流動。

這男的……是誰?

霾氣濃烈,男孩已經走出了他的視線,未見好轉,他那兒,只如暴雨前的悶天。

宋輕輕轉身,一眼便看見不遠處的林涼,忙沖他招手示意著:“林涼哥哥!”

林涼緩然走近,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聲音輕柔,面露笑意,眼底卻發著寒意:“剛才你在和別人聊什麽呢?”

“剛剛我迷路了。”宋輕輕喝著他帶來的酸奶喝著,含混不清地回他。

原來是迷路。林涼笑著揉了揉她的頭,被弄亂了頭發讓她眼神哀怨地瞪了瞪他,惹得他心子像化了一般,便在她面頰上輕啄一口。

漸漸地,陰霾退去。

若是她與別的男人有接觸,他都不知他這溫柔鄰家哥哥的性子在她面前還裝不裝得下去。

也許哪一天就會爆炸破滅。

第二天早上,他搬著行李進了新的出租屋,收拾好了一切便去接宋輕輕回家,辦理好出院手續,便帶著她坐著出租車到了印玉小區。

上樓梯時他走在前,宋輕輕在後,走了一兩步感覺不對勁,看見宋輕輕還在原地不動,便問她怎麽了,皺著眉有些擔心,還以為她的傷還沒好。

哪知宋輕輕見他轉了身,便向他伸出雙手,努著嘴,雙眼鼓得圓圓的,嬌聲說:“抱。”

林涼松了心的同時免不得在心裏輕笑了一聲,有了逗她的意圖,側著身便挑眉問她:“你的傷不是好了嗎?”

“我不管,我要抱。”戀愛裏的女孩子都是矯情精,宋輕輕看著他走在前面居然不牽著她的手走,走著走著心裏就不樂意了,站在原地便等他什麽時候回頭能看到自己,等看著他轉了身卻又不滿足了,準備罰他抱著自己上樓。

再說,宋輕輕喜歡被林涼擁抱,就像是被一團雲裹著,熱熱的暖暖的香香的,只有這樣她才能毫無保留地吸入林涼的氣息,四面八方都被他圍著,像是魚兒入水般舒心。

“可是你都那麽大了,小孩子才要抱著走。”他笑了笑。

“我就是小孩子。”她硬聲硬氣地回他,理直氣壯。

瞧著她鼓得像倉鼠的臉蛋,林涼走下樓梯,徑直走向她,一面用力將她抱起,手臂托著她,她的雙腿便夾在他的腰間,一面像哄孩子般笑著說著話。

“遵命,我的小朋友。”

被抱起的宋輕輕,雙手摸著他的臉,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面容,一棱一角,一點一面不肯放過,打量完便笑著露出酒窩說:“林涼哥哥,你真帥。”

“多帥?”

“獨一無二的帥。”

他發出真實的笑聲:“你也會誇人了啊……”

“我說的是實話。真的,林涼哥哥,你要相信我的審美。”

“我相信啊……你的人怎麽能不帥?”

“林涼哥哥,你自戀!”

花一路盛開,草伸直身子,風嗅進鼻息。

新生活要來了。

5

落日。

是太陽把血放入燈盞裏。

宋文安帶來的她的衣物,與他的正衣袖挨著衣袖並排,在一間長寬有限的衣櫃裏。

買了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買了臺二手的洗衣機,買了碗筷和鍋鏟。便鋪好所有的床單被套和枕頭,掃地拖地,做了一份簡易的蛋炒飯,於是打開窗簾,吸收新鮮的陽光。

買了賬本記錄自己的收支情況,也開始精打細算每日的菜肴和果食。以前林盛給他的零用,他零零散散地存下來,付了醫藥費和房租,到現在現金只有幾百塊,卡裏也所剩無幾,別說養宋輕輕,養自己都夠嗆。

他向她說明要出去找工作,不能一天都陪著她,但中午一定會回來給她做午飯。

早出晚歸。

他的簡歷無疑在一群高中生裏是完美的。各科全國競賽的第一第二,鋼琴十級,才藝兼備。可在大公司裏,那都是不入眼的,頂多讓他當實習生,多數看到是高中文憑就甩下了。

起初因年齡和學歷被篩下,他還能依舊笑著致謝。

可少年有的最多的便是對前景充滿著希望和自信,許是家庭的熏陶和眾人的追捧,環境的塑造讓他從內至外都保持著淡然且內斂的心態。

於是便去小公司裏試探,可得來的結果始終還是不滿意。大公司的實習生和小公司的入職工他都不願意去,終還是因工資太低,兩千多一個月,可這根本不夠。

稍微高些的又都在市中心,可離租房處太遠,交通不便。

兩頭為難又處處碰壁的等待,讓這個少年開始嘗受到挫敗和無能為力的感覺。

晚上只能回家,掃去一天的疲憊和不堪,敲敲門,裏面的人便馬不停蹄地打開,激動地露著笑說:“回來啦!”說著便把拖鞋遞給他。

他接過,也笑著:“嗯。在家裏怎麽樣?”

她一把捏住他的衣角,卷成個小羊角,露著酒窩,便沖他仰面一笑,說:“我很想你。”再歡快地跟在他身後進屋。

他低下頭摸了摸她的腦袋,唇角含笑:“我也想你這個小朋友。”說完,從背後遞給她最愛的酸奶。

汗水已經浸濕了後背,他嫌惡地洗去身上的汗味,洗完後便穿著以前的墨黑色夏季睡衣將她從沙發上抱起,站立著,用鼻子拱了拱她的面頰。

他頭發上的水珠卻不經意落在臉上,好聞的沐浴香吸入鼻息,帶著濕漉的英俊面龐湊近,他獨有的氣味便湧進她的毛孔裏,像是雨後洗凈塵埃般。

“晚上想吃些什麽?嗯?”

“蛋炒飯!”

“你吃不膩啊?”他無奈地笑了笑。

“你做的好吃。”她調皮地吸溜了一下舌頭。

他笑了聲,無條件地順從她說:“好好好。”

在宋家時宋輕輕已經習慣了洗碗,但更知道不能讓林涼把什麽都做了,於是搶著便把所有的碗筷洗了,還對一旁想說話的林涼說:“我不是小孩子,不是什麽都不能做。

“你不是說過你就是小孩子嗎?”倚在墻邊,他好笑地看著她。

“那,那個……我是……”她想了半天才說出,“我只有被抱著的時候才是小孩子。”又理直氣壯。

林涼看著她,搖著頭笑道:“輕輕妹妹,你的話真的越來越有理了。”

“那是。”她驕傲地仰著頭。

晚間當然是宋輕輕的學習時間啦,林老師要拿出初中的知識來教她識字識數了。為了讓她努力學習,他把以前給她訂的初中教材和試卷都帶來了。他坐在書桌上,戴著眼鏡,雙腿修長,一副斯文模樣,低著頭勾畫著書籍上的知識點。

林涼知道她很想讀書,所以幫她補習初中重點,也算是打高中知識的基礎,一步一步來,方便她消化內容。他想著,等掙足了錢送她去讀高中,經歷一番也好。

所以每個晚上便是宋輕輕的上課時間,宋輕輕自然幹勁實足,吸收完林涼講的內容便開始做題。

一看,才五道小題,這是在給她放水嗎?太小瞧她了吧!於是她自信滿滿沖他說:“你放心,十分鐘內保證做完。”

林涼挑了挑眉。

十分鐘後……

只做完兩道的宋輕輕,臉側癱在桌上看著默不作聲的林涼,哭喪著臉捏住他的衣角,有氣無力地說:“林涼哥哥……好難。為什麽這麽難……”

“慢慢來。不懂的就放棄做下一道。”他推了推眼鏡,微笑。

好吧。只能埋頭苦做了。宋輕輕嘆息一聲。

做著做著,宋輕輕又出狀況了。她放下筆側過臉幽怨地看著林涼,仿若他做了天大的錯事般,雙臂直交叉在胸前,一副氣鼓鼓的模樣。

“怎麽了?”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

“你為什麽不抱著我?”她語氣認真地質問他。

“嗯?”

林涼以為出現了幻聽,握著紅筆的手不自覺地放在腿上。

“以前做題你都抱著我做,為什麽搬到這裏就不抱我了?!”宋輕輕像個賭氣的孩子般瞪著他,語氣卻認真極了。

這一本正經的模樣終是惹得林涼忍不住發了笑,只好從桌上下來。宋輕輕見狀也從椅上起來,看著林涼坐下去,才心滿意足地坐在他身上,一面還要教育他:“下次記住了,不要犯錯。聽到沒?”

他下巴便輕輕放在她脖肩處,雙手環住她,一副受教地點著頭回她:“好的。宋老師,我知錯了。”

宋輕輕又開始做題了,身後的呼吸和氣息讓她沈醉,像是躺進一片棉花做的海洋裏,背後的心臟跳動好似也勸服著她,便跟著他一起在這小小的天地裏,呼吸同一片空氣,用相同的頻率。

人真是奇怪,怎會對某一個人就這樣便輕易地失去免疫力呢。

兩個小時後,好不容易做完題的宋輕輕正撐著下巴,仔仔細細地聽著身後的林涼靠在她耳邊細心而溫和地為她講著題。修長的手指在答卷上寫寫畫畫,一寫便是龍飛鳳舞的文字。

突然,眼前一黑,驚得宋輕輕疑惑著擡起頭望著黑壓壓的房間出聲:“啊?怎麽了?”

“停電了。”瞬間反應過來的林涼說完便放下筆,有點無語地笑著。

“題還沒講完呢……”宋輕輕扭了扭身子,又調整了一下姿勢。

她是舒服了,可對林涼來說可真是折磨。

宋輕輕做一會兒便調整姿勢好讓自己坐得舒坦些。

這可就為難林涼了,生理反應並不是他想控便能控制的。

於是他再不像以前那樣抱著做題,可現在抵不住她的要求,便只好偷偷趁她不註意便用手按下,不讓她發現,怕她誤會。

可宋輕輕因為這黑夜回了神,這底下硌得她不自在,於是她說:“林涼哥哥,你戳到我了。”

身後的人沈默一下,回答:“那是皮帶。”

“你騙我,你明明穿的是睡衣。還有,我看過生理書的,那明明是你的……”

話還未說完,便被他極快地打斷了,帶著不容置否的語氣:“那就是皮帶。”

他耍無賴!

“你放……”宋輕輕差一點就說出“屁”字來了。

身後的人一聽她的話,又打斷她的話,聲音便微微放低,語氣溫柔:“我說過不能說臟話的。你又不聽話了。”

“……我說的是你放心,我不會說出來的。”宋輕輕狡黠地笑了笑,又說,“原來是林涼哥哥害羞啦……”

他害羞個錘子。

他怎麽也說臟話了,林涼用手胡亂地揉著她的頭發,看著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腦袋拼命閃躲的好笑模樣,他才消了消心中的悶氣。

都怪這小妮子。

6

這孩子肯定有出息。

慣著他,那他還長得大?沒有嚴厲的教育他怎麽出人頭地。

林涼,你記住了。你只要稍微歇息一會兒,就會被別人趕上。天賦和努力是並行的,你要有你自己的驕傲。

驕傲……

是陽光敲醒的他。他惺忪著眼看著周遭,才察覺手臂帶著不可名狀的酸麻。他看了看懷裏的人,低頭吻上她的額間,輕輕抽出手臂

稀粥酸蘿蔔,是今天的早餐。他的廚藝只能算湊合,酸蘿蔔是超市買的。

床上的人還在睡,他伸開雙臂小心地將她抱入懷中去往衛生間,她的唇瓣碰到脖間帶著軟意。

“瞌睡蟲。”托著她,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著。

她迷迷糊糊地推著他的面頰,不滿地嘟囔一聲:“你才是。”

吃過飯便又要出門了,拿出衣櫃裏貼身的黑色正裝,對著鏡子正了正領帶,鏡裏的少年已經棱角鮮明。他拿好簡歷資料,囑咐一旁的宋輕輕:

“我要出門了,你在家乖乖待著,不能給陌生人開門,等我中午回來給你帶酸奶喝。”

她認真地點著頭,看他已經邁出一步,又上前著拉著他的衣袖,沈默了一下,看得林涼少許的疑惑,才說道:

“我一定不會亂跑的。”

似是看出她一個人待在家的寂寞,他彎彎腰摸了摸這個矮姑娘。

“那有電視,無聊的時候就看看。也可以覆習一下我昨晚講的內容,今天晚上還有新課呢。還有中午想吃什麽,我買菜回來弄。”

他自詡不是個溫柔善意的人,會冷語相向,暴虐暗癮。柔和的皮外相下是泛著孤芳自賞的內性。

現在卻為一個人收掩著自己的毒刺,帶著韌性的包容,二十七歲回顧時,仍舊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是荒謬。

她說:“你帶什麽我吃什麽。”

於是看著他蹲下身子穿鞋,白玉的手指與灰黃的門把格格不入,腳步踏出門檻,她不願停下,又跟著他下了樓梯,看著他扭開單元門的圓鎖,還不願停下,再看著他走在夜晚被夏風刮落的水泥小道上漸行漸遠,她停在單元門口終於停了。

眸中的背影已經出落雄偉,這和她以前透過鐵欄張望的白色校服的少年背影不同。

變高了,她不禁用手比了比。肩膀變寬了,好像能承擔著什麽。身姿依舊挺立著,高大得像……像個成熟的大人。

這個背影。或許,這個背影……像另一個人。

也曾說要出門,也曾讓她乖乖在家等著,也曾說要帶東西回家,最後,卻留在遠方。

她突然楞住,胸口像有石塊在砸般,鈍痛而延伸。她用力地邁開步伐追上他,帶著急促的喘息抓住那人背後的衣角,執拗地捏住,看著他不解的眼神便仰著頭,聲音是難以控制的微微顫意。

她說:“你……你一定要回來好不好……我一定乖乖聽話。還有,如果你打電話給我,我一定會接的……但是你一定要回家……”

她真的越來越依賴他了,這對他而言是件好事,於是並沒有深究,便帶著笑意握住她捏著衣角的手,說:“怕我丟下你跑了嗎?你別擔心,我只是出去找工作,中午就回來了。”

“反正不要不回家。”她緊緊抱住他的腰身。

心智還是個小孩子啊。林涼微嘆一聲,也不知這種依賴是好是壞了,只好撫上她的雙手安慰著:“你放心。除了你自己想走,我不會離開的。”

她漸漸放開了他,帶著不安。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無果。

終於有了挫敗和自信毀滅的悲感縈繞全身,他沒有找到滿意的工作,無論銷售、管理、文案……這都不是來錢快且穩定的路子。焦灼而煩躁的意味只能緊緊抱住身邊的人才能得以慰藉。

再多的無奈也只能夜裏長嘆,天亮還得繼續出發。

太陽以燃燒走向墳墓,恣意的鮮活,向著生命的本質衰去,洋洋灑灑,熱血淋漓。

他的汗珠成滴狀滑向睫毛,再落在地面成花。發絲凝結成條,狼狽?憔悴?都有吧。還有些疲憊,許是頂上的太陽太烈了。他穿梭於各有目的的人群,東西南北人潮不息。他只是潮水裏一滴不為人道的水珠,快被蒸發。

手中的礦泉水瓶已經空落,喝掉最後一點餘漬潤喉,扔進垃圾桶,再次沒入人潮。

再後來腳底發酸,頭帶著些許的昏脹,內衫已經濕透,只能依靠在冰涼的瓷墻邊,躲在陰涼處,目光放遠。

馬路上飛馳的車輛眾多,有他曾不屑也有愛惜的。他吞了吞口水,舌尖舔舐著幹裂的嘴唇,從左往右,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他的思緒稍稍放空。

後來是一輛電動車上的藍色大盒子讓他動了動手指。

A市是全國首都,人均收入偏高,智能手機的流行也帶動了網上應用的發展。電子貿易,網上交易等正以方便快捷的方式流行於人群,於是這個城市正以領先的姿態帶動著新興產業的誕生與發展。

二中中午沒有門禁,有的女生早早點好了外賣,讓外賣員隔著有空的操場綠色隔欄遞進來。長頭發的女生接過外賣便沖坐在操場邊上的同伴說:

“快看快看,帥吧。”

“是挺帥的。咋了,你想每天點人家外賣然後發展成戀人關系啊?”短頭發女生打趣地笑了笑。

“長得帥又怎樣,還不是個送外賣的。我就是給你們分享分享,我可忍受不了他每天都跑上跑下的給別人送餐。身上都是油味。”長發女生嫌棄地皺皺眉。

“就你,有人看上就不錯了。”早看不慣她的口吻另一個女生出言諷刺道。

“你!”長發女生氣地停了腳步。

卻又放遠地看著那人戴著黑色帽子,掩住雙眸。他獨有一番隔絕甚至是格格不入的氣息,她看著他坐著車子離去的瀟灑模樣,內心別扭極了。

生活可不就是苦中作樂。

吃的飯便是一菜一飯,簡陋而平淡。

為了省水省電省洗衣粉,只能隔幾天才堆著洗一次衣服,這對於以前一天一件的林涼來說才真是折磨。

樓上總在晚飯時傳來孩子啼哭和夫妻打架的吵鬧聲,擾人心神。

印玉也是個老小區,總時不時地斷電斷水,他們只能時刻備水在桶裏,買了一袋子的蠟燭。附近還是個火車軌道,每到夜晚便擾人清眠,林涼只得買了兩副耳塞應付。不過最讓他苦惱的,還是蟑螂這個玩意兒。

看見這種生物張牙舞爪地爬行在地板上,來回竄動,震得他這個一米八的大男人頓時呆若木雞,雙腿僵硬,

卻還要緊緊抓過宋輕輕的手,微哽著聲安慰她說:“輕輕,別怕。別怕。我在。”

把她放在身後一副英雄救美的氣魄模樣,其實自己的雙腿卻不敢動一小步,只能緊張地看著那蟲子,嘴裏還一直對宋輕輕念叨著,說:“別怕,別怕啊……”

身邊的少女只是面不改色地盯著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林涼哥哥。你的手在出汗。”

“我太熱了。”他反應異常迅速地回著,待回過神後自覺有些尷尬,便輕聲幹咳地轉移著話題說,“家裏好像沒米了,等會兒我去買點……”

腳步卻還是沒動。

說讓她別怕,可宋輕輕在宋家見多了,繞過他拿起拖鞋便眼睛不眨一下地拍下去,看著它死了便側著臉向他說:“它死了。”

瞪著眼看完全過程的林涼,久久未語。

“……真好。”他立馬收回驚愕,優雅地笑了笑,緩緩地移動著身子,“那我去買米了啊。”

到了超市買了三瓶殺蟲劑偷偷放進櫥櫃裏,某人的心這才安全了些。

可他後來才無奈地意識到,這東西,是無窮無盡的。

林涼也曾開過許多輛豪車,顏色誇張造型怪異又或是平平無奇,在深夜無人的街道裏隨著轟鳴聲瞬間消失。

這輛摩托車他倒是有些新奇感,好在天生的直覺讓他在短日子裏便能熟練地駕駛它。

一單四元,是他較滿意的收入。

車後座放置著固定好的藍色大保溫箱,早上六點出發,中午是高峰期所以不能吃飯,只好閑點時間啃個面包便走,又選了家好吃的店鋪打包好給宋輕輕送去,捎帶著一袋酸奶,坐在車上讓她在家好好覆習功課,便又急匆匆地上路。

黃昏沒單的時候便帶著宋輕輕坐著摩托車到處走。跟著風,發絲飄在空中。看她沒看過的長河橫橋,看落日紅色,看火車呼嘯,看山頂暮日,看千千萬種不同的自然景色。

聽身後的人歡喜地說:“我喜歡。”

林涼當外賣員,像是國王當乞丐般難以把兩者混為一談。可誰又能準確的預測自出己一生的走向。

活著,那就對生活妥協吧,對千千萬萬的人妥協吧。

他的生活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人也在紅塵中浮沈擺布。

夏日的烈陽曬傷他的皮膚,冠玉的臉龐變得麥黃,風吹日曬,他的外形失去貴公子的模樣。本是高級香水熏染的衣衫自此都是調味料的味道,令人作惡。不敢穿淺色的衣服怕染上油漬。也總要備好紙巾擦去手上因為滲漏的油汙和辣椒片。每次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洗澡,可為了省水,愛幹凈的他只能加快自己的洗澡速度。

周末沒有休息,中午有時便挨著餓,長時間的不規律飲食,他的體重因此驟減。

一個月幹得好便上萬,可以留有餘存,可也為此付出相應的代價。

為了加快送單,日累計外賣數量,他闖過紅燈,所幸沒被逮住,騎過顛簸的小路,也迷過路。

有時候的確也打擊他本是自傲的心。飯食在路上不小心被人撞到撒了,卻只能忍氣吞聲地聽著顧客謾罵,低眉順眼地道歉並償還飯錢,一切擺平,便總有憤然的情緒在胸口環繞,下一刻在嘆息聲中消失。

這份工作累,也稍不留神便會受傷。他再謹慎可也有疏忽的一天,那天爬十層沒有電梯的樓層,因為著急派下一單而絆倒,小腿磕在堅硬的梯邊,一份滾燙的麻辣燙撒滿了全身,剛好灌在傷口處。皮破肉綻加上水燒的疼痛使他禁不住抱著小腿咬著牙忍耐著。

等稍微好受些,便攙著腿跳著上樓,一臉狼狽地飽含歉意向點單的客人說抱歉,並承諾會返回餐錢。

“我缺你那點錢嗎?!憑什麽要用你的疏忽來浪費我的時間和精力?!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一摔,我又要點超半小時的單,那時都上班了,你覺得我還能吃飯嗎?!你家裏死人了是吧,跑這兒來惡心我?!”那人隨著餓意和對只能忍餓的下午感到無比的煩躁。

深吸一口氣,這種卑躬屈膝的姿態使羞辱感漸漸上升,手指在背後握成拳,眸中是衣服上大片的紅色油漬。

林涼的沈默似是更激怒了那人:“投訴!沒什麽好講的!不想幹就走人,這個城市從不缺人。”

一個投訴扣三百塊。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便賠笑著彎著腰,又說:“對不起。”

肩膀被蠻力推離,便有些站不穩地踉蹌,門被用力關上,他看著緊閉的房門急速地轉身,忍著小腿的痛楚平覆著呼吸緩緩地下樓著。

還有單要去送。他想。

下午還要履行帶她去看落日的承諾,他看了看傷口,只是看著猙獰了些,他還受得住,今天的單因為行動少了一半,又因為投訴被扣錢,挺不順的,這樣的事情或許以後還要重覆千遍萬遍,每一次都得用最卑微的角度服軟著去維持生活,

但還是笑著把她從家裏接出來,卸掉箱子讓她坐在後座上,聽她問衣服怎麽臟了。

他說:“不小心弄臟了。”

“是不是摔了啊?!”她擔心地想掀開他的衣服看看,卻被他攔下。

“再不去落日就沒了啊。”他笑著,“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摔倒呢。”

也是……林涼哥哥從來都是無所不能的,聰明體貼又多才多學,她都難以想象他會摔倒甚至哭鼻子的模樣,簡直比看見老鼠吃貓般難以置信。甚至有人和他打架的話,她也相信一定是他贏。明明他那麽溫柔,她卻有著這樣的錯覺。

於是她放松地一笑,擁緊他的腰身:“那我們出發吧!”

長風溜進發絲再離去,紅色的光跳到鼻尖跳舞,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追著落日放遠,殘曛燭天,她的手指伸開,風從指縫穿過像紗般輕柔,落日的餘暉還照著前路,長長的影子在後面追逐著。

車停在了靜謐處,遠離喧囂沈靜了全身,像是在窗前聽著屋檐雨滴滴在青苔階上的那般內心闃然。

紅日被地平線吞沒的那一刻,他吻了她。

像柔風又像春雨。點點滴滴,密密麻麻繳盡她的呼吸,舌尖的酥麻軟意伴著蜜氣,讓人沈淪。

小腿的傷處被褲子摩擦得有些隱隱作痛,他假意無事地靠在車前,看著面前依舊笑得自在生氣的少女,有些話忽然就從心口處跳出來了。

也不知是對她說,還是對自己說的。

我的小朋友。

時間還長,依舊有夢。

所以我們還有好長好長的落日要看,還有好多好多的風要去觸摸,還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去經歷。那些或歡聲笑語,或心酸流淚,或苦中帶悲。

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會有一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你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7

那個上午,是宋輕輕第一次見到林音。

一個十歲的女孩,身高卻與她相差不多幾近持平,梳著利落的馬尾,一雙水汪汪的眼透著幹練和聰慧,更像是個成年人般,肌膚勝雪,長相與他有四分相似,嘴角總掛著笑意。

她拿著林涼從小到大的照片,在林涼出去上班後,敲響了她家的門。

“姐姐,我有些口渴,可以為我倒一杯水嗎?謝謝。”

女孩坐在沙發上,雙手輕放在腿上,腰背挺直坐姿優雅,她細心地擺弄著白色衣裙落在沙發上的幅度和位置,打理好了才笑著看向她說著這番話。

宋輕輕緩緩點著頭。

林音聽著腳步聲愈遠直至停止廚房,眼神也便四處張望著。從眼睛左側的小桌綠色塑料椅,到舊沙發老電視,頭頂發黃至暗的老式燈泡,難以抹去汙漬的地板,再直直看向窗臺處晾曬的外賣服。

隨之打量的這些,雙手逐然緊握成拳,胸腔憋著濁氣,瞳孔緩然收縮著。

她的哥哥……怎麽能……

……

“哥哥,你的腿怎麽了?”

怎麽描繪這樣的場景……仿若是嫦娥仙子掉進豬圈並吃上雜草般的荒謬無稽。她瞪大了眼,失措地站在門口,難以想象……

她在同學家游玩時,點外賣竟碰到自己的哥哥,正提著外賣袋子,帶著強忍的不穩,微瘸著給她送貨。

這是林涼啊……

“是小音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依舊笑著,提著袋子放置半空示意她拿走,“不小心摔了。”

“媽媽說你只是出去旅游一段時間……為什麽……你……”她難以置信地上下細致地打量他。從整體的裝束,到細節上變黑的膚色,瘦削的臉頰和眉間的疲憊,最後停在他的小腿上,久久不肯出聲。

她的哥哥一向要強,再疼再痛也強忍著說沒事,以前是這樣,現在離開也這樣。她一直以為他的離開是緩解被打的郁結,去散心,可現在看來,這分明就是斷絕關系,離家出走……

她沒有接過袋子,只徑直拉住他的手,聲音決然:“哥哥,我們現在去看醫生。”

他卻甩開她的手,揉了揉眉頭:“抱歉小音,我還有下一單要去送。有空再聚吧。”

於是她固執地拉扯他,卻是紋絲不動,即便他的腿受了傷。她盯著他,咬牙道:“你不要你妹妹了嗎?!”

“小音,無論早晚,我都會離開的。再說,又不是死亡,我會邀請你來我這兒坐坐的。”他笑著摸摸她的頭,便扯了扯她的面頰,轉身離去。

她只好一路跟著他,看著他上了摩托沖她揮手再見。她抿著嘴,眉眼又怨又傷地看著他離去,總覺得眼裏有水在流。

她把疑惑捎給了林母,林母握著她的手說了來龍去脈,又說她的哥哥只為了所謂的愛情,放棄了優渥的生活和美好的人生,最後連家人都不要了,為的還是個一竅不知、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拋棄家人……傻子……

她的眼神如刀般,劃過那身黃色的外賣服裝。

於是花了點錢和時間,揣著林母囑咐她的一些話,第二天的上午,敲響了門。

……

“給。”

“謝謝姐姐。”林音接過水,含著笑禮貌地回著。

原來真是個傻子。僅從面相看便覺得心智不成熟像個幼稚孩子,襯托得反倒她到成了個大人般,也是,她本來就比較早熟。

“……不用謝。”宋輕輕不知她的來意,有些不自然地回她。

“很抱歉冒昧地問一句……”喝了一口水,林音的眼裏閃過光,“平常是我哥在做飯嗎?”

她實誠地回著:“嗯。”

生活不能自理……林音看著她,嘴角的笑沒有拉下,“那洗衣服和打掃衛生呢?”

“我們一起幹的……”她不知道林音為什麽要問這些。

她來的目的當然不是俗套地勸說宋輕輕離開林涼,這只會讓林涼增嫌。林音回想起母親教導的話,放下杯子,蹺起了二郎腿,看著她,聲音輕柔:

“姐姐,你知道哥哥因為送外賣腿受傷了嗎?”

受傷……

宋輕輕頓時眼瞪圓了些,焦急又懊悔地低著頭,喃喃低聲:“他明明跟我說他沒摔倒……”

林音沒聽見她的嘀咕,又問她:“你不出去找份工作嗎?”

“……工作?”不解爬上她的額頭,她不明白林音的說法。

“對啊。”女孩的話如朗讀聲般平淡,“你不去掙錢嗎?該不會是想當個寄生蟲一輩子待在屋裏等著我哥在外累死累活地掙錢養你吧。萬一我哥哪天倒下了不能掙錢,你拿什麽養活你們兩個?”

掙錢,寄生蟲,養活。這些字眼無一不搖動她的精神世界。

其實早有人對她說過這些字,後來學懂這些詞匯的那一刻還是難受的。她看著書籍上的那些字,心就像被挖了般。

嬸嬸再打再罵,她始終把對方當成第二個媽媽,是她敬佩的媽媽。回想嬸嬸說過她是個寄生蟲。這些令人作惡的詞匯一下便否定了她存在於這個家的含義。也是那時她才明白,她從不是她的女兒,只是個蟲子而已。

可……從來沒有人叫她去工作掙錢,對這個概念淡得像雲。

她不知道怎麽回答。眼前的女孩看著很小,卻讓她不自覺地生出了害怕,只好低著頭看著腳沈默。

林音瞧她一直沈默,漸漸收了笑容,眼神凜然地盯著她,語氣依舊柔和:“姐姐,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什麽……”她緊張地捏著手指,對這個看似溫柔卻咄咄逼人的妹妹心裏產生著沒由來的懼意。

“你喜歡哥哥嗎?”

喜歡……當然喜歡。宋輕輕點著頭,露著笑:“喜歡。”

“喜歡?”女孩聽了她的話,反而發出一聲冷笑,聲音寒冷,“你這樣的也叫喜歡?”

宋輕輕驚愕,又不知所措地看著女孩,手腳不知如何放。

“哥哥可以放棄高考去救你!現在卻因為知道你無家可歸,怕你橫死街頭,所以不惜跟家裏決裂來養你。可你為他做過什麽?他本可以成為鋼琴家,又或許是商人,但絕不會是現在這樣,成為一個落魄貧困的跑腿子。”

林音緩一口氣。

“但既然是他選擇的,我只能說是自作自受。只是作為他另一半依靠的你,你在幹什麽?你關心他嗎?你有想過分擔他的壓力和痛苦嗎?他在外面辛苦掙錢,風吹日曬,你卻在家乘涼悠閑,你的吃穿住行都是他掙的,你和他本是一樣的年紀,憑什麽卻是你還像個小孩一樣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最後連他受傷了都不知道。姐姐,你確定你這是喜歡?而不是雇了個免費的保姆?”

“你若是喜歡,那這樣的喜歡我可真看不起。你可能是智力上有些缺陷但你不是個手腳都斷了的殘廢明白嗎?”

明是炎熱的夏季,宋輕輕的手腳卻因女孩的話而手腳冰涼,身體僵硬得像個木頭般。但她覺得女孩說的每一句話都對,雖然每一句話都在壓垮她的自尊心,碾碎成渣。

林音把林母的話稍加改述地說完,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腳尖輕輕地點了點地:“這裏真的爛透了。這地板,桌子椅子沙發。”看著她,眼裏幾分笑意,“還有姐姐你。”

宋輕輕沒有在乎她的貶低,只是幾近呆滯地看著她,自欺欺人般地問:“送外賣是不是很辛苦?”

“你沒見過?”許是看著她滿臉的認真,林音好心解釋著,“送外賣要騎將近一天的車。有些地方車子過不去還要自己走。天氣不好偏就是訂餐高峰期,頂著烈日狂風和暴雨,你覺得好受嗎?沒電梯的還要爬樓梯,你在吃飯的時候我哥還在給人送飯呢。回了家還要給你做飯。王子身落得個奴隸命。你還什麽都依賴他,徒增他的負擔。”

愧疚一點一點塞滿了心臟的每處血肉,呼吸像是走了個小路般崎嶇不平,胸口那塊壓得她沈甸甸的,她無意識地伸出自己的雙手瞧著,聲音含著歉意道:“對不起……我……我……”

她以為送外賣就像帶她去看落日一般,是迎著風帶著笑容的。她一直以為他的工作很開心,卻從沒想過裏面的艱辛,連受傷了她竟也當成不可能。或許是他平時表現得太過於順心,老是笑著,讓她忽略了他的真實感受,所以才理所當然地待在原地。

她覺得自己可恥可惡,又心疼林涼。

“我並不是你道歉的對象。”林音起了身,“你也是個成年人了,成熟點別老想著賴著別人。難道就這樣一輩子待屋裏?也求你別把哥哥血榨幹了。他也會累,麻煩你體諒一下。別當個一無是處的累贅,出去找份工作吧,為了哥哥也是為了你。在這個世上沒用的人活著有什麽意義。”

關上門前,林音似是想起什麽,轉了身對她說:“謝謝姐姐的招待。不過要麻煩姐姐不要告訴哥哥我來過了。謝謝。”

她說,好的。

中午她收到了林涼的午飯,卻失了往日的開心與期盼,低著眸看著手裏的飯盒,情緒上湧,擡起頭張著嘴想對他說些什麽,卻被他啄了一口便急著送單走了,她還楞著。

她失了胃口,拿起筷子沒了食欲,卻又想著那是林涼辛辛苦苦得來的不可以浪費,又刨著飯一點一點忍著吃完了。

下午下了場暴雨,她透過窗看著眼前綿線不絕,咚咚作響的大雨,擔心地撥著手機,卻是無人接聽,又著急又無奈,卻只能坐在窗前等著他平安回來。

下午六點,他終於回來了。

全身濕透如落湯雞,浸濕衣衫不停淌流著雨水,他脫掉鞋子,倒出裏面的積水,又拿出褲兜裏的手機,一把扔進垃圾桶裏,在看見她疑惑的眼神中便解釋道:“進水壞了。”

她看著洗衣機裏的衣物,所有的都能擰處小盆水來,連內褲也濕透了。她看著看著,心猛然一澀,像是被人絞著一樣。

她想,都濕成這樣了……這一路上……他是不是被暴雨打得只能瞇著眼飛奔前行尋找著躲避的場所,又要忍受著黏濕感和頭發的濕漉去一家一家的送貨。或許還有人嫌棄他的狼狽,用著異樣的眼光看著他,還有他的傷口,被雨淋濕的傷口……

可他回來卻什麽也不說。

宋輕輕坐在沙發上,見他已經換好了衣物,拿著鍋鏟問她想吃些什麽。

她看著他抿著唇:“林涼哥哥,你過來坐著。我想問你一些事。”

林涼疑惑地放下鏟子,便走到她的身邊坐下,右手環住她的腰,低著頭,眸含星辰般:“怎麽了?”

她蹲下,撩開他雙腿的褲腳,直看見右腿上血肉模糊的傷處,她揉了揉眼睛:“你騙我。你說小孩子才會摔倒。”

林涼不想讓她擔心,便放下褲腳把她抱進懷中:“我都快好了。再說男子漢大丈夫,沒有因為這點小事就訴苦的。”

“不是的。”她搖著頭,拉著他的衣袖,“我不是小孩子。我也可以像你一樣給你包紮的。我不是什麽都做不來,你要告訴我,你不告訴我,我要是發現了會比你告訴我還難受心疼。”

“好好好。”

“怎麽摔倒的?你說說。”

林涼見她不依不饒,只好簡略地說了自己的遭遇,只說自己不小心磕在樓梯上。

“以後一定要註意腳下聽到嗎?不要再受傷了。”她的雙手抱住他的腰身,下巴輕放在他的肩上,感受他的溫熱,心子還是難受著。

接著便讓他待在沙發上不準動,今天的晚飯她來做,又讓他明天在家休息不準出去了。

林涼見她一臉決意,只好敷衍地點著頭。

宋輕輕這才放心地去了廚房。

她用電飯煲熱了飯,準備碗筷,卻看著冷菜發了愁。

她覺得自己真是……老是跨不過怕火的陰影,好幾次伸手開竈,又害怕地縮手,又惱又急地看著。

林涼看得一清二楚,笑著走過來,讓她去外面等著,還是讓他來。

沒等宋輕輕反應,林涼便開始熱菜了。

她只好呆呆地看著,越看心裏就越不是滋味,總感覺自己沒用。看著他勞作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受傷的右腿,她眼睛又澀了,扯著他的衣角便低著頭,聲音低低的:“對不起。”

他沒有聽清,只專心炒著菜。

這種對自己的無力的挫敗感油然而生,就連吃飯時,吃著吃著,她便想到這些飯菜都是他冒著雨帶著傷掙來的,這心就像被人用手狠狠捏了一把,渾身難受。

房子,藥費,桌子椅子電視,還有她身上的衣服發卡,這些那些都是他給的,可是自己呢……卻沒有一樣給過他。

這種對比讓宋輕輕更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寄生蟲,無用又累贅的,她看著眼前清雋絕倫的男人,心裏難平自責的情緒一次又一次敲擊審問她的內心。

宋輕輕,你配嗎?

8

愛。

是付出也糾結回報,是在自我與他人的偏向中磨合妥協,是雞毛蒜皮也共合大事,是短也長,會消也重生。

最折磨,愛背後還兜著一堆副作用。會嫉妒、猜疑、偏心、自卑、藐視,又爭強比較。

愛覆雜,不能淩駕於一切因理性,不摒棄至一文不值因感性。

哭笑不得。

宋輕輕不知對林涼算是愛嗎?

她本無知於人間情愛,卻是他挑動她心臟內第一塊血肉,漸漸不再麻木,第一次被人心疼呵護。

不知寶藏的糖果為何與他分享,站在窗欄處看著他上學為何要難過,回來時僅是一只手露出墻角也不知為何欣喜。不知為何要喜歡他的手掌和擁抱。不知為何在意他對自己的想法是好是壞,也不知偏就信他的一言一行。

想跟上他,想成為胳臂而不是累贅。

高考大雨那天,她安心地被他背著,眼睛閃過燈影,貪婪地呼吸他的氣息,那時她就想啊。

如果,如果能一輩子跟著他那該多好啊。

她多幸運。

像春花留在鼻尖,夏瓜鼓在雙頰,秋杏落在頭上,冬雪在舌尖融化。

當馬春艷舍棄她後,她終於明白,她只有林涼了。

這些日子他總是無償付出,久了,就覺得理所當然。但一旦意識到這是因為自己的無能,自責與內疚便瘋狂衍生,伴隨著對自我價值的拷問。

她想,林涼會不會也覺得她是個寄生蟲呢?

是她毀了他的高考,害他不能好好上大學。她知道他的家境很好,現在墜到這兒,那他跟她在一起,是好還是壞?

林音走後,這些是她想了很久很久的問題。

可是,她能做什麽?做什麽好呢?

“等明年夏季開學,我就送你去讀書。”林涼擁著她埋入懷中,此時已是八月,熱風不斷。

讀書。錢。

她失去以往的欣喜,只埋進他懷裏,悶著聲道:“我不去。”

“怎麽了?”他擡起她的臉,認真地打量,疑惑她不同往日的回答。

她看著他的眼,內心正一層一層地翻湧著,眼睛輕輕泛紅著。

他因為她不能去上學卻還要供她去上學,用的是風吹雨打掙來的錢……她真的接受不了。

她輕輕偏了臉,避開他打量的眼睛:“林涼哥哥,我只是不想讀書了,好無聊。我想自己掙錢。”

他沒有及時回她,沈默了一下,眼神像要看穿她般凝著:“有誰跟你說過什麽嗎?”

“沒有啊,我都是一個人在家的。”她回答得迅速,“我只是……想試試掙錢是什麽感覺。我看電視上好多女主都有工作,我也想有份工作。”

林涼輕輕笑著,他本意也想讓她認識到自己的興趣和價值,只是還在鋪路奠基中,所以才不急著讓她出去,只溫柔地問她:“那你想幹什麽?”

她認真地想了想,說:“我想開個小賣鋪,賣小零食掙錢。”她偷偷瞟了眼他的臉,有點小心翼翼的,“而且就不用到別人家買酸奶喝了……”

林涼盯著她,一副認同的表情點著頭,似是附和般:“一箭雙雕,是個好想法。”

宋輕輕看他沒拆穿自己,立馬理直氣壯地扯著嘴角露出酒窩:“對吧對吧。”

“可是……”他一個翻身,雙手握著她的雙臂壓制在她的頭頂上,眼裏滿是笑意,“開小賣鋪之前也要錢啊,房租、進貨、清潔,這筆錢也不少哦。”

經他這麽一點撥,宋輕輕頓時蔫了,有些懨懨地回他:“哦……”

“小饞鬼。”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尖,他以為她是貪吃。

他親親她:既然想,那都給你。

分開時唇上還帶濕,他看了看那塊,便有些好氣地捏了捏她的面頰,習慣性地去了衛生間。

同居自然是享受與折磨的共同體,他只是還沒有突破她陰影的信心。

他還是不讓她出門,在家好好待著,並且他更忙碌了,有些晚上十二點才回來。她不知道他在外的情況,問他便得來加班的回答。

可她看得出他的疲憊和勞累,便找來附近樓下販賣的藥草煮沸讓他泡腳,並細心地給他揉著,摸著上面多出來的繭子,她的心頭就很不是滋味,卻還是擡頭笑著沖他說:“林涼哥哥,你的腳真好看。”

得來的是他輕輕一笑。

她開始嘗試做飯,卻還是一次次失敗,直到離開這裏,她都沒有學會。

她找工作掙錢的念頭並沒有熄滅,她鼓足了幾天勇氣決定第一次出遠門,於是林涼中午送飯離開,她便後腳跟著出了印玉小區。

她身上的錢是林涼給她的零花錢買零食的,她第一次一個人坐公交車,不知道投一塊錢便投了五塊進去,又沒聽廣播坐錯了站,她的本意是去市中心人多的地方看看,下了站卻是茫然一片。

沒有一家店子有招聘信息,就算有基本都是招長期工和二十歲以上的,她帶著膽怯第一次同人搭話詢問工作,被冷著臉拒絕,她只好一直走,一直走,這些陌生的地方像一個個怪獸,要將她撕碎般,她仿徨無措。

自卑和自我懷疑是在別人的拒絕和嫌棄中衍生出的。

宋輕輕看著自己的雙手,放在陽光下翻著手心手背,看著指尖透著陽光而亮,她開始覺得這雙手好沒用。

一直到了晚間七點,她還沒有回家,因為她迷路了,失去了回家的方向。這個城市太大,除了印玉小區的名字,其他地標,她什麽都不知道也沒記住。

她借了別人的手機,撥著她熟背在心的號碼。

“去哪兒了?”對面的人聲音冷得如一月冰。

“我……我不知道。”她帶著哭腔,茫然地看著四周。

“這裏是王府井。”借她手機的人好心提醒她。

被帶回家,全程見不到林涼一絲笑容,對她仿若空氣般,甚至與樓下大爺笑著打招呼,走進樓梯裏便收回笑容,一個眼神都不肯施舍給她。

後來是她的撒嬌賣好才惹他動容。

他問她:“跑那麽遠幹什麽?”

那一刻,她好像明白為什麽林涼會騙她說沒有摔倒了。這是對那個人獨有的撒謊技巧,不想讓他為自己皺眉和擔心,也不想向他袒露自己的失敗和弱小無力。

他想成為她心中無所不能的存在,她想成為能和他一起承受的陪伴。

“我只是想出去玩……”她說。

他輕嘆一聲,親著她的額頭:“輕輕,等過了一段日子我就帶你出去玩。我知道你憋壞了……抱歉。”

這不是他的錯。她雙手環抱著他的脖頸,嘴唇貼著他脖間溫熱的肌膚。是她活在他織的美夢裏,被人敲醒了。

她不想放棄找工作,這次她比之前做足了準備,記下公交站牌,記住街道,又坐上公交車去往市中心。

繁華的都市圈,高樓大廈閃花了她的眼,奔走的人群攘攘,車流不息,她似是見到了自己的渺小般,下車的那一刻站在原地停了很久才出發。這裏的天橋,街道四通八達,轉彎很多,名字又相似,走了幾圈,她頭都暈了。

她看見櫥窗裏美麗的衣裙和玩具娃娃,手指不敢觸碰的縮在口袋裏不願拿出,她看著人群裏有電視上才有的英姿颯爽的女白領,一身正裝昂首挺胸地從她面前略過,她只聞到她身上的好聞的香水味。

她每一處都停了很久,因為陌生所以看了很久,想了很多,走走停停,她想看看時間,掏出手機卻是關機了,她懊惱地罵了句破手機。

於是她又走了很長一段路才走到公交站,想看地名和走向卻記不起來時的地點,她努力地回想卻還是一次次的茫然,急得她用力地拍著自己的頭,一下一下用力得不怕疼似的罵自己是個“笨腦子”。

“你怎麽這都記不住!”

不甘心和挫敗蔓至全身血液,她頹然地埋怨自己的記性,又帶著面對林涼的害怕和羞愧坐在公交站牌的等候椅上,抹著眼淚看著地很久很久,久到天黑了,才準備借電話讓林涼接她回家。

林涼在外正與同事喝著酒吃燒烤,還想著打電話問她想吃什麽,他烤了帶回來,還沒行動,陌生號碼便撥進來了。

許是因上次的事,他的臉頓時寒了,不好的猜測流滿全身,閉了閉眼還是接起了。

“餵,請問是哪位?”

“林涼哥哥。我,我……”

她深吸一口氣,手緊緊地捏住了手機,正要說什麽,身邊的人便搶話問他:“你妹啊?”

“不是,是我的……”他停頓了一聲,看著周圍人眼中的揶揄,怕誤認為他有什麽不良嗜好亂想亂討論,便又說,“你聽錯了,是我女朋友。她在打嗝,所以你才聽成了哥哥。”

“抱歉,那我先走了。”

他問了宋輕輕地址後掛斷電話,動身離開。

同事見他走了,紛紛八卦著:

“小涼有女朋友了。”

“這又啥稀奇的。小涼長得好,有女朋友不是正常的。”

“我覺得應該是個富婆看上他了,還有點怪癖好,叫他哥哥那種。”

“你就會亂想。哈哈哈!”

不知哪兒來的冷風,混著沙土進入那個胡言亂語的人燒烤盤中,毀了他的吃食,正罵咧著哪兒來的沙毀了他的飯,便擡眼一看林涼正站在身旁輕輕看著他,如刀般。

他一時哽咽,畢竟說人閑話被逮住是難堪的,可他卻不怕這個比他小七八歲的少年,於是笑著裝作沒事樣地問:“咋回來了?”

林涼沒回答,只是向老板說著,“兩串金針菇,一串烤腸,一串玉米,再來點脆骨,嗯,豆腐兩串,雞翅兩個,牛肉五串……”

臨走時,他微笑著告別,示意大家吃好喝好。

走了大約十分鐘,那人才發現自己大腿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團油漬,已經蔓延了半個大腿,這條褲子算是廢了,只是那時他喝酒劃拳沒大註意,只好暗自罵了聲真倒黴。

她始終隔著他有半米遠不敢近身,即使他如往常般地笑著,春風拂面般,可她內心的恐懼卻不是這般言說的。

她的心告訴她,現在的林涼在生氣,很危險很可怕。

開了門關上,她站在門口玄關處還有些躊躇,不知所措。

林涼不計較了?還是另有後招?這些疑惑迫使她離得林涼遠遠的,低著頭不敢看他,腦中亂成一團。

五分鐘的沈默,連腳步聲都沒有,寂靜得駭人。她咬了咬唇瓣,終於下定決心擡頭想跟他認錯,哪知一擡頭,林涼就在面前,只是她一直低著頭,想東想西沒看到。

他的笑輕柔,像是刀片,薄而鋒利。他彎著腰低著頭看著擡首驚愕的她,手指溫柔地勾她的頭發,聲音溫和殘忍。

“我說的話你不會放在心上,是嗎?”

“不是,我……”

話被打斷,帶著施壓禁錮,她無力掙紮。

“嗯。你說,我聽著。”他笑著,露出精瘦上身。每塊肌肉組合完美精致,不同於脖子處的暗黃,一片白皙。

“我……”她又說不出了。不管是出去玩的撒謊還是找工作的真理由,她知道這兩樣他都不會接受。

他緩緩拉過她,手指摩挲著她的唇瓣,語氣森然:“輕輕,你有想過萬一哪天我真找不到你可怎麽辦?你總是不聽教訓,知錯不改,或許得用點別的才能讓你牢牢記住。”

“你說對嗎?”

墻上少年的影子恍恍惚惚,像是狼匹帶著銳利而血性的進攻,而她這種弱獸只能顫抖著毛發拼命挖洞躲藏著,她瞪圓了眼不願看他的影子,偏著頭卻對上他深邃的眸子。

他無情逮住獵物,吞著口水,想一飽腹欲。

緩緩俯下,眸眼山河,有月梢柳頭的溫柔,他輕聲說了句:“抱歉。”

蝗蟲過境,如入絕境。

男人的情話都是天生本能。林涼看著迷離無助的少女,心子更生出摧毀之意。

“輕輕,別哭。嗯?等會哥哥給你熱酸奶喝好不好?”

洪水過境,漫天灰塵。林涼腦子像停頓了,病態般步步緊逼。

這是他的。

宋輕輕……輕輕。

他溫柔地將她的頭發從眼睛處撥開,瞧著她迷濛的神色。

“林……哥……”破碎的話不成句。

眼中的林涼似是變了人般,她不願相信,正待睜大眼細看時,少年的手掌便緊緊捂住她的雙眼,她的手下意識地想拿開捂住眼睛的手,便被他的動作失了氣力。

她一向溫柔和善的林涼哥哥。他扭曲面孔,聲音卻溫和,仿佛春雨綿綿,她卻因跌宕浮沈難以聽清裏面,真實而展露本性的字句。

病狀、瘋狂而偏執。

“只能是我的。輕輕。”

她聽不清,嘴裏發出的回應全是碎語。

“你敢跟別人親近。我就把你關在家裏只能等我回來。輕輕,這只是讓你好好反省知道嗎?”

“輕輕,輕輕……你不能背叛我。”

“你要是死了該有多好。我就少了多少患得患失。輕輕,我又多舍不得你……”

他的話語喃喃如詩,認真而優雅。

“我的輕輕。我的……”

我的。

都是我的。

9

被收去鑰匙,被摸著頭叮囑說:“別再讓我擔心了。”

她只好不甘地點點頭。

後來他認真地問她:“是想讀書還是想開小賣鋪?”

她不假思索便回他:“小賣鋪。”

她想,都要花錢的事,至少開小賣鋪還能掙回來。

“小饞鬼。”他笑著扯了扯她的面頰。

他的工作比以往更忙了,有時醒來到睡著都見不到他的身影,中午有時變成是他的同事來送飯。她看著他卻時刻帶著一個本子,上面全是些英文單詞。

只是那事兒沒松懈過,趁著晚上有時間授課,便不知節制。

十月份,林涼參加了英語翻譯證的全國考試,幸好成績優異過了。後又好運連連碰見一家大型翻譯公司急招兼職,報酬不菲,就是翻譯工作繁多。

他便有時通宵在電腦上嵌入字幕,宋輕輕半夜醒來時,還看見他坐在桌前弓著身子工作。

她為他倒了杯水,揉了揉肩,勸說他睡覺,得到他溫柔的拒絕後,只好抱著他的腰身說:“林涼哥哥,你身體會受不住的。”

“只有你才受不住。”他壞笑著摸她。

聽這話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只看他的動作這才醒悟,羞惱地拿過他的左手咬著他的手指作氣,咬完後卻止不住翻來覆去地看著他這雙手。

這雙手真好看啊……

骨節分明,曾修長玉白,現而多了幾分年歲的褶皺卻不失秀挺,指尖還帶著惑人蔻色,連指甲也長得圓潤動人。

這只手,曾救過她。

“我不管,你必須睡覺了。不然不許上床,以後……以後也不準做那種事。”她聲音悶悶的。

頭頂上的人似是低下了下巴看著她,過了會兒又許是笑了笑,合上電腦後抱著她起身,兩人一同摔進床裏,她被他摟得呼吸困難,想推開他透透氣,卻被他更緊地錮住,像要束縛她一般,下巴抵在她額間,發出的聲低沈鐘鳴般。

“你這人。”像是嘆息一聲。“小禍害……”

“我就只禍害你。”她撓了撓他的下巴回他,看向他的眼眸天真。

“只禍害我最好。”他又緊了緊她的腰身,低下頭輕啄著她的眼睛。

他說別人沒有資格。

十二月,他的翻譯工作結束,報酬下來時他們吃了頓大餐,林涼還花了幾百塊買了個二手相機,閑空時便總是偷拍宋輕輕。

邊看電視入神邊喝酸奶不知嘴邊奶漬的呆氣模樣,光著腳丫向他踹來向他展示新學的功夫的模樣,撞到櫃角裝哭不起要他抱抱的模樣,踩死蟑螂昂著頭向他示意的神氣模樣,看著自己織的圍巾氣鼓鼓地扔在地上的模樣……相機裏,一張張,全是千姿百態的宋輕輕。

“林涼哥哥,你又拍我?!”看著電視偏著頭皺眉看向他的少女。

“不是說好叫我林涼嗎?”按下快門,又打開錄像模式,“輕輕,這可是你昨天自己答應我的。”

“啊!”相機內的少女惱羞成怒般像只發怒的小綿羊,埋下身子想用頭沖他腰腹一頂,卻還沒碰上便被他用手抵著頭阻止她的前進,話語戲謔。

“過來啊,你怎麽一動不動的……”

“林涼哥哥!你……你有種放手!”

雙手亂舞,頭部用力,又氣急敗環。

他若有心阻攔,她的手指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這些日子,相機裏的內存,滿滿當當都是少女嬌嗔甜蜜的景色,在家中或是戶外,都是別樣的珍貴,少有幾張是他親著她的畫面,只隨便的一幕,少年便不自覺地開始彎著嘴角,心口流蜜。

可八年後的人卻還沒翻開蓋子,便隨意塞進抽屜裏。

了無蹤跡。

冬天還是來了,以恣意招搖的方式浩浩蕩蕩地來了。雪花飄零,枝丫彎著骨頭發出雪壓聲,那人把雪縫進枕頭,長呼一口氣再閉著眼輕輕躺上。

夢醒後,他相信,春就來了。

“輕輕,跟我來。”那個早上,他溫熱的的手握住她的。

什麽……

冷氣在空中揮舞後消失,她的手包裹在一片溫暖中,不知是急促還是平常,他領著她走馬觀花般略過一條條小路,周遭店鋪晃眼而過,她的呼吸與清晨的車聲共存又被淹沒。

停下後更加茫然,她環望這陌生環境,又疑惑地看向他。

他走到她的身後,右手捂住她的雙眼,轉著她的身子朝向一方,她埋於黑暗中,只有頂上的呼吸和周圍的氣味能安撫她。

他說,輕輕,這以後就是你的了。

聲如清泉。

眼睛上的手掌漸漸放下,光爭先恐後奔向她的眸子,她下意識地瞇著眼,看向遠方的眸子緩緩地,帶著震驚地睜大。

一間鋪子,小,不足三十平方米。裏面是貨架和櫃臺,零食飲料日用品應有盡有,一箱一箱的酒水壘起,中間是個嶄新的冰櫃,墻上掛著些娃娃,收銀臺上擺著可愛的招財貓。她不禁擡眼,廣告招牌上的字便這樣落入眼中:

輕涼超市。

她突然一個轉身看向他,牙齒咬著嘴唇一時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心臟像螞蟻爬過,愉悅又痛苦。

“喜歡嗎?”他捏了捏她的臉。

“林涼哥哥……”她的眼睛一下紅了,吸了吸鼻子。

原來,這幾個月他加班熬夜通宵都是為了這個鋪子,可她卻埋怨過他回來得太晚,原來……一切都是為了她。

他為什麽要對自己這麽好啊。

“林涼哥哥……謝謝。”她的手抓住他的右手小拇指,緊緊地圈在手中,越收越緊。

林涼哥哥,她一定會好好掙錢。

小賣鋪離家不遠,轉兩個街便到了,街道旁是個破爛小巷,暴亂分子的聚集地,但只有常住在這兒的人才知道。

林涼去送外賣,她便跟著出門,由他送她到小賣鋪。他負責進貨和算總賬,她便打理小賣鋪的衛生和負責收錢。

剛開始都挺好。

起初宋輕輕因為記性不好,老是記錯商品價格而收錯錢,後來賬算不清,只好買了個計算器收錢,有人拿假錢付錢她也沒有認出,還美滋滋地補了零錢——使得在這買東西的人都知道,這個老板娘有點傻。

於是壞心的人開始偷盜,甚至利用她的呆傻講價。

商鋪正因她的迷糊而虧損。

於是林涼一點一點地教她:“一百元是有水印的,你摸邊上的條碼是硬硬的才是真的。算錢的時候不要急,商品價模糊記不清的也一定要看了再算,不要憑感覺。有人跟你講價你也不要答應,就按標簽上的價格,性子強硬一點,不要任人欺負,不會的一定要跟我說。”

她抱歉地低頭:“林涼哥哥,對不起。”

林涼:“沒關系,慢慢來,犯了錯改正就好。”

他裝了監控,每日還問她出去接觸新的人是什麽感覺。

她說:“有小孩很可愛,她還說分糖果給我吃。但有的阿姨老是講價挑剔,我說不過她。”

“沒關系,慢慢來。”他摸了摸她的頭。

“嗯嗯。”她笑著露出兩個酒窩。

但小賣鋪的虧損是肉眼可見的,本來因地勢比較隱蔽,人來得少,旁邊還有個大超市競爭,除了價格便宜點,宋輕輕根本沒有什麽優勢。正著急如焚時,那天有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買了包煙便掏出一張名片給她,眼裏都是精光。

“我是幼膚霜的推銷經理。幼膚霜你知道吧?”

她接過名片,看著上面燙金的名字和號碼點點頭:“電視上有廣告的。”

“對。”那人笑了笑,“是這樣的。我們幼膚霜本來一直做高端品牌只在商場售賣的,但為了拓展市場準備打點小型超市也進行售賣,所以想找你合作。”

“合作?”

“是這樣的。你別不信,你看,這是我們的證書和計劃案,都是國家認證了的,還有章呢。為了拓展基層市場,我們有優惠的,你買一箱我們送一箱,主要都是為了推銷我們的產品。怎麽樣?”

買一箱送一箱,大牌子,掙錢。

“好。”宋輕輕看著上面的文字證書,立馬就答應了,“多少錢?”

“一箱一千五。”那人嘴角扯得很大。

出事是在第三天,有個三四十的女人沖進她的店裏,戴著口罩咒罵她賣假貨,還帶著親屬,他們的聲音很大,引來周圍人的圍觀。

宋輕輕無措地搖著頭解釋說:

“我賣的不是假貨。那人有證書的。”

“放屁!”那人用力地敲著桌子,想著自己用了之後變紅起痘的臉更氣了,一把扯起她的頭發,“你賣的我跟真品比較過了,生產地、包裝、質地都不一樣!我就說我用了怎麽臉這麽不舒服!你賠我臉!”

周圍人興致勃勃地看著這場鬧劇,看著宋輕輕被扯得痛呼掙紮,還生出一番幹得好的情緒。

有人便義憤填膺地說:“賣假貨!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這人啊,為了錢什麽都做得出。太不要臉了。”

鄙夷。

“快關店吧!黑心商家!”

唾棄。

宋輕輕抵不過那人的手勁,辯駁的聲音也被眾人吞沒。眾人的罵聲像是一把一把的刀,要將她淩遲致死般,直到中午送飯的林涼趕到。

他一把抓住那女人的手甩開,用手輕輕揉她發疼的頭皮,摟過她,朝那女人問道:“怎麽了?”

女人感覺自己被甩開的手腕像被石頭砸了一般,痛苦難挨,卻不敢惹面前的少年,只好撐著腰把來龍去脈說了,說完便趾高氣揚地看著他,問他怎麽賠償她。

“真的嗎?輕輕。”他溫柔地問她。

越是溫柔,卻越如刀割,宋輕輕眼睛頓時便紅了:“林涼哥哥,我……我不知道。那人說他是推銷經理,還有證書和蓋章,他說買一送一,然後……然後我就信了。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他是騙我的。”

“別哭。”他輕輕抹去她的眼淚,安撫著她,見她情緒好轉後才放開她走到那女人面前商量賠償的細節。

宋輕輕看著他向對方鞠躬道歉,看著他從錢包裏掏出一大把的錢遞給對方,還說了些什麽話。

她看得難受得心如刀割,雙手不自覺地緊緊地握成拳頭。

是自己貪便宜和輕信別人弄出這樣的局面,還沒掙到錢就賠了一大筆錢。這不是他的錯,更不應該是他來買單。她一把跑過去抓住林涼的手,也向那女人鞠躬。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真是傻子,證書也可以偽造的,買一送一這麽明顯的騙局,你這都信。”女人嫌棄地看了她兩眼,得了錢見兩人態度也好,心裏也舒坦了,不做糾纏便領著人回去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一一散去,大多話裏唏噓,多數是在說她太傻太信任別人。

伴著流言蜚語,人海逐漸消失。

雪真大,一片一片的雪花落下。

她抵著頭,不知怎的,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憋在嗓子口。

“林涼哥哥,你也覺得我是個傻子嗎?”

身旁的人蹲下身子,雙手輕輕捧著她的臉,眼如溫水,聲如柔風,他說:“輕輕,你不是。”

“可是……我好像什麽都做不好。”她擦了擦眼睛。

“輕輕,你只是來得比別人慢一些,所以做事才會比別人慢一步。所以下次投胎要記得跑快一點。”他摸了摸她的面頰,輕輕笑著,“不過現在這輩子你有我呢,你慢,我可以陪著你慢,我也可以等你,等你跟上來。”

“所以,輕輕,以後進貨的事,你要和我說好嗎?不要一個人去嘗試。”

“你太單純了,可這個世界不是。”

他緊緊抱住她,他說單純沒有罪。

這件事一度成為這裏的新聞焦點,小區裏大多熟悉送外賣的林涼,現在經過這事,也知道宋輕輕這人了,小區裏大多是退休的老人,經常在廣場上坐在椅子上聊天喝茶。

有時宋輕輕回家經過廣場時,便會聽到三五個老人坐在長椅上背對著談論她和林涼。

“林涼這孩子真不錯啊,又勤勞又禮貌,送外賣都比隔壁二娃多掙一倍的錢,上次見我不舒服還去幫我買藥呢。長得一表人才又謙虛。”

她輕輕揚起嘴角。

她的林涼哥哥……當然了。

“就是可惜這個女朋友……平時就亂算賬,這下被騙了還得那小夥子掏錢補上。是我,我得氣死。”

她一下身體僵硬,指甲掐進肉裏,低著眸子,腳步漸漸放緩。

“可憐也可恨。也怨不得那女娃,說不定她是真的腦子有問題呢。”另一個老人說。

“你這麽一說,我好像記得那個宋家,那時我沒搬家時聽說過他家有個智障孩子,醫院都檢查過的。我之前記不住叫宋什麽來著,現在想想,不會就是宋輕輕吧。”

“原來真是個傻子啊。”老人搖搖頭。

想走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這些話就不會追上她了。她的腳步加快,低頭,走得悄無聲息。

宋輕輕是個傻子。

這句話經過老人的閑談在周圍都傳開了,有時來買東西的人都會瞧她兩眼,似是看她哪裏傻,是不是還會發瘋。

異樣的眼光逐漸加多,即使沒有說出來,可宋輕輕能看出來他們眼裏令人不舒服的眼光。

“她看起來不是個傻……”小孩的嘴被大人捂住,大人尷尬地笑著,將手裏的商品遞給她。

她平靜地報著價格,低著頭。

每處血肉都如滾水燙過,滋滋作響,她的喉嚨就像含了石灰,一吞咽,就疼。

宋輕輕畏怯聽到別人口中有自己的名字。

10

“拿包煙。”

一個面相蠟黃幹瘦的男人走到收銀臺面前,胡子未刮幹凈,眼下青紫,容貌猙獰而顯得兇惡,又見她磨磨蹭蹭的不肯動,眉頭一皺:“快點!”

她吞了吞口水,有些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那個,你上次還沒給錢……”

“什麽錢?!”男人嘴角一扯,從身後掏出一把刀扔在櫃面上,聲音暴躁。

近幾日多了一群人合夥來她店裏威脅加恐嚇的讓她拿煙拿酒,她反抗,對面便又是拿棍子又是拿刀的說要砸她店子,她只好妥協。後來她向人打聽才知道這附近一直有混混亂竄,經常騷擾威脅店家。

宋輕輕心裏頓如沈石,這夥人來得次數太多了,她這裏真的吃不消。她想告訴林涼,可又轉念一想,告訴林涼又有什麽用,他們都蠻不講理又人多勢眾的,怕林涼被打。

她只好悶悶地忍著。可又這般無能為力地任他們嬉笑白拿,心裏頭郁悶燥煩,這幾日神情喪然,飯也沒胃口吞下,老是走神。

“怎麽了?”林涼停下吃飯,看著發呆的她。

她沒有及時反應,過了會兒才搖著頭說沒事。

林涼沒有說話,只是拿著筷子右手握拳撐著下巴,半晌,突然起身,從抽屜裏拿出賬本便坐在她的身旁,一邊便問她。

“煙賣了多少?酒呢?今天收入多少?拿出來我看看。”

她哪裏拿得出來,又被他一個個的問題砸得心慌忐忑,只能心虛地縮著手不敢看他。

“輕輕。”他輕嘆一聲,擡起她的下巴,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還記得我說過什麽嗎?”

“你說……”她顫抖著聲,“如果有問題一定要和你說……”

“所以呢?嗯?”他挑了挑眉,右手用力。

宋輕輕只好脫出事情來尾,又說:“林涼哥哥,可是他們人多,我們能怎麽辦啊。”

“以後碰到這種事更要說知道嗎?”林涼聽完,不知道這個小賣鋪周圍竟然會有這樣一堆人,怪自己沒有調查清楚,心裏更是後怕一陣,緊緊抱住她似才安心一些,便也安撫著她,“你不要怕,會有辦法解決的。”

林涼選擇了報警。

打架並不是個好主意,那夥人很多,他不能保證能打贏,所以只能通過監控視頻報警。

隔了兩天,宋輕輕知道那夥人便被警察抓進監獄拘留十多天的消息後,終於松了心地笑了,那天吃飯都吃了三碗,恨不得撐死自己。

晚上,林涼來接她回家,和她一起收拾了小賣鋪的貨架後,便拉下拉簾門鎖上鑰匙。宋輕輕摟著他的臂膀笑得歡快極了。林涼也笑。

“誰讓他們那麽壞,這下好了,進監獄了吧。”她攤了攤雙手。

他揉了揉她的頭:“是啊,欺負輕輕妹妹的都得坐牢。”

兩人歡聲笑語地走過街道,繞過樹林,直到回家的一條必經的幽黑的僻靜小道上,林涼緩緩停了腳步,臉色嚴肅地看著前方。

陳軍等人在這兒很久了,他帶了七個人,每個人都拿著一根半米長的棍子。

他們在吸毒區那塊混得有模有樣,陳軍曾毒癮發作時把一個人砍掉半條腿坐過牢減刑出來,出來後不久又犯上毒癮,之後幹脆做上毒品買賣,所以這兒的人都認他為大哥。

那幾個關進去的平時拿煙酒都是去討好陳軍的,陳軍也把他們當兄弟一樣看待,有著很深的情誼。

平時這裏的人對他們能忍則忍,能避則避,所以他們一直很囂張,現在有人竟然敢報警,陳軍倒想看看是誰敢摸老虎屁股。

“喲,回家啊。”陳軍不懷好意地噓了一聲口哨。

林涼看了看周圍來者不善的人,有的拿著棍子扛在肩上,有的拿棍子在手中不停搖晃,有的拿棍子背在身後杵著地,他收回眼神放在陳軍身上,悄悄握緊了拳頭,面容卻是和藹如微風。

他問道:“請問你是?”

“我是你爸爸。”

陳軍說完,人群哄然一笑。

林涼沒有憤怒,只是轉而握緊了宋輕輕的手,嘴唇抿著,側眼瞟著身旁由於害怕緊緊捏住他衣袖的宋輕輕,右手拳頭輕輕放開,閉了眼呼了一口氣,聲音示弱帶著討好般:“對不起。我不知道是大哥的人,我現在就去找警察銷案……”

說完,轉身。

“站住。”陳軍喝令一聲,漸漸走近。少年的身高像是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低人一等的錯感促使本就不爽的情緒加劇,中樞燃燒般,他一個用力的耳光扇去,手掌微微作痛,語氣兇狠:“再說一遍對不起給老子聽聽。”

被打得偏過頭,嘴裏泛起腥氣,林涼緊緊握住想要上前的宋輕輕,將她拉到身後,神色未變地低著頭,對陳軍說:

“對不起。”

“誒,真好聽哈哈哈。”陳軍拍著手掌笑,笑容猙惡,身後的人也應景地笑著。

令人窒息的氛圍似是因這笑聲而和緩一些,林涼也微微笑著。

那人轉回身子,笑顏未收,挑著眉看向眼前鎮定的少年,

然後再狠狠地又扇他一次,聲音惡劣至極:“要不再來一次?我喜歡聽。”

深吸吐納,再收縮溢流的憤懣情緒,林涼舔了舔嘴邊的血跡,聲音未變,眼神低垂著。

“對不起。”

陳軍一時大笑出聲,用手指不停地點著林涼的胸膛:“瞧瞧這孬種,有膽子報警沒膽子面對?!呵呵,這什麽狗玩意兒啊!”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打量著林涼上下,不經意偏頭看著他身後少女的衣袖,眼神一凝,眼眉一挑,“把那傻子拉出來。”

林涼沒動,只是望著他的眸子逐然變深,如風雪前的野獸。

“我讓你把那傻子拉出來聽到沒?!怎麽,就喜歡這種傻的是吧……”

話未說完,一只右腳狠厲地踹向陳軍,幸好他反應快,林涼只踢在他的大腿內側,可這也讓他疼得捂著那地兒吸著氣忍痛。

這無疑惹惱了陳軍,伴著渾話,身後那群人也面目猙獰地拿著棍棒揮舞著朝林涼沖來。

林涼一腳踢倒上前的第一個,再右拳帶倒右邊的人,把宋輕輕拉在身後,被打倒的人又吼著沖他打來,那群人將他和宋輕輕團團圍住,高揚著木棍往下肆意地虐打。

他的右手握住其中一根木棍,便有另一根木棍敲下,他敏捷躲過,卻因為攻擊太密,右手為了護住宋輕輕的頭,挨了木棍實實的一下,頓時手臂骨像是炸裂般作痛,他皺著眉狠狠一腳踢在那人心窩處,那人頓時吐血摔倒在地。

趁他顧暇不及,有人拿著棍棒趁他不註意朝他背後狠狠敲了下,敲得林涼頓時一個不穩半蹲在地,其餘的人見他倒地,紛紛上前用棍子狠狠地揮打在他身上,肩膀,腿彎,胸口,後背,他只能奮力抵抗。

有三個混混狼狽倒地不起,他也漸漸體力不支,有些棍棒被他甩出老遠,有人便趁其不備偷襲他薄弱的腰部,寡不敵眾,他只能喘著粗氣被其餘人壓在地上,四肢禁錮,眼睛盯著前方猩紅得似要滴出血來。

他的臉上滿是血,胸腔似是被人打爛了般呼吸困難,只能大口大口地喘著,狼狽不已。

“你小子夠狠啊!打人挺厲害的。”陳軍也不好過,踉蹌著身子蹲在他身前,右手用力地拍著他蒼白而發汗的臉頰。

兩人按住掙紮的他,陳軍瞧他不馴的眼神,頓時陰笑一聲,右腳狠力地踩上他的左手,看著他因疼而更加發白咬牙的面容,更用力地左右搖擺著鞋子碾壓,話裏也是高高在上的殘忍:“你再傲還不是被我踩在腳下。”

他的左手或許已經被折磨得失去知覺,有一瞬,他竟感覺不到疼痛,晃眼一看,原來陳軍撤回了腳,正低下身子看著他手上的戒指,正仔細地打量著。

“喲,戒指。讓我看看值錢不。”陳軍擡起他的左手,想要將他的戒指蠻力取下,林涼卻不肯地緊握成拳頭,眼神似要殺人。

宋輕輕全程被林涼護著,後來林涼倒下,她也被一個男人按住雙手背在身後掙紮不出。她哭著叫著,著急而擔憂地看著地上的林涼,想跑到他的身邊,卻總是徒勞無功,身後那人又嫌她吵,用臭手緊緊捂住她的嘴。

她只能絕望而憤怒地看著。

那一幕,像是噩夢般,在她眼前,正毫不留情在她的一生裏,留下陰影。

陳軍用了很大的勁都不能將林涼的手扳開,時間的流逝讓他失去耐心,他怒吼一聲叫人一起把林涼的手扳開。林涼抵不過三四個人的力量,他們尖銳的指甲甚至掐進他的肉裏,血腥氣蔓延作惡得他反胃嘔吐,他的小拇指被扣出,無名指,再到中指,到最後戴著戒指的食指。

怕他再縮進去,扳開後便用腳用力踩住他的指節,只留下食指被人捏在手中。陳軍本就是興致上頭,可他的一次次的蜷縮用力徹底惹怒了他,他盯著面前笑得狂傲仿若在言你能奈我何的少年,火上澆油般,他的呼吸急促得厲害,笑如地煞惡鬼般駭人。

“跟老子鬥是吧?!小王,拿刀來!”

那把刀,刀柄沒有花紋,水果刀般的大小,刀尖在昏暗的燈光下依舊作亮,像要戳瞎她的眼般,她看著陳軍沒有半點猶豫,尖銳的刀刃直直下力割進林涼戒指前一厘米處,食指的血肉。

滿目血紅。

“不!”

悲愴的聲音被手掌攔住變成嗚咽,吶喊聲也在滴血,她嘶吼,再被人用腳狠狠地踢在小腿處警告別出聲,順時眼睛裏流出的淚無窮無盡。

沒有人能阻止陳軍。

食指上的血像河般緩緩流向地面,林涼疼得閉眼快昏厥,他已經失去力氣擺脫,只是咬著牙倔強地不吭一聲,他盯著眼前似是瘋狂的陳軍,後來輕輕擡頭,看著被這血腥的一幕震痛的宋輕輕正哭得滿臉淚水。

“宋輕輕,閉上眼睛。不準看。”

這是他第一次用嚴肅的語氣命令她。

刀刃已接近骨頭,肌膚被用力劃開的疼痛持久而冗長。他抓緊了自己的神經,咬著唇,只看著還沈浸在悲愴的宋輕輕。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聽話,閉上眼睛。”聲音很大,哀求的,幾近嘶吼。

接近骨頭的那塊很硬,所以那人要用雙手按著刀背直直往下切割,狠烈而用力。

她看著林涼下唇已被他咬出斑駁的血跡,染紅嘴唇,滴落在地面,眼神依舊如風。他在祈求她。

她聽見他的聲音變得孱弱,帶著顫抖,溫柔地說:

“乖,別看。會做噩夢。”

我不看。

我不看了……

林涼哥哥已經在求她了,所以她得聽話地閉上眼睛,她要想這是個幻覺,等睜開眼清醒了其實什麽都沒有發生,她還會笑著和他說話聊天,正要準備回家,他們已經決定好今晚的晚餐是什麽了,應該是芹菜炒牛肉……

可是……

她想起前幾天才仔仔細細地打量觀賞過這雙手,多麽漂亮,像一塊瑰寶般不忍去破壞。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狠毒的人啊!

狠到眼也不眨地用刀整根切下他的手指,折磨得他疼到昏厥窒息,臉上還能一副幸災樂禍的嬉笑。

“什麽破戒指,爛貨一個。”

是哄笑聲和刀落在地面的聲音,刺得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個人放開她,那些人也走了,她像是沒了骨頭般癱坐在地,呆怔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涼。

林涼臉色白如紙片般虛弱不堪,他趴在地上沒有動彈,雙眸低垂,沒有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左手。左手上,食指突兀地失去了前面的兩節,戒指落在血泊裏挨著斷指。

他艱難地被她扶著站起身來,用衣服包住指頭止血,溫聲細語地問她:“輕輕,你沒事吧?”

她的心臟頓時像被人砸了,難受,沒有說話,認真地盯著地面找東西。最後斷指被她在墻角草堆裏先一步找到。

他好看的手指,曾溫柔地摸著她的臉,曾溫柔地摸著她的頭,曾指著習題給她糾錯,曾抱著她背著他寵著她,還有很多。

很多。

是他的食指,被人切斷隨意地踢到草叢裏。他卻抹去她的眼淚安慰她:“別哭了。沒事。我們去醫院還可以接上。”

“真的嗎?!”她的嗓子像在被刀割。

“真的。”他的右手牽住她的手,側過臉,又問她,“你沒受傷吧?”

“沒。林涼哥哥,給我拿著吧。”

被人踢過的小腿失去疼痛,她只在乎這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它掉了。

醫生說:“幸虧送得早。接是能接上,接好後能恢覆到什麽狀態就得看概率。”

“就不能完全恢覆嗎?”她急切地抓住醫生的衣服。

他卻攔住她,點著頭,說了聲:“謝謝醫生。”

當晚他被送進手術室,她便跑進廁所間關上門無法自抑地一直哭。明白他的手指再也變不回原來那樣,這種絕望的現實沈重得壓得她無法呼吸。

她後悔地想:如果不告訴他,那這些事就不會發生。

宋輕輕無法想象一根手指無能為力到不能彎曲。她不想看見他明明難受,卻還要佯裝沒事。

她的臉埋進手掌,上面還殘留著沒有洗除的血腥味,他的血。

多希望這是場噩夢,那些光怪陸離的破碎和疼痛都給她來承受,驚醒之後。

他好好的。

什麽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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