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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深潮與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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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深潮與岸上

俞遠一時恍惚,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還深陷夢中。

這是他們自那日之後的再度交談,盡管他還不曾發出聲音,但此時此刻他臉上的表情,一定稱不上平靜。

“你流了很多汗。”向野坐到前排座位上,像從前一樣,沒臉沒皮地湊近過來,重問了一遍,“你還沒回答我,是不是夢見我了。”

俞遠不太懂他這是什麽意思,斷交的幾日都表現正常,這是突然又抽的哪門子風?

“你剛才叫了我的名字。”向野突然說。

“!”俞遠瞬間凜目。

向野觀察他的神情,兩秒之後,難以掩飾地笑了起來。

俞遠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被耍,憤然起身就欲離場。

午休時段,教室裏沒幾個人,向野突然發難地傾身一擋,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想幹什麽?”俞遠終於出聲發問。

“搬回來坐吧。”向野說,“和一堆掃帚擠在這裏,不難受嗎?”

俞遠皺起眉頭,他聽出了對方話裏的求和意味,但這麽迂回討嫌的求和方式,真叫人難以接受。

“讓開。”他啟唇吐字。

向野緩緩站起身,戲謔從臉上退下去,換上了一副有些棘手的表情,他輕輕側開身,在俞遠擦身而過的時候又問,“你之前說想和我做朋友,是真的嗎?”

俞遠頓住腳步,回答道:“之前,是真的。”

*

接下來的幾天,俞遠全方位體驗了來自前同桌的校園騷擾。

一開始是課上幾經周折傳來的字條。

載述不外乎:

- 今晚如意抄手約否?

- 歷史老師在講第幾頁?

- 我之前說有一肚子關於你的詩,不是開玩笑,要從今天開始給你背嗎?

等一系列無聊無趣無意義的內容。

俞遠從一開始的認真打開看,到後來一律向後精準拋進垃圾桶,僅僅只用了半天的時間。

……

緊接著是不定時的信息騷擾。

向野真的開始他的“每日一首計劃”,不知道從哪裏搜刮到那麽多關於白榆的詩,從“滿庭榆莢似秋天”到“榆莢散來星鬥轉”。

俞遠以一種獵奇的心裏,忍住沒把人拖進黑名單。

……

再後來是午餐時間突然送來的奶茶。

跑腿人員從賈仝換到胡志成,再到後來被使喚的不知名人員,引得同桌吃飯的高丹和崔籽迪一臉的坐等吃瓜。

第四次把奶茶扔在食堂之後,俞遠暗自火大,能把求和做得這麽煩人的,大概只有向野了。

時間很快就晃到月底,國慶假期近在眼前,讓整個三中都沈浸在一種躁動難安的氣氛裏。

放假前最後一節課是體育,全班翹首而盼,卻沒等到熟悉的“原地解散”。

體育老師彎腰從身旁的紙箱裏拿出一個網球拍,臉上笑容燦燦,“同學們,這節課給大家講一下網球這項運動。”

“哎——”隊伍立刻響起一陣哀嚎。

三中的確有兩塊網球場,但因為這項運動的不普及,這球場幾乎成了個擺設,往日裏都被當做羽毛球場用。

體育老師講解完最基本的網球知識,擡眼在列隊裏掃了一圈,“有會的嗎?來位同學演示一下。”

“這兒這兒!”徐夢潔高舉手臂,側開身示意身後的俞遠,大嗓門道:“我們俞學霸會打。”

俞遠有些窘迫,徐夢潔卻直沖他眨眼,“我翻過你朋友圈。”

網球在市附中是必修運動之一,高二舉辦過一場比賽,他還拿了個冠軍,當天腦袋一熱發了條動態。

俞遠在一陣戲謔起哄聲中硬著頭皮走上前,並決定下了課就給朋友圈設置三日可見。

“網球比賽計分分為‘分、局、盤’,分呢就是一球之間的勝負,誰先得4分,誰就贏得一局,而先勝6局,則拿下一盤……”體育老師把球拍遞給俞遠,繼續介紹比賽規則,“現在除四大滿貫的男子比賽采取5盤3勝制,其餘正規職業賽一般都采取3盤2勝制。”

“好覆雜啊老師。”列隊後排突然傳出一道懶懶散散的聲線。

眾人的視線向後聚集到向野身上,他貫徹一向“站沒站相”的準則,半身靠在球網欄桿上,目光穿過人群和俞遠對視,“打一盤不就知道了。”

體育老師又從紙箱裏一個球拍,“行吧,那我和這位同學……”

“我來和他打吧。”向野突然走上前來,態度真誠地建議道:“這樣老師可以專心講解規則。”

“嗯,哦,也對。”體育老師將球拍遞給向野,“時間關系,就簡單打一盤吧,先勝6局者贏。”

俞遠皺眉看著眼前這個連握拍手勢都不太準確的人,臉上明明白白掛上了“你葫蘆裏又賣什麽藥?”的神情。

“別這樣看著我,小白榆。”向野走近,貼身道,“怎麽樣,要不要打個賭?”

“你想賭什麽?”俞遠道。

“我要是贏了,你就搬回來坐,不能再不理我。”向野說話時語氣裏帶著點委屈的意味,又盛滿了自信的調子。

這兩種感覺都讓人覺得莫名,俞遠既不明白他委屈的落點,也不清楚他自信的來源。

轉了轉手裏的球拍,俞遠出聲反問,“你要是輸了呢?”

“隨你處置。”向野又靠近一步。

過近的距離,梔子香混雜在發絲裏,剮蹭在臉側,一道若有似無的麻癢,一路蔓到心尖上。

俞遠頹然退開半步,那陣麻無端化作一股邪火,並著近日連番的騷擾,匯成一道他之前想都沒想過的“懲罰”——

“那就去把你這煩人的頭發剃了。”

硬幣從半空落回手背,體育老師揚指看了一眼,朝向野道:“花,這位同學你先選。”

“我選邊吧,”向野朝背陰的場地看去,“那邊。”

體育老師轉向俞遠,“到你了,選擇發球還是接發球。”

俞遠淡聲道:“我選發球。”

等真正面對面站在球場上,俞遠才發覺向野其實根本稱不上會打。

揚臂揮拍,一記漂亮的發球落進入對角區域內,對面的人卻反應未及,球鄰拍而過,躍出場外。

“ACE!”老師在場邊順帶講解,“對局中一方發球,落入有效區域內,而另一方完全未觸到球使對手直接得分則稱為Ace球。”

接下來的兩個發球向野依舊落空,可他進步飛快,第四分球順利回球,幾個來回還打得很有攻擊性,盡管如此,還是以4-0落敗。

第一局以俞遠勝利告終,接下來的兩局也很快由俞遠勝出,一分半的休息過後,雙方換場。

從第四局開始,俞遠明顯贏得更加吃力,第五局,分球一度來到40-40平,俞遠擦掉額上的汗水,以一個高彈上旋的正手發球再次結束比賽。

5-0

這場單盤的比賽來到賽點。

場下的一眾人似乎也意識到這不單單是一場簡單的教學示範,全都屏息凝神。比賽甚至吸引了其他班的人,大家圍成一圈,有的還開始掏手機錄視頻。

再度換場,俞遠從向陽的角度靜靜註視對面的人。

向野的表情仍舊認真而較勁,連輸5局,他臉上卻沒有任何挫敗的神色,依舊像個時刻準備反撲的獵手,沒有一絲一毫懈怠。

和這樣的人對立場上,盡管占盡上風,依舊有種被緊緊咬住的不安全感。

“加油啊七哥,幹翻他!”賈仝突然在場下振臂一呼。

好幾個平日裏只敢偷偷討論向野的小姑娘,也全都紅著臉應景地加了一陣油。

“啪——”

綠色小球從球拍的甜點位飛出,精準落進有效區域,俞遠腦內閃過一道白光,邁步上前回擊。

再次被擊回的球卻飛向他的反手!

短短幾局,向野的學習力和洞察力都太過驚人,俞遠心中詫異,意識到對方已經發現他反手薄弱的缺口。

俞遠勉力回擊,球過底線而出。

“Out!”老師吹哨喊道,“出界。”

接下來向野的發球一律瞄準他的反手位,俞遠吃力回擊,最後一分球,就在他以為要輸掉這一局時,向野卻以連續的兩個發球失誤,提前結束了比賽。

小球擦網墜地,向野朝他走過來,臉上的笑意絲毫不像一個敗者。

“你贏了。”晶瑩汗珠從額前滑落,向野道,“就這麽不樂意和我和好?”

俞遠看著他的眼睛,心裏蘊著一團沒處發也沒法滅的火,索性挪開眼神,邁步走開。

他不知道向野為什麽能那麽輕描淡寫地揭過那天發生的事。

甚至沒有一句解釋、一聲道歉,高興了就不顧意願地靠近,不高興就言辭惡劣地趕人走。

他煩透了在任何關系裏做受人支配的提線木偶。

*

三個年級一起放學的人潮異常擁擠,俞遠特意在教室刷了半小時的習題冊,才收拾東西走出教學樓。

走過行政樓的時候又遇見了那只小白貓,它站在草地上遠遠地和他對視一眼,繼續邁著優雅的步調,消失在樓角。

俞遠扶了下肩上的書包帶,也朝車棚的方向走去。

與他相悖的方向,白貓拐過墻角,走到熟悉的人腳邊,親昵地蹭了蹭。

向野伸手抓了抓小白的下巴,另一手摁下微信語音鍵,低聲道,“可以準備動手了。”

黃昏將晚,熟悉的花鼓聲像往常一樣轉回東門街,車速緩降,路過的樹後卻忽然閃過一抹藍色。

俞遠心中對危險的預感還未成形,車身受外力一拽,沒等他回頭,一個麻袋忽然兜頭套下。

第一個躍進腦中的念頭,便是俞啟東。

他奮力掙紮反擊,失去視線,手被順勢一擰,反身束在背後。

“別動。”一個低沈的男聲道,“沒有惡意,受人所托,帶你去個地方。”

俞遠這才冷靜下來,隨即便想,俞啟東不可能用這麽下三濫的手段對付他,而這種惹人厭的方式,簡直是刻了某人名字一樣地熟悉。

向野使這種手段並不奇怪,奇怪的是,猜到是向野的那一刻,他居然不感到氣憤。

他很快便被推上一輛搖搖晃晃的車,約莫五六分鐘,車子停下了。

腳步踏上一塊松軟的土地,能聽到秋風貫木而過的聲音,似乎還有水聲。

正想著,那人解開了他身後的繩索,幾秒種後,車子引擎啟動的聲響在身後漸遠。

溜得還挺快。

俞遠掙開繩索,一把扯下頭上的遮蓋物。

眼前是一片沐浴在夕陽餘暉下的池塘,不遠處佇立著一座小木屋,翠竹掩映,紅楓遠襯。

根據車速和車程,他確定此刻還在長街,可又實在想不出長街什麽地方符合此刻的觀感。

他轉了轉被綁縛許久的手腕,踏著落葉往池塘邊走去,很快就發現池塘岸邊躺著幾件熟悉的衣物。

四下環顧一圈,卻不見向野的身影。

漸漸地,視線朝泛著光的水面聚去。

幾米之外,一片晃動的漣漪一圈圈向外發散出圓弧形的波紋。

他在水裏?!

俞遠心臟頹然一跳,視線像是被那蕩漾的漣漪所吸引,呼吸也開始凝結。

時間被拖拽得漫長,一分一秒而逝,仍不見那人出現。

是不是溺水了!

俞遠被自己的想法嚇到,意識到應該去救人,手腳卻不聽使喚地僵硬。

正當時,一個個氣泡從那漣漪中間冒出來,水波顫動破碎,向野剪短了頭發的腦袋破水而出,緊接著赤裸的身體也浮出水面。

幾米的距離,他們一人處深潮,一人居岸上,隔水而望。

很久之後俞遠仍記得這個深秋傍晚。

他記得向野淌水走向他的每一步。

在夕陽的照映下,少年的身體疤痕滿布,赤裸而潮濕,每一條猙獰可怖的傷痕,都鐫刻著某種殘忍的直白。

那種直白不僅僅是因為赤裸,還因為他第一次把深埋在傷痕裏血肉模糊的過去,一點點撕開供人瞻觀時的自若。

他走到俞遠身前,呼吸間帶著自然的水腥氣,“現在好好道歉的話,還來得及和你做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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