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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白晝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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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白晝如焚

酷路澤的雨刷一陣陣撫掉落雪,拐過長街西口,在人影寥寥的街道上急行,半分鐘後就剎停在摩修店銹斑斑的淡青色鐵門前。

俞遠下車摜上車門,邁進院裏,一眼便和廠間前一張打過照面的臉撞上了視線。

對方顯然也還記得他,微微站直身,似乎不太理解他為何突然出現。

俞遠大跨步邁過去,“向野呢?”

張嘉厝被他著急的狀態搞懵了,反應遲鈍地答道,“說要去市裏,半小時前就出門了。怎麽了?”

“他沒來…”俞遠心裏發涼,目光無意間掃過廠間正中停著的黑色摩托,有些斷裂難續的念頭,似乎就要碰在一起。可他此刻滿腦子都被不安占據,完全無法集中思緒。

“會不會是去了網吧那邊?”張嘉厝道。

網吧指的是胡志成他們家的網吧,和賈仝家的旅館一起,都開在西街口這一片,算是向野他們常在的聚集處。

俞遠又有了方向,立刻轉身往外。

酷路澤停在網吧門外時,賈仝和胡志成正窩在網吧收銀櫃後面烤火,方形的電烤爐上烤著好幾塊糯米糍粑。一個五六歲大的小男孩趴在胡志成肩上眼巴巴瞅了半晌,才終於得了一塊,抹上蜂蜜,樂滋滋地跑開了。

小男孩剛捧著蜂蜜糍粑跑到門口,玻璃門驟然被人從外面拉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滿身的寒氣探進身來,和櫃臺後轉身看來的兩人對上了視線。

“學霸?”賈仝驚訝地瞪眼,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此刻的俞遠完全稱得上狼狽——眼角赤紅,面色晦暗慘白,頭發應該是被融化的雪水打濕,又在嚴寒裏結出細碎的冰渣,黑色大衣敞開著,圍巾胡亂地掛在頸間,連一呼一吸之間呵出的白氣都透著一種混亂的焦躁。和平日裏整齊端正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賈仝和胡志成頓時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都沈了神色,從櫃臺後走了出來。

“向野不見了。”下一刻,俞遠有些失力地吐出這幾個字。

*

火光在墓碑前熠熠閃爍,隨著扔進火簇裏的金紙,冒出零碎熾熱的火星。

“還記得兩年前我也請你來過這兒,你用酒瓶在我臉上開了條縫。”程子磊緩緩蹲下身來,將酒傾灑在墓前,便施力將玻璃瓶扔遠,淡淡道:“今天沒有酒瓶了…”

一柄冷寒的匕首出現在向野眼前,程子磊用刀鋒挑起他的下頜,“這頭,是你自己磕,還是我幫你?”

向野有些吃力地仰著脖頸,額角傷口留下的血跡已經幹涸,在他膚色雪白的臉上留下一條刺眼的痕跡,看上去觸目驚心。他靜靜凝視程子磊那張充滿偏執和仇恨的臉,喉嚨裏嗤出一聲笑。

下一刻,他的衣襟便被眼前的人攥緊了,整個人被一股重力提起,朝墓碑走近,身體砸在堅硬冰冷的碑石上,額頭又一次磕在尖銳處,登時便湧出一股熱流。

“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回來嗎?”程子磊冷眼看著腳邊人的慘狀,“我還在獄裏的時候,小凱就經常給我托夢,你知道他每次都和我說什麽嗎?”程子磊微微俯身,“他讓我別放過你,他一個人在下面,叫我送你去陪他。”

緩過一陣暈眩,向野擡手擦凈流至眼角的鮮血。身體在火簇的烘烤下慢慢擺脫了寒冷和麻木,他反手將滿手的血抹在身後的石碑上,那一排碣文刻字,立刻就變得殷紅可怖。

“你們兩兄弟,真是一個比一個惡心。”向野抓著石碑的頂端緩緩站起身,無視程子磊幾要爆發的赤紅雙眸,冷聲道,“你知道當年,程子凱到底是被誰害死的嗎?”

程子磊的眼中迸發出一道狠厲的精光,像狂風暴雨到來之前撕裂夜空的閃電。

“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傻?”向野仰頭冷笑幾聲,“程子凱為什麽會摔下去,他長期吸毒的事,你不知道嗎?他那堆原本打算用在我身上的註射針管是從哪裏來的?”

話及此,向野腳步虛浮地朝程子磊走近幾步,剝皮剔肉般,狠厲譏笑:“是他的親哥你啊!你跟著常青走貨,自己堅決不碰,結果沒想到親弟弟在眼皮底下被養成了個癮君子,你怪誰?”

風雪不停,火堆閃爍,在林木叢生的墓園裏,摹畫出一個個惡魔般深黑飄蕩的影子。

“你他媽給我閉嘴!!”程子磊目眥欲裂,揚起手中的匕首,顫抖著朝向野揮去!

*

“一定是程子磊,除了他沒別人。”賈仝聽完俞遠的敘述,立刻就判斷道。

“他會把向野帶去哪裏?”俞遠問。

賈仝無奈搖頭,“不知道,他在興陽的窩點很多,到處都能藏人。”

俞遠滿心急迫,思索著,一個聲音出現在腦海裏——

- “目標對象今天中午從城東的一間旅店裏出門,在一家金紙店買了東西。然後…”-

金紙店三個字躍到眼前。

“金紙店…”俞遠出聲道,“程子凱的忌日,是哪天?”

賈仝聞聲也恍然醒悟,“一月一…就是今天,元旦!”

“他埋在哪裏?”

賈仝:“城西的公墓園。”

俞遠轉身便往門外走,賈仝和胡志成疾步跟上,賈仝在門口拽住了他,“我們三個這樣赤手空拳地過去,就是送死。”

俞遠揮手避開他的桎梏。

賈仝急切道,“寧哥他們都不在,要不…要不咱報警吧。”

“不行。”胡志成輕輕朝賈仝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那怎麽辦?”賈仝只差沒急哭了。

俞遠的思緒沒一刻有現在清明,他知道胡志成的欲言又止,是和十一號的事情有關。向野一定已經做了不少準備,此刻報警很可能就會打草驚蛇,影響計劃。

他大步朝酷路澤走去,沈聲道,“上車,帶我去找常青。”

*

城西公墓園——

千鈞一發之際,向野相時而動,重重踢向腳邊那堆火簇,未燃盡的金紙帶著灰塵和火光,直直飛向程子磊。對方側身擋避的一瞬,向野使盡渾身力氣,重拳揮中程子磊的右肩。

在程子磊將他砸在石碑上的時候,他就意識到對方肩部有傷,那傷應該不輕,導致他握刀的手稍一用力,都顫抖不止。

果然,在受擊的下一刻那匕首就從程子磊手中脫落,向野眼疾手快地接住匕刃,尖銳的刃尖在手心裏劃開一道傷口。

程子磊反應奇快,劈掌便朝向野小臂襲去,向野閃身朝後躲過一擊,指尖靈活翻轉,握持住匕首的柄把,揚手向對方刺去。

程子磊退身躲過,瞬間又回身扼腕朝他襲來,向野故技重施,又一次踢翻火簇,不過這一次,方向是朝著墓碑前潑灑的酒跡。酒精觸火即燃,又飛快地波及墓碑前堆放的祭祀品,瞬間點亮大片黑沈的夜色。

向野搶占時機,躍身將刀尖抵到了對方的喉嚨處,另一只手臂順勢勒死對方脖頸。

局勢逆轉,待程子磊那些手下察覺到不對時,向野已經挾持著程子磊,步伐緩慢地走下石階。

*

酷路澤破開風雪,一路飛馳,三輛SUV緊隨其後,朝墓園而去。

剛駛進園內,一行黑影便晃蕩著朝這方走來,個個面目狼狽,仿佛從火場逃脫。

車燈一閃,幾個人擡手擋住視線,俞遠推開車門疾步走下,賈仝和胡志成快步跟上。

三輛黑色的SUV並排停下,一個身形高挑的男人從中間的奔馳車下來,徑直走上前,身後跟著十幾個黑衣打手。

常青冷冷看著對面的人,程子磊被身旁兩人攙扶著,他右肩的傷口感染嚴重,此刻衣料都被鮮血重新浸染。

“怎麽回事?”常青冷聲問。

“那小子把小凱的墳給點了,磊哥……”二兩敘述道。

“讓你說話了嗎?”常青一聲怒吼,狠狠瞪向程子磊,“你說。”

程子磊虛弱擡眼,一言不發。

“給我滾回寧江,現在就滾!”常青斥道。

腳步零散邁動,俞遠站在暗處,冷眼旁觀他們的對峙,此刻語調淡漠地開口,“他人呢?”

常青和程子磊都朝他投來視線。

“向野在哪?”俞遠提高音量,回視他們的目光是不加掩藏的憤怒和憎惡。

“他跑了。”程子磊道。

俞遠攥了攥拳頭,當即便轉身離開。

輪胎在雪地裏摩擦出刺耳聲響,俞遠踩著油門,掉頭朝長街方向奔去,擡眼和後座的兩人對視一眼,“分頭找,電話聯系。”

東門大院門口,一只被泥汙和血跡印染的手顫抖著扶上石柱,強撐著轉身倚靠在墻上,最終還是支撐不住,緩緩滑落在地。

純白掩埋一切泥濘骯臟的舊跡,這場雪終於有了快要停歇的勢頭。

風從耳邊簌簌滑過,向野癱坐在雪地裏,像一尊凍僵的雕塑一般,仰頭看著那些緩慢漂浮的細小雪粒,一時分不清,它們的方向是自上而下,還是自下而上。

世界是混亂而顛倒的,似乎沒有秩序可言。

路燈散發的光冷肅而渺小,沒有能夠照亮他的一束。

恍惚間,一陣強光襲來。

向野瞇眼朝光源處看去,酷路澤的大燈把一片純黑和純白相交的世界照透,整片空間霎時亮如白晝。

太過強烈的光線,在視網膜上投射出大片大片漫長的金色,像在白晝裏焚火。而那金色火焰的正中,是他企盼已久的少年。

俞遠一步步走向他,腳步從停頓到奔忙,直到把他擁入懷中。

那是一個不算溫暖的擁抱,可力氣又重又緊,幾乎要讓人窒息。像沈進這世界唯一能夠庇佑他的深海,能讓他卸下所有的防備和不安,就此沈眠。

在恍惚又昏沈的意識裏,向野想起自己在窩在小池塘木屋裏看過的一部電影。電影最後的畫面,金發少年扛著獵獵捕風的旗幟,步調散漫又堅定地行走在尋找太陽的路上,而伴隨畫面播放的詩句,此刻一詞一句清晰地浮上腦海——

- 我找到了…永恒 -

- 在太陽與海,交相輝映的地方 -

- 我永恒的靈魂,註視著你的心 -

- 縱使黑夜孤寂 -

- 白晝如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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