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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急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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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急救中

“向野…阿野!”

俞遠跪坐在地上,懷裏抱著的身體滿身血汙、沒有一絲溫度,還在一點點失力下滑,他用力呼喚對方的名字,心臟被鋪天蓋地的恐懼填滿。

把向野打橫抱起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個人有多輕,像是掬著一抷縹緲的風,隨時會從懷裏消失。

踏著雪跑向車門的每一步都像是漂浮的,時間如同浸在真空裏流逝,萬物無聲,又能清晰地聽到血液墜地的巨響。

“急救中”的燈牌在視野裏亮起,直到門在眼前關閉的一秒,那種劇烈到快窒息的心跳,才隨著緩緩滑坐在藍色座椅上的動作,一點點沈到夜色深處。

賈仝和胡志成匆忙跑來的腳步在空曠無人的走廊裏漸次緩下。

“怎麽樣了?”

俞遠聞聲緩緩擡頭,看見賈仝在他身前站定,雙手撐膝,直喘粗氣。

反應神經像是集體罷工,他下意識地想說話或者搖頭,可身體做不出任何反應。

賈仝看他的眼神一怔,頓了頓從口袋裏翻出一包紙巾遞來,“你…去擦擦吧。”

俞遠遲鈍地接過那包紙巾,緩緩起身朝醫院的洗手間走去。

彈簧門在身後自動闔上,冷白的方形瓷磚被潮濕的腳印染臟,俞遠走近洗手臺,手指剛伸到水龍頭下,水流即刻沖閥而出。

“嘩嘩——”

指尖顫動,俞遠的視線從流水上挪開,緩緩上移到鏡中。

鏡子裏是一張青澀未脫的臉,被冷調燈光映照得慘白又疲憊,臉上縱橫的水痕,分不清是雪水、汗水還是無意識流過的眼淚。衣領上是剛剛懷抱向野時沾染的血跡,他想起那具輕如蟬翼的身體,一路趕來,他其實都不敢去仔細辨別那些傷口,滿臉的淤青和腫脹,低垂的手臂像是飛鳥被折斷的翅膀,手心的汩汩血流……每一處都觸目驚心。

俞遠忽然猛地低下頭,把呼吸埋進手捧的涼水裏,像是墜入冬日冰湖,寒意刺破皮膚,冰凍骨髓一般的痛。

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推開他?為什麽又讓他在自己眼前受傷?

劇烈心痛掩蓋之下的是經久漫長、日積月累的心動,可笑的是,都已經這樣明顯了,竟還懷疑這愛意是錯覺。

*

急救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向野身上的傷口很雜——多處拳打腳踢留下的淤青,腰腹部幾乎沒什麽好肉,所幸的是沒有傷及內臟。手心的刀傷看似不起眼,實際深度不淺。最嚴重的是左側的一根肋骨骨裂,十分靠近當年車禍留下創口,很有可能波及舊患,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除此之外還有不同程度的凍傷,總之被推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能看見的地方都被包得嚴嚴實實。

等把人安頓到病房,已經是半夜兩點多。

俞遠配合著護士填單子、掛水、調整床位,沒讓任何人插上手。

張嘉厝、傅寧和陳軒禹都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加上賈仝和胡志成,病房裏站不下,幾大個男的全擠走廊上。

護士端著東西走出來的時候被嚇一跳,擡眸把靠墻站著的一排人從前往後掃了一遍,無奈勸道:“不用這麽多陪護的,病人現在需要靜休,一時半會兒都不會醒。”

俞遠緊跟其後出來,低聲道,“你們都回去吧,我照顧他。”話音剛落,他就意識到,以他現在的身份,似乎是這裏最沒有資格留下的人。

但全場竟沒人反駁,只有賈仝擔憂地說了一句“要不我也留下?你家裏……”

“家裏已經交代過了。”俞遠道。

賈仝正欲再辯,胡志成及時制住了他,對俞遠道:“那我們先走,明早七點過來換你。”

俞遠點了點頭,和一直一語未發的傅寧對上眼神。

走廊上的人漸漸散清,傅寧跟在他身後走至僻靜的樓梯口。

四下安靜無聲,緊急通道的綠色燈牌成為視野裏最亮的點,傅寧遞過來一只手機,冷聲道,“在離東門路很近的一個巷子裏找到的,掉在雪地裏,沒被人撿走。”

俞遠伸手接過,手機在雪地裏埋了幾個小時,居然還有電量,屏幕上一排的未接來電十分醒目。

他握著手機放回口袋,目光直視傅寧,開門見山道,“你們十一號的計劃是什麽?告訴我。”

傅寧眸光微凜。

幾次短暫的接觸,傅寧都對俞遠的印象都只是個比同齡人穩重冷靜些的年輕人。兩人明明身高相當,自己還年長幾歲,可此刻卻感受到一陣強烈的壓迫感,這種壓迫感是他在向野身上都未曾感受過的。向野的敏銳聰慧經常讓他感到震驚,但俞遠身上卻有一種鋒芒畢露的氣場,這種氣場平日裏是內斂的,像是被端正外表所裹挾掩蓋,可一旦外露,就難以壓制。

見他未應聲,俞遠蹙眉道出了自己的猜測:“他又要去地下賽場騎車是嗎?我去摩修店的時候,看見他師兄正在給‘風聲’做改裝。他和洪廠有關。我沒猜錯的話,是常青那天晚上來找他提出來的。”

“…沒錯,”傅寧微微垂首,“他說他得到消息,十一號洪廠要做一筆大生意,到時候那位“洪叔”也會到場,摩托車比賽只是幌子,他們會趁機走貨。常青拉他入夥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想趁這次機會,將計就計,去現場看能不能收集到他們走貨的證據……”

“你們知道這麽做有多冒險嗎?!”俞遠聽到一半便忍不住情緒爆發,“那些人都是日日跑在生死線上的亡命之徒,稍微有一點意外,他就得折在裏面!”

“我也勸過,但他這次很堅持。”傅寧道,“我還問過給他提供消息的是什麽人,可他什麽都不告訴我。”

看來向野並沒有把他和警方合作的事透露給傅寧,俞遠凝神思索片刻,沈聲道,“把你們現在做的所有準備都告訴我,十一號…我替他去。”

傅寧霎時訝然無聲。

以向野現在的狀態,肯定無法按原定計劃參加十天後的比賽了,可他沒想到俞遠會做出這種決定。

他們這幫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向野對俞遠的感情,可都是抱著一種玩笑的態度觀望,從沒想過這麽個和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富家少爺,有一天會真的踏足這片泥濘地。

傅寧看著俞遠堅定的表情,終於仔仔細細將目前的計劃說了一遍,最後看著俞遠越發難看的臉色,訕訕結束了敘述。

“我知道了。”俞遠和傅寧互相留了電話,揚了揚下巴道:“你先回去吧,你朋友還在那邊等你。”

傅寧回身一看,只見陳軒禹正插著口袋倚在病房門邊等待,時不時地朝這邊張望。

傅寧點了點頭,邁了兩步再次頓住,欲言又止。

俞遠明白他的意思,兀自開口,語調平靜但堅定,“放心,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那些人傷到他。”

走廊中響起腳步,傅寧走到病房門口,陳軒禹站直身湊近問了句什麽,傅寧自然地抓住他的手,兩人並行離開。

俞遠獨自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才默默走回病房。

病房的大燈是關閉的,只有病床旁亮著一盞床頭小夜燈,光線將將把向野籠罩在其中,忽略那些包裹纏繞的紗布和淤青,看上去就像是安靜地睡著了。

俞遠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走到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疲憊直到這一刻才深重而緩慢地襲來,四下裏是深冬的夜色,他們此刻在同一陣光裏。

俞遠拿起向野輕覆在床沿邊的手輕輕摩挲,那只手現在有了溫度,但卻是一種凍傷之後的返熱,帶著不正常的幹燥。

手的主人並無反應,病房裏只有醫用儀器偶爾發出的電流聲。

俞遠兩手輕輕揉捏那纖長無力的五指,親昵地貼到臉側摩挲,又嘗試著貼近嘴唇,像向野當初吻他那樣,小心翼翼地吻過對方的無名指。

- 快來救我,也來愛我。-

酸澀飽滿的情緒在心尖插旗吶喊,熱意自胸腔向上蔓延,像一道滾燙虔誠的誓言。

“我可能真像你說的那樣,是個情感遲鈍的人,但好在我學習能力還不錯……”

俞遠輕聲呢喃,對那道曾朝他許下祈求的聲音作出答覆——

“所以從今天起把愛你列入往後餘生最漫長的學習計劃,應該還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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